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日本能源战略中的中亚

　　日本是世界上的第二大经济强国,有着巨大的能源需求,目前是世界的第三大能源消费国,仅次于美国和中国。[1 ]40 然而,日本国内能源资源极度匮乏。具体而言,日本国内几乎没有传统的油气资源,煤炭资源的储量也不丰富。日本当前所使用的石油、天然气和煤炭几乎全部依靠进口

　　为了实现稳定充足的能源供应,确保能源安全,日本政府早在上世纪80 年代就开始实施石油进口来源多元化和鼓励日本石油公司在海外自主开发的战略。2006 年5 月日本又出台了新的《国家能源战略》,其中的关键内容是:一方面,促进能源来源的多元化,同时促进核能的开发,把核能发电的比重提高到30 %～40 %之间;另一方面,促进在能源上游领域的投资,把日本能源公司在海外自主开发的原油在其消费总额中所占份额从目前的15 %提高到40 %。[2 ] 为了实现上述目标,日本政府积极开展能源外交,能源资源丰富的中亚就成为一个重要实践对象。中亚能源资源相对丰富长期以来,石油在日本能源消费结构中占据主导地位,并且,日本的石油进口高度依赖政治动荡不定的中东产油国。在经历了上世纪70 年代末80 年代初的两次严重石油危机之后,日本一方面采取措施降低对石油的依赖,尽管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是石油在日本的能源消费结构中所占份额超过了46 % ,这一比重高于所有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1 ]41 ;另一方面,日本积极寻求中东以外的进口来源。能源资源相对比较丰富的中亚自然成为了日本多元化进口来源的一个对象

　　1991 年苏联解体,在中亚地区出现了五个独立主权国家: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坦和土库曼斯坦。这些国家独立后不久,就有大量报道提出,中亚及里海地区[3 ] 的油气资源丰富,将是一个“新海湾”。[4 ] 上世纪末美国的一位国务卿曾宣称“, 中亚石油对于工业世界的重要性可能最终与当今中东石油对于工业世界一样重要。”[5 ]进入新世纪,一些研究也提出,中亚地区有着丰富的油气资源,该地区将成为21 世纪世界能源的重要供应者。[6 ]根据英国石油公司(BP) 统计数据显示,截止2005 年底,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的石油探明储量分别是396 亿桶、5 亿桶和6亿桶,其中,哈萨克斯坦的石油储量在世界石油探明总储量中所占份额相对较大,达到了3. 3 % ,上述三个国家的石油总储量占世界的3. 4 %左右

　　从天然气储量来看,中亚国家在世界天然气总储量中所占份额比石油份额略微更大,约为4. 3 %

　　然而,这些油气资源在中亚各国分布是不均的,如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的油气资源非常有限,不得不从地区内的其他三个国家进口油气资源来满足它们国内的能源需求。[7 ] (参见表1)

　　表1 　中亚国家油气探明储量表

　　注: —代表在BP 的统计中没有数据

　　资料来源:BP Statistical Review of World Energy , June2006 :6 ,22

　　当然,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中亚地区的油气储量显然不能与中东地区的油气储量相提并论。同样根据BP 的统计数据显示,截止2005 年底,海湾地区主要产油国家的石油储量达到7 368亿桶,占世界石油总储量的61. 4 % ,其中,仅沙特阿拉伯的石油储量就达到了2 642亿桶,占世界的22 %。就天然气而言,海湾国家的总储量超过了754 万亿立方米,所占世界份额接近于40 %。[1 ]6 ,22尽管如此,从能源安全的角度来看,中亚地区仍然是世界上石油供应多元化的一个重要来源,因此可以说,中亚地区是世界能源市场上的不可忽视的重要参与者。[6 ]另外,核能是日本能源消费结构的重要来源,如2005 年核能在日本能源消费总量中所占份额达到了12. 6 % ,而生产核能的必须原料是铀,日本自身是缺乏这种金属原料的。中亚的哈萨克斯坦则有着丰富的铀资源。根据有关统计数据,哈萨克斯坦的铀储量居世界第二位,仅次于澳大利亚。2006 年哈萨克斯坦的铀产量是5 279 吨,约占世界总产量的13 % ,仅次于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居世界第三位。[8 ] 这样,哈萨克斯坦就有为日本促进核能开发的战略提供铀原料的潜力

　　可见,对日本而言,中亚地区的能源资源相对 比较丰富,不仅能够为其多元化进口油气来源战略提供物质基础,而且哈萨克斯坦丰富的铀资源能够为日本进一步发展核能提供充足的原料

　　日本的中亚能源外交

　　直到20 世纪90 年代,中亚地区才真正进入到日本能源多元化战略的考量之中。为了获得中亚能源资源,日本展开了积极的能源外交:在政治方面,日本在“欧亚大陆外交”战略思想的指导下,积极开展与中亚国家之间的高层互访;在经济上,日本给中亚国家提供政府开发援助

　　1997 年,时任日本首相的桥本龙太郎提出了“欧亚大陆外交”(Eurasian diplomacy) ,标志着日本外交战略新的定位,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要努力获得亚洲新地区,即,中亚的“朋友”。该政策成为日本后来对中亚的“丝绸之路外交”的基础。[9 ]积极推动与中亚国家的双边和多边高层往来互访是日本力图获得中亚新“朋友”的一种重要实践方式。作为新外交提出的“序曲”, 1997 年7月,时任日本外长小渊惠三率领一个由政界和商界60 人组成的高级代表团访问土库曼斯坦、吉尔吉斯坦、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在与这几个国家总统的会晤中,主要讨论的内容是建设一条从土库曼斯坦经过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达到中国和日本的油气管道问题。随后,中亚国家的首脑也先后对日本进行了访问,加深了日本和中亚国家之间的联系

　　进入新世纪以来,日本加大了开展与中亚国家之间高层互动的力度。2002 年7 月,日本派出一个由政府和工业界高级官员组成的“丝绸之路”能源代表团访问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阿塞拜疆和土库曼斯坦,讨论进行能源合作。2004 年和2006 年,日本主办了两次“中亚+ 日本”外长会晤。在2004 年8 月的外长会晤中,日本与中亚四个国家———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阿塞拜疆签订了一项合作协议。该协议的主要内容是,日本给中亚国家提供经济援助,而中亚国家给日本提供油气资源。这一举措被视为日本“不遗余力”地促进其与产油国家之间的政治和经济联系的典型例证。[10 ] 在2006 年的第二轮外长会晤上,日本和中亚各国外长一致决定打击恐怖主义,确保该地区石油供应安全的问题。在此次会议上,日本除了邀请中亚四国外长外,还邀请了作为观察员国家的阿富汗的外长与会。其目的就是试图修建从中亚途径阿富汗、通向印度洋的公路和油气管道,从而将石油和天然气输往日本。为了进一步加强与中亚国家的联系,2006 年8 月,日本前任首相小泉纯一郎还对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进行了访问,这是日本首相首次访问中亚地区。在访问期间,小泉纯一郎明确提出,由于日本“不能只依赖中东的石油供应,”因此,日本“需要多元化的能源战略。日本希望同能源丰富的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建立良好的关系。”[11 ] 在小泉访问的基础上,2007 年4 月,日本和哈萨克斯坦达成了关于在共同开采铀矿和核燃料加工厂等广泛领域全面开展合作的协议

　　从经济层面来看,早在日本“欧亚大陆外交”制定之前,日本就已在中亚国家实施政府开发援助的计划,并且,援助金额在不断增加。根据有关数据显示,在1994 年和1997 年期间,日本向该地区提供的政府开发援助增长了三倍。到1997 年,日本成为了整个中亚地区的最大双边援助国,其援助额在中亚和南高加索地区的8 个国家中占了40 %(参见表2) 。

　　表2 　1997 年日本在中亚和高加索地区的双边政府开发援助中的主导地位单位:百万美元

　　材料来源:Kent E. Calder1 Japan’s Energy Angst and theCaspian Great Game1 in NBR Analysis , Vol. 12 , No. 1 , March2001 :36

　　日本的中亚能源地缘战略

　　利益毋庸置疑,中亚的重要意义并不仅限于其相对丰富的能源资源,而且还包括该地区所具有的重要的地缘战略地位。日本从20 世纪90 年代开始在中亚地区积极开展能源外交,不仅仅是为了维护其能源安全利益,而且还为了寻求其更为广泛的地缘政治战略利益

　　就能源经济利益而言,日本力图避免在与中国的能源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随着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中国对能源的需求日益增长。自从上世纪90 年代中期以来,中国自身的石油资源远不能够满足其巨大的能源需求,这样,中国由石油净出口国转变成为石油净进口国。2003 年,中国超过日本而成为世界上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能源消费国和仅次于美国和日本的第三大石油进口国[12 ] 。为了获得稳定的油气供应,中国自从90年代中期以来,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寻求油气资源,[13 ] 这就不可避免地和其他能源消费大国,如美国、日本和印度之间形成一种竞争的态势。中日两国在寻求中东、俄罗斯的远东地区以及东海的油气资产的过程中都存在着竞争,在这样的情况下,中亚地区的能源资源也就自然成为两国竞争延续的目标。

　　日本在中亚的能源外交行动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中国在中亚的行动而发起的。1997 年6 月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CNPC) 战胜了西方石油公司与哈萨克斯坦达成了油田开采协议,引起了包括日本在内的西方世界的极大关注。[14 ] 进入新世纪以来,中国在中亚国家获得了巨大的油气份额

　　2005 年,中石油用42 亿美元收购了总部设在加拿大的哈萨克斯坦石油公司;同年年底,中国和哈萨克斯坦共同建成了1 000 公里长的输油管,中国通过这一管道每年将获得2 000 万吨石油。2006年3 月之前,中国与哈萨克斯坦达成天然气供应协议———从2009 年开始向中国出口300 亿立方米的天然气;同年4 月,中国又与土库曼斯坦达成了供应天然气的框架协议,土库曼斯坦答应从2009 年开始起每年提供300 亿立方米的天然气,并为此计划将修建一条长达4 000 公里的天然气管道。[15 ] 中国在中亚能源利益的强化直接刺激了日本采取行动加强与中亚国家发展能源关系

　　从地缘政治因素来看,增强自身影响力量、支持和补充美国力量、制衡中俄在中亚甚至整个欧亚大陆日益增长的影响,是日本加强发展与中亚国家关系的又一重要因素。

　　自从19 世纪以来,中亚就视被为是全球政治的一个关键地区,是连接东西方和南北方之间的桥梁,用麦金德的话说,是世界的“心脏地带”。[16 ]20 世纪90 年代初,前苏联的解体和俄罗斯的虚弱在中亚地区造成了一种权力真空。在美国看来“, 中亚再次成为整个欧亚安全的关键。”[17 ] 在这样的形势下,作为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的美国的一个重要战略目标就是防止中亚地区被一个潜在的欧亚大陆对手特别是一个重新崛起的俄罗斯所控制。[18 ]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美国政府根据地区和全球形势发展,调整了中亚战略。虽然日本并不完全接受麦金德式的地缘政治观念,但是,日本政府在中亚的外交行动是为了实现三方面的重要战略利益:

　　第一,增强与俄罗斯讨价还价的力量。冷战结束后,日本在对俄罗斯外交中有两个战略重点:确保获得俄罗斯远东地区丰富油气资源并同时收复北方四岛。在现实中,日本的能源与领土挂钩的战略无法实施,因为,俄罗斯充分利用日本试图用其油气资源来实现进口来源多元化的战略,在北方四岛问题上对日本采取强硬的态度,从而使日本收复岛屿的前景不明朗。在这样的情况下,日本不得不将注意力越来越集中在中亚地区。因为在日本看来,通过发展与中亚国家的关系,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增强日本对这些国家的影响力,从而间接地增强日本与俄罗斯讨价还价的力量

　　第二,支持和补充美国在中亚不断下降的战略地位和力量。“9·11”恐怖事件发生之后,美国在反恐战争的旗帜下,把军队部署在中亚国家,当美国在阿富汗的反恐战争结束后,美国不仅没有从中亚国家撤军,反而增加了驻军人数,这就充分反映出,反恐并不是美国军队进驻中亚的唯一目标,而是还有更为广泛的战略意图,即,制衡俄罗斯和中国在中亚地区的影响力,维护其在欧亚大陆上的唯一超级大国的地位。当然,由于中亚国家除了土库曼斯坦之外,都是中俄两国领导的上海合作组织的成员国,这些国家都要求美国的军 队撤出中亚。[19 ] 2005 年,伊朗、印度和巴基斯坦成为上海合作组织的观察员,2004 年蒙古成为观察员地位以及上海合作组织———阿富汗接触组织等事件上都可以看出该组织的影响力在增加,而美国的影响力量在下降。在这种形势下,日本通过发起“中亚+ 日本”计划具有弥补美国地位下降的作用。[20 ]

　　第三,日本外交政策的核心是希望成为国际政治舞台上的一个“正常国家”,即,被承认为是国际政治中的一个主要行为体,并建立在东亚地区权力结构中的领导地位,为此目的,日本实施的一个关键步骤就是力争获得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在这样的背景下,通过增强与中亚国家的联系,日本就可以在更大的程度上获得中亚国家支持日本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

　　综上所述,日本在中亚地区寻求的不仅仅是能源安全利益,而且还有更为广泛的地缘战略利益。具体而言,日本通过在中亚地区展开能源外交,在确保了能源供应安全的同时,提高其在中亚的政治存在和影响力。这就意味着,寻求中亚能源资源成为日本的一种外交政策工具,使日本逐渐成为中亚的一个主要的外部行为体。

注释:
[1 ]BP Statistical Review of World Energy1 June 2006.http :PPwww. bp. comP liveassetsPbp2internePglobalbpPglobalbp2uk2
englishP reports2and2publicationsPstatistical2energy2review22006PSTAGINGP local2assetsPdownloadsPpdfPstatistical2review2of2world2energy2full2report22006. pdf
[2 ] METI1 New National Energy Strategy. http :PPwww.enecho. meti. go. jpPenglishPdataPnewnational energystrategy2006.pdf , May 2006
[3 ]参见:孙壮志. 中亚新格局与地区安全.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 从客观的地理角度看,中亚和里海地区是有区别的,里海地区主要是指里海沿边的五个国家,即,阿塞拜疆、伊朗、哈萨克斯坦、俄罗斯和土库曼斯坦,中亚五国中实际上就只有哈萨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两个国家是里海的沿边国家。本文涉及的中亚能源资源中所包括的里海地理范围就主要是指属于哈萨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的那部分资源,不包括属于伊朗和俄罗斯两国的里海能源资源。
[4 ]Manning R A1 The Asian Energy Factor : Myths andDilemmas of Energy Security , and the Pacific Future1 NewYork : Palgrave , 2000 :41244
[5 ]Baker J A , III. America’s Vital Interest in the“NewSilk Road”. New York Times , July 21 , 1997
[6 ]Dorian J P. Central Asia : A major emerging energyplayer in the 21st century. Energy Policy , March 2006 ,34 (5) :
5442555
[7 ]中亚将成为世界主要应急能源供应地. http :PPwww. china5e. comPnewsPoilP200611P200611 210107. html
[8 ]田原靖彦. 世界铀“争夺战”已经打响. [日]经济学人,2008206224. 转引自:参考资料,2008206230 :41

[9 ] Tomohiko Uyama. Japanese Policies in Relation toKazakhstan : Is There a ’Strategy’?. PPLegvold R ed. Thinking
Strategically: The Major Powers , Kazakhstan , and the CentralAsian Nexus1 Cambridge , Massachusetts : MIT Press , 2003 :166 ,177
[10 ] Drifte R. Japan ’s Eurasian Diplomacy : PowerPolitics , Resource Diplomacy or Romanticism ?. PPAkiner S ed.The Caspian : Politics , Energy and Security1 London : RoutledgeCurzon , 2004 :278294
[11 ]日本需要在中亚显示存在. 日本经济新闻,2006208228. 转引自:参考消息,2006208229 :2
[12 ]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 IEA) 1 Key WorldEnergy Statistics 20061 http :PPwww. iea. orgPdbt w2wpdPTextbasePnppdfPfreeP2006Pkey2006. pdf :11
[13 ]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 IEA) 1 China ’sWorldwide Quest for Energy Security1 http :PPwww. i ea. orgPtextbasePnppdfPfreeP2000Pchina2000. pdf ; David Zweig and BiJianhai1 China’s Global Hunt for Energy1 Foreign Affairs , Vol.
84 , No. 5 , SepPOct2005 :25227[14 ] See Xiaojie Xu. The oil and Gas Links BetweenCentral Asia and China : a Geopolitical Perspective. OPECReview , March 1999 ,23 (1) :35
[15 ]叶卡特琳娜·福金娜. 通往中国的条条管道. [ 俄罗斯]侧面,2006204217. 转引自:参考资料,2006204225 :15
[16 ]支持这一观点的文献有:Legvold R. Great PowerStakes in Central Asia PPLegvold R ed. Thinking Strategically :The Major Powers , Kazakhstan , and the Central Asian Nexus :19 ;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 大棋局———美国的首要地位及其地缘战略. 国国际问题研究所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
[17 ] Starr S F. Making Eurasia Stable. Foreign Affairs ,JanPFeb 1996 ,75 (1) :80292
[18 ]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著. 大棋局———美国的首要地位及其地缘战略:47
[19 ]Atal S. The New Great Game. The National Interest ,
Fall 2005 :1012105
[20 ]克里斯托弗·莱恩. 日本在中亚起到平衡作用. 香港亚洲时报在线,2006202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