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俄罗斯来说,与美国和欧洲的关系都非常重要。普京总统当政这三年来,俄罗斯先是希望通过改善与美国的关系来营造一个有利的国际环境,后又疏离美国而强调与欧洲接近。美国与欧洲谁是俄罗斯外交的优先选择,事态的发展值得我们关注。
一 起伏跌宕的俄美关系
普京与美国总统布什几乎是同时开始执政的,两个新手相对,相互都抱有某种陌生、观望和不信任的心理,双方对对方都有戒心。布什执行与克林顿对着干的政策(所谓AllButClinton),认为克林顿对俄罗斯的接触政策是美国的示弱,对俄罗斯一度采取了强硬姿态。2001年3月,美国宣布驱逐俄罗斯驻美50名外交官,俄美关系一度紧张。两国又在北约继续东扩、导弹防御系统、《反弹道导弹条约》等问题上争论不休。俄美关系上空阴云密布。面对美国方面发起的具有挑衅性的出击,普京不甘示弱;再加上当时俄罗斯民众由于前总统叶利钦强烈亲美,但并未使俄罗斯得到预‘期回报而产生的失落感,普京更要安抚民心,一展自己的总统胆识,于是他给了美国以相应的回击,比如对等驱逐美国外交官等。
一时间,俄美剑拔弩张,大有冷战卷土重来之势,对于普京来说更是骑虎难下。这种局面并不利于怀有富民强国之志的普京施展抱负,也不符合普京的国内目标高于国外目标的新的对外政策的构想。天助普京。在美国发生的9·11事件为普京提供了机会。
2001年9月11日恐怖分子对美国的袭击发生后,普京做出了异常迅速的反应。他是第一个给布什打电话进行慰问的外国领导人;他决定支持美国倡导的反恐战争:主动向美国提供有关塔利班的情报,向美国提供空中走廊,同意美军使用中亚国家的军事基地;他决定停止一切正在进行的军事演习;主动放弃在古巴的电子监听站和在越南金兰湾的海军基地。普京的确做出了一种不计前嫌、宽大为怀的姿态。如果把9·11事件看作是国际形势中的一个 偶发事件的话,那么普京利用这一机会,修复与美国的关系的做法却蕴涵着一种必然性。
还在2000年6月,由普京确认的俄罗斯对外政策构想中就明确规定,在当前历史阶段俄罗斯对外政策的首要任务就是促进实现发展国内根本利益,“就是确保国家的可靠安全,为经济的稳定增长、提高居民生活水平、加强宪法制度的基础、使公民社会团结一致、促进俄罗斯商业、保护境外俄罗斯公民利益创造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仔细研究俄罗斯这一对外政策理念就可以看出,俄罗斯积极配合美国,加人反恐联盟的动因是经过周密考虑的,是符合其对外政策的逻辑的,而不是普京心血来潮,一时冲动所采取的措施。可以说,寻找机会,通过政治外交手段改善俄罗斯的外部环境是普京对外政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
9·11事件之后的一年多当中,普京一直坚持以美国为中心的战略,其目的就是要和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建立新的伙伴关系,或盟友关系。普京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他的目的。俄美关系发展的顶点是2002年5月签署的《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和《新的战略关东宣言》。后者宣布,“相互把对方视为敌人或者战略威胁的时代已经结束”,俄美已经是“伙伴和朋友”,在全球反恐斗争中的“盟 友”。这样,俄罗斯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被美国视为敌人的境遇,它的国际环境由此变得比较宽松,也为国内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创造了比较好的外部氛围。但俄美关系是不是从此就相安无事了呢?事实远非如此。俄罗斯从与美关系的改善中所得到的远远低于它的期望值。美国确实给了俄罗斯一些赞扬之辞,但口惠而实不至。而且由于9·11以后美国政府中的新保守派占了上风,美国在最需要国际合作的时候却让单边主义的政策主张变本加厉地发展起来,美国不顾全世界的反对退出了《反弹道导弹条约》,并将北 约扩展至俄罗斯的大门口。美国在中亚的军事存在只能进一步增强这些国家对俄罗斯的离心倾向。按照《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规定,到2012年双方各保留170020022012 1700到2200枚的核弹头,但美国只是把这些核弹头放进仓库,而并不销毁;俄罗斯没有储存和保养核弹头的经济力量,只好在美国的资助下予以销毁,这样,到2012年双方的核力量将出现很大的不均衡。根据2002年1月美国国防部向国会提交的《核态势评估报告》,美国将降低使用核武器的门槛,将核武器小型化、战术化,从而继续发展美国的核优势。一句话,普京对美国做出的一系列让步并没有为俄罗斯赢得实实在在的好处,而美国与俄罗斯在战略力量方面的差距却在拉大。
面对上述事态,普京对美国实行了反击:一是俄罗斯对“布什鸡腿”实行禁令;二是当着美国正在大造伊拉克战争的舆论的时候,俄罗斯却恢复了与巴格达的经济合作谈判,三是虽然美国对于伊朗核计划疑虑重重,俄罗斯却宣布打算扩大向伊朗提供核援助;四是在美国与朝鲜因为朝核问题顶牛的时候,普京决定继续把横穿西伯利亚的铁路与朝鲜的铁路连接起来的项目,等等。这些行动都有“与美国对着干的味道”,从而也表明了俄罗斯面对国家利 益的原则性,俄罗斯对美国的理解和忍耐不是无限的,必要时俄罗斯不能不考虑新的政策选择。2003年国际关系中最引人注目的大事无疑是伊拉克战争。头两个月中,国际社会的大多数国家,尤其是联合国安理会多数成员国,虽竭尽努力,但还是没能阻挡住美国对伊拉克动武的强盛势头。3月20日,伊拉克上空便响起轰炸声,21世纪首场未经联合国授权的战争就此打响。俄罗斯一开始就不赞成伊拉克战争,它与法德之间互相鼓励,互相支持,出乎美国意料地与美国对着干,可以说,伊拉克战争使俄美关系变得比9·11事件以来任何时候都更加疏远和冷淡。
由于美国对俄罗斯的良苦用心所表现的冷漠,以及伊拉克战争对俄罗斯所产生的警示:美国的原则只有一个——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美国的主导世界的心态在膨胀,这一切使得俄罗斯不得不忍痛调整,甚至放弃9·11后所执行的亲近美国的路线。自然,这里必须指出,这种“放弃”是相对的,有条件的,不是绝对的,或者说这种放弃并不意味着俄美完全的分道扬镳乃至对抗。在此不妨引用普京总统的一句话:“至于俄罗斯,它在同美国的关系中永远也不会做出恢复任何对抗因素方面的选择。””综上所述,不难看出,这三年来俄罗斯与美国的关系有冷有热,起伏不定,普京总统在对美关系方面的投入和产出上的不均衡也是一目了然的。如果用一条曲线来描述俄美关系的话,普京上任之初双方关系处于低谷,随着9·11事件的发生,俄美关系呈现出改善和上升的趋势,双方关系在和缓的高峰上保持了短暂停留之后,又由于俄美相互态度上的落差以及美国的单边主义倾向又导致相互关系的疏离,直到出现伊拉克危机,由于俄罗斯极力反对向伊动武,对战争的合法性提出严重质疑,以及在伊拉克战后重建问题上与美国产生的分歧,使俄美关系再度滑向低潮。
二 平稳发展的俄欧关系
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再加上对外政策服从于解决国内任务 的方针意味着俄罗斯必须要积极融人国际社会。在这个过程中俄罗斯并没有打算,当然也不具有采取单干的能力,它要寻找伙伴,以求相互支持。这一点从普京下面的话中就可以看出:“对我国特别重要的是能找到盟友,以及自己也能成为其它国家的可靠盟友。”q)在此与欧洲国家进一步发展关系具有特殊意义。
同俄美关系相比,俄欧关系似乎显得平稳一些,没有大起大落。欧洲(以欧盟为代表)不象美国,不搞霸权主义,不搞单边主义,在国际关系中似乎也没那么傲慢。欧盟致力于欧洲的一体化,在国际上倡导多极化,这与普京的主张颇有相似之处。再加上俄 罗斯所处的地理位置,使得俄欧双方不仅共同利益多于分歧,而且共同利益也更具实质性。
从欧洲方面来说,在政治上,欧盟的东扩对象虽不包括俄罗斯,但东扩却也离不开俄罗斯。这个极为复杂的过程,必然涉及到俄罗斯的根本利益,只有与俄罗斯实行政治上的互相顺应,欧盟东扩才能顺利实现;在安全战略上,欧盟要建立独立于北约,也就是独立于美国的防务力量,也离不开与俄罗斯的战略协作。1995年德国外长金克尔在谈到俄罗斯的重要性时说:“如果俄罗斯被排除在欧洲安全之外,欧洲将没有和平,所有的世界政治经济问题也得 不到解决”;在经济方面,俄罗斯是个资源大国,尤其是石油和天然气的资源极为丰富,它还有着潜在的广阔的投资和商品市场,对欧盟很有吸引力。
从俄罗斯方面来说,加强与欧盟的关系是它东山再起的必由之路。俄罗斯在政治上要继续实行民主化,欧洲式的民主显然比美国的制度更有吸引力,更适合于俄罗斯;经济上的需求就更强烈了。俄罗斯要搭欧盟车迅速增强自身的经济实力,与欧盟各国的密切合作可以使俄罗斯不仅得到它急需的资金、技术和消费市场,而且可以学习和借鉴欧洲的先进管理制度,尽快完善俄罗斯的市 场经济体制,提升俄罗斯的经济水平。
俄罗斯领导层坚持与欧洲实现最广泛的一体化政策。普京总统就多次强调,俄国战略利益的核心在欧洲。他在2003年向联邦会议提交的《国情咨文》中指出:“广泛接近并与欧洲实现一体化是我国对外政策的重要内容。显然,这是一个复杂而漫长的过程。但这是我们大家的历史选择。选择既已做出,就要不断去实现。
在现阶段上就是要通过搞活双边关系,发展与欧盟的战略伙伴关系,通过积极参加欧洲委员会的工作等,来实现这个选择。”’从普京任总统以来的情况看,俄罗斯从整体上与所有的欧洲 国家都保持了良好的关系,只有丹麦例外,它于2000年10月举行了车臣大会,邀请了马兹哈托夫最亲密的战友扎卡耶夫与会,其结果是俄罗斯取消了预定的总统对这个国家的正式访问。致使俄罗斯与丹麦的关系至今十分冷淡。
此外,俄罗斯与欧安组织和欧洲委员会的关系都在不同程度得到推i进。在欧洲建立统一的经济空间问题上欧盟是关键。俄罗斯把欧盟看作是自己最重要的政治和经济伙伴之一,努力与其发展长期、稳固的合作关系,其中既包括在安全防卫领域的互动,也包括能源领域的合作。总体上看,俄罗斯参与欧洲事务,包括关于建立全面的安全体系、统一的经济与技术、文化与法律空间等,都是客观上所不可避免的。
2003年对俄欧关系来说有两件重大的事情。一件是上面说过的伊拉克战争。从冷战结束之后,美国就感觉到欧洲的离心倾向。但没有什么事情比美国单边主义发动的伊拉克战争对美欧关系的伤害更大。虽然从战争正式爆发到现在已经9个多月,但专持战争和对战争的国家的分野仍然十分清晰。在伊拉克战争中,俄罗斯作为有否决权的联合国的常任理事国,与法国和德国这两个欧盟一体化进程的发动机采取了一致的立场,在法、德被拉姆斯费尔德称为“老欧洲”时,俄罗斯与它们站在一起,实际上结成了 反对单边主义的无形的同盟,从而使俄罗斯与欧盟从政治上大大地也接近。另一件大事就是借庆祝圣彼德堡建市300周年的机会,俄罗斯与欧盟举行首脑会议,双方在为实现“欧洲的统一”而加强关系取得一致意见。在圣彼德堡峰会上通过的欧盟与俄罗斯的联合声明还强调,它们将在共同的价值观的基础上深化战略伙伴关系,宣布将在未来建立共同经济空间的方针。有的俄罗斯评论家认为,这次峰会“标志着俄罗斯与欧洲接近的第一阶段的结束……俄罗斯已进入欧洲,它是欧洲的最后一个梯队。
从上述情况看,俄罗斯与欧盟的关系是双方互有需要、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的。可以说,在俄罗斯很少有人怀疑与欧洲的一体化进程已经开始并将持续下去。而且俄罗斯加人世贸组织还将在更大程度上使俄罗斯与欧盟接近。但由于俄欧双方在一些涉及国家利益和价值观方面的问题上存在差异,所以不能说它们之间完全没有发生危机的潜在因素。
三 俄欧关系中的障碍
首先,俄欧互有戒心。欧盟东扩的根本原因是为了壮大欧盟的实力,提高欧盟的地位和影响,使之成为多极化世界中的重要一极。中东欧国家是欧盟可以吸收和消化的,但俄罗斯太大,欧盟无法“消化”。不仅如此,欧盟东扩和北约东扩——样,都具有挤压俄罗斯战略空间的意图,都是要“弱化”、“防范”俄罗斯。对此,俄罗斯当然心知肚明。但既然中东欧国家纷纷“西靠”已成历史潮流,俄罗斯也无可奈何。而且俄罗斯仍然是一个处于转型过程中的国家,虽然俄罗斯实行了民主化,但在西方看来,其水平仍然很低。
再加上俄罗斯历史上是一个民族主义极强的国家,现在也仍然有民族主义的势力存在,因此,欧盟认为,俄罗斯的未来走向仍然是不确定的。
其次,在意识形态方面,欧盟认为,俄罗斯的文明是欧亚结合部的文明,它的文明不属于西方文明的行列,同西方文明有着质的差别。例如,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在不久前出版的《国家战略:应对变化中的世界》中写道:“尽管俄罗斯许多年后可能成为稳定、繁荣、自由和民主的国家,但由于地理、种族、文化、宗教等因素,它既属于欧洲又属于亚洲、既属于西方又属于东方的特性不会改变,俄罗斯有可能完全成为西方国家”。这种看法在欧洲普遍存在。
第三,在关系到俄罗斯主权和领土完整的车臣问题上,俄罗斯与欧盟之间存在着分歧。俄罗斯指责欧盟以人权为借口向俄施压,干涉俄的内政。而欧盟一直认为,在车臣问题上,由于俄罗斯采取的“残暴行为”,造成了最近10年里大约20万车臣人和亡万俄罗斯兵死亡,这无异于“犯罪”。以至欧盟对外事务委员会认为,在车臣问题上缺少对话,这“从道德和政治角度来说都是不可原谅的”。
第四,对于俄罗斯是否真的搞市场经济,欧盟也不是没有疑虑,尤其是“尤科斯事件”发生后,西方社会普遍为之诧异,认为这无疑是露出俄罗斯民主革命的变数,普遍认为这是俄罗斯从市场经济的倒退。
应该说,在发展俄欧关系中,既存在认识问题,也存在实际问题。从目前情况看,虽然在俄罗斯“归属欧洲’’的倾向一直占据相当市场,但也有一些政治经济势力认为,应该优先发展与美国的关系,而不是实行欧洲优先的政策。理由是,欧洲国家本身尚有赖于美国,它们为了与美国保持良好关系,很有可能不惜抛弃俄罗斯。
因此与其修好于“世界之主的附属国”,不如直接“效忠主人”。俄罗斯与欧盟发展水平的差距是发展两者关系的实际障碍。
欧洲国家已经处于后现代化时代,对国家主权,乃至国界的看法都与俄罗斯有差别。另外客观上,美国既不希望看到一个一体化的欧洲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的作用,更不希望俄罗斯与欧洲整合,它会有意或无意地反对俄罗斯追求实现其与欧洲一体化的战略目标。由此不难看出,今后在建立欧盟——俄罗斯共同经济区域的道路上,俄欧双方都将面临一些考验。
四 结 语
在此有必要强调,以上诸方面的障碍也存在于俄美关系中,不过其程度和表现形式有所不同。美国在伊拉克战争后,其傲然于世界的心态进一步膨胀,压制俄罗斯、控制欧洲、主导世界秩序的势头有增无减。从俄美“伙伴关系”中的不平等以及这种关系呈现出的巨大波动,都不难看出俄美之间相互信任程度的薄弱。而俄罗斯构建“多极”世界以及恢复大国地位的战略目标与美国的战略也是根本对立的。
如果孤立地看,俄罗斯不论与美国还是与欧洲的关系,其中起决定作用的是对方。但是如果把俄罗斯与美国以及欧洲的关系联系起来看,俄罗斯还是有回旋的余地,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实际上,从一定意义上说,在2003年里,普京总统领导下的俄罗斯在外交领域的表现已经不俗。把握好与美、欧两者之间的平衡,使之在最大程度上为俄实现战略目标发挥积极作用,将是俄罗斯长期面临的课题。
今后,在美、欧之间俄罗斯对外政策的钟摆将如何摆动?将如何做到既坚持欧洲优先的对外政策,又能克服因此而带来的负面 影响,或者换句话说,至少不要在还没有找到真正可靠盟友之前就先树立了敌人——所有这一切都对俄罗斯的外交全局、对俄罗斯的未来发展有着重要意义,也将对国际格局产生影响。让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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