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东干族文化传统及近年中亚地区汉语教学的发展

　　近几年,一个特殊的海外华人社群不仅引起中国大众的广泛兴趣,而且受到日本、德国、俄罗斯、美国、法国、澳大利亚以及东南亚地区学者的关注,这个社群就是被称为中国海外最大也最有特点的东干人。他们是中国陕甘回民的后裔,是聚居中亚的华人群体,其民族语音存活而书写文字完全变异。他们与中国母体隔绝130 年,但其强烈的民族意识和对文化传统的执守,造成国人在打开国门时,发现并惊叹东干人竟是非同寻常的流亡和生生不息,不但将古老的华夏文化流播中亚,而且今日更执着地寻根续脉,学习汉语文化,要重新接上曾经被迫割断的文化脐带。

　　一、中亚东干民族的形成

　　中亚东干族是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民族。1862 年,太平军攻打西安,长期受欺压的陕西回民揭竿而起,在渭南、大荔发动反清起义。不久,甘肃、宁夏、青海回民也举事呼应。1867 年清廷命左宗棠为钦差大臣“先秦后陇”攻打义军。1872 年,陕甘义军遭重创西走新疆,左宗棠仍追杀不止。回军首领白彦虎下令冒死翻越天山。

　　其时正数九寒天,妇孺老弱失足、冻饿而死者难计其数。1877 年腊月初六,白彦虎部终流亡境外纳伦。陕西回民离陕时20 多万人, 此时仅剩3314 人。

　　1877 年腊月廿七日,白彦虎等人到沙俄七河省托克马克镇拜见当地首领,讲述陕西回民遭遇。首领问“你们从哪儿来?”白彦虎陕音作答:“东岸子”(遥远的东边) 。“东干子( Дунганц) ?”“是,东干子”(“东岸子”对音) 。首领十分同情这些回民处境,允准他们留居楚河以北卡拉库努斯(哈萨语,黑甲虫) ,回民称此地“营盘”,这里距李白出生地托克马克9 公里。几乎同时,以大师傅为首的甘肃回民1116 人,马大人率领的另一股甘肃回民到达伊塞克湖畔普尔热瓦尔斯克。居于这几处的陕甘回民, 从此被当地人称作“东干人”。1924 年苏联政府进行民族识别和划界,这些聚居于楚河流域来自中国的回民群落正式登记为“东干族”。

　　中亚东干族非常虔诚地保护陕甘方言,无比珍惜自己的乡音,130 年来,硬是靠口耳相传完好地保存了陕甘方言的声、韵、调,保存了近代汉语的词汇,使东干语成为漂浮在俄语和中亚突厥语大海中的汉语孤岛,也成为东干人思念故乡的感情寄托,这种现象在海外移民史上十分罕见。

　　东干族是极具个性的民族, 在中亚艰苦创业,生生不息。东干族早期领袖马三成,积极参加十月革命,国内战争时任“东干骑兵团”团长,屡建奇功,1921 年被选为共产国际代表,受列宁单独接见,1942 年任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副主席。东干族发展到今天,人口达12 万,聚居地跨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成为中亚130 多个民族中非常重要的少数民族。

　　二、中亚东干族的文化表征

　　从东干人1877 年底定居中亚时算起,其文化模式形成的历史并不长,开始时主要以继承原有中国陕甘地区文化为基础,这个文化传统基本以汉文化为前提。因为原陕甘回族是借用汉语文 建造回族文化,其中又注入了伊斯兰文化思想。

　　语言文字是一个民族的精神、文化观念的载体和传播工具,东干语是中亚东干人的第一特征,是东干民族之根。东干人的文化表征,首先反映于自己的语言。东干人把东干语称作“大清国的话”、“中原话”,视其为东干族的精神支柱。

　　但由于与中国隔绝,最早迁徙过境的人又都是穷人、文盲,只几个秀才也相继去世,所以汉字很快失传。东干人无法找到与中国内地统一的文字依赖,他们只好以特殊的方式保护母语。十月革命后,苏联加快培养少数民族干部,第一代东干知识分子产生。1927 年,在塔什干教育学院读书的东干大学生十娃子、杨善新、马可也夫等,以以前使用的中国的“小经”为基础,创制了以阿拉伯字母表形的“东干语字母表”(35 个字母) ,1928 年正式以阿文字母编教材。1932 年始,东干文又改用31 个拉丁文字母拼写,并以此文字出版东干文 教科书及《东方火星报》(该报问世,标志着东干书面文学诞生) 。东干拉丁文在东干族扫盲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1952 年5 月,苏联科学院主席团成立专门委员会,研究东干斯拉夫字母方案。

　　1954 年,确定东干文用38 个斯拉夫字母(俄文33个字母加5 个新造字母) 拼写。苏联政府帮助东干人以这种文字形式编写、出版大量东干文中小学课本、工具书,刊行多种报纸书籍,此形式一直沿用至今。

　　由于用特殊的字母形式保护了自己的语言———130 年前的陕甘方言语音,东干人为此而骄(晚清时关中方言里的语汇,如碎娃、衙役、奴得很、帮间、帮办、盘缠、细法、停当、瞀乱、董乱子、 胰子、夜个来、刻立麻嚓等,都在东干语里保存完好,而在今天陕西话里,有些词却听不到了) 。不过,中亚东干乡庄也有例外的,如吉尔吉斯南部的奥什东干人,他们散居在奥什主要民族———乌兹别克族中间,几乎要被同化。除用筷子,吃包子、面片的习惯外,其它几乎已和“缠头”(乌兹别克人) 一样。1990 年11 月成立全苏东干人协会时,来自奥什的东干代表见其他地方东干人都会讲东干话而自己不会,竟当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为自己不会母语将丢失传统而痛心不已。

　　哈萨克斯坦东干先民创建的第一个乡庄———营盘,有“东干历史纪念馆”,其中陈列有先民领袖白彦虎、民族英雄马三成的遗物,先民用过的兵器、农具,以前妇女穿戴的衣物、刺绣、装饰品(有的样式现在仍有人穿戴) ,以及东干乡庄所在古丝绸之路、碎叶古城遗址上出土的文物,五六十年代出版的东干文报纸等。可见东干人对本民族文化遗物颇为珍视。

　　东干人吃苦耐劳,彬彬有礼,把先民尊老爱幼的传统保存到几近完备的程度。现在东干人的衣食住行、婚丧嫁娶、生辰属相、岁时节令、民间风情等,与明清时的陕西几乎完全一样。东干先民到中亚前,当地哈萨克、吉尔吉斯族大都过着游牧生活。东干人定居后,开垦土地,发展种植业,把农业文化注入中亚文明。东干族坚持以农为本,秉持先民的恋土情结,崇尚农耕种植,现在仍有许多大学毕业的东干人都自愿回乡务农。

　　他们现在还传说和信奉一些古谣民谚,如“千门门、万门门,不如勤谨的庄稼人”。就连观天象、中医药这些中国传统文化,东干人也非常清楚常说“云往东,一场风;云往南,水漂船;云往西,淋死鸡;云往北,晒干麦”。“管你冒风不冒风,三片生姜一根葱”。尤其象明清以来“陕西八大怪”的遗俗,在东干乡庄依然完整保留。可以说,东干族文化属于典型的农耕文化,陕西先民务农理念在其意识里根深蒂固。这一点,与中亚其他民族的游牧文化形成对比,反差很大。

　　东干人吃饭以面食、素食为主,调料不可少辣子、醋。这种口味陕西人独具。还有,东干人擅长种植蔬菜,当初回民军眷流亡中亚时带了不少蔬菜籽种,东干人定居后精心务植,使中亚蔬菜品种十分丰富。现在楚河流域市场上80 %的蔬菜都由东干人生产供应。东干人还喜用中国瓷器品茶、用中国餐具(七碟子八碗) 待客。一些传统文化的价值观,如尊长敬贤、重视家庭,崇尚人格、重视道德,崇尚伦理、重视礼仪,崇尚群体、重视乡谊等,在东干族中甚至比在中国都得到更好的保存和发扬。

　　追求知识,信守教规,干净卫生,也是东干民族的传统和特点。东干人鼓励年轻人多读书,多学知识。在比较大的东干乡庄,都有自己的小学、中学,其中学习的语言同时有东干文、俄文、英文、哈文(或吉尔吉斯文) 等。许多青年高中毕业后,升入所在国大学继续学习。近几年,还有的被选送到中国学汉语并就读中国大学实用性 专业。从上世纪70 年代始,苏联少数民族中,东干人受教育水平是最高的。东干人坚守伊斯兰教义,不改清真目标,正道直行,排浊留清,自强不息,刚健有为。按伊斯兰教规,穆斯林要干净卫生,东干人从服饰外貌、饮食起居上看,都是精神焕发、清亮卫生,很讲究仪表整洁的。

　　130 多年来,中亚东干人离乡不移志,移土不离神,入乡不随俗,共处不变志,始终保持东干人自守型文化特色,既不为既往大俄罗斯沙文主义压倒,又不被中亚游牧民族同化,坚毅地保留强烈的民族自尊心,执守东干族文化传统,并兼采周围众民族之长,与其和谐相处,共同发展。

　　三、东干文化对中国汉文化的继承

　　哈萨克斯坦人民委员会常委、东干协会主席安·胡赛数次率团祭拜黄帝陵,到陕西认祖归宗,与陕西展开文化、教育、经济、贸易等方面的交流,主要目的就是要找到东干人的根、东干文化的源,表达12 万东干人对中国文化的认同和向往,促进东干民族繁荣发展。对中国的情感归属,东干人更多地表现于对故乡先人的深深眷恋。“东干人之父”白彦虎弥留之际说:“你们一定要回去,我们老爷的肚带子在那边呢”。“以后回到西安,把西门的门环敲三下,说声回来了,就是我回来了”。“东干文化之父”———亚瑟儿·十娃子,其作品处处透发对中华文化的高度认同和由衷向往,透发出与陕甘文化的血肉联系及对其尊崇敬仰。东干人一代一代总把陕西叫“我爷的省”,把陕西汉人叫“老舅家人”。他们一生有两大心愿,一是到麦加朝觐,二是回陕西省亲。

　　在中亚陕西村周围聚居着哈萨克、吉尔吉斯、俄罗斯、乌兹别克等其它一些民族,东干人担心受其影响或被同化,努力坚持说“老陕”话(也称“老回”话) 。东干人学龄前在家学说“老回”话,入学后学俄语(中小学课本都用俄语) 。苏联解体前公开场合讲俄语,解体后,交际场合还要讲所在国主体民族语(哈语或吉尔吉斯语等) 。

　　渐渐地“老回”话成了语言孤岛。由于东干语原本保留的中文词汇有限,对于难用“老回”话表达的新事物、新意义,要么在旧词基础上创造新词(如把飞机叫“风船”,学者叫“科学人”,作家叫 “写家”,人民叫“民人”) ,或者借俄语、哈萨克语或吉尔吉斯语表述(东干语中约有15 %的词汇为俄语) 。一些东干语学者表示,东干语里夹杂太多的外来词,俄罗斯人听不懂,中国人也听不懂,东干人一定要学中国的普通话。

　　至于东干语之所以引起许多学者关注,就因为东干人既保留了晚清时先辈的语音,又成功地用斯拉夫字母拼写陕甘话,使东干口语成为近代汉语的“活化石”,与中国陕甘方言大同小异,书面语也算百年前陕甘方言的变体。东干文化对保留近代中国文化起了极大作用,其表现的族群认同及西北民俗比现今陕甘地区更为强烈、更具原生风貌。

　　15 年前,笔者到一东干乡庄考察,发现东干人吃饭用筷子,新嫁娘穿清朝时服装,耕地农作用犁、锄、木杈,孩子们从小就耍毛蛋(踢足球) 、听“古今儿”、玩丢方(关中叫“狼吃娃”) 、抓子儿、打沙包。这些玩法让一直生活在陕西的笔者感到既亲切又惊讶,东干文化简直就是三秦文化的翻版。2006 年8 月上旬,笔者再到哈萨克斯坦的营盘、新渠,参加了这里为故去老人过周年的祭祀活动。见到东干妇女刺绣、剪纸, 还捏面花。

　　东干人演唱自己的歌曲、音乐,其中一些很象陕西民间自乐班子演唱的“老曲儿”。

　　故乡情、民族情是爱国主义的基础,东干族文化传统的形成,就是东干人热恋故乡、向往中国的具体写照和证明。东干族是海外华人群体中保存中华文化最完整的典型。他们对家乡、对民族具有强烈的亲和感、认同感,对中国陕甘文化最大限度地予以保存和发扬。

　　四、对东干学生的汉语教学

　　亚瑟儿·十娃子的三儿子曾说:“我一生最不理想的是没去过中国,最大的不幸是不识汉字,最痛苦的是我这辈子是用别人的语言(俄语) 来思维”。象他一样,因不懂汉语而终生遗憾者很多。苏联刚解体,中亚东干人就讨论,东干族语言教育究竟以“东干语—俄语”为主,还是以“东干语—汉语”为主? 争议结果趋于明朗,即应努力使东干人重续文化之脉,靠拢汉语,学习汉语。

　　为适应中亚地区社会、地理、人文、生活环境中交际的需要,适应时代变化和科技进步的需要,东干语吸收借鉴了少量俄语词汇以及哈萨克、吉尔吉斯、乌兹别克语词汇。这些借词的书写形式和用斯拉夫字母创制的东干语书写形式共同使用还算和谐,但是,借用词进入东干语进行口头交际时混合使用,难免使东干语原语音系统产生混乱,确实这不是言文一致最终的解决办法。东干语汇有明显的历史隔断的印记,脱离中国母体百余年,这一时段汉语所出现的新词汇东干语中缺失,因此,借词入东干语,有必要但只能作为一种过渡。经过一段时间,东干语学者应该能合理地兼融外来词,使东干语达到表述畅达、得体的程度。

　　中国境内对东干来华留学生的汉语教学,北京昌平的石油大学、甘肃的兰州大学、西北师大、西北民族大学早已开展,但大批量东干留学生的汉语教学则在西安、新疆。西安有陕西师大、西大、西工大、石油大学,新疆有新疆师大、新疆大学、财院、农大等,而接收东干留学生最多的当属西安外国语大学( 2007 年始, 每年接收近200人) 。2005 年9 月,西安外大挂牌成立“中亚汉语教育基地”,对东干留学生的汉语教学努力探索,现已颇具特色,受到来访的哈萨克斯坦前总理捷列新卡的高度评价。

　　对东干族留学生汉语教学有一定难度。初来华的留学生一般不识方块汉字,听不懂更不会说“普通话”,加之信奉伊斯兰教,所以生活和文化上与汉族、回族人有较大差别,对其汉语教学几乎和对欧美留学生一样难度大。

　　东干人虽说是哈萨克、吉尔吉斯、乌兹别克斯坦国民,但都保留着陕甘回民的血统。本族人之间说很土的“老陕”话,可在学校里,课本、黑板上写的都是俄语字母,即东干书面语是用俄语字母注“老陕”音,是拼音文字。因受前苏联影响,社会交流用俄语,各国独立后,所在国主体民族语言又成为国语。小学五年级开始学英语,加上母语东干语,东干乡庄学生几乎要学四种语言。

　　离开东干乡庄来华留学,东干学生可以集中精力学习汉语普通话,减少中亚突厥语的干扰。对这些学生,西安外大安排了两种类型的师资进行汉语教学。

　　一是对汉语水平为零起点的一年研修生,配备懂俄语、会陕西方言的汉语教师。语音课上,他们先从教汉语拼音、四个声调、学简单生活交际词汇开始。学交际词汇,从俄语表音到汉语拼音、直到向方块汉字过渡。先是语音过渡,再是语义过渡。语义过渡,尽量找俄汉可对应词。无对应词语的用俄语词补充代替。课堂教学时,对这些俄语词的读音可用意义相关或相近的汉语词代替表达,同时又进行语义嫁接,如将电话称为“接了否”( телефон) ? 电视称“接了为什”(теловизор) ? 司机称“吆马什那”( машина,意为吆—汽车) 。遇到实在无对应语音、语义的词语,就用陕西方言解释,这样做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二是对于有一定汉语基础(学过一年汉语普通话) 的东干留学生,配备不一定懂俄语,但从事对外汉语教学经验丰富、亦会陕西方言的教师。

　　凡有一年以上汉语普通话学习经历者,无论他是在中亚还是在中国(兰州或西安) 学习,教师都会发现其汉语表达中有许多夹生词,说的是语音语调不规范的“醋溜普通话”,汉字书写也大有问题。对于这些学生,扩充方块汉字的认知量,扩大汉语词汇的识读量非常重要。西外大将这类学生单独编班,先集中识字教学,再到词汇、句子、句群教学。过了字、词读音和书写关,语法、语感、汉语阅读的思维逻辑就逐渐形成。同班学生共同按此进度进行,相互又有比较和竞争,汉语水平自会逐步提高。

　　为了给东干留学生开辟更广阔的汉语学习空间,使课堂教学进一步向课外延伸,使其课余有更多交流的机会,西安外大安排他们与会说关中方言的俄语专业、对外汉语专业的中国学生“一对一”辅导,此举获得很好的效果。陕西电视台播出对东干学生的采访节目后,社会上有人专门到西安外大找东干学生交流,并愿义务帮助其学写汉字,练习普通话。西安外大对外汉语教师还依据教学实践申报了省级专项研究课题“东干语与陕西方言对比研究”、“对中亚东干族留学生汉语教学改革研究”等获得批准,已结题的获省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

　　五、中亚地区汉语教学的发展

　　地缘政治学家称中亚为“世界岛”,也有人说中亚是欧亚大陆的“白菜心儿”,这里,东方文明、南亚文明、欧洲- 地中海文明碰撞交汇。中亚虽人口不多,但却汇聚了北半球几乎所有的民族和人种(有130 多种民族) ,所以,这里东西方多种文化共生共存。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与中国西北地区毗邻,与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等都是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中亚各国都有一定地缘优势、资源优势和政治优势。在中亚开展汉语教学,对增强中国软实力,加快中国与中亚合作交流,促进各国共同发展,意义重 大。所谓对中亚地区的汉语教学,除对东干人之外,更多则应是对中亚其他各民族的。

　　东干族为了持续发展,繁荣富强,有识之士提出,应该请更多的中国教师到中亚教汉语。还有人提议,东干族应“脱俄入华”,回归中华文化传统。而从东干族在中亚的发展,以及中亚其他民族迫切希望加深与中国在经济、文化等方面合作来看,汉语有极重要的使用价值和巨大的市场空间。所以,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向胡锦涛主席提出,希望支持在首都阿斯塔纳建立“孔子学院”。为落实两国首脑会谈意向,中国国家汉办委托西安外国语大学与哈国欧亚大学合作建设“孔子学院”。该院2007 年12 月5 日挂牌。几乎同时,由兰州大学与哈国立民族大学合建的孔子学院运营。截止2009 年夏,中亚共有吉尔吉斯比什凯克人文大学、国立民族大学以及海外最早建的塔什干孔子学院等5 所孔子学院、3个孔子课堂相继建成。这些孔子学院中方院长、汉语教师由国家汉办、孔子学院总部严格挑选派出。另外,还在当地培训、聘用汉语教师。

　　从中亚哈、吉、乌三国孔子学院的布局,以及已设中文系或汉语专业的大学来看,中亚汉语教学布点合理,网络基本形成,社会覆盖面很大。

　　汉语培训、预科、本科、甚至研究生教育各个层次齐备。教学机构既有象塔什干国立东方学院历史长、基础好、底子厚的(前苏联时国立大学东方学系就与列林格勒汉语中心齐名) ,又有象哈萨克斯坦新都欧亚大学汉语专业开办短的(办汉语 专业的大学,吉尔吉斯有人文大学、伏龙芝大学、国立师大、纳仁大学、工程技术学院、民族大学,哈萨克有国立大学、欧亚大学、民族大学、江布尔州立大学,乌兹别克有世界经济与外交大学、塔什干国立大学等) 。无论汉语教学历史长短,这些机构都能挖掘潜力,集中优势,尤其是招募当地俄语、哈萨克语或乌语、吉尔吉斯语好,汉语有实力的华侨或对华友好人士从事教学。可见,中亚汉语教师后继有人,若有好的激励措施,其汉语教学能力定能有效发挥。

　　在中亚,由于学汉语的其他民族学生没有象东干人那样的陕甘母语背景,所以,对其汉语教学的难度比对东干人要大。在孔子学院,起码课堂教学不能像在国内用陕西方言作中介,不能借“老回”话作浅显说明,只能像对欧美留学生(拼音文字背景者) 的汉语教学一样,重听说交际训练。为此,教师将中亚各族学生混编在一个班教学,并有意识安排他们课外与华侨、中国汉语教学志愿者充分交流,以巩固、扩大课堂教学效果。

　　这样实践一段时间后,每次举办的汉语朗读比赛,学员们都能开口朗读、自编自说。这种实践对提高其汉语听说水平,增强学好汉语的自信心大有裨益。

　　如果说东干学生学汉语主要是为了恢复传统,重续文化根脉,那么,中亚其他民族学生学汉语则是为了日后创造财富。因为,首先,中国改革开放成功,经济高速发展、综合国力大大提高,中国成为对中亚颇有影响力和吸引力的大国。

　　其次,中国西北地区与中亚有自然的地缘优势,凭借这个优势,中亚要与中国在能源、交通、经贸、教育等各领域广泛合作,共同发展,这样,汉语无疑会成为沟通的重要桥梁。随着中石油、中石化世界著名企业进驻中亚,中亚民众则进一步认识到汉语的重要作用。为了现实和未来发展的需要,中亚青年已看好汉语,学汉语的需求与日俱增。有了这样的目标,中亚学生学汉语自然主动性大增,学习态度十分积极。

　　中亚学生已注意与中国人语言交流,对语言模仿有很大热情,而且模仿时自然、大方,没有太多顾虑,自我感觉良好。只是他们缺乏纠错、预习、复习的意识和习惯,导致课堂上所学内容不好巩固,以后在语法上易出现纰漏。为了提高效率,学有所成,教师应采取适当的有针对性的教学方法和策略。第一,要进行汉字书写训练。由于汉字字形与中亚长期使用的拼音文字悬殊太大,所以必须帮助学生过汉字关。除提示学生注意汉字的笔画、笔顺和偏旁部首外,还要提示学生记忆整个字形。将新学汉字与已掌握汉字进行外形比较,找出异同,加强其对汉字形状的感觉认识。为此应将汉字书写与有趣、成功的记忆联系起来,通过做汉字游戏、书写竞赛等,让学生尽快贴近汉字,增强其汉字认知参与感。第二,要因势利导将学生带入目的语境情景。应给学生较多发言机会。因为中亚学生表达欲望强,也很重视教师的反馈态度。得到肯定自会信心大增,激发对学习更大的兴趣。第三,要适当设定高层次目标。不能让学生只以听懂、会说、能交流为最终目标,而对汉语语法结构、汉文化知识缺乏兴趣。要适当展示汉语教学的魅力,启发学生思考、想象,使其思维活动在学习中处于最兴奋状态,引导他们逐渐融入汉语使用群体中,产生学习、使用汉语的成就感。第四,从新疆、甘肃派到中亚的汉语教师,有必要摸索和总结对少数民族汉语教学与对外汉语教学的共性,借鉴少数民族汉语教学经验,有针对性地开展对中亚相同或相近民族的汉语推广。可以说,对外汉语教学与少数民族汉语教学,共性起码有三:二者均以母语为非汉语者作为教学对象,都属第二语言教学;二者均有共同的教学目的———使学习者掌握汉语,具备运用汉语的能力;二者教学内容和标准相近(民族生考汉语借用HSK) 。从事少数民族汉语教学的教师所取得的经验,定会对中亚学生汉语教学以积极的启发。

　　实际上,中亚各民族学生和东干学生一样,在学汉语中写字是最大难题。因其母语属于无声调语言,故无法读准三、四声。其母语在书写上用拼音文字,而汉语的文字与语言分离,无法根据字形拼读字音,因此,中亚学生在汉字的记忆、书写上要下大力气。还有,中亚学生不怯于与中国人交谈,但更愿在自己的母语群体中交流,这当然也是出于交际轻松,减少焦虑的考虑。说到学汉语的焦虑,中亚学生与日韩学生不同。

　　中亚学生性格开朗、活泼、大胆、自信,属于外向型性格。比起日本学生的谨慎、内敛、含蓄、不轻易开口要好得多。中亚学生学汉语放松、积极,没有过分的压力和焦虑,敢说、肯说、善交流,口语提高较快。只是不太在意说汉语时犯的错误,认为这是正常现象。虽然这有利于口语交际,但不利于汉语表达的规范化。学到中级阶段,其语法错误就多。日韩学生有对汉字的识读优势,因此,阅读能力远超过口语表达能力。而中亚学生没有汉字识读优势,故阅读能力远不及口语表 达。其书面阅读焦虑远大于日韩学生。特别是中亚学生刚接触汉语时,还未在记忆字形、字音上下功夫,一旦未记住拼音就无法认读汉字,或辨认形近字、音近字、同音字,这为以后汉语学习隐伏了障碍。所以,对这些汉语教学中可能遇到的问题,一定要提早设法解决。西安外大孔子学院的教师在对中亚人汉语教学中摸索出的做法,为中亚汉语传播积累了经验。

　　历史发展很快。50 多年前苏联、中亚人教中国人讲俄语,50 多年后中国人教中亚、俄罗斯人说汉语。这是国际形势变化、各国发展速度不一、多元文化互动共存的必然。简言之,国家强大经济发展了,该国主体民族语言文化的价值和魅力就大大提升。我们应乘势而上,充分发挥中国西北地区难得的地缘优势、民族资源优势、历史文化亲近优势,主动积极工作,扩大中亚汉语教学的受众面; 选拔更多教师或志愿者支持中亚,并重视培训当地华侨任教;降低对中亚学生汉语教学的难度,合编贴近中亚人思维、生活习惯的教材;建设网络平台,为中国教师与中亚学生开展交互式学习提供服务;举办更多又特色的中国文化、艺术、影视展演活动,展示中国现代化建设突出成就,让中亚人民进一步认识中国,亲近中国。

作者简介:孟长勇(1957 —　) ,男,陕西西安人,西安外国语大学汉学院院长,教授,主要从事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对外汉语教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