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俄、美、欧围绕中亚和里海地区油气资源的角逐使该地区成为全球能源争夺战中的战略热点。中亚和里海沿岸国家为谋取本国利益的最大化，积极开展多方位外交。大国在中亚的能源争夺战中谁都不能独占鳌头，而只能是竞争与合作并存。

　　【关键词】中亚，能源争夺，大国利益，竞争与合作

　　【中图分类号】D815【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6-6241(2007)04-0004-04

　　【作者简介】赵龙庚，男，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

　　上世纪90年代，特别是“9·11”以来，伴随中亚和里海地区反恐引发的地缘政治斗争日益复杂化，该地区因丰富油气资源的逐步探明和开采而引起的能源争夺正在不断升级。参与这场能源角逐的不仅有地区外大国或大国集团，还有地区内的产油气国。欧亚大陆板块上的这场方兴未艾的能源竞争使其成为当前全球范围内能源争夺战中一个战略热点，其走势正引起人们越来越多的关注。

俄、美、欧对中亚能源的争夺

　　中亚和里海地区的油气资源极为丰富，有“第二个海湾”和“21世纪的能源基地”之称。然而，各方对该地区能源储量的评估不一。俄媒体“凭借苏联时期的地质资料”和新的勘探资料披露，里海沿岸国家(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土库曼斯坦和乌兹别 克斯坦)已探明的石油储量约为150亿吨，天然气储量22万亿立方米，占全球总储量的12%。[1]

　　美国觊觎中亚和里海地区油气资源出于三个战略考虑：一是控制中亚和里海的能源。美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消费国，其消费量占世界消费量的1/4。未来20年，这种情况不会发生根本改变。美对进口石油的依赖已从海湾战争时期的37%上升到本世纪初的52%。2007年布什在国情咨文中提出，美要把战略石油储备增加到15亿桶(相当于当前美97天的进口量)。要获取充足的石油，“为美国经济的发展和繁荣提供环境和条件”。二是保障能源运输的安全。目前美消费的石油主要从海湾进口。美担心海湾和非洲一些欧佩克产油国将来会利用石油作为政治斗争的武器，有意减少对海湾地区石油的依赖，不受制于欧佩克产油国的石油出口。而中亚和里海地区的石油储量不在欧佩克范围之内。因此，美控制中亚和里海地区可以“主宰世界上独立于欧佩克之外的最大产油区”，从而使其能源进口多样化。三是排挤俄中在中亚的能源利益。美国欲确立自己在中亚的地缘战略地位，控制该地区的能源，使当地产油国“摆脱俄罗斯的势力范围，并遏制中国旨在加强在该地区势力范围和在该地区存在的活动”。[2]

　　俄罗斯在中亚和里海地区的能源利益：一是补 充国内能源需要，支撑经济的发展。苏联解体后，由于俄对天然气投资不足，天然气产量几乎没有增加。俄媒体称，如果没有土库曼斯坦的天然气，“至少今后几年，就不能确保俄罗斯的经济发展，无法实现拟定的各地区天然气化，也无法全面履行对欧洲和独联体国家长期出口义务”。[3]二是转手买卖天然气谋利。三是提高自身地位。俄是世界最大的天然气供应国和第二大石油输出国，但它却大量获取中亚和里海地区的油气资源，意在获取更多的筹码，提高俄的国际地位和影响力。

　　欧盟对中亚和里海地区的油气资源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目前欧盟有一半需求依赖进口，其中30%的进口石油和40%的进口天然气来自俄罗斯，如不另辟来源，到2030年，其进口俄油气所占比例将上升到约70%。[4]而中亚和里海地区可满足欧盟1/4的能源需求，于是，欧盟把目标瞄准中亚地区。

　　目前中亚油气外运的管道主要是建于上世纪60~70年代过境俄罗斯的管道。这些管道已无法满足中亚能源的出口需要，也与中亚国家实现油气出口路线多样化目标相矛盾。上世纪90年代，特别是“9·11”以来，美国以中亚管道运力不足为借口，千方百计做有关国家的工作，修建绕过俄罗斯的管道，将 油气过境运输国攥在自己掌心。1999年11月，美与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和土耳其签署了修建从巴库至杰伊汉的石油管道线。2002年9月，该工程正式开工。2006年7月，这条长1755公里、耗资约40亿美元的石油管道举行开通仪式。俄舆论称，这条绕过俄罗斯又独立于欧佩克的石油管道不仅打破俄对里海和中亚石油“向国际市场输出的垄断”，而且“还在政治上将俄罗斯排挤出外高加索、哈萨克斯坦和中亚”，俄的“政治影响力受到削弱”。[5]

　　为了充分满足巴—杰管道的运输能力，阻止哈、俄经济政治“重新一体化”，同时将哈石油“从中国方向引开”，美最终说服了哈萨克斯坦与阿塞拜疆签订将其部分石油通过巴—杰管道输出的协议。

　　此外，美国还支持在外高加索铺设天然气管道，将里海天然气经由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和土耳其运往欧洲。这条长690公里的巴库—埃尔泽鲁姆天然气管道，与巴—杰石油管道相平行，将打破俄罗斯和伊朗对里海天然气出口的控制。

　　在俄罗斯通过能源政治控制邻国、威胁欧洲的形势下，欧盟正着手寻求新的油气进口渠道。2006年12月欧盟代表访问了阿什哈巴德，与土库曼斯坦讨论铺设一条沿里海海底经由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土耳其到欧洲的天然气管道，欧盟还为此向土 提供了170万欧元，用于对该项目的“经济技术论证”。但由于在环保、技术、里海海底资源划分等方面存在种种问题，该项目至今仍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此外，2006年在欧盟倡导下，由土耳其、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匈牙利和奥地利计划合资铺设一条管道，即“纳布科工程”。该线路绕过俄罗斯，让里海和中东地区丰富的天然气资源横穿土耳其，跨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和巴尔干半岛，最终抵达奥地利。该工程的实施旨在使“欧洲尤其是中欧和东欧国家摆脱对俄罗斯能源供应的依赖，直接从包括里海地区在内的中亚寻求能源供应多样化”。[6]

　　鉴于美国和欧盟采取的一系列抗衡俄能源政策的举措，俄罗斯也采取了针锋相对的措施。近年来，俄新建和改造了境内许多管道，大大增加了里海石油过境俄出口国际市场的能力。2001年10月，一条连接哈萨克斯坦田吉兹油田和俄黑海港口新罗西斯克的石油管道正式投产。2006年，俄还与哈达成了将该管道年运输能力由3200万吨增加到6700万吨的协议。2007年3月，俄还与希腊、匈牙利、保加利亚签署了布尔加斯—亚山德鲁波利斯输油管铺设协议。俄报说，该管道将成为与巴—杰输油管道“竞争的砝码”，是俄“能源战略付诸实施的又一杰作”。[7]

　　为了与美国等大国争夺中亚和里海地区天然气相对抗，俄也加强了对该地区天然气争夺力度。最主要的是抢占土库曼斯坦天然气市场。2001年12月，俄与土签署协议，在今后20年内，俄每年向土购买500亿立方米天然气。2006年9月，俄又与土达成协议，决定在2010年前从土直接采购1620亿立方米天然气，以此巩固了俄作为天然气主要进口者和国际运输者的地位。[8]2007年5月12日，俄总统普京与哈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土总统别尔德穆罕默多夫发表联合声明，宣布将对现有的自中亚通往俄罗斯的“中亚—中央”天然气管道更新改造，并铺设新的沿里海天然气管线，从而形成从土到俄的中 亚地区规模最大的天然气运输系统。这意味着俄罗斯在围绕土库曼斯坦天然气的竞争中取得先机。

　　从目前情况看，大国在中亚的能源争夺中各有所得。但由于俄罗斯同中亚国家之间存在密切的传统关系，加之多年来俄通过控股投资和控制能源基础设施，仍严密地控制着中亚和里海地区的油气资源。因此，在这场能源争夺战中，俄罗斯仍占据优势地位。

中亚国家开展多方位外交，谋取本国最大利益

　　在前苏联时期，联盟中央推行“专业化”和“劳动分工”的经济方针，各共和国之间形成相互联系、相互依存的关系。中亚各国独立后虽获得了主权和 政治上的独立，但经济上的畸形结构需要它们加强同独联体国家特别是同俄罗斯的合作。另一方面，由于中亚国家能源资源和矿产资源极其丰富，这种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促使它们要同世界其他国家，特别是大国开展互利合作，以吸引外国投资、贷款、经验和技术，为本国经济谋发展。中亚国家在能源问题上并没有实施依附某一国家的政策，而是利用大国对能源的竞争，开展多方位外交，穿梭交易，谋取本国的最大利益。

　　一是实现能源输出和合作多元化，以期在国际市场上争得一席之地。哈萨克斯坦为了充分满足本 国石油的外运，一方面参加了明显对俄不利的巴—杰石油管道项目，另一方面又与俄签订了一系列大型能源合作计划，其中最主要的是与俄罗斯、土库曼斯坦发表的兴建里海沿岸天然气管道的联合声明。哈还与中国签署了铺设石油和天然气管道的协议。2007年4月，纳扎尔巴耶夫在会见记者时说，在哈石油运输方向问题上不存在“政治偏好”，“纯粹是实用为先”，“在竞争中为自己谋取最多利益”；目前美国、欧洲、俄罗斯和中国等大国的利益在哈交汇，哈在与美国合作时，从未损害俄罗斯利益，与俄中合作时，也不会损害美国或欧洲的利益。[9]早在尼亚佐夫时期，土库曼斯坦就提出了能源出口多元化政策。目前，除已运行的“中亚—中央”和“土库曼斯坦—伊朗”两条天然气管道外，土还先后与各相关国家开展了一系列合作，拟定了一些可供选择的天然气输出途径，其中包括：土库曼斯坦—伊朗—土耳其—欧洲管线、跨里海管线、土库曼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管线以及土库曼斯坦—中国管线。外电评论说，土正“巧妙地利用俄中及欧盟三方的争夺，企图获得最大利益”。土新总统别尔德穆罕默多夫今年6月访问中国前表示，他期望这次访问能推动中土双方在天然气领域的合作，首先是希望土向中国出口天然气项目早日实施。他上任后不久走访了意大利，其目的是“吸引意对土天然气投资”。他还于2007年3月初会见了加拿大一家大公司负责人，与其讨论在“油气领域的伙伴合作问题”。与此同时，土方还邀请美国雪佛龙—德士达石油公司到里海沿岸地区投资，与到访的日本实业界代表讨论了“石油和天然气合作问题”。乌兹别克斯坦也是天然气非常丰富的中亚国家之一。鉴于欧盟要重新审议因安集延事件对乌的制裁，乌国最近暗示，有可能会“满足欧盟对天然气的一些主要要求”。

　　二是实现油气价格的市场化。土库曼斯坦对俄长期来以低价购买其天然气表示不满。2003年土前总统尼亚佐夫向俄提出，将天然气从易货交易改为现金交易。后来土方又提出要俄用接近欧洲的市场价格向土购买天然气，否则土将兴建替代过境俄的运输路线。据报道，俄已向中亚天然气生产国表示，它愿意在价格政策上作出妥协，为它们“向欧洲出口天然气提供便利机制”。

　　三是以能源作政治交易。2003年尼亚佐夫承诺，把几乎所有用于出口的天然气都出售给俄罗斯，以换取俄的“政治让步”，即签署有关“终止双重国籍协定效力”的协议。该协议使尼“成功地把几乎所有反对派都赶出了国门”。[10]哈总统纳扎尔巴耶夫一方面坚持发展与俄的伙伴关系，另一方面又常常为“构筑自身利益”而公开“讹诈莫斯科”。在2007年6月举行的独联体峰会上，纳暗示，如果俄在可以接受的条件下为哈打开“朝向欧洲的窗口”，哈就不需要寻找其他能源线路，否则，“就必需寻找其他可能性”。[11]

大国间的竞争与合作并存

　　在中亚能源舞台上，大国之间的角逐还将继续下去。从发展趋势看，大国围绕能源的竞争和合作并存。首先，大国的竞争是长期的，这是因为：1.大国在中亚都有自身的能源利益，不会轻易放弃。2.里海地位久拖不决使相关国家争端长期化，从而影响跨里海管道建设和 开发有争议地段的资源。3.目前制约中亚地区能源投资者还有诸多因素，如俄控制着该地区能源输出的多数通道，基础设施不发达，环保问题，政治风险多等。4.中亚国家奉行多边平稳外交，为大国角逐提供了空间。

　　与此同时，大国也存在着合作的可能性。1.现在，中亚各国在上合组织框架内成了中俄关系中一个主要团结因素。两国在中亚地区的合作比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地区都更加密切。美俄中在中亚地区打击三股势力、反毒品走私、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维护地区稳定方面，也存在着共同利益和合作的可 能性。2.中亚国家在能源领域需要引进美国等西方国家的资金、经验和技术，但美国等西方国家在中亚推行“民主化”，批评集权体制的做法，造成了西方同中亚国家一定程度的紧张关系。因此，美国也不可能过多地参与该地区的事务，而是需要同其他大国保持对话，协调相互间政策，预防危机的发生。

　　3.中亚有丰富的能源储备，但地下矿产埋得很深，现代化运输基础设施缺乏，法律不健全，投资环境差，需要大量开发资金。无论哪个大国都没有能力独自垄断这方面的事务，而是需要共同参与地区事务，就开发能源建立能平衡各方利益的合作机制。

　　注释：

　　[1](俄)独立报，2007-03-13.

　　[2](俄)独立报，2007-03-13.

　　[3](俄)红星报，2007-03-13.

　　[4](美)洛杉矶时报，2007-01-14.

　　[5](俄)新时代周刊，2006-07-23.

　　[6]美国之音电台，2007-02-15.

　　[7](俄)独立报，2007-03-16.

　　[8](俄)新消息报，2007-03-20.

　　[9](俄)红星报，2007-06-20.

　　[10](俄)独立报，2006-12-26.

　　[11](俄)晨报，2007-0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