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0-22 环球时报
世界上集地理位置和能源资源重要性于一身的地方不多，里海算得上一个。各方利益在里海凝集不衰：这里是俄罗斯想守住传统势力范围而不得不保的天然屏障，也是美国欲进入欧亚大陆继而辐射四方的必争之地，这里蕴藏着数量巨大的石油，也有复杂、神秘与美国对抗、冲突不断的伊朗。本周刚刚结束的德黑兰环里海五国（俄罗斯、伊朗、阿塞拜疆、土库曼斯坦和哈萨克斯坦）首脑峰会，再次让这片饱含着利益与冲突的水域，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
里海国家炙手可热
“克里姆林宫已不再把获得西方的认同和感激视为目标，而是要根据自己的战略议程来回应西方。”这是美国《时代》周刊在线对本周二结束的里海五国首脑峰会下的评语。在不顾暗杀风险执意出席峰会的俄罗斯总统普京的推动下，里海五国空前团结地发表宣言称，在任何情况下，五个里海沿岸国家都不会允许第三国利用一个里海沿岸国领土对另一个沿岸国进行侵略或发动军事打击，五国还同时对伊朗和平利用核能表示支持。在美国以核问题为由试图进一步孤立和打压伊朗的背景下，这个共同宣言显得极为“扎眼”。半岛电视台评论说，“此次里海峰会是对美国单边主义的巨大打击”。《伊斯兰共和国报》则乐观地估计，“不远的将来，里海地区将出现一个区域组织”。分析人士普遍认为，俄罗斯是这次峰会的最大赢家，“里海的事务由里海周边国家决定”的原则，成为俄罗斯将美国和欧洲阻挡在里海之外的一个有效政治武器，而这让美国感到非常担心。
这是里海地区在半个月内第二次成为世界瞩目的焦点。不同的是，那一次俄罗斯并没有“赢”。10月10日，在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召开的能源安全问题国际讨论会，也将重点放在了里海。阿塞拜疆、立陶宛、波兰、乌克兰等与会国签署了铺设巴库—格但斯克（波兰海滨城市）石油管线协议，以将里海地区的石油绕过俄罗斯输送到东欧国家。就在里海五国峰会结束的次日，德国经济部长又开始对哈萨克斯坦和阿塞拜疆两国为期4天的访问，以期两国能增加对欧能源供应。而仅仅一周前，意大利总理普罗迪刚刚率200名意商界代表访问了哈萨克斯坦。种种迹象表明，环里海国家已成为全球能源版图上炙手可热的新贵，而俄罗斯与美欧在这里展开的博弈烈度正在不断升高。
里海——无法平静的水域
里海一直不是一片平静的水域。这个面积与日本国土面积（３７万平方公里）相当、世界最大的湖泊，由于占据着欧亚大陆结合带的战略要冲，蕴藏着丰富的矿产能源，一直是大国的角力场。里海位于荒漠和半荒漠之中，干旱的气候令水分蒸发很快，捧一把里海水放到嘴边，既咸又苦。这片辽阔的水域还经常出现狂风恶浪，波涛翻滚犹如大海。里海也很神秘，近两年一直有伊朗、阿塞拜疆居民宣称，在里海看到了“海洋人形怪兽”。
在世界地图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里海位置的显要。它位于欧亚大陆结合带的“交通走廊”，古代“丝绸之路”的遗迹在里海周边国家随处可见，奥斯曼帝国、阿拉伯帝国、波斯帝国和沙俄也都在这里留下过“统治”的印记。100多年前，这里是英国阻断沙俄向欧洲和中东发展的重要战略目标，而今天，这里依然是俄罗斯通往中东和南亚的战略通道。里海几国的战略位置由此显得极为突出。比如阿塞拜疆，通过它可北上俄罗斯，南下西亚，西进欧洲和地中海，东进中亚。对美国来说，这里是“世界不稳定弧”中的重要一环，而在俄罗斯看来，这里则是千方百计也要守住的天然保护屏障和缓冲地带。
更让里海无法“平静”的是它蕴含的资源。据美国能源部估算，里海的石油储量在1100亿桶到2400亿桶之间，约占世界石油总储量的18%。天然气储量约14万亿立方米，约占世界总量的4.3%。因此，有人称这里是“第二个中东”。阿塞拜疆首都巴库作为里海边上最大的港口城市，就处处彰显着里海石油的荣耀。据说这里1000多年前就发现了石油和天然气。当时，人们看到地缝中冒火，却无法解释原因，以为是神在显灵，因而出现了拜火教。现在，诺贝尔兄弟上世纪初在市中心经营石油开发的大楼仍旧相当结实，半个世纪前全球首次开采海底石油的海上钻井平台仍然在巴库城郊的海面上巍然屹立，2005年建成的巴杰（巴库到土耳其的杰伊汉）输油管道，则将里海石油源源不断地送到国际原油市场。不过近些年，巴库受石油污染的情况也很严重，风景秀丽的海滨大道上油污却随处可见；巴库人即使足不出户也能日日闻腥见油；即使在受污染程度较轻的海岸边，人们偶尔也会看到几只翅膀上沾着黑色原油的海鸥和海鸭艰难挣扎。
有人预言，“谁得到了里海战略资源的控制权，谁就能主宰21世纪的国际能源市场，甚至把持一些国家的经济发展命脉”。苏联建国前，这里就是英美俄瓜分市场的重要战场。苏联建立后，里海石油出口收入则是其渡过经济难关、与美国进行全球军备竞赛的重要依托。苏联解体后，西方又重返这里跑马圈地。与此同时，里海也从前苏联和伊朗之间的封闭水体变成了沿岸五国的共有水体，从而引发了如何划分里海的争议。由于在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和阿塞拜疆三国附近的水域油气资源丰富，这3国坚持里海是海，应该按照各国海岸线长短划分；而伊朗、土库曼斯坦两国则因为附近水域油气资源相对较少，坚持认为里海是内陆湖泊，要求平均划分水域。围绕着里海“是湖是海”，5国分歧不断，伊朗和阿塞拜疆甚至在上世纪90年代一度刀兵相见。里海几国的海军力量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此地的重要性：俄罗斯拥有里海舰队，伊朗在里海地区拥有仅次于俄罗斯的海军力量。土库曼斯坦和哈萨克斯坦也在里海拥有舰队。
“美国成了中亚的第三邻国”
对视石油为“命根子”的美国人来说，里海的诱惑是难以抗拒的。更何况，这里还有让他们垂涎欲滴的地缘战略利益。其实，早在苏联解体后，美国就以能源为突破口开始了对里海地区的渗透，鼓励美国和西方大石油公司大举向这里进军。现在，美国也是里海地区能源领域最大的投资者，其在哈萨克斯坦和阿塞拜疆等国的投资差不多占这些国家外资总额的三四成。此外，美国借着俄罗斯尚未恢复元气，靠阿富汗战争将势力伸进了中亚，以反恐名义在中亚驻军，还通过对独联体国家的民主化改造，将对里海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哈萨克斯坦政治学家耶兰•卡林形容说：“美国已经变成了中亚的第三邻国。”
近来，美国在里海地区争夺利益的焦点主要集中在对该地区输油管网的控制上。目前，俄罗斯掌握着里海石油外运3条管道中的两条：从田吉兹（哈萨克斯坦油田）至新罗西斯克（俄罗斯港口）的“里海管道”和巴库至新罗西斯克管道。美国则力图与里海其他国家合作，建立不经过俄罗斯或伊朗领土、直接将里海石油与欧美市场联系起来的石油管道。对能源需求日益增强的欧盟，也不希望受制于俄罗斯。在欧美的力促下，２００５年，号称世界最长输油管线的巴杰石油管道正式运营，打破了俄罗斯的垄断格局。为了绕过俄罗斯，这条管道甚至不惜成本“舍近求远”，美国的用心可谓良苦。今年8月，美国又和阿塞拜疆签署协议，铺设一条绕过俄罗斯的管道，用于向欧洲出口哈、土两国的天然气。此外，美国和欧盟还倡议铺设穿过里海海底的跨里海管道。
对此，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副主任杨成认为，美国在里海地区不断加大投入至少基于这样一些战略考虑：一是将中东和中亚—里海这两个美国关注的战略重点连成一体，以增强美对俄战略优势。二是挤压俄罗斯在独联体南部地区的影响，直至“将俄生存空间压回本土”，甚至“对俄罗斯腹地实施监控”。三是彻底打通里海石油外运通道，掌控里海石油资源的流向，增强美国在２１世纪的能源安全。同时，还可以遏制“不安分”的伊朗。
俄罗斯面对双重压力
与此同时，里海沿岸各国也把石油作为本国经济腾飞和国际地位提升的“金钥匙”，不再那么轻易地屈从于某一方的压力。哈萨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的油气出口，这些年来主要靠经过俄罗斯的管线输往国际市场。为了减少对俄罗斯的依赖，哈土两国一直在寻求油气出口的多元化，而这恰与美国的“管道政治”不谋而合。
面对美国咄咄逼人的里海能源战略和里海国家能源出口多元化的趋势，俄罗斯更加坚定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想法，开始花大力气做里海沿岸各国的工作，采取恩威并济、打拉并举的手段，加大对该地区的投入。此次普京冒险到德黑兰赴会就是个例证。为了将土库曼斯坦和哈萨克斯坦扳转过来同俄开展能源合作，今年5月，普京亲自出马访问两国。最终，三国签署了两大天然气管道文件，俄罗斯由此保持了作为土天然气出口的唯一通道的地位，并有效控制了哈现有天然气的流向。分析人士认为，在2012年以前，俄罗斯现有的两条石油管线都可以成为其同西方进行谈判的一个收放自如的武器。此外，作为对美国“天鹅绒革命式”扩张的回应，俄罗斯提出了“主权民主”的设想，大力支持哈萨克斯坦等国的现政权。俄罗斯还在里海地区展开了多次以反恐为重点的大规模、多兵种联合军演，并不断提升里海舰队势力。普京曾直截了当地说，“里海舰队现在是保障俄罗斯在这一地区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利益的唯一的工具”。俄媒体普遍认为，俄与里海沿岸其他国家的关系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彼此靠近的势头今后还会加强。
但俄罗斯能否如愿，并不好说。随着近年来国际油价的不断飙升，里海沿岸其他几国的钱袋子迅速鼓了起来，政治自信大增，这些昔日的“棋子”开始谋求“棋手”的地位。在这次环里海五国峰会上，普京提出任何油气管道建设都必须得到五国的支持。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ＣＮＮ）说，普京显然是想通过一票否决制来防止西方染指其油气领地，不过，其他国家领导人并未回应普京的这一提议。CNN还援引一名阿塞拜疆分析人士的话说，普京的讲话只代表普京的观点，里海国家将根据本国利益独立决定其政策。无独有偶，在不久前的维尔纽斯能源安全问题国际讨论会上，立陶宛总统阿萨姆库斯也曾宣称，“我们再也不会成为某一个国家的人质了”。矛头明显指向俄罗斯。看来，里海地区是一盘未下完的棋，各国围绕里海展开的博弈也将会出现各种复杂动向，合纵连横之势，仍在未定之天。▲（本报驻俄罗斯、外高加索、美国、伊朗特约、特派记者 关清元 佟 刚 马小宁 包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