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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屈的贝尔格莱德
晓江 来源:《当代世界》2003年第1期 2011年11月12日

  1995年至1997年我作为中国记者,曾在贝尔格莱德工作和生活了近2年。每当看到有关巴尔干的消息,我便会想起贝尔格莱德——一座至今令我难忘和留恋的城市……

幸运和不幸的城市

  贝尔格莱德在塞语中意为“白色之城”。本来,这应该是座很美的城市,但这座早在1千多年前就因整齐洁白而得名的“白城”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记得当我第一次乘车抵达贝尔格莱德的时候,看到的是狭窄的街道,灰暗的房子,拥挤不堪的旧公共汽车,近代和现代楼房毗邻而立,毫无大都市的气派和协调一致的建筑风格,倒象一幅斑驳杂乱的拼凑图。赫赫有名的英雄城市贝尔格 莱德,你怎么会是这样呢?后来,有位当地的历史学家得知我的想法后建议说,为什么不去卡莱梅格丹走走呢。

  于是,我来到了贝市最有名的公园—莱梅格丹公园。它在两河交汇形成的臂弯处,原是一座古城堡,现已辟为供人休息娱乐的公共场所。卡莱梅格丹在土耳其语中意为“城堡之地”。站在这里,脚下是缠绵相吻的多瑙河与萨瓦河,河对岸是贝尔格莱德新区,再极目远望,是郊区泽蒙高低不齐的民房。站在这里望着宽阔的河流在脚下舒缓地流过,很容易让人怀古思幽,浮想联翩。

  从地理角度来说,贝市是个幸运的城市,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它位于欧洲的腹地,是中欧通往中东的十字路口,有两条大河流人该市,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在其2300年的历史中,曾遭受外族的无数人侵和掠夺,其中37次是遭毁城之灾。9世纪,这里是匈牙利人侵者和拜占廷帝国攻占的目标,11世纪又被十字军东征时的铁蹄践踏过,接着被奥地利和土耳其长期征服统治。贝市虽然早在1404年就成为塞尔维亚王国的首都,但直到1867年土耳其人宣布退出巴尔干后才真正成为塞尔维亚的政治文化中心。本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浩劫贝市都未能幸免。1999年北约对南斯拉夫持续78天的轰炸中,贝尔格莱德再次遭到了灭顶之灾,连二战后建立的图书馆也没能躲过美国的炸弹。

  只有在抚摸卡莱梅格丹浸透了古代将士血汗的断墙残壁后,我才真正理解了那位历史学家说的一句俄语,“贝市是因为有了最美的地段所以才成为最丑的城市。”我想,这大概应了中国“红颜薄命”的说法吧。

悠闲和快乐的城市

  从卡莱梅格丹公园正门出来便是贝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一米哈伊拉公爵大街,有些中国人将这条南北走向的步行街称为“王府井”,倒也贴切易记。街两旁的商店建筑大都是二三层的近乎老式的欧洲建筑,商店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平时总有许多人在购物或散步。尤其是仲 夏之夜,这里更是年轻人听歌喝酒玩耍漫步的最佳去处。周末还有人在这里举行免费音乐会,让大家一起快乐地唱歌跳舞。

  走到步行街南端时,最好是在其中一家露天咖啡店歇一歇。在我看来,贝市最有特色的场景之一就是这些咖啡馆,它们是贝市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位当地朋友自豪地向我介绍说200万人的贝市有3,000家酒吧和咖啡馆,竟让我有些瞳目结舌。当地人说,古往今来,贝市的许多大事都是在这里开始、发展和结束的,连一些不朽的美文名篇都是在这里构思和创作的。这里的人喝 的不是风靡西方即冲即饮的雀巢咖啡,而是当场烧煮的苦涩的土耳其咖啡。贝市典型的老式咖啡馆一般都有打蜡的地板,桌上铺的是方格花布,圆柱形的炉子,上面一根烟囱通向墙外,总有民族音乐在屋里缭绕。后来,人们逐渐将小桌搬到门口街头,夏天则搭个凉棚或支起太阳伞。咖啡馆不仅有咖啡,还提供其它各种饮料和点心。这里是最平等的地方,富人愿坐,穷人也来得起。高兴时可以三朋五友相聚,消沉时也可以在这里独处一隅。一杯咖啡一张报纸,半天就打发了。

  贝市是个悠闲的城市,既无西欧都市那样的繁华热闹,也没那些城市繁忙紧张。其实,贝市人是见过大世面的。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南斯拉夫乘其它东欧国家紧锁国门之机,实行开放政策,让几十万人到西欧打工,既学技术又赚外汇,一举两得。当时的铁托总统利用美、苏对抗和本国重要的地理位置,采取不结盟政策,为本国带来了大量西方贷款和援助,使国民生活水平远远高于其它东欧国家。于是,私车多了,住房宽了,衣服漂亮了,但他们固有的生活方式并未因此有太大的改变。在贝市,人们依旧过着不紧不慢的生活。特别是一到夏季,大家将工作一搁,纷纷去外地休闲度假,游名胜、晒太阳,整个城市陷于半瘫痪状态,天大的事也只有等到休假回来以后再说。

简陋但友好的城市

  同我到过的其它东、西欧国家首都相比,我感觉无论从城建基础设施还是市容,贝尔格莱德都给人一种落伍的感觉,隐隐弥漫着一种近乎闲散凋蔽的气氛。在老城,几乎见不到大都市的气派。市中心主街上只有一幢超过10层的高楼,是用黑色玻璃装饰的,因为它鹤立鸡群,连当地人都将这个商场兼办公用的大楼称为“黑寡妇大楼”。贝市街道既不呈中规中矩的井字状,也不呈以市中心广场为起点的辐射状,查看地图,发现街道呈不规则的蜘蛛网状。哪怕在近几十年才开发建设的新贝尔格莱德,高层住宅楼虽不少,但别致新颖、值得称道的建筑也不多。当地人告诉我,自从铁托1980年逝世后,前南斯拉夫联邦实行集体领导,各共和国忙于争权夺利,贝市的城市建设就几乎陷人停滞状态,特别是近10年,贝市根本没增添过象样的新建筑。原来基础就不好,还长期不动砖瓦,不兴土木,贝市不落后才怪呢。

  贝尔格莱德城区不大,少有宽阔的街道、现代化摩天大楼和巨大的广告牌,也难得见到霓虹闪烁,火树银花,喧声闹语。但这并不意味这是一座乏味的城市,我觉得它的可爱之处还是不少的。首先、这里的人热情、友善、 文明、开放、没有西方常见的高傲、冷漠和虚伪。其次,西方现代文明带来的社会弊端,如犯罪,吸毒和娟妓等在贝市不多见。街上难得看到嬉皮士、奇装异服者、乞丐和露宿街头的流浪汉。近几年南斯拉夫收容了数十万难民,加上经济状况不断恶化,贝市的犯罪率近年开始有所上升,枪杀抢劫也偶有所闻。但总的说来生活基本上是安全的。据说在前南斯拉夫于1991年解体之前,贝市是欧洲最安全的城市之一。哪怕就是在1993年通货膨胀率达到百分之几亿的时候,拦路抢劫和打砸商店的恶性案件也很少听说。这证明贝市是一座有骨气有尊严的 城市。

  这或许与该市悠久厚重的文化传承有关。贝市是一座文化底蕴很厚的城市。在市中心长不过2公里的步行街上,约有近10家书店,4家画廊,以及数家美术文体用品商店。贝市图书馆、国际新闻中心、美国、英国和法国文化中心等都在这块寸土寸金的地方占有一席之地。出步行街向东北方向走,仅一箭之遥便是著名的斯卡达利雅文化街,这里也算贝尔格莱德一景。在一、二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年月里,这里是许多作家、记者、画家、演员和音乐家等的聚集地,就象20世纪二三十年代巴黎的文化沙龙。许多当年的风貌保存依旧,如小碎石铺成的地面,墙上的彩色壁画,有相当年头的画廊和餐馆等。这里的著名餐馆,如“两只鹿”,“三顶礼帽”等,曾是许多来访的外国领导人都愿意光顾的地方。在街上,哪怕是很普通的餐馆,里面都会通过挂在墙上的壁画和艺术装饰品来营造一种雅趣。街头和没有栅栏的街心公园里,常能看到艺术雕塑,有些是动物或人物造型,有的则是本国著名文学家的头像,其中就包括196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伊沃·安德里奇先生。即便是在遭受全面制裁封锁和邻国炮火连天的时候,贝市的国际作家会议、国际电影节、戏剧节和书展都未中断过。

毁灭与重生的城市

  贝尔格莱德优越的地理条件曾为自己带来过不少灾难,但也因此留下浓厚的文明积淀,成为东西方文化融合之地。我想,如果说贝市有什么可爱之处,那首先是它的宽容精神。在与当地人的闲聊中我知道,自土耳其奥斯曼帝国本世纪初退出巴尔干后,容纳了东正教、天主教和穆斯林等几大宗教和20多个民族的贝市就没发生过宗教冲突和民族骚乱,大家和平共处甚至相互通婚,各种文明和风俗习惯在这里融合交汇。即便是1991年前后南斯拉夫遭受解体的剧烈震荡时,这个城市也没有因其它共和国汹涌的极端民族浪潮而激起一点涟漪。我和贝市百姓结识交往,就常常能感受该市的复杂历史背景。这个原籍是匈牙利人,那个则是保加利亚人,有的是一半塞族血统一半克族血统,有的人甚至血管里流淌着5、6个民族的血液,只好称自己是南斯拉夫人,尽管南斯拉夫本身并不是一个民族。贝市的姑娘非常漂亮,我想这和长期民族通婚有很大关系吧。

  贝市的宽容还表现在对待外国文化方面。由于历史原因,南斯拉夫各民族融汇了古希腊、罗马、拜占庭、欧洲和东方的文化,并创造了一种综合文化。在当代,南斯拉夫在经济文化上比其他东欧国家的开放要早得多,爱西方文化冲击也大得多,但贝市人都能坦然地面对,有选择地接收,既不惊慌也不责怪。贝市的几大电视台和电影院几乎每天都轮着放欧美电影。街头既有生意清淡的夜总会,也有买卖不错的麦当劳、比萨店。

  贝市是座幸存的城市,经历过多次的灭顶之灾后,它依然不屈地挺立,并在废墟上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重建。1999年的战争硝烟还没有散去,贝尔格莱德人又开始了新的重建计划。他们说,要把他们的家园建设得比原来更漂亮更有魅力。我钦佩他们的雄心,也相信他们的能力。有报道说,贝尔格莱德人现在不仅已经基本上修复了被战争破坏的基础设施,而且还新建了不少大的高楼。从这个意义上说,贝市是一座伟大的城市。

(责任编辑:刘万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