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大学中亚研究所，甘肃兰州 730000)

　　内容摘要：中亚水资源争议已成为影响中亚各国关系的重要因素，并日益成为中亚地缘政治的要素之一。中亚水资源争议的主要类型有分水不合理、灌溉与发电的矛盾、上下游水质差异等。尽管中亚各国为解决水资源争议而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但收效甚微。今后，中亚水资源争议问题既面临着更加严峻的挑战，也面临一些机遇。

　　关键词：中亚；水资源；国家关系；地缘政治

　　中图分类号：D81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2804(2010)05-0052-08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大课题招标项目(06JZD0012)

　　作者简介：杨恕(1947-)，男，河北清河人，教授，博士生导师，从事中亚及地缘政治研究。

　　中亚地处欧亚大陆中部，远离海洋，是世界上典型的内陆地区，水资源①是国家与地区发展的重要因素，也成为国家关系的重要内容。

　　中亚水资源大致可以划分：1)里海流域，包括里海和乌拉尔河、恩巴河等河流；2)鄂毕河流域，包括额尔齐斯河、伊希姆河、托博尔河(它们都是鄂毕河的支流)等河流；3)巴尔喀什湖流域，包括巴尔喀什湖、伊犁河、阿亚古兹河、卡拉塔尔河等河流；4)咸海流域，包括阿姆河、锡尔河等河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内陆河分布于这四个流域内。在上述四个流域中，前三个流域的水资源问题涉及的中亚国家只有哈萨克斯坦，没有对中亚国家关系造成影响，而咸海流域的水资源问题最严重，且关系到所有中亚国家。因此，本文的论述主要以咸海流域为基础，地域上包括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及哈萨克斯坦南部。

　　苏联解体以来，中亚各国之间因争夺跨境河流水资源而导致的冲突日益明显，水资源已成为影响中亚地缘政治的重要因素。2009年12月1日，乌兹别克斯坦退出中亚统一电力系统，使得中亚在水资源争议问题上的矛盾进一步暴露出来。

　　中亚有四个国家是上海合作组织的成员国，是上海合作组织的核心地区，其发展相当程度上决定了上合的发展和上合的合作水平。在上合发展的过程中，水资源的合作越来越体现出其重要性——由于水资源问题是中亚国家关系中的核心问题之一，中亚各国在跨境河流上的合作情况不仅直接关系到中亚各国间的关系，也关系到上合组织框架内合作的成效。研究中亚水资源争议问题，探讨其发展前景，对判定中亚国家的关系发展及上合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对中国发展与中亚国家的关系亦可提供有益的参考。中亚水资源争议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涉及的内容很多，本文主要就中亚水资源对中亚国家间关系的影响做一论述。

一、问题的由来

　　中亚国家中亚地区水资源争议问题主要是由两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一是中亚地区水资源的自然特征，二是苏联解体后缺乏有效的管理和统一调控机制，具体表现为：

　　(一)水资源总量不少，但分布不均

　　中亚地区水资源总量并不少，但其分布却极为不均。主要水源位于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境内。塔吉克斯坦水资源蕴藏量居世界第八位，吉尔吉斯斯坦水资源在独联体国家中位居第三位，哈萨克斯坦水资源较少，而土库曼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则是贫水国家。咸海流域水流量的43.4%产生于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25.1%，哈萨克斯坦2.1%,乌兹别克斯坦9.6%，土库曼斯坦1.2%111。也就是说，塔、吉两个上游国家占了68.5%。另外中亚地区水利(能)资源，塔占70%，吉占21%，合计91%。这说明，塔、吉两个上游国家在中亚水资源方面具有绝对优势。

　　(二)人均水资源量不断减少

　　中亚五国人均可更新水资源量排序依次为：塔吉克斯坦10 431 m3，吉尔吉斯斯坦8 801 m3，哈萨克斯坦4 909 m3，乌兹别克斯坦608 m3，土库曼斯坦271 m3 [2]。其中乌、土的人均水资源量已远低于水资源危机临界线—1000 m3。中亚地区人口的高自然增长率，使这一状况进一步恶化。1960年至2000年间，咸海流域内人均用水量从4270m3减少至2530m 3，已低于3000m 3/人的缺水上限，总体上属于轻度缺水地区。若维持当前的人口增长速度，人均用水量可能在未来20年中减少到健康标准以下[3]。导致人均水资源量减少的因素除人口过快增长以外，还有人类对水资源不合理的利用、浪费和污染，而全球气候变暖也使得中亚各大河的水量和帕米尔高原的冰川数量减少。

　　(三)水质状况不佳

　　中亚跨境河流水质自上游往下游递减。阿姆河与锡尔河流出山区之后，其铜、锌、六价铬的含量即超过了极限允许浓度。在几乎整个阿姆河中，都发现有苯酚超标的现象[4]。研究表明，在中亚被检测的水体中，虽然仅有8%属于重度污染和极重度污染，但25%的水体处在警示区——介于合格与不合格之间，约44%的供水属于“中度污染”，仅有23%属于清洁或轻度污染。在乌兹别克斯坦境内的阿姆河流域，70%以上的地区水质对健康有害，10%以上的地区水质极差[5]。在整个乌兹别克斯坦，水质优良的地区仅占国土总面积的8.6%，水质合格的地区占35.2%，水质较差的地区占44%，水质有害身体健康的地区占5.25%，水质严重有害的地区占7.2%。而就饮用水的安全而言，仅有2.3%的居民生活在水质良好的地区，超过49%的居民生活在水质较差的地区，2.3%的居民生活在水质很差的地区，0.2%的居民生活在水质极差的地区[6-7]。

　　造成中亚水资源现状的原因有多种：1)灌溉农业的不合理发展。从1960年到2000年，中亚用水量翻了一番，造成了以咸海为标志的水资源危机，而增加部分的90%都用于农业，特别是一些高耗水的作物种植，如水稻、棉花等。中亚农业总生产值平均约占国民总产值的1/3，但却使用了绝大部分的水资源。2)水资源的严重浪费。由于很少使用节水技术，加上水利设施本身多年失修，渗漏、无效蒸发等损耗了大量水。据资料，中亚国家人均耗水量是发达国家的20-30倍。这种浪费在农业、工业、民用各领域都普遍存在。如吉尔吉斯斯坦因不合理使用而造成的水资源损失已达总量的1/3[8]。3)忽视环境生态。重生产、轻环境的问题迄今存在，咸海危机就是突出的例子，于此不再多述。4)气候变化。干旱地区的气候多变，生态环境脆弱，这是其基本特征。降水量的不稳定使局部地方和某一时期的水资源的短缺更加严重。例如，2007年、2008年的两个冬季中亚南部出现罕见的严寒，迫使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的水电站加大放水量以增加电力供给，这直接造成了水库蓄水量剧减(如吉最大的托克托古尔水库容量较常量减少了1/3)，使得在农业生长季大大减少了排水量，严重影响了下游的农业生产和国家关系[8]。

　　苏联时期，中亚建起了以采矿、冶金、火力发电为主的重工业体系，这需要消耗大量水资源并造成严重污染。另外，苏联一直在中亚进行大规模水利建设，修建了一大批水库、运河、灌渠。这些设施原则上讲本身并不消耗水，但实际上大大增加了蒸发量和渗漏。粗略估计，总量应在1O亿m3/年以上。期间，由于强有力的中央政府统筹，资源察赋不同的上下游国家之间进行了水与能源的交换，区域利益尚能大体平衡。苏联解体后，上下游国家各自为政，缺乏合作，经常因水量分配的矛盾、上游发电与下游灌溉的矛盾、水质污染的矛盾而发生规模虽不大但日趋严重的水资源争议。

　　“中亚地区水的短缺使得水成了国家之间和国家内部的一种经常性的低度紧张的根源。”[9]国际资源与安全研究专家彼得·格莱克认为，在像中亚这样水短缺和争夺尖锐的地区，水已经成了“高位政治”的内容，并且“与水相联系的冲突的可能性正在增加”[10]。有专家甚至断言：“某些贫水国家，如原苏联的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其跨境河流或湖泊将成为战争的‘导火线’。”这些论断并非危言耸听的臆测。近年来，中亚的上游和下游国家一直进行着水资源的争夺，水危机以及因水而起的争端正在影响着中亚地区的安全环境。根据国际危机组织(ICG)的报告，近年来，水与能源交织的问题成为中亚地区仅次于伊斯兰极端主义的不稳定因素。因此水资源的共同利用在中亚安全中起着诱发冲突和促进合作的双刃剑作用。

二、中亚水资源争议的主要类型及其表现

　　(一)分水不均

　　同一流域中，不同国家因人口、产业、环境的差异对水的需求量是不同的，同时，同一河流在各个国家的径流量也存在差异，分水不均问题由此产生。分水不均这一问题在中亚国家间普遍存在，具有代表性的是阿姆河流域的塔吉克斯坦与乌兹别克斯坦之间、乌兹别克斯坦与土库曼斯坦之间的矛盾，下面简单介绍一下塔吉克斯坦与乌兹别克斯坦之间的分水矛盾②。

　　阿姆河流域，塔吉克斯坦径流产生量占62.5%,乌兹别克斯坦为6.4%。但根据1992年的《阿拉木图协议》，塔吉克斯坦在阿姆河流域的分水比例仅为13.6%，而乌兹别克斯坦为43%。也就是说，产水量多的用水少，产水量少的反而用水多。

　　塔吉克斯坦独立后的五年多内战(1992-1997)使国内的基础设施与工业受到重创，因此许多人民转而务农，以图自给自足。该国人口增长率超过3%,是地区内人口增长最快的国家之一，这也意味着对食品的需求不断增加，为此国家制定了扩大农业生产的计划。由于塔吉克斯坦的灌溉系统要么完全被破坏，要么函待维修，而国家又缺少资金来改善设备、提高灌溉效率，因此提高农业产量的惟一途径就是多用水。杜尚别认为塔方用水配额太少，远不能满足国内用水需求。塔吉克斯坦增加用水量的渠道，一是从泽拉夫尚河引水，二是增加阿姆河用水配额。从泽拉夫尚河引水，虽然可以灌溉高质量的土壤，但是成本高，塔资金不足，也不太可能找到外部资助。并且，从泽拉夫尚河引水可能引起与乌兹别克斯坦之间的冲突。因为乌方目前使用该河95%的径流量，倘若塔方引水，则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州将受到严重影响。塔吉克斯坦外交部部长表示，如果没有乌方的同意，该项目不会执行，而乌方也不太可能同意。塔吉克斯坦不大可能在水问题上忽视乌方态度，因为塔经济发展依赖从乌方进口各类商品。近年来，塔乌贸易缩减了一半，塔方急切盼望扭转该局势。

　　增加阿姆河用水量相对容易，所需投资也很少。因为塔吉克斯坦位于阿姆河上游，邻国难以阻止塔吉克斯坦增加用水量。下游国家指责塔方用水已经超过1992年协议配额，塔方对此否认。而监测塔方用水实际上很困难，许多水文监测设备在塔吉克斯坦内战中被破坏，而且，阿姆河流域管理机构官员进人塔境内需要申请签证，因此很难进行经常性或突击性检查。不过，连续四年的干旱已使阿姆河水位下降，即便塔方只少量增加用水，也会立刻影响下游农业，所以该问题变得更加敏感。

　　(二)灌概与发电的矛盾

　　由于河流具有不可分割的特性，水利工程及其受益范围往往不可能按国界划分。流域内的整体拦洪蓄水工程需要在上游国修筑堤坝，因此会产生同一工程系统分布在不同国家领土上的问题，最终的工程受益分配也容易引起国家之间的争议。苏联时期实行了上下游国家之间的损失补偿制度——即上游通过其境内的水利设施为下游提供灌溉用水，而下游为上游提供能源作为补偿。苏联解体后，该制度不再有统一而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来执行。上游国家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两国缺乏能源，电能需求在冬季达到最大值，这要求在枯水季加大水库的排水量，而灌溉所需水量最大值却出现在作物生长旺季，即春季和夏季，倘若冬季加大放水增加发电，春夏季便没有足量的水用于灌溉，这将严重冲击位于下游的乌、土、哈三国的农业，矛盾由此产生。此类型的水资源矛盾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能源”矛盾。

　　最具代表性的是吉、乌、哈三国关于托克托古尔水库冬季发电与灌溉冲突的问题。苏联时期，中亚各国在莫斯科统一管理下进行水与能源的交易，矛盾并不突出。苏联解体后，乌、哈两国的天然气、煤、重油价格与国际接轨，吉尔吉斯斯坦难以负担；与此同时，吉尔吉斯斯坦国内能源需求增加。为满足需要，吉方于冬季在托克托古尔水库增加放水发电，影响了锡尔河径流量，使乌、哈春夏灌溉用水减少，加之1997年的旱灾更使国家间关系恶化，三国都意识到问题函需解决，遂在1998年达成框架协议，此后协议每年更新。根据协议，吉尔吉斯斯坦的比什凯克与奥什热电厂将获得乌兹别克斯坦供应的天然气和哈萨克斯坦供应的煤，作为交换，吉尔吉斯斯坦应在春夏季向下游增加放水量。

　　然而由于种种原因，协议的执行遇到诸多问题，乌方未能正常向吉提供天然气，哈方也未正常提供煤。而且吉尔吉斯斯坦官员表示，乌方利用吉方对其天然气的依赖，在政治问题上向其施压。吉方于是开采本国现有煤矿并发掘新煤矿，以降低对乌、哈能源的依赖。然而，吉境内的煤矿品质差，并且开采成本高。因此，吉尔吉斯斯坦认为问题的解决方法仍是通过冬季增加放水发电以满足国内需求。但在吉方获得电能的同时，也给下游造成了严重的问题。

　　托克托古尔水库的大量泄水使下游多个湖泊的水溢出，淹没了乌兹别克斯坦纳沃伊州和吉扎克州多达35万公顷的土地，纳曼干州的农场受到威胁，道路、输电线路被洪水破坏。哈萨克斯坦也饱受托克托古尔水库冬季泄水之害。使吉尔吉斯斯坦冬季放水发电问题后果严重的原因还在于锡尔河的调蓄工程。苏联时期的工程是将锡尔河水引人若干地区，部分原有河床被变成了农业、居住、工业用地。只要托克托古尔水库泄水超过480-500 m3/s,下游就会出现洪灾(根据乌兹别克斯坦电视台报道，2001-2002年冬，该水库泄水达650-700m 3/s)，而冬季河水结冰又将此问题恶化。目前，托克托古尔水库下游的两个水库(卡拉库姆水库和恰尔达拉水库)只能接收部分多余泄水。直到2008年夏，哈萨克斯坦在奇姆肯特州阿雷斯市以西的地区修建了科克萨雷反季节水调节区(实际上是一个浅水水库)，才得以拦蓄冬季吉尔吉斯斯坦所放的部分水，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损失。

　　乌兹别克斯坦与哈萨克斯坦均表示，他们要求吉尔吉斯斯坦赔偿损失。乌兹别克斯坦国际法联盟主席说，若问题得不到解决，将会在国际法庭起诉吉尔吉斯斯坦，但也可能建议为此类问题建立永久性的裁决委员会。而吉尔吉斯斯坦的态度是：乌、哈两国自作自受，若不是因为他们开发河床、改变河道，托克托古尔水库泄水不会引起洪灾。而且，下游受灾的原因是乌、哈未遵守水与能源交易协议，供能少于协议中所规定的量甚至是完全中断供应。

　　2001年6月29日，吉尔吉斯斯坦议会通过了《跨境使用水体、水资源与水管理设施法》。该法称，水具有自身的经济价值，由产生这些水的国家所有。吉尔吉斯斯坦境内产生的水是本国财产，邻国使用应该付费。从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水库或灌渠获取水资源的国家应支付水利设施的维护费用。该法律一出台，立刻受到乌、哈两国的抨击。各方都援引国际法来支持自己的论点。有人认为，为了应对吉尔吉斯斯坦法律，乌方可以要求吉方为其冬季泄水所造成的损失进行补偿，而塔吉克斯坦对于该法律批评不多。在官方层面，塔方代表和水问题专家认为吉方违反了跨境河流国际法。然而在私下，塔方对于此事很谨慎——希望吉方能够成功获得水费，塔方则可效仿。不过塔方对于吉方胜利并不寄太大希望。

　　吉尔吉斯斯坦是小国，在地区中政治影响力小，其领导人自知其无力强迫乌、哈支付水费，也知道本国不可能长期大量减少锡尔河径流。因此，吉尔吉斯斯坦出台该法律被认为是为了推动与邻国谈判托克托古尔水库及其他水库的维护费用问题。值得注意的是，吉尔吉斯斯坦随后有所退让，最初要求乌、哈对其接收的所有水付费，但后来只要求对通过吉方水库或灌渠的水付费——即分担水利设施维护费用。哈萨克斯坦对于吉方态度的转变表示欢迎，并采取了积极的措施。2002年3月7日，哈方向吉方支付了楚河、塔拉斯河水利设施部分维护费用。2009年10月3日，在突厥语国家元首会议期间，纳扎尔巴耶夫与巴吉耶夫达成一致，哈将为冬季取暖和来年春夏季的电能向吉预付2500万美元[I1]。2009年12月2日吉总理乌先诺夫在新闻发布会上总结了他访哈的成果，其中之一就是吉将限制托克托古尔水库冬季排水量，最大不超过600 m3/s。同时，哈向吉提供580万美元用以购买哈的煤，用于冬季取暖，而且哈将向吉提供电能[12]。2002年3月下旬，乌、吉两国就托克托古尔水库维护问题达成协议，乌方同意承担部分维护费用，吉方则须保证向乌方提供灌溉用水。遗憾的是，协议签字后并未能认真执行，这一问题至今仍然存在。事实表明，哈吉之间的水、能源争议已大大缓解，但乌吉之间的矛盾依然存在，乌塔之间、吉塔之间的争议也未消减。多年来，费尔干纳盆地边界附近的农民多次发生因争水而引发的械斗，被称为“坎土曼战争”[13]。有消息说，仅在南哈萨克斯坦州的马克塔拉累区，就有30%的土地停止了耕种，原因是乌兹别克斯坦方面过量用水[14]。

　　(三)上下游水质差异

　　水质总是随着流程增加而降低的，这样，下游国家就要求上游国家把水质保持在一定水平上。据研究，锡尔河从乌兹别克斯坦流出进人哈萨克斯坦时，其矿化度已达1.2-1.3g/L，在40项监测指标中，有一半超过正常标准。2000年12月11日，乌兹别克斯坦责备塔吉克斯坦污染跨境河流，因其河岸卫生状况十分糟糕，导致了传染性伤寒在乌扩散。上下游水质差异引起的争端目前尚不严重，但是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除了以上类型的矛盾之外，中亚各国在与水资源问题密切相关的生态环境恶化等问题上也有矛盾，代表性的例子是咸海生态危机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面对咸海生态危机，塔、吉两国认为，这是咸海周边国家的事情，所以谁受害谁治理；而哈、乌、土三国则认为，咸海生态危机给整个中亚地区都带来了危害，其根源在于注人咸海的水量减少，所以应该由区域各国共同治理。总之飞各国相互指责对方、推卸责任，谁都不愿投资治理咸海生态危机。由于中亚国家之间缺乏信任，担心对方破坏协议，置本国于不利地位，因而各国都在进行大规模的水利建设，以争夺跨境河流水资源，这使国家间在水资源问题上的争议进一步扩大。如，由于水面持续下降，咸海多年前就分成了北部的小海和南部的大海。小海位于哈萨克斯坦，大海主要位于乌兹别克斯坦。为了拯救小海，哈萨克斯坦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使注人小海的水量增加，水面上升超过了大海。为了不使小海的水流人大海，2001年哈与世界银行共同出资8600万美元(其中世行贷款6450万美元)，在小海地区修建了13千米长的科卡拉尔水坝，阻断了咸海两部分的流通，水坝于2005年8月完工。这一措施产生了积极的效果——小海水面上升，生态环境也得到一定改善，甚至恢复了鱼类生产，2007年渔产量达2000吨。2008年哈在终止多年后，重新向俄罗斯、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出口咸海的鱼产品。反观大海，由于哈、乌双方未能在共同治理上达成一致，造成大海水面持续下降，并且又分成了东、西两部分。据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 2009年8月份的资料，大海的东部已完全干涸[15]。目前，哈萨克斯坦计划再修一条水坝，进一步改进小海的容水状况。乌兹别克斯坦本来就对哈萨克斯坦修筑科卡拉尔水坝有微词，如果哈再实施新的水坝修筑计划，必将进一步激发乌的不满。

　　总起来说，中亚水资源争议是上下游国家之间因水而引起的一种特殊矛盾。它更突出地表现在相邻的上下游国家之间。在哈、土、乌三个下游国家中，哈虽然是阿姆河与锡尔河两条河的下游国家，但它仅与吉尔吉斯斯坦一个上游国家为邻；土库曼斯坦是阿姆河的下游国家，但它不与上游国家塔吉克斯坦相邻；只有乌兹别克斯坦是两个上游国家的邻国，这自然使乌成为矛盾的焦点。事实也表明，涉及到乌的水矛盾最严重，突出的例子发生于2000年冬季：当时，乌兹别克斯坦停止了对吉尔吉斯斯坦的天然气供应，吉为了增加电力供应不得不加大从托克托古尔水库的放水量，结果使乌的大片棉田成了沼泽。乌在边界地区调集了军队，包括装甲兵和直升飞机，进行了多次夺取托克托古尔水库的演习。作为回应，吉方透出话说，如果把堤坝炸毁，“水流将把费尔干纳和泽拉夫尚盆地从地面清除掉”[16]。尽管双方摆出了姿态，但都没有使事态进一步恶化，然而这种事件无疑加深了双方之间的裂痕。水资源争议影响了国家关系，使有关国家在处理与相关国家的关系时出现一系列问题，加深了彼此间的矛盾和不信任。例如，2010年1月1日，乌兹别克斯坦停止了经过塔吉克斯坦北部的铁路客、货运输。本来，这种过境运输的主要受益者是乌方，但乌宁可受损也要把它停下来，目的就是表示对塔的不满。2月份，泥石流冲断了乌境内邻接塔方的铁路，被毁路段仅11千米，但乌没有采取任何措施，随之塔向乌发出照会，提出由塔方无偿修复并提供机车以尽快恢复运输的要求，被乌方拒绝。塔不得已向联合国、欧安组织等提出进行协调的要求。5月8日，乌开始放行滞留的铁路车辆，至此已积压了2000余节车厢，所运物资有燃油和润滑油、粮食和面粉、药品、铝土矿、水泥、沥青，以及罗贡水电站施工急用的一批推土机等，这都是塔经济民生急需的物资。塔方称已造成1亿美元的损失[17-18]。乌方的这种做法实际上是对塔阿姆河水电开发的反制措施。

三、中亚国家在水资源争议问题上的合作努力

　　在水资源争议问题上，中亚国家都认识到，水问题的解决必须靠谈判和合作，而不是对抗，但遇到具体问题时，谁都不愿在自身利益方面做出让步，结果是会议开了很多，协议签了不少，但问题基本没有解决。

　　自独立伊始，中亚各国为解决水资源争议已经签署了大量的协议并组建了机构(表1)。

表1 中亚五国签订的主要协议

日期	签约国(简称)	协议名称	流域
1992-02-18	哈、吉、塔、土、乌	《关于在共同管理与保护跨境水资源领域合作的协议》(即《阿拉木图协议》，成立了惟一的“国家间水利协调委员会”)	咸海、阿姆河、锡尔河
1993-03-26	哈、吉、塔、土、乌	《关于解决咸海及其周边地区危机并保障咸海地区社会经济发展的联合行动的协议》	咸海、阿姆河、锡尔河
1995-03-03	哈、吉、塔、土、乌	《中亚五国元首关于咸海流域问题跨国委员会执委会实施未来3-5年改善咸海流域生态状况兼顾地区社会经济发展的行动计划的决议》	咸海、阿姆河、锡尔河
1995-09-20	哈、吉、塔、土、乌	《努库斯宣言》(即《咸海宣言》)	咸海、阿姆河、锡尔河
1997-02-28	哈、吉、塔、土、乌	《阿拉木图宣言》	咸海、阿姆河、锡尔河
1998-03-17	哈、吉、乌	《关于在环境保护与合理利用自然资源领域合作的协议》
1998-03-17	哈、吉、乌	《关于在锡尔河流域合理利用水资源与能源的合作协议》	锡尔河
1998-03-26	哈、吉、塔、乌	《塔什干宣言》
1999-04-09	哈、吉、塔、土、乌	《关于认可拯救咸海国际基金会及其组织的地位的协议》	咸海、阿姆河、锡尔河
1999-04-09	哈、吉、塔、土、乌	《阿什哈巴德宣言》	咸海、阿姆河、锡尔河
1999-05-07	哈、吉、塔、乌	《对<关于在锡尔河流域合理利用水资源与能源的合作协议)进行修订并增加附录的协定》	锡尔河
1999-06-17	哈、吉、塔、乌	《关于在水文气象领域合作的协议》	锡尔河
1999-06-17	哈、吉、塔、乌	《关于中亚能源系统并联运行的协议》	锡尔河
2002-10-06	哈、吉、塔、土、乌	《中亚国家元首关于2003-2010年就改善咸海流域生态和社会经济状况采取具体行动的决定》(《杜尚别宣言》)	咸海、阿姆河、锡尔河

　　除了多边协议，双边合作协议数量更多且内容更丰富，特别是国与国之间关于水资源分配和利用的协议每年都有签订。比如，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每年都签署《关于利用楚河与塔拉斯河水利设施的协议》，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每年都签署《关于在锡尔河流域合理利用水资源与能源的合作协议》(主要针对卡拉库姆水库)，哈、吉、乌每年都签署双边或多边《关于纳伦河—锡尔河梯级水电站的水和电能综合利用协议》(主要针对托克托古尔水库)。哈萨克斯坦与乌兹别克斯坦还分别于2001年1月11日和2007年9月4日加人了《国际水道和国际湖泊保护与利用公约》。除签署了大量协议外，还建立有多个委员会，元首、首脑及部门间的会议更不计其数。

　　这些协议的签署和组织的建立，是中亚各国对水危机严重性所作出的制度性回应，然而，尽管这种制度安排对处理水问题能起到重要的作用，但是这些制度安排一直受到脆弱的政治承诺和合作的束缚，以及财政和法律限制。所签署的协议普遍缺乏国际法基础，其他条约基础上的河流域委员会也不符合国际法的规范；同样，流域水利管理委员会没有得到国家立法机关的承认，因而缺少权威[19]。另外，资金短缺问题也阻碍着各国的合作行动，中亚国家在水资源的协调利用方面并没有取得多少进展，与水资源有关的争议仍很明显。但前不久，形势发生了一些引人注意的变化：2010年3月16-17日，哈总统纳尔扎巴耶夫在访问乌兹别克斯坦期间，两国发表了联合声明，声明主要内容之一是双方将共同努力推进对吉、塔计划建设的水利工程进行国际评估。在访问前，纳尔扎巴耶夫与吉、塔两国领导人通过电话，也得到他们的同意。这说明，四国在统一流域管理方面取得了进步。

四、前景

　　由于中亚各国都视水资源争议问题为“零和游戏”，并采取措施增加对水的控制，并经常会损害其他国家。再加上其他原因，中亚在水资源争议问题合作上取得的成绩非常有限，目前只有哈吉两国间解决较好。由于中亚水资源争议问题的解决有相当难度，整体上不可能在近期内取得较好的结果。与此同时也应看到，中亚国家在文化、历史、经济等方面有着密切关系，甚至在近代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同处一个国家，独立以后，尽管也有不少矛盾，但从来没有发展为冲突，这说明中亚各国间合作的愿望和基础是存在的，关键是具体利益的协调。中亚国家已经签订了多个协议，说明各方有基本的共识和互信，具备了法律基础。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中亚水资源争议问题将很有可能进一步扩大，这一方面是地理范围上的扩大，如阿富汗在未来很可能会加大对阿姆河的用水量。阿富汗的用水量主要取自阿姆河，自塔利班倒台以来，阿富汗一直致力于恢复、发展农业，随着其灌溉系统的修复与完善，它对阿姆河的取水量无疑将日益增加，而这将会直接影响到阿富汗与中亚国家在水资源问题上的关系并加剧中亚各国在阿姆河水资源利用问题上的紧张气氛。另一方面，2009年12月1日，乌兹别克斯坦退出中亚统一电力系统，这无疑为中亚水资源争议问题蒙上了新的阴影。

　　但是，中亚也并非永无可能在水资源争议问题上取得进展，尤其是随着国际社会对这一问题的关注日益增加，将有助于这一问题的解决。2009年12月15日，在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就美国中亚政策专门举行的听证会上，负责南亚和中亚地区事务的副助理国务卿乔治·克罗尔在讲话中表示：“我们应该鼓励中亚各国改善在水资源和电力方面的合作。上游国家和下游国家之间的争议增加了地区的紧张局势……我们将与伙伴们，比如欧盟、位于阿什哈巴德的联合国预防性外交中心等一起，改善在以上问题上的合作……[20]克罗尔的此番讲话发表在11月18日美国国会中亚联线成立的背景之下，而美国已数度表示未来将会为巩固美国中亚关系采取一系列实际措施，其中促进中亚地区的水资源合作将会是一项重要任务。

　　中亚各国在水资源问题上与邻国有着很深的矛盾，尽管目前还不至于导致激烈的冲突，但其负面影响是不可低估的。从上文叙述的事实可以看出，一些矛盾有所缓和，而另一些矛盾在加剧，同时出现了一些新的动向。大家知道，吉、塔两个上游国家一直没有停止水电站的修建。塔在外部资金缺乏的情况下，不得不采取了国家发行罗贡水电站股票并号召全民购买的方式来解决电站建设资金问题，表现出在此问题上的坚定态度。塔计划在2010—2015年期间完全停止对乌兹别克斯坦能源的依赖，并向伊朗、巴基斯坦和印度输出电力。这样一来，上下游国家之间原来的水一能源问题就必然会向其他领域扩散，给国家关系带来新的不稳定因素。

　　应该说，中亚的水资源问题具有普遍意义，并不是中亚特有的。但由于中亚大部分处于干早、半干旱地区，使水资源问题更加突出。从目前的情况看，采取节水措施是最直接而有效的方法，它基本不涉及各方利益的协调，更不会引起新的矛盾。简单说，把现有用水量降到20世纪60年代的水平，问题就大半解决了，从技术上讲，这是完全可能的，但巨额的资金却难以解决。中亚国家本身无此能力，国际社会能够提供多少援助还是未知数。如果联合国、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以及其他国际组织共同努力，也许可以找到合适的途径。至少列出规划、分阶段解决是可能的。

　　到目前为止，中亚地区水资源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它在国家关系中的作用也越来越重要。从已签署的协议和条约以及措施来看，有这样一些明显的不足：1)条约、协定都缺少约束力；2)各国之间的行为很少协调，仍是各自为政；3)没有一个具有足够权力的国际机构来实施地区的水资源管理；4)在出现矛盾时没有国际仲裁或协调。这既是现存的问题，也应是今后改进的方向。希望中亚五国能够通过友好协商和国际社会的参与，能够在不太长的时间内，或者说在危机进一步激化之前，基本解决中亚水资源问题，使地区可持续发展和安全具备起码的基础和条件。

　　中亚国家间水资源问题的解决不仅影响当事国家间的关系，也会对上合组织的发展产生影响。由于大部分中亚国家均为上合组织的成员国，因此中亚国家也希望把水资源问题列人上合的议题，希望通过上合这个平台解决这一问题。欧安组织已经在中亚水资源方面做了不少工作，而美国今后也会以某种方式参与中亚水资源争议问题的解决，对此，上合应该有所考虑。上合在这一问题上不可能长期无所作为，如果能通过上合的努力促进中亚国家在水资源方面的合作，无疑会有利于上合自身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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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一般意义上的水资源指的是淡水资源，它有多种存在形式，如湖泊、河流、冰川等。由于当前国家间的水资源争端多存在于跨境河流问题上，因此本文所讨论的水资源主要指跨境河流水资源。

　　②事实上，即使在乌兹别克斯坦国内，用水的矛盾也存在，如各州之间经常相互指责用水过度。

On the Impact of Water Resources Dispute o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YANG Shu WANG Ting-ting

(Institute for Central Asian Studies, Lanzhou University, Lanzhou 730000, China)

　　Abstract： The controversy of water resources has become an important factor affecting the relationship among the Central Asian countries, and it is becoming one of the geopolitical elements in the Central Asia. The major types of water resource controversy involves the unreasonable distribution of water, the contradiction between irrigation and electricity generation and the difference of water quality between the upper and lower reaches of the river. In spite of a number of measures respectively taken场each Central Asian nation the problem has still not been satisfactorily solved. In the future, there will be more severe challenges and also some opportunities for the controversy of water resources in the Central Asia

　　Key words： Central Asia； water resources； international relationship； geopolitics

　　(责任编辑：贾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