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作者通过总结和分析中亚的态势，提出在中亚存在的多重三边关系。首先，作为中亚区域的核心三角关系：例如在上海合作组织框架下的中亚国家、俄罗斯、中国三边关系; 其次，跨欧亚区域的三边关系，包括俄罗斯、欧洲、中亚国家，其中包含俄罗斯、中国、印度等国家; 第三，全球层面的三边关系，例如：俄罗斯、美国、中国的关系，俄罗斯、欧洲、美国的关系。从长远来看，中亚地区内部的多元化以及外部的多样化共同深刻地影响这个区域的发展。作为中亚外部环境的基本形式，三边关系应以尊重国家基本安全利益为目标，并考虑在不可避免的合 作与竞争的外部行为过程中采用共同的价值标准。

　　【内容提要】三边关系 中亚 俄罗斯 中国 上海合作组织

　　【中图分类号】D83/87.36.2【文章标识】A【文章编号】1009-721X(2009)06-0007-(8)

新世纪以来，俄罗斯、美国、中国、欧盟、日本、土耳其、伊朗等全球性和地区性的大国，包括中亚各国，在一度被称为是“地缘政治真空”的中亚地区，推进了有声有色的双边和多边外交，而在此多种多样的双边和多边外交当中，令人瞩目的就是“三边外交”的开展。

　　关于“三边外交”这一提法的含义，我想强调的是：

　　首先，这不同于冷战时期那种组成集团进行军事对抗的“三角关系”。冷战结束 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重大项目《上海合作组织研究》（项目批准号：05JJDGJW039）的中期成果。除了文本材料之外，本文还吸收了最近参加瓦尔代会议时获得的的若干口头信息。以后，存在着一种新型的“三边外交”。虽然在这种“三边外交”中仍然存在着“势力均衡”的因素，但是，冷战后“三边外交”的主要方面是寻求合作和互利，是推动和平与发展，而不是像冷战时期那样，以“零和”式博弈、特别是意识形态和军事博弈为主要方式。

　　其次，由于目前中亚地区不仅在欧亚大陆、而且在全球政治经济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因此，中亚地区的“三边外交”尤其呈现出丰富多彩的面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三边关系的复杂重叠和交叉。概括地说，在中亚地区存在着：具有核心意义的三边关系、以中亚为基轴的欧亚地区三边关系、以及聚焦于中亚的全球意义上的三边关系等各种类型。

　　此外，这里所说的“三边外交”还是对于实际国际关系状况的一种概括。实际上，不可能有纯粹的“三边外交”，因为每一种“三边”之外，总还会有第四边、第五边、甚至更多的外部因素在起作用。但是，在推进每一组双边关系的时候，对于第三方因素的考量，而不管这第三方因素究竟是一个国家、还是一组性质和意义相同的国家，我们都把它归之为“三边外交”。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三边外交”还是一种观察和分析多边国际关系的思想方法。以下将对不同类型的三边关系作一个大体的梳理，以期对于中亚地区的形势有一个较为清晰的理解。

一、以俄罗斯、中亚各国和中国所构成的中亚地区核心三边关系

　　俄罗斯和中亚各国是在中亚地区发挥着首要关键作用的国家，而中国是一个在中亚地区后来的、但起着重要作用的国家。尽管中亚各国在其内外发展过程中各具特色，但是在中亚地区事务中，中亚国家总的说来有其内在的相似性，因此大体上可以把上述中亚国家视为一个相对统一的整体。由于中亚各国、俄罗斯以及中国在冷战结束后的近二十年间是与当地发展和稳定关系最为密切和直接的当事国，并且，他们对于当地事务也表现出一贯的责任感和合作精神，因此，可以认为，上述中亚各国、俄罗斯、以及中国，这一组三边关系乃是中亚地区国际格局中最为核心的部分。

　　这一组三边关系成功发展的重要体现就是上海合作组织。

　　上海合作组织的建立，标志着欧亚大陆东部这一大片地区的一种新的地缘政治景观正在形成：

　　第一，这是一个资源相当丰富、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同时，也是一个容易受到外部势力渗入影响和发生来自外部的激烈竞争的地区。因而，上海合作组织的成立，体现出这是由当地国家自己组织起来协调与捍卫自己的利益，以避免当地的稳定和发展受到来自任何外部大国过多干扰的一项具有战略意义的多边安排；

　　第二，这是一个处于急剧的社会转型和体制变迁之中的地区。因此，上海合作组织的协调和合作是为当地改革和发展提供和谐外部环境、以确保内部的顺利转型和实现共同利益与目标的一个重要平台；

　　第三，上海合作组织的建立，体现出这是具有不同文明背景、不同社会发展水平、不同对外联系取向、不同国力与规模的国家所进行的一项以平等、公正、有效地推进多边区域合作、谋求共同发展为诉求的重要尝试。历史地看，上海合作组织的成立应当是欧亚大陆纵深地带现代化进程中的一个重要的提升和转折。在上述背景之下来观察中、俄、以及中亚各国之间在上海合作组织框架内的三边合作，是有着宽广的实践空间和丰富的历史与理论内容的。上海合作组织当事国的三方合作是从解决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边界问题开始的。这一无休止地困扰着其他地区和其他国家的难题在中亚地区的彻底解决，赢得了国际社会的一致好评。普京曾经一再说过，我们连如此困难的边界问题都解决了，还有什么问题不能够解决呢？紧接着，上合组织以安全和经济为工作重点，三方发挥着各自优势，共同努力，取得了反恐、反分离主义、反激进宗教势力，以及推动双边与多边经济合作的一系列成就。

　　仅就去年一年的安全事务而言，2008 年 3 月 17 日，上海合作组织曾就台湾陈水扁政权“入联公投”问题发表声明，坚决支持中国统一大业。3 月 22 日和 11 月 28日努尔加利耶夫秘书长还曾就西藏骚乱和印度孟买恐怖袭击事件发表声明，主持了正义和公正。去年 8 月格鲁吉亚与俄罗斯发生冲突之后，8 月 28 日上海合作组织元首理事会发表声明，主张发挥俄罗斯的建设性作用，稳定欧亚地区的形势。这一系列重要立场表明了由俄罗斯、中亚各国和中国组成的上海合作组织正在欧亚地区安全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在当前的金融危机形势下，上合组织的三方面临着共同的问题和挑战，但是依然表现出潜在的互补性和巨大的合作空间。从经济上说，国际金融危机背景下的外部需求低迷，是上合组织内对于外部市场有着较大依赖性的各方所面临的共同问题。因此，危机条件下的互相支持和多边合作是摆脱危机的唯一出路。今年 2 月，哈萨克斯坦、俄罗斯分别与中国达成总额为 100 亿美元和 250 亿美元的投资、长期供油供气协议，以及彻底解决西伯利亚东部地区石油管线的走向和开工的协议，这是为进一步推动上合组织内三边合作的一个重要基础。今年 6 月，上合组织的叶卡德琳堡峰会上，继 2004 年中国提供 9 亿美元作为贸易贷款之后，中国承诺提供 100 亿美10元，作为在金融危机条件下对于各国间相互贸易的一项支持。虽然，目前上海合作组织内部的多边合作项目经过优化和筛选，由 127 项削减到了 80 多项，但这 100 亿美元的投资正好相当于目前整个 80 多个项目的总的投资水平。俄罗斯和中亚国家也为克服危机所造成的困难作出了各自的努力。

　　虽然，无论在安全方面还是在经济合作方面，上海合作组织还面临着各种难题，比如，在当前的俄罗斯、中亚国家和中国都已经出现了经济复苏迹象的背景下，如何考虑应对危机后的经济挑战，如何加强基础设施领域的多边合作，特别是如何改变经济结构单一化等传统问题的制约，还有非常多的工作要做。就安全领域而言，上合组织同样面临着新形势下的挑战。美国奥巴马总统上任后宣布，将把阿富汗作为其欧亚大陆战略的一个重点，这对于中亚地区的安全环境产生着直接的影响。就目前形势而言，不但联军在阿富汗战场上难以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包括对于卡尔扎伊政权的政治支持也面临歧见，甚至美国国内对于这场战争的民意支持也出现了动摇。在这样的背景下，上合组织面临着如何在与阿富汗形势有关的安全问题上进一步推动多边合作的问题。从上合组织各方的安全需求来看，这里的挑战有可能变成为机遇。但是，同样的风险是，上海合作组织的成员国无法在目前形势下进一步参与这方面的合作。

总之，上合组织内部三边关系中的各方虽然存在着各自传统、利益和外部环境的多样性，但是多年合作所提供的良好的体制建构和相互认知的加深，已经为未来的进一步合作做好了扎实的铺垫，因此，理应在未来的中亚事务中发挥关键的核心作用。

二、以中亚为基轴的欧亚区域三边关系

　　这一组三边关系指的是与中亚紧密相邻地区和国家，与地处中亚当地的俄罗斯、中亚各国、以及中国各自所发生的三边关系。

　　这里有着各种复杂类型的三边关系。比如，俄罗斯、欧盟与中亚之间的三边关系。虽然个别的欧洲国家与中亚各国和俄罗斯都早有联系，但如果从欧盟作为一个整体来看，这样的三边关系主要发生在上世纪晚期以来。作为这一组三边关系的一个基本因素，是存在于中亚各国、俄罗斯和欧盟国家之间的能源合作关系。欧盟对于中亚和俄罗斯的巨大能源需求是这一组三边关系的前提之一。特别是近年来，欧盟希望推动这一组三边关系的发展，包括与上合组织建立关系。欧盟专任中亚事务特使等职务的确立，以及有关中亚事务一系列动议（例如反毒品问题的建议）的提出，也促进着这样的三边互动。

　　当然，这一类关系中也存在着竞争，比如，在能源领域，欧洲国家与中亚国家和里海国家之间的合作以“纳布科”管线的形式得到充分显示。虽然，普京总理以非常慷慨的态度表示，对于“纳布科”管线乐观其成，但是，该管线尚未落实的天然气气源供应问题，不可能不成为一个俄罗斯与欧盟之间利益相左的问题。此外，中亚国家相互之间的分歧问题虽然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自然现象，比如最近土库曼斯坦与阿塞拜疆之间关于海军基地建设问题的争论便是一例，但是，这反过来又大大增强了俄罗斯通过调解斡旋所取得的影响力这一类型下的另一种三边关系是俄罗斯、印度和中国之间的三边关系。作为上合组织正式成员的中国与俄罗斯，以及作为观察员的印度，都是对于当今欧亚地区事务有着重要影响的大国；同时，同为“金砖四国”成员，这三个国家对于全球经济也有着一定的影响。从 1997 年普里马科夫提出俄中印三边合作的概念以来，虽然，具体的三边合作进程还比较缓慢，而且合作中还不断出现竞争，但是，无论是从官方还是从“第二轨道”的交往来看，三方已深深认识到，发展相互间的合作有着巨大的潜能和现实的重要意义。特别是在“金砖四国”这一背景下，2009 年叶卡德琳堡峰会将“金砖四国”与上海合作组织元首会议放在一起举行，客观上大大加强了对于这两组国家之间的互动，也进一步反过来促进了中印俄三边关系的发展。在欧亚区域的概念之下，上述无论哪一种三边关系都表现出对于中亚事务的利益攸关、以及参与合作的巨大兴趣，这种态势使得人们不得不越来越把中亚地区看 作为一个开放式的区域。

三、聚焦中亚的全球性三边关系

　　从全球的视角来看，具有全球影响的大国从各种角度出发，无不把目光聚焦于中亚。这样的三边关系至少有以下几组：

　　1、中亚、俄罗斯和美国的关系

　　2001 年“9.11”事件之前，美国并没有把中亚地区视为与其战略利益高度相关的核心地区。变化发生在“9.11”及其后的反恐战争开始以后。“9.11”之后，俄罗斯与中亚国家一度为配合美国的反恐战争作出了很大的合作努力，使得美国实现了冷战时期无法想象的在中亚地区的军事存在。但是随着伊拉克战争的发生，以及此后 的“颜色革命”，包括在中东欧部署反导系统等一系列安排，直接威胁到了俄罗斯的战略利益。当年的三边合作几乎销声匿迹。新总统奥巴马上台和金融危机这两件大事同时来临，使得中亚地区的战略态势又一次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根据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的表态，至少俄罗斯已经就如何在阿富汗问题上与美国合作进行了深12入的探讨。这一合作意向将在多大程度上与中亚地区有关，人们尚可拭目以待，但是，这毕竟表明了十年前出现过的三边合作，有可能在不同程度和不同规模上又一次出现在中亚地区。

围绕着阿富汗问题的国际合作，很可能引发欧亚地区地缘政治格局的又一次重 大调整。这一判断不仅与美国实际上在赖斯时期已经在策划的“大中亚”概念有关——在这一构想中，阿富汗被作为北连中亚、南通南亚的重要枢纽国家来看待——而且，如果考虑到金融危机形势之下难以预测的国家间力量对比变化，那么重新启动的新一轮阿富汗战争将会为这样的变化提供契机。

　　2、俄罗斯、欧洲、与美国的关系

　　2008 年 12 月 15 日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发表“2008 年俄罗斯对外政策和新的地缘政治形势”一文。他在文中明确指出：“在俄罗斯—美国—欧盟大三角中展开真正的互动，就能够从根本上改变整个世界地缘政治战略形势的面貌”。他还具体地描述道，这样的俄—美—欧所构成的三角，将是一个“等边三角形”。显然，这样的全局性变化势必在中亚地区得到体现。至少，其中把全球形势与中亚地区加以联结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因为，无论是俄罗斯方面的谢尔盖·卡拉冈诺夫，还是美国方面的高级外交智囊斯特罗布·塔尔博特，在他们最近所提出的倡议中都把“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视为未来能够推进俄罗斯、美国与欧洲合作的重要基础。欧洲方面当然也表示了响应。如果说，“欧安组织”是冷战期间起过重要作用、当今还具有工作机制、并且使俄罗斯、美国、欧洲都能置身其间的少有的国际组织的话，那么，也恰恰是这个组织，在前几年的所谓“颜色革命”中成了在中亚地区积极活动、建立了大量基层关系、培养了大批骨干的一个重要国际机构。值得指出的是，美—俄—欧之间三边关系近年来也呈现出了戏剧性的变化：从 9.11 期间的美—俄—欧三家合作，到伊拉克战争期间的俄—欧接近、两方与美疏远；再到“颜色革命”开始后，特别是欧洲主要国家政治更替之后，欧洲采取了与美协调、与俄疏离的立场；但是到 2008 年，特别是在格鲁吉亚和俄罗斯发生冲突的问题上，人们看到的是，欧盟在与美国立场保持距离的同时，协调了与俄罗斯的关系。这一势头一直发展到当前金融危机形势之下，欧盟和俄罗斯显示了相似的要求改革国际金融体制的立场，抵制美国要求率先救市的构想。在中亚问题上，上述三边关系将如何演化还有待观察，但是，一个在三边之间重新寻求合作的过程正在悄悄开始。拉夫罗夫外长甚至表示，像欧洲、俄罗斯和美国这样的三边合作是不可被取代的。

　　3、中美俄三边关系

　　有人说，冷战时期的中美俄三角关系是国际关系史上三边关系的一种经典现象。但是，当今形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问题涉及面非常广泛。这里仅讨13论两个问题：第一，回顾新世纪最初时期，也即“9.11”发生之后的中美俄三边关系，人们可以看到的一个重要事实是，这是三边中的任何一对双边关系都有所发展的时期。俄美曾经紧密合作，中俄关系稳步推进，同时中美关系也有实质性的进展。在反恐以及其他的共同目标之下，作为唯一超级大国的美国，作为最大转型国家的俄罗斯，和作为最大发展中国家的中国走到了一起。今天是否存在着同样的契机和基础呢？第二，关于“Chimerica”概念，我不太同意有些同事所认为的：好象当今世界是中国和美国的合作起着主导作用。我认为，首先是像中国这样一个发展中国家，还面临着内部和外部的巨大挑战，无论是实力还是影响都还不能够与世界上许多国家相比，根本无法主导世界走向。而中美之间的关系有所发展，这是在多年努力基础上的一项成果，只是在金融危机的特殊形势下这一关系的发展显得特别突出而已。但是事实上，一旦国际事务发生重大问题，美国依靠的首先还是它自己，以及它的盟国。中国作为一个奉行不结盟政策的国家，爱莫能助，也不大可能成为美国真正信赖的合作伙伴。在这样的背景下来观察，中国在发展全方位外交，特别是与主要大国，以及主要周边国家建立和睦相处关系的同时，立足于欧亚大陆的最重要的多边组织还是上合组织；与中国在经济上、政治上和战略上同时具有更为密切的历史渊源和现实合作基础的伙伴，还是俄罗斯和中亚国家。

四、结 论

　　1、我认为当前形势正在出现一种对于新型三边关系的吁求，需要人们对于这种三边关系从内容到形式有一个全面的分析和总结。中亚地区是众多三边关系复杂交织的一个重要地区，而且，这一地区的三边关系牵涉到非常复杂的历史记忆、体制因素、战略利益、乃至于宗教文化等各种因素，所以，这样的研究既有学理价值，也有重要而迫切的现实意义。

　　2、冷战后新三边关系具有与以往不同的特点，除了还必然地保留着“势力均衡”的因素外，更加突出的，是追求和谐、主张稳定、互相尊重、共赢互利的价值取向。即使在市场商业关系的运用中，包括在国际战略的考量中，不可避免地会利用竞争关系以实现国家利益的最大化，但是，其基本的下限是不能损害合作伙伴和对象国的核心利益，以及奉行上述的基本道义准则。这可能就是研究当代中亚地区三边关系的一个基本出发点。

　　3、作为一种战略上的估量，中亚地区内部发展的多元化、以及外部环境的多样性，将在很长时期内影响和掣肘中亚地区的发展。因此，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不仅要考虑如何把握取得竞争得手的机会，而且更应该关注如何最大限度地运用实现14国际多边合作的机会。我觉得，这是讨论中亚地区形势的时候最值得言及的一个话题。

（责任编辑 陈捷）

冯绍雷，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关系与地区发展研究院院长，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俄罗斯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