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新疆多元民族文化的多源生成与发展

　　新疆地处欧亚大陆交汇处, 是东西方经济文化交流大动脉的枢纽地带, 新疆的多元民族文化格局源于新疆丝绸之路的得天独厚的位置, 正如季羡林先生在《敦煌学、吐鲁番学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和作用》文中说: “世界上历史悠久、地域广阔、自成体系、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只有四个: 中国、印度、希腊、伊斯兰, 再没有第五个; 而这四个文化体系汇流的地方只有一个, 就是中国的敦煌和新疆地区, 再没有第二个。”[ 1] 从远古时代开始, 新疆就与中原、蒙古高原、西伯利亚、中亚、印度次大陆乃至西亚、欧洲、非洲等地有了频繁的交流往来, 众多的民族生息繁衍于此, 各种族、民族迁徙往来, 成为多元文化社会( pluralistic societies) 的承载主体, 来自中原的汉文化以及周边的印度文化、波斯文化、希腊文化、粟特文化等纷纷在西域产生影响。由于融汇的东西方文化因子和程度的不同,形成了以汉文化和犍陀罗文化并行为特点的鄯善、且末文化圈; 以东西文化交融为特点的高昌文化圈; 以佛教文化为主体的于阗文化圈和龟兹文化圈。[ 2] ( P150) 形成了以哈萨克、柯尔克孜、蒙古等民族为代表的草原游牧经济文化与以维吾尔族、乌兹别克族等为代表的绿洲农耕经济文化的经济文化类型和分属于阿勒泰语系、汉藏语系和印欧语系的语言类型以及属于维吾尔、哈萨克、回族、柯尔克孜、塔吉克、乌孜别克、塔塔尔的伊斯兰文化类型; 属于汉族的道教文化类型; 属于佛教文化类型的汉族、蒙古、锡伯、达斡尔和属于汉族、俄罗斯的基督教文化类型及锡伯、满族所信奉的萨满教文化类 型。[ 3] 新疆多元民族文化格局的正式确立是在汉代, 隋唐时期对新疆地区继续实施行之有效的管理和开拓, 随着. 丝绸之路# 的繁荣, 突厥文化、唐代汉文化、吐蕃文化、粟特文化不断幅射、渗透到新疆各民族文化之中。世界各种宗教文化、各种民族文化在这里交融、汇聚, 不同的经济生产类型、艺术形式在这里展现出异彩纷呈的世界, 呈现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元并存、多源发生的显著特征。

　　 一、经济文化的多元特征

　　 多元民族文化是指在一个区域或群体系统中, 同时存在相互联系且各具特色的几种独立的文化。

　　这种文化是不同人群共享的理想、价值和行为准则。文化的多样性有益于人类的生存和发展, 这个濡化( enculturation) 的过程是“ 社会遗传”的过程。任何文化都是在特定的时空条件下生成发展的, 新疆多元民族文化的特质源于新疆独特的生态环境, 自然地理因素对新疆民族文化的内容和形式产生了重大影响。

　　文化的发展主要以经济的发展为基础, 地区民族文化与他们所依赖和生存的自然生态环境、生计方式之间有着极其密切的源流关系。新疆有着独特的地域环境, 荒漠、戈壁、及高山之间狭长的草原绿洲带是新疆主要的地理特征。高山占27. 50% 、沙漠占22..40%、低山丘陵占21. 8% , 平原戈壁占24. 8%, 平原天然绿洲只占到4. 0%; 东面是中原地区, 西连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 南接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 北接俄罗斯、蒙古, 构成了经济活动空间分散的基本格局。

　　据考古资料显示, 新疆的基本地貌轮廓早在1200 万年前已形成, 并在远古时期就呈现出多元文化的特征: 出土于新疆东部地区的新石器陶器遗址显现农业文明的特征、北疆地区发现的细石器文化则属于牧业文明的类型。这说明新疆的经济文化在形成阶段就呈现出多元色彩。通过著名的. 丝绸之路#,中原汉文化、波斯文化、印度文化等世界几大文明在西域交汇融合。天山山脉横贯中部, 形成了温带大陆性气候的北疆地区, 温暖带大陆性气候的南疆地区, 使南北疆形成气候、水文、土壤、生态资源各异的两大区域。北部的准噶尔盆地与蒙古高原、哈萨克草原、西伯利亚平原、南俄草原连成一片,是游牧文化的发源地; 塔克拉玛干和库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散布的大大小小的绿洲, 又成为绿洲农耕文化的摇篮。新疆内部南北疆气候有着显著差异, 北疆年降水比南疆多, 而南疆冬季则比北疆暖和。

　　这种特殊的地理因素所构成的自然环境不只形成历史上北疆地区以畜牧业为主, 南疆则以农耕为主的经济结构, 而且还构成两地区居民有很大差别的的生产生活方式及宗教信仰。不同的地区形成了适合不同经济形态发展的多元形态: 既有具有农业特色的“城邦诸国”文化, 如《汉书》卷九十六《西域传》记载的: “自且末以往皆种五谷, 土地草木, 畜产作兵, 略与汉同。”[ 4] ( P3879) “西域诸国大率土著, 有城郭田畜, 与匈奴、乌孙异俗。”[ 5] ( P3872) 的且末、于阗、莎车、疏勒、姑墨、温宿、龟兹、乌垒、大宛、渠勒、尉犁、危须、焉耆、精绝、皮山、戎卢、小宛、扌于弥等国; 也有北疆草原地区因牧业发展形成的具有“不田作种树, 随畜逐水草”[ 6] ( P3901) 游牧特征的“行国”文化, 如乌孙、女若羌、鄯善、西夜、无雷、依耐、蒲犁、休循、身毒、尉头、狐胡、山国、桃槐等国。新疆绿洲农耕经济和草原游牧经济这两种基本经济文化类型, 就是适应新疆复杂自然生态环境的产物。气候终年干燥、冷暖多变, 恶劣的生存环境为在这里生活的民族提供了纵横驰骋的天地, 从事牧业的少数民族, 有更加强烈的生存意识和对外部世界的征服、驾驭的超强能力。为适应“逐水草而居”的畜牧业生产的特点,形成住毡包、帐篷、吃牛羊肉, 以奶茶奶酒为饮料的习惯, 穿皮毛衣裤, 扎皮腰带, 红白喜事、节日吉庆都离不开牲畜的生活习俗; 而生活在绿洲农业区的维吾尔族、乌孜别克族, 则以米、面、肉食为主, 穿棉、绸、布衣, 腰间扎布巾。“逐渐形成了新疆民族充满生气与活力、豪迈刚直、慷慨激昂的民族精神和深层文化结构。”[ 7] ( P235) 新疆各民族民居也分为两种不同的类型: 新疆绿洲民居以平顶房为主要建筑形式, 荒漠草原游牧民族民居则以毡房帐篷为民居样式。民族文化与自然生态环境构成了不 可分割的关系, 自然生态环境是民族生存发展的物质基础, 它影响和制约着各民族对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的选择。生态环境的差异形成了草原游牧经济文化类型和绿洲耕牧经济文化圈, 分别形成了以维吾尔和哈萨克为主的农业和游牧两大民族集团, 北方民族的游牧文化对我国历史的发展有着重大意义, 对中华文化的形成产生过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二、民族成分的多源交融

　　新疆作为一个多元民族文化汇聚的地方, 自古以来就有各民族流动、迁徙、融合的活动, 这既是各民族文化交融的过程, 也是各民族共同开发新疆、建设新疆的过程, 是中华民族发展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新疆在宗教信仰上的几次重要变化, 都与各民族的迁徙运动相关, 这种变化的结果促进了民族的融合发展。据新疆人类头骨鉴定资料表明, 早在远古时期新疆就是一个多人种混居的地区。秦汉时期, “塞”、“乌孙”、“月氏”、“羌”、“匈奴”和“汉”等肤色、语言、生产生活方式都存在着很大差异的不同民族纷纷迁入新疆。新疆分布着印欧人种的塞人、吐火罗人、月氏人、马萨该塔人、乌孙人等,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部地区住着蒙古利亚人种的羌人等, 这一时期新疆的居民属于白种、黄种及二者的混合型。新疆古代居民的体质形态既有欧罗巴人种的特征又有蒙古利亚人种的特征, 更多的呈现出混合和变异的特质, 之后黄种人逐步取得了优势。[ 8] 而正是这些不同的人群共同生活和努力, 才创造了独具特色的新疆多元民族文化。

　　古代新疆的塞人和乌孙人、月氏人早先活动在河西走廊一带, 在战国至秦汉时期迁往古代新疆;匈奴人是漠北草原上的游牧民族, 很早就进入天山一带。公元前1 世纪, 西汉王朝统治西域之后, 随着时间的推移, 古代新疆的人种、民族、语言、宗教信仰, 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匈奴、羌、柔然、突厥、契丹、蒙古等大量北方民族涌入西域; 主要由戍边屯田的官吏、士卒、经商者、遣犯及其家属 组成的汉人也日渐成为新疆众多古老民族之一, 各种文化相互影响、相互交融。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 鲜卑、柔然、高车、吐谷浑等民族来到新疆; 突厥人、吐蕃人、回纥人等在隋唐时期进入新疆地区。回纥( 后改称回鹘) 于公元744 年建立了回纥汗国。唐文宗开成五年, 公元840 年, 漠北回鹘回迁西域, 样磨、葛罗禄等异姓突厥诸部开始进入塔里木盆地南部, 西域开始了民族大迁徙的浪潮。元明时期蒙古人进入新疆后, 为了统一新疆, 蒙古统治者征发大量的女真人、契丹人、汉人、西夏人前往新疆, 其中的很多人定居新疆, 融入新疆当地民族。在经历了西辽、蒙古及其后裔的统治之后, 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同种族、部落、群体在这里定居、融合。历史上曾在新疆生活的塞、乌孙、月氏、匈奴、羌、汉、吐火罗、柔然、鲜卑、吐蕃、突厥等古代民族、部族或部落大多消失了, 活跃在草原地区的蒙古部落和各突厥语部族, 在经过民族迁徙、交融和部族整合之后, 在民族融合的基础上, 突厥游牧文化、阿拉伯伊斯兰文化与先进的中亚地区各种文化相结合, 察哈台汗国的蒙古人基本和维吾尔人融为一体, 成为维吾尔族的成员。伴随着塔里木盆地周围地区政治、经济、语言、文化和宗教方面 的统一, 新疆民族文化开始了突厥化、回鹘化与伊斯兰化的过程。以西迁回鹘和葛罗禄为主融合而成的维吾尔人在清代继续发展。满、锡伯、达斡尔等民族进入新疆, 乌孜别克、塔塔尔、俄罗斯等民族也由新疆境外迁入, 这些民族许多是历史上新疆古代民族经过不断地分化组合而形成的。这种大规模的民族迁徙, 促使了西域各民族间的频繁接触, 各民族在辽阔的西域繁衍生存, 融合产生了新疆地区新的近代民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柯尔克孜族、乌孜别克族、塔吉克族等近代民族逐步形成和发展起来, 维吾尔人逐渐发展成为新疆的主体民族, 并最终形成了新疆近代以维吾尔为主体民族的多民族聚居分布的格局。

　　据2000 年人口普查统计, 新疆现有民族成分47 个, 其中13 个为世居民族。最终形成了新疆现在. 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的民族分布格局, 新疆的历史实质上就是一部多民族迁徙、流动、融合的历史。

　　三、宗教文化的多元形态

　　文化是民族的标志, 多宗教信仰并存是新疆宗教文化演变最基本的特点。民族作为一种文化共同体, 当民族文化以宗教形式做载体时, 宗教就具有了某种民族象征意义。一个穆斯林从出生到安葬,从服饰到饮食, 婚丧嫁娶都受到伊斯兰教的影响。

　　在伊斯兰教传入前, 在古代新疆曾流传过萨满教、袄教、道教、摩尼教、景教、佛教等多种宗教, 与当地土生土长的原始宗教一起在各地流传。新疆的原始宗教信仰是萨满教。公元前7 至前6 世纪, 琐罗亚斯德在波斯东部大夏创立的琐罗亚斯德教, 又称《袄教》《火教》. 《火袄教》《拜火教》, 很快传入新疆地区。公元前1 世纪, 印度佛教传入西域后逐渐发展成为公元10 世纪以前在西域占主导地位的宗教。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 在佛教兴盛的同时, 并存着原始宗教、道教、袄教、摩尼教、景教等宗教信仰。《高昌传》记载: 高昌“国俗事袄神, 兼信佛法。”[ 9] ( P2243)《西域传》也记载焉耆国《俗事天并崇信佛法》[ 10] ( P2265) 。至五代时期, 柔然、突厥、回鹘等信仰萨满教, 汉人信奉道教, 唐太宗时期有景教教徒由新疆前往长安的记载。唐末五代初, 伊斯兰教开始传入新疆, 以在喀喇汗王朝兴建第一座清真寺为标志, 喀喇汗王朝成为新疆历史上第一个伊斯兰教政权, 伊斯兰教主要流行于新疆西部和南部地区。宗教文化在各民族间传播发展过程中都有着地方化、民族化的过程。佛教流行于高昌回鹘境内和天山以北地区, 汉、契丹、吐蕃等民族大多信仰佛教。宋神宗熙宁元年, ( 1068 年) 回纥可汗. 遣人贡方物, 求买金字 《大般若经》, 以墨本赐之[ 11] ( P14117) 。同时, 各种宗教文化之间互动、互融, 其它宗教在佛教和伊斯兰教流行地区也都有流传。清朝统一新疆后实行政教分离的政策,伊斯兰教没有成为新疆的唯一宗教。新疆各民族在转向信奉新的宗教信仰后, 仍然保留了许多原来信仰的习俗。如天山以南绿洲诸国的宗教信仰主要是萨满教、袄教和佛教。袄教传入西域后龟兹、疏勒、焉耆等国都《俗事袄神》。萨满教信仰也在不同的时期长期延续一直被保留。而后来传入的佛教、伊斯兰教等宗教, 均对萨满教信仰采取宽容的态度, 并把自己的信仰与之相调和, 从而在当地人中得以传播和发展。伊斯兰教在经过6 个多世纪的《圣战》, 尤其是武力传教后, 通过大力提倡、扶植, 终于在公元15 世纪后期成为维吾尔族中唯一的、占绝对统治地位的宗教, 维吾尔族也最终发展壮大为新疆近代主要民族。

　　在外来宗教民族化和地域化的过程中, 新疆地区多种宗教的多元共存造成了不同宗教之间的相互影响、相互交叉、渗透融合的现象。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东正教也都为新疆众多的民族所信仰, 这种以伊斯兰教为主多种宗教并存的局面一直保持到今天。参与演变的各民族因其血脉相连,形成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的宗教文化体系。占主导地位的伊斯兰教博采了其它宗教文化成分, 为了与新疆社会相适应, 融入了原始的游牧民族的萨满教及印欧人种传统信仰的内容。因此萨满教的影响在今天的维吾尔族习俗中仍然可以找到痕迹。如苏非教派在传播时, 把南疆地区固有的某些传统习俗,如祖先崇拜、麻扎崇拜的信仰观念及袄教的拜火习俗、萨满教的. 万物有灵# 崇拜习俗, 与伊斯兰教的教义相融和, 逐渐形成了今天新疆维吾尔族伊斯兰教信仰的特色。“麻扎”一词源于阿拉伯语, 意为. 圣灵之地# 或. 圣人之墓, 在南疆地区现在仍然非常盛行。新疆鄯善县吐峪沟乡的吐峪沟大峡谷南口的麻扎村“麻扎-阿勒迪村,”( Mazar A ldi) 意为. 圣墓前的村庄#。在形式上是属于由佛教圣地转换的麻扎。麻扎村所在的吐峪沟历史上最初曾经是一处佛教圣地。回鹘人的到来将摩尼教引入此地, 使得吐峪沟石窟中出现了摩尼教的成分。而在距吐峪沟仅15 公里的高昌故城内又发现了一座景教教堂遗址以及表现基督教. 棕榈祭日 ( the palm Sunday) 的壁画, 在这一地区还出土了包括叙利亚文 新约圣书! 残卷和用回鹘文书写的景教. 信仰信条书# 在内的一批基督教文献。[ 12] 同时, 新疆民族文化在内涵上也都不同程度地保留了各民族原有的文化特质, 如新疆塔吉克族虽然也信仰伊斯兰教。但同其他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相比较, 塔吉克族的宗教活动就简便得多, 只在周末做礼拜。教徒不封斋, 不朝觐, 清真寺也很少。这些现象都是新疆多宗教并存、各宗教互相影响的痕迹, 这种民族文化的多元性在不同时期显现出不同的内涵。

　　四、结语

　　多元文化的存在一直是新疆社会文化的一个显著的特征。多元文化的交融、相互渗透和共享是中国历史发展的主流。经过2000 年的政治文化整合, 古代新疆多元民族文化确立了在中华文化中的地位, 新疆各民族在吸收外来文化因子的基础上不断地进行文化整合, 新疆古代民族发展过程就是众多民族不断发生民族同化、民族组合、民族分化的民族演变过程, 新疆多元民族文化形成过程也是各民 族文化相互碰撞、吸收的过程。每一个民族在发展中, 都会不断吸收融合其他民族的文化成分, 民族的发展过程其实就是一个不断发生民族演变整合的过程。今天新疆境内由多民族文化构成的当代文化形态, 既是历史上东西方文化、中原文化、游牧文化、绿洲农耕文化、各民族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各种宗教文化互相影响、互相渗透、互相作用、互相补充、积淀的结果, 又是现代社会和现代文化变迁、发展的结果, 是众多民族共同创造了新疆的历史。因此要坚持新疆多元文化特点, 妥善处理好民族宗教问题, 才能增强民族多元文化的共存互补性和多元性特征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