
‘英雄城市’的这种永恒对三国民众来说更是五味杂陈,这段历史到底从什么意义上是属于自己的?究竟有哪些是属于自己的?
1945年1月和5月,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两次发布命令,授予伏尔加格勒、塞瓦斯托波尔、奥德萨、基辅、莫斯科、明斯克、图拉、布列斯特、圣彼得堡、刻赤、新罗西斯克、摩尔曼斯克和斯摩棱斯克为“英雄城市”称号。现今,它们中间有七个属于俄罗斯,两个属于白俄罗斯,四个属于乌克兰。在这次东欧之行中,我先后到了前八个,圣彼得堡以前去过,没去的只有最后四个。走在这些大小城市中,不论是高耸入云的方形尖塔、弹痕累累的要塞遗址,或是巨大的雕像,还有博物馆里的展品,仿佛都在用无声的语言向你讲述着那些可以用天数计算的浴血的日子。
比如,白俄罗斯的布列斯特要塞博物馆会告诉你,在苏德战争爆发的最初一个月,大约八千名苏联官兵孤军奋战,阻击几倍于己并有重火力支持的德军,在要塞里抗敌长达32天,大大地延迟了德军步兵进攻的速度。有人说,他们用自己的鲜血、生命和精神创造了二战史上的不朽“神话”。要塞残垣断壁的许多地方都有苏军官兵的头像或姓名,还有他们在此处坚持到最后的日期。透过这些,几乎可以还原1941年6-7月间这里每一天发生的事情。
再比如,俄罗斯的伏尔加格勒市的马马耶夫岗纪念碑群和斯大林格勒战役纪念馆等近百处纪念碑和几十处纪念地,更是深沉地述说着战争的惨烈、流血、牺牲和悲伤,同时也张扬着苏军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的强大及其所取得的巨大胜利。这与布列斯特要塞那种令人压抑的英勇形成鲜明的对比。
苏联已成为渐行渐远的背影,但“英雄城市”成为永恒的历史。然而,当参观这些“英雄城市”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仍同属一个国家,这种永恒同时还会是完整的。可如今,这种永恒实际上也被撕裂了。比如,乌克兰一直想将俄罗斯黑海舰队从塞瓦斯托波尔赶走,俄乌之间围绕刻赤海峡的争执始终没断。曾经是共同的“英雄城市”现已各有其主。因此,英雄城市的这种永恒对三国民众来说更是五味杂陈,这段历史到底从什么意义上是属于自己的?究竟有哪些是属于自己的?
事实上也如此,“英雄城市”的含义对俄白乌不尽相同。那场战争对整个苏联来说,先是灾难,接着是牺牲,最后才是胜利。可是,分开而论,它们所分担的灾难、牺牲和胜利的比重却大不相同,越是往西的城市灾难越重,而胜利来得越晚。
我曾以“贵宾”的身份在明斯克参观白俄罗斯的“伟大卫国战争历史博物馆”,全馆只有我一个参观者并且被许可看了平时不展出的东西。在那里,我所看到更多的是白俄罗斯人所遭受的苦难。明斯克是最早被德军占领的大城市,后者在明斯克郊外修建了类似奥斯维辛那样的集中营,杀死了二十多万白俄罗斯人。博物馆里有许多德军屠杀白俄罗斯反抗者的照片。明斯克、布列斯特这样的“英雄城市”承受灾难的分量更重,做出的牺牲更大,而胜利的到来可能是最晚。比较起来,俄罗斯“英雄城市”的“英雄”味道更浓,塔修得高,碑建得也大。永恒与撕裂还表现在人们对它永远的纪念上面,就如那长明之火、那常有常新的鲜花、那结婚的年轻人在无名烈士墓前的留影。在这些方面的形式上,三国几乎都是一样的。但在内涵上,谁能肯定他们尊崇和纪念的对象也是相同的呢?如果说这些行为都是在传承一种叫做爱国主义的精神的话,那么,爱的“国”是苏联还是苏联中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所谓爱国主义不就是对祖国的成就和文化的一种自豪感吗?于是,在这三个国家游走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除了列宁的雕像似乎还是共同的财富之外,矗立在三国大街上的历史人物却完全不同。彼得大帝站在莫斯科河畔,弗拉基米尔大公站在第涅伯河畔。白俄罗斯历史上没有可与彼得大帝和弗拉基米尔大公这样量级的人物,于是,列宁的各种雕像就多一些,苏联的痕迹也就更重一些。
历史的永恒与撕裂,是审视俄白乌三国过去与现在相互关系的一个独特视角。虽然都是东斯拉夫人,虽然大多数人都信东正教,虽然在遥远的过去曾同处一国,可是,毕竟各自为国又快20年了。去政治化的列宁也不可能将逝去的苏联叫回来,不可能将撕裂的永恒再黏合在一起。于是,曾经是共同的“英雄城市”也都成了不同国家的永恒,无论是灾难多一些,还是英勇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