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外对哈萨克族文化的研究越来越深入。2005年以来召开的一系列专题会议都将中国的哈萨克文化研究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为了与从事哈萨克族文化研究的各民族学者达成共识, 在介绍国内外哈萨克族文化研究的部分学术观点的基础上, 笔者想对哈萨克族文化的历史渊源做一简短的阐述。
一、游牧文化是哈萨克族文化的根源
在哈萨克族文化研究工作中, 首先应当重视的是文物和书面历史资料。对文物的出处及所属的朝代和民族, 在专家学者们中可能存在观点分歧, 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学者们可以根据书面历史资料和所掌握的其他史料, 或者根据本国本民族人民与这些资料的关系, 加以选择利用。我们所得出的科学结论, 必须要有可信的立足点, 即应当具有书面历史资料或文物资料, 最起码要有说服力较强的历史传说基础。这就说明物质文化和非物质文化资料对于研究每个国家、每个民族的历史和文化同样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从世界范围来看, 人类所创造的文化是一个整体, 各民族的文化是在相互影响、相互融合的基础上创造和发展的。“人们习惯地把世界文化简单地分为东、西两大板块。”[1] 现在, 国际上有许多人热衷于宣传西方文化, 但是, 我们不能忘记在人类发展史上、在世界文化形成和发展过程中, 东方文化起了很大作用。
史继忠先生在文章中这样写道: “‘世界文明的星辰, 最先在欧亚大陆和埃及升起, 东方显得特别明亮’。东方对世界文化的贡献必须重新认识, 它是世界文化的源头。”[2]并指出这种观点的三个根据: 第一是四个文明古国(埃及、巴比伦、印度和中国) 在东方; 第二是人类古代历史上最伟大的创举———文字、天文学、历法、数学、医学和其他自然科学以及政治、法律、哲学、宗教等学科都可追溯到古代东方; 第三是世界上的三大宗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都源自于东方。 也就是说, 东方对世界上各种不同文化的发展和传播所做的贡献是巨大的。
世界文化研究学者们一般根据对世界所产生的影响将世界文化划分为五大文化圈, 即佛教文化圈、汉字文化圈、游牧文化圈、基督教文化圈和伊斯兰文化圈[3]。笔者认为, 哈萨克族文化, 尤其是哈萨克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首先属于游牧文化圈, 其实它对伊斯兰文化的形成与发展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那么, 我们如何看待和评价游牧文化? 研究人类文化史的学者们重视对定居民族文化、农耕民族文化、城市民族文化的研究, 而忽略了对游牧民族文化的研究, 尤其是对他们所创建的灿烂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研究。我们不应该忽略作为人类文化的一个重要“文化圈”的游牧文化, 因为,它是人类历史上最早形成, 对世界的影响范围极大的“文化圈”, 也是延续性最长, 生命力极强的“文化圈”。别的不说, 在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内, 至今还以游牧生产、生活为主的民族就有哈萨克、蒙古、柯尔克孜、塔吉克等民族。在维吾尔及其他兄弟民族中, 也有一部分人自古就以游牧为业。所以, 我们必须纠正那种凡是从事畜牧业的民族, 其文化就是落后的这种错误观点。我们应当以面向21世纪的姿态, 对游牧文化、对畜牧业生产进行全面研究, 适应时代发展的要求, 提出新的科学的观点。
三十多年前(1973年) , 在蒙古人民共和国乌兰巴托市召开了以“游牧民族在中央亚文明中的作用”为题的国际学术讨论会, 会议是由蒙古人民共和国和联合国科教文组织蒙古民族促进委员会根据“中央亚研究”规划而筹办的[4]。全世界22个国家的近300名学者参加了会议, 宣读了63份学术论文和22份通报。作为这次学术研讨会的组织方之一的蒙古人民共和国科学院当时的院长伯·锡林迪布在《“游牧民族在中央亚文明中的作用”问题研究中的若干问题》中认为“第一次的大规模的社会分工正是在这一带产生和发展起来的”。他在阐述定居民族与游牧民族关系时指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常常不是敌对的, 而是文化上的频繁交往。游牧民族独特的文化对定居的农业社会产生过影响”。他认为, 游牧民创造了全人类的物质文化珍品, 发展了养马业, 建造了各种类型的可卸式住所, 发明了加工奶制品和肉类的各种方法。游牧民族有着丰富的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5]。这些观点, 受到了与会学者们的一致认同。而美国学者奥·拉铁摩尔提出: “游牧民文化似乎比定居居民文化落后的看法是错误的”, 并提出不要把研究历史上诸如匈奴等游牧部落联盟所缔造的游牧帝国兴与衰看作是逐渐演变的过程, 而应当看作是一种有起有落的发展过程[6]。
我们应该认识到, 游牧文化在世界文化之中占据着独特的地位。根据西方学者们的观点, 游牧文化如何产生, 如何发展已经成为我们面临的重要课题。学术界已经认定逐水草而居、骑马周游世界的游牧民族的畜牧业是产生于西方工业革命之前, 并以自己独特的内容对世界文化做出了杰出贡献的最主要的经济方式之一。
我们可以说, 哈萨克民族的物质文化及非物质文化的渊源非常久远。而近代哈萨克民族则适应时代发展的趋势, 创造出与其他游牧民族不同的、独具特色的文化。也就是说, 哈萨克文化并不是无源之文化, 由哈萨克民族未形成之前古代的游牧民族所创造的游牧文化中, 就有哈萨克先祖们的文化劳动成果。
研究世界文化的学者们, 尤其是西方学者认为, 发展在欧亚大陆, 特别是发展在沙漠、半沙漠地区的人们从事畜牧业的时间较长。公元前4~3世纪, 其中一些地区畜牧业的发展甚至超过了农业。而这些地区(伏尔加河流域和里海之间的地区) 也包括哈萨克大草原的西部。那时的游牧民族放养马群、羊群等。骑马的人、喝乳汁的人、酿制马奶酒的人统统属于游牧民族。
欧亚大陆最初的游牧民族在青铜时期, 即公元前4~3世纪, 逐渐从最初的自然流动转向游牧。
在这些游牧民族中, 与哈萨克族有族缘关系的是塞种人。拉铁摩尔等学者认为, 塞种人在公元前的第一个千年, 来到了中国的北部和西部。考古学家们已经证实: 在公元前的第一个千年间, 来自哈萨克斯坦、中亚, 可能还有阿勒泰一带的游牧人口开始逐渐向现在的蒙古草原迁移[7]。
东西方学者们将归属于“游牧文化圈”的古代民族通称为“马背文化的缔造者”或者“逐水草而居的人们”。他们有一个共识, 即游牧民族进入文明时代的时间并不落后于从事农业的定居民族, 反而在许多方面都领先于他们。游牧民族所从事的狩猎生产活动为他们制造了武器和行军打仗, 他们掌握马背箭术和用铜、铁制造武器, 用金银打制各种首饰, 从而为人类文明进步做出不朽贡献。马车、牛车、骆驼车, 甚至狗车的出现, 也都是游牧民族的创意。在人类文明史上, 毛纺、毡、手工艺、皮革加工业的出现都归功于游牧民族。所以笔者同意必须重新认识“游牧文化圈”。
在研究世界文化时, 绝不能忽略研究游牧文化[8]。
二、关于哈萨克民族的草原文化
我们在上面讲到哈萨克民族的草原文化归属于游牧文化圈。研究世界文化的学者们认为游牧文化在世界各地的起源存在不同的背景。非洲的撒哈拉沙漠南部到非洲东部的热带草原、撒哈拉沙漠北部和阿拉伯沙漠地带、地中海沿岸经安纳托利亚高原以及伊朗高原至中亚山区一线、从黑海延伸至与蒙古相连的欧亚大陆草原(包括属于哈萨克草原的辽阔地区) 、西藏高原及其相邻的山区地带、亚洲北部高纬地区和南美安第斯高地等几块, 不同地区的游牧生产生活方式均有差异, 也造成了这些民族在政治组织和社会结构上的不同[9]。这也就是我们认为要认真研究哈萨克族独特文化的思想基础。
但是, 我们也不能就此认为, 既然是游牧民族, 或者是游牧民族的后代, 他们的一切都相互雷同, 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们究竟是大陆的哪个板块, 哪个地区的游牧民族后代? 我们的先祖是怎么样的? 他们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像这样的问题会一连串地出现在我们的脑海中。
正如以上所说, 哈萨克族是扬鞭飞马驰骋在欧亚草原广袤地域的游牧民族, 是以古代的克普恰克草原、现代的哈萨克草原为基础休养生息的民族。在这儿我们不谈民族的族源, 而且也不解释“哈萨克”这个民族名字的来历。“哈萨克”这个称谓的出处历史久远, 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众所 周知, 这个称谓最初是某个部落或部族的称谓留在了历史上。15世纪, 这个古代称谓成为了哈萨克民族的称谓。所以, 我们认为不能将作为民族称谓的“哈萨克”与之后的哈萨克汗国的称谓相混淆。
提到草原文化, 哈萨克、蒙古、柯尔克孜、塔吉克等民族就会出现在眼前。从国内的研究情况来看, 在草原文化研究工作中, 内蒙古自治区当属第一。他们在2004年7月就启动了“草原文化研究工程”。而且, 他们没有将工作局限在只研究单一民族的历史、文化、语言、文字、宗教等问题上, 而是将草原文化作为一个庞大的整体性的研究方向开展学术研究工作。他们很自觉地把此项工作作为整个中华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作为中华文明形成与发展的一个渊源来进行全面系统的研究[10]。这项研究工作现在已初见成效。他们已经出版了多卷本的学术著作《草原文化研究》丛书。并且计划写作多卷本的学术著作《草原文化史》。现在《草原文化研究》第一卷已经出版(2005年) 。笔者的论文《丝绸之路在草原文化发展中的作用》被录用。也就是说, 他们在研究草原文化方面, 并没有局限于内蒙古自治区, 而是放眼整个欧亚草原。
内蒙古自治区社科院院长、草原文化研究工程领导办公室主任吴团英在这部学术著作的序言中指出: 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 草原文化是中华文明的三大源泉之一。考古工作的最近发现以及人类古代史研究成果已经证实, 草原文化与黄河文化、长江文化是同步发展的, 甚至在不少领域还是领先的。所以, 许多学者都认为草原文化发展的地方, 也是中华文明散发着灿烂光辉的地方。
值得确定的是, 广义的草原文化包括属于游牧文化圈的欧亚草原文化, 但它作为中华文明的组成部分则是狭义的, 只包括归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的广袤地域。从这个角度, 我们认为参加内蒙古自治区草原文化研究工作的学者今后在自己的学术著作中、在阐述作为中华文明三大源泉的草原文化时, 务必加以“中国”这样的定语。
笔者认为, 整个哈萨克文化属于世界文化的游牧文化圈, 是欧亚草原文化的组成部分, 所以哈萨克斯坦、中国和世界其他许多国家的学者对哈萨克文化的研究正在深入之中。在中国虽然哈萨克族在民族文化方面与其他兄弟民族, 尤其是其他游牧民族的文化有个别较相近的地方, 但它依然是一种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的文化, 同时, 它也是为中华民族文化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的文化。
古代丝绸之路经过中国新疆和中亚以及哈萨克大草原大大小小的商业中心, 对文化中心的建立和发展有着巨大的影响。哈萨克族的祖先在几千年的历史中, 曾经经过了无数次迁徙、战争等, 他们为了保护和发展自己南部的以及中亚的商业、文化的中心塔什干、奇姆骨特、欧特拉力、塔拉 孜、苏亚甫、巴拉沙洪、阿里马力、叶克奥格孜、斯皮贾甫等城市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激烈的战争,而这一切都记录在了历史资料中。笔者在1994年《西域研究》上发表的论文《丝绸之路在草原文化发展中的作用》中对这个问题有过比较详细的论述。
总之, 哈萨克草原文化是哈萨克族祖先留给后代的宝贵的物质文化遗产及《阿依特斯(阿肯弹唱) 》、《六十二个阔恩尔》等非物质文化遗产, 可以说是对人类和中华民族做出了贡献的游牧文化的主人之一。从哈萨克族游牧生活的广阔地区包括所有物质文化和较完整地保留下来的很丰富的 非物质文化, 都证实了哈萨克民族并不是个别人所想的那样, 是一个“落后的游牧民族”或者是在15世纪突然产生的民族, 而是具有悠久历史文化的古老民族之一。
(哈伊霞·塔巴热克译)
责任编辑: 刘 欣
作者简介: 贾合甫·米尔扎汗, 哈萨克族, 新疆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著名哈萨克族文史专家(新疆乌鲁木齐 830011) 。
[1][2] 史继忠: 《世界五大文化圈的互动》, 牛森主编: 《草原文化研究》(资料选编第一辑) , 呼和浩特: 内蒙
古教育出版社, 2005年, 第476、476页。
[3]史继忠: 《世界五大文化圈的互动》, 牛森主编: 《草原文化研究》(资料选编第一辑) , 第477页。
[4][5][6]〔苏〕Е. И. 冠恰诺夫、Э. А. 诺甫戈罗多娃: 《游牧民族在中央亚文明中的作用》国际讨论会, 牛
森主编: 《草原文化研究》(资料选编第一辑) , 第446、447、447页。
[7][9] 郑君雷: 《西方学者关于游牧文化起源研究的简要评述》, 牛森主编: 《草原文化研究》(资料选编第一
辑) , 第459、460页。
[8]史继忠: 《世界五大文化圈的互动》, 牛森主编: 《草原文化研究》(资料选编第一辑) , 第4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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