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详 2005.09.23 来源:http://blog.globalimporter.net/blogger/603
精湛独到的艺术特色
契诃夫晚期的抒情心理短篇小说不仅有丰富和进步的思想内容,而且有精湛和独特的艺术形式。
最醒目的特色是作家能够在篇幅有限的短篇小说中揭示出人物的心理活动和性格发展,勾勒出他们精神面貌的变化过程。契诃夫这种人物刻划和心理描写是有其生活基础的。在当年的现实生活中,许多人身处日益高涨的社会运动的影响之下,心情激奋,积极地思索着周围发生的一切。我们在上文中引证过的高尔基和梅耶荷尔德写给契诃夫的信就反映了这种激奋的社会情绪。这种为当年许多人体验到的激奋心情正好就是契诃夫从发展和变化中刻划人物的一个现实基础。 在契诃夫的一些抒情心理短篇小说中,人物的思想发展是在他不断认识现实矛盾的过程中实现的。以《出差》为例,副检察官鲁仁为了验尸来到穷乡僻壤西尔尼亚村。一进村,他就发现这现实是同他的幻想相矛盾的。他一直向往着大城市的繁华和舒适,而眼前他竟要在破旧的村公所里过夜,连床也没有一张,还得睡在干草堆上。为此他感到非常懊丧。但他并未留在村公所过夜,他被邀请到离西尔尼亚村只有三俄里的地主冯?达乌尼兹家去作客。在地主家,鲁仁接触到了另一种现实,看到了生活中的矛盾:适才他目睹的是寒酸、破烂和令人恶心的村公所,现在他又置身于灯火辉煌、琴声悠扬的地主庄园。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两种截然相反的生活。鲁仁觉得象是在神话里一样:这种急遽的变化竟能在一个小时里面在相隔仅只三俄里的地方发生。思想矛盾妨碍鲁仁玩乐,不让他安睡。他终于在贫富悬殊的两种生活之间找到了联系,他觉得,保险员列斯尼兹基的自杀和农民的痛苦都“压在他的良心上。”他认识到,当“那些顺从自己命运的人”正在“承受生活中最艰苦、最难忍受的东西”时,他竟忙于张罗个人的幸福生活,这就等于他在“渴求新的自杀”,“渴求被劳苦和烦恼压倒的人和脆弱的被人遗忘的人一个个自杀”。鲁仁找到了这种“虽然肉眼看不见、却是重大而有意义的联系”,鲁仁觉醒了,在他的内心发生了一个重要的转折。这转折是契诃夫密切联系着描绘现实生活的矛盾来展示的,因而显得有血有肉,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和说服力。
在《醋栗》与《套中人》这两个短篇小说中,契诃夫描写了兽医伊凡?伊凡内奇的思想变化和转折。和鲁仁的思想转折一样,伊凡?伊凡内奇的思想觉醒也是由外界现实生活中的矛盾现象促成的。一个蜷伏在个人幸福小天地中的地主咬食生涩醋栗而又连声称“好吃”,只因为这醋栗不是化钱去买的,而是在自己的果园里栽培的。这个地主感到“幸福而满足”。正是这个自私而又自满的地主、他的酸涩的私有心理促成了伊凡?伊凡内奇的思想转折。他断言,地主契木沙—喜玛拉依斯基的“幸福”并非幸福,在不幸的人们默默受苦、许多人发疯和许多儿童死于营养不良的情况下,“幸福是没有的,也不应当有”。而在短篇小说《套中人》里,那个终年蛰居、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出门走动的玛芙拉,那群低声下气、无聊庸俗的小市民,特别是那个在棺材中才找到了自己的最终理想的“套中人”别里科夫都促使兽医伊凡?伊凡内奇积极思考,最后得出了“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的结论。
在《带狗的女人》中,一个文官不理解古罗夫的爱情,因为他最关心的是吃喝玩乐。他说的一句话(“鲟鱼有点儿臭稀稀的”)反映出他庸俗的生活兴趣,也擦亮了沉浸在真挚爱情之中的古罗夫的眼睛,使古罗夫看清了周围的生活,它是那么庸碌琐碎,没有一点儿朝气。又如,一道钉着钉子的灰色长围墙促使古罗夫想到,在他和他心爱的安娜身上都戴着一种不堪忍受的镣铐。对生活的新认识促使古罗夫去寻求那可以摆脱镣铐的办法。
我们再以《未婚妻》为例。娜嘉经历了一场重大的思想斗争。斗争的结果是她在道义上的觉醒,同庸俗无聊、不劳而获的寄生生活决裂。沙萨的激烈言辞固然是促使娜嘉觉醒的一种动力,但沙萨的话只是在娜嘉知道了未婚夫的生活理想后才发挥了作用。契诃夫描写了未婚夫安德烈陪同娜嘉去观看未来的新房的情景,这就使娜嘉接触了新的生活现象。娜嘉随安德烈来到了他们未来的新房。这是一幢两层楼房。大厅里铺着亮晃晃的地板,漆成细木精镶的样子。厅里有几把维也纳式的椅子,一架钢琴,一个提琴乐谱架。墙上挂着一张大油画,装在金边框子里,画面上是一个裸体女人,她身旁有一个断了柄的淡紫色花瓶。大厅的旁边是客厅,里边摆着一张圆桌子,一张长沙发,几把安乐椅,椅上套着新的鲜蓝色的罩子。然后,安德烈陪娜嘉走进饭厅,那儿摆着一个食器橱。接着他们走进未来的卧室。这儿光线黯淡,并排放着两张床。写到这里,契诃夫插叙了两句:“看上去好象在布置寝室的时候,认定将来这儿永远很美满,绝不会有别的情形似的。”在这插话里可以听出作家在嘲笑。安德烈又领着娜嘉走进浴室,他碰了碰安装在墙上的开关,水就立刻流出来了。“这个怎么样?”—安德烈放声大笑说。契诃夫详加描绘的新房是安德烈的兴趣、好恶和生活态度的集中反映,也可以说是他的心灵写照。安德烈高兴地领着娜嘉走遍各个房间,实际上他是在向娜嘉展示他的内心世界。娜嘉原先对这个内心世界是不甚了解的,因为“安德烈总是不爱讲话。他喜欢拉提琴,也许因为一拉提琴就可以不用讲话”。现在,在观看了新房的摆设之后,娜嘉清楚地看到了安德烈的内心世界,知道了他的生活理想。在安德烈与娜嘉之间出现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在观看新房时,他“始终搂着她的腰,谈得那么热情,那么谦虚,他在自己的住宅里走来走去,显得那么幸福”;但她呢,“她觉得衰弱,渐愧,她痛恨这些房间、床和安乐椅,而那个裸体女人惹得她要呕”。她在所有这一切东西里“只看见庸俗,那愚蠢的、纯粹的、叫人受不了的庸俗;他那搂着她腰的胳膊,她觉得又硬又凉,跟铁箍一样。她随时想跑掉,想痛哭,想从窗口跳出去”。“她已经明明白白觉得她不再爱安德烈?安德烈伊奇了,也许从来就没有爱过。”娜嘉觉醒了。她对沙萨说:“以前我怎么能一直在这儿生活下来的,我真不懂,我真想不通!现在我看不起未婚夫,看不起我自己,看不起这种闲散的、没意义的生活……我讨厌这种生活了。我在这儿连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明天我就走。”我们在这里看到,原先沙萨劝说娜嘉的话(“好姑娘,乖姑娘,走吧!告诉他们大家:您厌倦了这种一滩死水似的灰色的有罪的生活。至少您自己要明白这层道理才对!”)现在变成了她本人的决心了,而且这决心行将化为行动。是未婚夫的“庸俗”和“愚蠢”使娜嘉开了窍,使她理解了沙萨劝导的真正含义,使她下定决心叫自己的生活“翻一个身”,同那一辈子没有变化、没有了结的“不干净、不道德”的寄生生活决裂。 上列许多具体例子表明,契诃夫善于抓住现实生活中的矛盾和不合理现象,让自己作品中的人物去接触、去认识这些现象,从而促成人物的思想转化和在道义上的觉醒。正因为这样,他作品中的人物的精神转折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也反映出社会生活中的矛盾和不合理现象。
在心理描写的具体手法方面,契诃夫有别于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短篇小说的有限篇幅不允许他对人物的心理活动本身作细致多面的直接描绘和刻划,他力求从描写人物的行为和举止中让读者看出其内心活动和精神状态。契诃夫说:“在心理描写方面也要注意细节。……最好还是避免描写人物的精神状态;应当尽力使得人物的精神状态能够从他的行动中看明白。”契诃夫在写作短篇小说的实践中,一直遵循着这个原则。他在实践中不倦探索艺术手段,以充实和丰富这个心理描写原则,使篇幅有限的短篇小说能以展示人物的内心活动和精神状态,给读者以具体和深刻的印象。 我们试以《套中人》为例。兽医伊凡?伊凡内奇是一个思想进步的知识分子。他给读者的突出印象就是他“爱思索”。在整篇小说中,他一直在认真思索着自己的一切见闻,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分析和作出结论。契诃夫能取得这个艺术,效果他所靠的就是一些“细节”,靠描写兽医的“行动”。小说一开头,只见伊凡?伊凡内奇坐在门口吸烟,一言不发地静听着布尔金讲述关于“套中人”别里科夫的故事。在小说的前三页,读者听不到他说一句话。契诃夫只是让兽医沉默静听。他以此告诉读者:兽医是一个认真严肃的人,他正在思索。后来,当布尔金说到,“在别里科夫这类人的影响下,过去十年到十五年间,我们全城的人变得什么都怕。他们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写信,不敢交朋友,不敢周济穷人,不敢教人念书写字…”,当布尔金说到这一切时,兽医伊凡?伊凡诺维奇开口了:“是啊;有思想的正派人,既读过屠格涅夫,又读过谢德林……可是他们仍旧会低声下气,容忍这种事……问题就在这里!”他这么几句话一说,读者对他的印象加深了:这个兽医原来并不是一个消极的听众,他在认真地思考刚才听到的关于“套中人”的故事,他还在把“套中人”的影响同周围的现实生活联系起来进行思考。“问题就在这里!”短短的一句话,既表达了他思考所得的结论,又反映了他对“套中人”周围的人们的不满,指责他们只会消极忍受。这以后我们又看到,伊凡?伊凡内奇认真静听布尔金往下讲,只是在听到别里科夫打算结婚的时候他才又插上了两句:“您在开玩笑!”“哦,到了这一地步,你们就应该拿掉他的雨鞋和雨伞了。”后来,布尔金讲到了别里科夫的死,这时,伊凡?伊凡内奇再说了一句:“问题就在这里!”可见,他一直在认真地听,在思索,而且在把布尔金讲的故事同他自己的阅历联系起来。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紧接着布尔金说出自己的看法:周围人们过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套子”,而且还表示他愿意也讲一个有教育意义的故事给布尔金听。这一切都十分自然地加深了读者的印象:兽医伊凡?伊凡内奇是一个爱思索的人。最后,当他听到深居简出的玛芙拉的“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时,他作出了“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啦!”的深刻结论。 布尔金正好同兽医形成了鲜明对照。他不善深思,也不愿引申和发挥。他听到兽医说“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时,他就不以为然地说:“算了吧,您扯到别的题目上去了,伊凡?伊凡内奇,睡吧!”过不了十分钟,布尔金就进了梦乡。然而,伊凡?伊凡内奇睡不着,他走到户外,点上烟斗吸了起来。契诃夫轻描淡写地交代了兽医的这些十分平常的举动,却巧妙地再一次加深读者的印象:关于“套中人”的故事是讲完了,兽医伊凡?伊凡内奇的思索却在继续。
伊凡?伊凡内奇这形象清楚地告诉我们:契诃夫不只是建议别人“在心理描写方面也要注意细节”,“应当尽力使得人物的精神状态能够从他的行动中看明白”,他在自己的创作中努力实践这一艺术原则。这固然是短篇小说家契诃夫的写作特色,但同时也是他为世界文学宝库作出的贡献,他丰富和发展了现实主义文学描绘人物心理的艺术手段,使篇幅有限的短篇小说也具有了具体生动地展示人物精神状态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