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与中亚国家关系的新发展

　　2005年7月，上海合作组织阿斯塔纳元首峰会通过联合声明, 要求美国确定在中亚国家驻军的最后期限。随后, 驻有美军基地的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及塔吉克斯坦三国又分别在不同的场合重申此要求。中亚国家与美关系趋冷。与此同时, 它们重新密切了与俄的关系。美俄在中亚的角逐发生了有利于俄的新变化。

一

　　近期以来, 俄罗斯与中亚国家关系呈现出全面恢复与加强的积极态势。“9 .11” 事件后, 俄为改善与美国及西方的关系, 合力打击国际恐怖主义, 消除车臣问题对本国造成的威胁, 对于美军进驻中亚, 在乌吉两国设立军事基地, 采取了默许态度。中亚国家希望借助美国之力消除地区恐怖主义威胁, 维护自身安全与社会稳定和获得美国援助以振兴本国经济, 纷纷向美国靠拢, 大力支持美国对阿富汗发动反恐战争,甚至破天荒地向美国提供军事基地。但美国进人中亚并没有给各国带来所希望的稳定, 其推行的民主改革进程还给一些国家带来了动荡, 甚至导致吉尔吉斯斯坦政权发生了更迭。中亚国家意识到, 美国的强权外交并不符合自己的利益, 因而同美国拉开了距离, 重新把视角转向地区安全的传统维护者俄罗斯。

　　而俄利用此时机, 大力加强与中亚国家的联系, 不仅有效遏制了中亚国家的离心倾向, 而且使双方在政治、经济和军事安全领域的合作得到加强与深化, 相互关系出现了罕见的积极发展势头。

　　首先, 以俄为首的多个地区组织建设进一步加强, 俄在其中的主导作用得到巩固。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欧亚经济共同体、统一经济空间等组织是俄为在独联体国家推进不同层次不同进程的政治、经济、军事、安全一体化而建立的。俄罗斯与中亚国家都是这些组织的成员国, 并在组织框架内进行着双边和多边合作。往年由于各种因素的制约, 往往是虚多实少, 签署的很多协议都停留在书面, 未得到落实。近年来, 俄随着经济的逐步改善和国力的增强, 特别是普京总统2004年连任后, 极为重视完善这些组织的合作机制, 努力增强其凝聚力、向心力。

　　2005年6月22日, 在欧亚经济共同体峰会上通过了近20项决议, 主要涉及拓宽合作领域、进一步落实过去提出的目标、强化组织结构等三方面内容。各成员国还在统一关税问题上达成了共识。这些表明各成员国有朝着建立共同关税联盟和自由贸易区方向迈进的意愿。在6月23日召开的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成员国首脑会议上, 俄罗斯国防 部长伊万诺夫强调, 该组织将成为独联体开展政治和军事合作的核心机构。与会领导人通过了有关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在军事技术、打击非法毒品交易、空中防御和阿富汗重建等方面加强合作的11个文件。俄决定免费为成员国培训军官、按优惠价格向成员国提供军事技术装备。各成员国就在中亚部署快速反应部队、建立共同的防空体系、应对恐怖和毒品威胁、加强军事技术和军事经济合作等问题达成协议。该组织还一致同意以俄某科学院为基础成立一个新的组织, 就成员国之间的军事合作问题进行协调。此外, 俄还计划与里海沿岸国家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土库曼斯坦和伊朗成立打击恐怖主义的里海海军集群, 以摆脱美国控制的巴杰管线建成后可能对其造成的不利影响, 大力加强对里海油气开采外运的控制。

　　其次, 与对俄离心倾向最强的乌兹别克斯坦的关系取得突破性进展。在美国着力加强与乌克兰和乌兹别克斯坦关系的“ 双乌” 战略影响下, 中亚地区大国乌兹别克斯坦自独立以来一直执行向美一边倒政策, 大力谋求摆脱俄罗斯的影响。格乌吉三国爆发“颜色革命” 后, 卡里莫夫政权对美国的戒备心理和对国内政局稳定的忧虑急剧增长, 转而疏美近俄。继2004年与俄签署战略合作伙伴条约后,2005年5月又宣布正式退出反俄的古阿姆集团。

　　安集延事件后, 面对美国和西方的指责和要求进行独立国际调查的压力, 卡里莫夫总统亲自访俄寻求支持, 寄希望于俄罗斯。俄不仅答应给予乌必要的援助, 认同其关于安集延事件的解释, 并在多个地区组织会议上表明对乌现政权的支持态度。

　　这促使乌加快向俄靠拢的步伐。乌原驻俄大使表示, “9 .11”事件后乌选择了一条错误的外交方针, 现在乌应该开始重新审视与美国的紧密合作关系, 寻找那些真正能够同乌并肩合作的经贸伙伴。

　　近来, 在政治领域, 卡里莫夫与普京总统多次电话热线联络, 增强政治互信. 在国防军事领域, 乌技术装备、人员培训都改北约标准为俄国标准, 宣布向俄提供军事基础设施, 使俄能够在危机状态下展开特别行动, 将来乌还有可能重返集体安全条约组织. 在经济合作领域, 两国就石油天然气领域的合作和里海油气的开采运输达成协议, 俄乌天然气公司草签了《2006一2010年经乌过境运输天然气的中期协议》等多个条约, 加强双方在能源领域的合作。

　　第三, 与传统盟友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三国的友好关系持续深化, 与土库曼斯坦的关系得到缓和。2005年1月, 与哈萨克斯坦签署了《俄哈边界条约》, 解决了长达6500多公里的陆地边界问题, 增强了政治互信, 为进一步密切俄哈盟友关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在能源领域,哈萨克斯坦对于俄提升其在里海地位的倡议给予了积极回应。

　　7月6日, 俄哈三大石油公司签署了为期55年的《关于里海库尔曼加兹油田产品划分协议》。 为稳定中亚地区安全形势, 俄加强在吉塔两国的军事基地建设, 并借此巩固与吉塔的军事安全关系。

　　3月按计划在塔举行了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例行演习。

　　7月21日, 普京总统签署了有关批准俄罗斯和吉尔吉斯斯坦关于俄驻吉空军基地地位及驻扎条件协议的联邦法律, 为俄在吉设立军事基地奠定法律基础, 有效地维护了俄罗斯的长期战略利益。

　　根据该法律, 俄不仅打算追加坎特基地建设的开支费用, 而且把基地开支计划专门列人国防经费预算。吉代外长奥通巴耶娃指出, 坎特军事基地是中亚地区安全体系的组成部分。俄还计划增加基地驻军人数, 并与吉就关于在吉南部城市奥什市建立新的俄军基地展开了磋商。

　　另外, 为密切经济合作, 吸引俄资参与吉经济建设, 吉准备向俄投资者提供一些优惠条件。俄塔关系也取得积极进展。

　　继2004年向塔提供20 亿美元的投资之外, 今年俄又向塔提供了大量援助, 帮助塔进行经济建设和消除水灾等自然灾害的影响。俄土关系得到缓和和恢复, 长期以来关于天然气供应问题所产生的矛盾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决。

二

　　俄罗斯与中亚国家关系明显回升, 既与地区形势的发展变化有关, 也与俄适应时机采取有效措施有关。

　　其一, 美国在后苏联空间不遗余力地推行自由民主进程, 使中亚国家现政权普遍面临“ 颜色革命” 的冲击, 削弱一了美与中亚国家合作的基础, 使俄得到了提升影响力的机会。

　　近年来, 美国在独联体国家推动政治演变、培养亲美势力, 促使政权更迭, 使中亚各国政府普遍产生危机意识。中亚国家本来就对美等西方国家指责其人权状况多有不满, 加之美不顾中亚国家稳定而推行“ 颜色革命” , 加剧了它们与美国的矛盾和对美国的戒备防范心理。乌兹别克斯坦把美国等西方国家认为的所谓“ 民主斗士” 与伊斯兰极端势力相提并论, 称之为国家稳定的第二大威胁。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明确表示, 哈在进行国家政治经济改革进程中不会完全照搬西方国家的价值观, 巩固中亚地区安全同样是哈改革发展中的一项重要任务。吉尔吉斯驻哈大使称, 吉悲剧性的经验表明西方式自由民主不适于中亚国家, 只有那些经济改革优先于政治改革的国家才能获得成功。

　　而俄罗斯对于中亚国家的自由民主人权等问题相对宽容, 而且俄坚持的“ 可控民主” 政治改革在中亚也颇有影响和市场。立场的一致性, 处境的相似性使俄罗斯与中亚国家政治上靠近, 也是双方进一步密切合作的政治基础。

　　其二, 美乌围绕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事件关系出现恶化, 连带影响了美与其他中亚国家的关系,使美在中亚驻军成为问题, 动摇了美与中亚国家合作的基石。俄不失时机加强与乌关系, 实现了相互 关系的突破性进展“9 .11”事件后, 乌是中亚最积极支持美进行阿富汗反恐军事行动的国家, 美乌关系极为密切。

　　以往, 美对于乌国内的民主自由问题就颇多微辞,但由于反恐战略的需要装作视而不见。

　　2005 年5月13日, 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市, 一批经过武装的恐怖分子袭击了警察哨所, 抢劫武器弹药, 并劫持人质与政府对抗。乌政府为平息骚乱, 出动部队进行武力镇压, 最终导致近200人死亡。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欧盟、北约及一些国际人权组织认为乌破坏了自由和人权, 拒不接受乌政府关于安集延事件与国际恐怖主义有关的解释, 要求对此进行独立的国际调查, 并威胁要对乌实行经济制裁和减少援助。美国也改变对乌的态度, 对乌采取强硬姿态, 要求乌接受国际调查。乌随即取消美军飞机在汗纳巴德机场的夜间飞行, 对其使用乌机场设施收缴租借费, 进而要求美国从乌撤军。

　　围绕安集延事件, 乌美自“9 .11”事件后形成的密切战略盟友关系面临危机。其他中亚国家也府美与西方借安集延事件干涉乌内政不满, 所以在! 月初召开的上海合作组织阿斯塔纳元首峰会上, 由乌首先提出的美军驻军期限问题得到了其他成员国的响应。

　　而俄罗斯则对乌政府采取了支持立场, 积极认同乌现政权有关安集延事件的所有解释, 卡里莫夫政权因此把合作的目光重新转向莫斯科。

　　其三, 中亚地区恐怖主义屡禁不绝, 安全形势有重新恶化的危险。传统上中亚国家需要一个大国提供安全保障, 而俄在中亚有地缘优势和传统的密 切联系, 又与中亚国家有成熟的合作机制, 因而成为中亚国家的优先选择。

　　最近发生在英国伦敦和埃及沙姆沙依赫的系列爆炸案, 似乎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国际恐怖主义卷土重来, 正在掀起新一轮的恐怖浪潮。中亚地区作为恐怖主义的重灾区, 自2002年以来恐怖主义活动就从未停止过。经过势力重组的中亚地区恐怖主义组织, 如乌伊运、东突伊运、伊札布特、基地组织残余及乌新建的恐怖组织“ 社会” , 正在进行力量聚集, 并已制造了多起恐怖袭击事件。当前中亚的恐怖组织, 政治化特征极为明显, 他们利用中亚国家民众对现政权的不满和社会动荡, 极力向政坛渗透, 企图夺取政权, 建立大伊斯兰哈里发国。

　　2005年7月19 日, 塔内务部部长称, 在中亚国家被禁止的极端宗教组织“ 伊札布特” , 打着和平的口号,暗地里却在从事各种违法犯罪活动。仅2005年上半年, 塔就发现其79名成员参与的21次有组织的犯罪活动, 逮捕了其中15名成员。与中亚相邻的阿富汗局势也没有实现完全稳定, 恐怖分子还在活动, 毒品生产和跨境贩卖走私也正在不断恢复和增长, 这给中亚地区安全稳定带来潜在威胁。

　　中亚是俄南部安全的屏障, 是俄抵御伊斯兰极端势力北上的前哨, 中亚安全与俄国家利益息息相关。俄自身也深受车臣恐怖主义之害。

　　7月27 日俄罗斯总统普京说, 恐怖主义仍然是当前世界上的主要威胁之一, 俄罗斯应当在联合打击恐怖主义的斗争中发挥重要作用。此外, 在俄罗斯主导的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等多个地区组织框架内已形成较为完善的合作机制, 也有利于俄罗斯与中亚国家共同打击恐怖主义。正因如此, 在美军进驻中亚不能从根本上保障地区的安全稳定之时, 中亚国家自然把打击恐怖主义的合作目光投向地区安全的传统维护者俄罗斯。

　　其四, 俄适时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加强与中亚国家的关系。

　　中亚地缘战略地位特殊, 能源储备丰富, 是各大势力争夺的焦点。其安全的维护、能源的开采和外运等现实情况不允许该地区出现权力真空, 而目前的形势有利于俄扩大影响。

　　国际油价居高不下为俄经济持续稳定增长提供便利条件, 经济实力的增长提升了俄在中亚进取的信心和地位。俄在加强与中亚国家关系时更加注重平等、互惠、互相尊重和措施的有效性, 注意不干预中亚国家的内部事务,并加大了投人的力度。

　　这在一定程度上减弱了中亚国家对俄罗斯可能存在帝国野心的疑虑, 增强了它们对俄的向心力。普京二次当选总统后, 把拉紧与中亚国家的关系视为其外交的重点, 特别是注重发挥地区组织的作用与增强双边关系相结合, 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

三

　　俄与中亚国家关系未来的发展前景, 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与中亚国家关系的密切程度。尽管目前美在竞争中一时失利, 但由于在中亚具有特殊的战略利益, 美不会轻易退出。

　　首先, 打击恐怖主义、推行自由民主进程和控制里海能源开发是美国在中亚地区并行不悖的战略利益。防止俄罗斯、中国和伊朗利用地缘优势扩大在该地区的影响, 遏制中俄的崛起是美国既定的战略方针。中亚地区与阿富汗北部毗邻, 是美在阿打击恐怖主义的重要通道, 如果失去中亚国家的支持,甚至在中亚出现一个反美政权, 对美经营阿富汗、巩固和扩大反恐战争成果是极为不利的 。

　　因而, 今后美会在其中亚政策目标之间寻找平衡, 可能微调其在中亚国家强行推行“ 民主” 的过激政策, 并对中亚国家做出一些让步, 但绝不会轻易放弃中亚其次, 美国为拉拢中亚国家与其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 在政治、经济、军事安全领域, 已经投入巨大的资金和援助。如果此时轻言放弃, 就会使以往的投人付之东流, 失去收获的机会。美从其战略利益出发, 为挽回颓势, 还可能加大对中亚的投人, 以诱拉中亚国家重新向其靠拢。

　　第三, 美对中亚国家软硬兼施, 可能奏效。

　　尽管美国在中亚推行民主进程面临挫折, 但也有所收获, 如成功扶持吉反对派上台, 使吉尔吉斯变色。

　　吉新总统巴基耶夫上台伊始就提出美撤军问题, 但其实质不过是在与美国讨价还价。正因如此, 拉姆斯姆尔德2005年7 月25日的中亚之行, 答应向吉提供2 亿美元的援助之后, 立刻使吉改变态度, 改口说美军基地撤军时间取决于阿富汗问题的解决。

　　美国还计划以吉尔吉斯作为在中亚推行美式民主改革的突破口。对于与乌战略合作出现的矛盾, 美则采取强化施压的办法, 以迫使其改变立场, 如暂缓对乌的2200万美元的援助, 并提出一项把对中亚国家的援助与这些国家的民主和人权状况挂钩的法律草案。草案规定, 每年对中亚国家的民主和人权进行一次分析, 如达不到要求, 将对中亚国家的援助每年减少33%。美对中亚国家软硬兼施, 诱压结合, 可能有助于其对中亚国家的分化瓦解, 进而逐个收服。

　　俄美在中亚的角逐互有优势, 各有攻守, 它们在中亚力量和影响的消长会随国际和中亚地区形势及其对中亚国家政策的变化而变化。从当前和近期看, 俄与中亚国家关系回暖, 在与美争夺中收回了一些“ 失地” , 态势较为有利。从中、长期看, 由于美有强大实力优势, 又主导北约东扩频频得手,并加大对中亚国家政策力度和投人, 美将在与俄逐鹿中亚态势中占上风。但总体看, 中亚是中亚国家的中亚。中亚国家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和发展潜力,随着中亚各国社会和经济的发展, 它们的民族自尊心和独立自主意识将愈益增强, 决不会成为任何国家的附庸。它们可能同俄或同美发展密切关系, 甚至某种“ 特殊关系” , 但不会完全倒向其中某一大国,而将坚持独立自主和全方位外交, 注意在大国间保持平衡。俄美同中亚国家的关系都将是有限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