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当前位置 >> 首页 >> 乌白摩三国
白俄罗斯的政治转轨——市场改革与民主化的博弈
张弘 来源:《俄罗斯中亚东欧研究》2012年第5期 2013年05月07日

  【内容提要】白俄罗斯的政治转轨是原苏联国家中比较充满争议和矛盾的一个案例。同其他原苏联国家一样,白俄罗斯在独立之初曾选择了西方宪政民主制和经济市场化改革,但是严重的经济衰退和政治腐败让白俄罗斯社会开始重新思考民主转型和市场转轨。卢卡申科凭借其清廉的政治形象、渐进式的经济改革思想受到选民的欢迎,并走上了白俄罗斯权力中心。其后,他通过全民公决扩大总统权力,突破了三权分立的宪法框架,同时取消了总统的执政期限,在政治上形成了权威主义政治。白俄罗斯也因此被西方国家称之为欧洲“最后一个独裁国家”。本文认为,民粹主义是导致白俄罗斯的权威主义政治形成的主要动力,市场社会主义是白俄罗斯权威主义政治巩固和制度化的基础。简而言之,是市场与民主博弈的结果,具有其阶段性的合理性。

  【关键词】白俄罗斯;市场改革;民主化;民粹主义

  【作者简介】张弘,1972年生,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副研究员、博士。(北京100007)

   

一 政治转轨的历程

  白俄罗斯的政治转轨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首先,在独立之初,白俄罗斯沿用苏联时期的最高苏维埃制。直到1994年3月颁布新宪法,规定国体为“统一的、民主制社会的法治国家”,国家权力体制为总统制。其次,由于白俄罗斯经济转型之初出现的大衰退和严重泛滥的政治腐败,引发了民众对激进经济改革的质疑和对政治腐败的厌恶,民粹主义思潮泛滥。在此背景下,卢卡申科凭借其坚决的“反腐败斗士”形象赢得1994年总统大选。第三,卢卡申科执政后利用中下层选民的广泛支持,通过修改宪法扩权,逐步削弱三权分立的政治制度平衡,将白俄罗斯政治体制打造成大总统、小议会和弱政府的具有权威主义政治特征的政治制度。

  1.独立之初~1994年:国家重建

  白俄罗斯独立后,原苏联时期的白俄罗斯宪法已经不能适用,最高苏维埃于是着手制定新的国家宪法。在新宪法制定之前,白俄罗斯在一段时期里沿用了苏联后期的国家制度。虽然在白俄罗斯解散了共产党,但是国家制度上沿用了最高苏维埃制度,直到1994年新宪法颁布。1994年3月15日白俄罗斯共和国颁布了独立后第一部宪法。这部宪法确定了白俄罗斯实行三权分立的宪政体系,实行总统制。新宪法确定了国家的政体,按照三权分立原则划分总统、政府与议会(最高苏维埃)的权力。虽然宪法规定白俄罗斯实行总统制,但总统的权力远不及俄罗斯、土库曼斯坦等中亚国家总统的权力大,总统在国内政治生活和决定国内主要政策方面还要受制于议会。

  1994年宪法从文本上看,基本实现了行政、司法和立法的分立和平衡。议会拥有立法权,司法系统由议会和总统共同提名,并在通过议会选举产生和任命。政府总理和主要部长由总统提名,并通过议会批准。总统拥有行政权,负责领导和组织政府。一个基本符合西方民主宪政精神的宪法为白俄罗斯政治转轨确立了法律基础。

  2.1994~1996年:国家制度博弈阶段

  1994年7月卢卡申科总统当选总统以后,在内政上叫停了刚刚开始的价格改革和私有化运动,通过提高国家的财政支持力度扭转经济迅速下滑的局面,大幅提高居民最低工资和社会福利待遇,在国家行政体系上建立起来从中央到地方的总统垂直权力系统。对外政策上,主张恢复与原苏联国家的经济联系,特别是恢复与俄罗斯的关系,提出密切白俄罗斯与俄罗斯、乌克兰的传统经济联系,积极推动白俄罗斯与俄罗斯的经济一体化。

  但是,卢卡申科认为自己在诸多方面,特别是在与俄罗斯进行合作和经济一体化问题上无法与议会达成一致,同时在发布具有法律性质的政令方面经常受到议会的干扰。因此,他希望扩大总统的权力,并在1996年8与30日提出扩大总统权力的修宪草案。该提案获得了70.45%选民的支持。主要内容包括:(1)改革议会。建议将议会改为上下两院制的国民议会,上议院1/3的议员由总统任命的地方行政机关领导人担任。(2)赋予总统在下列两种情况下解散议会的权力:首先,在议会两次拒绝批准总统提名的总理人选的情况下;其次是在议会对总统进行不信任投票的情况下。(3)新宪法草案还有一个后果是总统任期从新宪法草案通过时算起,总统的任期实际上因此延长了两年。此外,总统还拥有提出举行新的地方选举和议会选举的权力以及发布具有法律效力的总统令。

  对比1994年宪法和1996年宪法修正案[1],我们发现修正案中的总统权力完全超越了民主宪政制度的红线,拥有了绝对的行政、部分的司法和立法权。

  首先,赋予总统绝对的行政权。在白俄罗斯1996年宪法修正案中,扩大了总统对政府的任命权。根据白俄罗斯1996宪法第84条,总统可以独立的任命和解除副总理、部长和政府其他成员的职务,做出政府或其他成员辞职的决定。根据白俄罗斯1996宪法第84条和第94条,总统拥有了解散议会的权力,而议会却很难弹劾总统。议会在拒绝信任政府、表决表示不信任政府或两次拒绝同意总理的任命时,总统可以提前中止众议院的权力。在因议会经常或严重违反宪法而宪法法院做出结论的情况下,也可提前中止众议院或共和国院的权力。可见,在新的宪法修正案中,总统的行政权几乎脱离了议会的监督和制约。

  其次,总统拥有对司法系统较大的影响力和控制力。司法系统的独立性对于保障国家政治体系的分权和制衡具有重要的作用,但是卢卡申科总统通过修宪,将司法系统的人事权抓在自己的手中。一个缺乏独立性的司法系统也就逐渐成为总统控制下的附属部门。1994年宪法中规定的司法系统的法官主要由议会选举产生,而修正案中将这个权力部分转移给总统。总统在征得共和国院的同意后,有权任命宪法法院院长、最高法院院长、最高经济法院院长;有权任命最高法院的法官、最高经济法院的法官、中央选举和全民公决委员会主席、总检察长,国家银行行长及其行员;有权任命白俄罗斯共和国宪法法院院长和六名成员、其他法官。特别是总统有权解除宪法法院院长和法官、最高法院院长和法官、最高经济法院院长和法官、总检察长、国家银行行长和行员、中央选举和全民公决委员会主席和成员的职务,而事后通报共和国院。

  第三,议会很难制约总统和政府。议会作为民意代表和议政的主要机构,肩负着立法和监督政府和总统的职责。但是卢卡申科任职后,认为议会干扰了总统行政权力和改革的效率。于是,在1996年宪法修正案中,削弱了议会对政府和总统的监督。白俄罗斯1996年宪法第88条规定:提前解除总统职务的决定要由宪法规定的不少于众议院全体议员2/3的多数和共和国院全体议员2/3的多数,在众议院专门组建的委员会会议上做出结论的基础上予以通过。总统因叛国或犯有其他重罪可以被罢免。对总统提起公诉和调查的决定,如果多数众议院成员根据不少于1/3的议员的提议投票赞成,此项决定才算通过。共和国院安排公诉的调查。如果有不少于2/3的共和国院全体成员以及2/3的众议院全体成员投票赞成此项决定,总统即被罢免。除此之外,在罢免总统的程序上设计了一个极短的时效——一个月。白俄罗斯1996宪法第88条规定:自提出公诉之日起的一个月内,共和国院和众议院没有通过罢免总统的决定,则表示撤诉。在根据宪法审议提前中止议会权力问题的时期,不能提出罢免总统的提案。

  显然,卢卡申科总统的修宪草案意在扩大总统权力,议会在国家生活中的权力被大大削弱,无法对总统权力进行制衡。卢卡申科总统的议案自然遭到议会的坚决反对,当时的议长沙列钦茨基尖锐批评说,如果对此草案进行公决,白俄罗斯将出现“专制政权”。宪法法院认为,目前的白俄罗斯宪法符合国际标准,根本不需要做根本性修改。随后,在1996年11月8日卢卡申科总统宣布废止宪法法院否决总统全民公决建议的决定。14日卢卡申科总统解除了支持议会的中央选举委员会主席贡恰尔的职务。18日总理奇吉里因与总统在政治和经济政策等问题上的分歧宣布辞职。议会同日宣布弹劾总统,宪法法院开始审理总统违宪案件,双方的斗争在1996年年底达到白热化。

  1996年11月24日白俄罗斯就总统和议会提出的两个不同的修宪草案进行全民公决,结果是总统的草案以70.45%的赞成票得到通过,议会的草案仅获得了9.93%的赞成票。至此,白俄罗斯国家制度建设过程中的宪政危机得以解决。新宪法赋予总统更大的权力:总统有权解散议会,而议会则无权弹劾总统;新的国民议会分上下两院,上院由地方行政机构代表组成,其1/3由总统任命;宪法法院半数人选和选举委员会也由总统任命;总统5年任期从全民公决之日起算,即延长到2001年。凡此种种均大大地加强了总统的权力,而原先的议会改为两院制后,权力大为削弱,与俄罗斯议会一样再也无法与总统抗衡。1996年宪法修正案的通过,标志着白俄罗斯三权分立的政治体制已经走进死胡同。 3.1996年至今:权威主义政治的固化

  1996年宪法危机的顺利解决,宪法修正案的全民公决标志着白俄罗斯国家制度建设进入权威主义政治的阶段。根据白俄罗斯1996年宪法,总统由选民直接选举产生,任期5年,连任不得超过两届。卢卡申科于1994年7月就任白俄罗斯首任总统,并于2001年连任,其任期于2006年结束。2004年10月17日卢卡申科倡议就现任总统能否第三次竞选总统和取消宪法有关总统任期限制两个问题举行全民公决,中央选举委员会18日公布的结果显示,参加投票的选民比例是73%,支持全民公决动议的选民比例是81%,也就是说,59.1%的选民支持全民公决动议。这次全民投票修改了白俄罗斯的宪法,使得卢卡申科可以连续担任三届总统。在2006年3月19日举行的总统选举中卢卡申科获得82.6%的选票,以绝对优势获胜,第三次当选白俄罗斯共和国总统。2010年,卢卡申科第四次投入总统选举,最后以79.65%的得票率获得连任。至此,白俄罗斯的政治转轨可以说已经完全进入停滞的状态。

  从1996年修宪开始,白俄罗斯政治转轨实际上明显带上了权威主义政治的特点。总统拥有了绝对的行政权力,议会很难制约总统,司法体系实际也变成了总统治理国家的工具。对于反对政府的政治力量采取了压制和分化的政策,政府对媒体实现国有化,限制独立媒体的存在空间。

二 白俄罗斯政治转轨路径选择的逻辑分析——民主与市场的博弈

  在民主转型启动以后,民主化研究的重点也从如何转型转变为如何巩固新生民主政权问题上来,民主固化研究成为民主化研究的重要问题。由于白俄罗斯启动民主化的过程很大意义上是一种被动的带入,在政治转轨过程中并没有像样的民主派政治力量,民族问题也不突出,更多的是如何应对和克服苏联解体带来的经济危机。因此,笔者认为,导致白俄罗斯权威主义政治形成的原因主要是市场与民主在社会转型中博弈的结果。

  1.对经济改革的良好预期是催生白俄罗斯政治转轨的主要动力

  当代政治转型的发生与发展,一方面,是本国本地区的经济发展、社会的持续分化、社会阶层的兴起、社会力量的不断壮大的结果,是国家政治权力机构与社会集团力量的关系出现了历史性转变的结果,也是权威主义政权在面临社会内部或外部压力不断做出让步和妥协的结果。另一方面,不少国家和地区也是在国际民主化这一大趋势下自觉或不自觉地卷入的结果。白俄罗斯大概就属于后者。

  与其他原苏联国家和东中欧国家不同的是,独立之初的白俄罗斯国内并不存在着强大的民主派和民族主义运动。催生白俄罗斯政治转轨的主要因素还是经济因素,白俄罗斯政治家和社会出于未来经济改革的良好预期是催生政治转轨的主要动力。一方面,1970年代以后的苏联计划经济制度的非效率问题就已经显露。制度的弊端进一步成为原苏联经济增长的拖累,这可以从苏联国家统计委员会的统计数据中得到证实。60年代后期,原苏联的约为美国的70%,到1989年, 相应数据下降为25%[2]。另一方面, 就改革的成本而言,白俄罗斯对1991年前后进行经济制度变革的预期成本是很小的。众所周知,1991年的原苏联的经济处于崩溃的边缘,计划经济可以继续为人民提供的物质福利很少, 也不能提供足够的安全稳定预期,也使得在政治斗争中夺得政权的白俄罗斯领导人舒什克维奇等人相信,即将实施的经济制度是已经在西方发展成熟的政治和经济制度,无需规划设计, 通过国家的组织推动就可以顺利建立起来, 因此预期的组织实施成本不大。可以说, 放弃旧体制, 进行制度创新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处于对市场经济制度和西方宪政民主的美好预期是推动白俄罗斯社会进行社会转轨的主要动力。

  2.经济转轨模式的竞争导致政治转轨路径的变化

  20世纪70年代以后的转轨国家,特别是多数原苏联国家的经济转轨问题上都是选择了“华盛顿共识”提供的方案——休克疗法。这种激进、迅速的经济转轨方式在东中欧国家里被大量采用,并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以俄罗斯为首的多数原苏联国家因此也毫不怀疑的采用了此方案。但是,白俄罗斯社会在如何实现从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转变的问题上存在着不同的看法,选择了观望的态度。

  独立之初的白俄罗斯国家对于其他独联体国家,特别是与之经济关系密切的俄罗斯进行的激进经济改革和私有化运动持观望态度,希望自己在转轨过程中保持居民社会水平的稳定[3]。当时的白俄罗斯政府副总理米亚斯尼科维奇在1992年宣称,白俄罗斯经济改革的战略目标是“循序渐进地建立起具有社会保障的市场经济”[4]。然而,随着苏联解体效益的不断发酵,原苏联国家的经济和货币不断受到内部产业链断裂和外部市场被分割的破坏,到了1993年这种独联体国家的严重经济衰退开始波及白俄罗斯,并在白俄罗斯国内造成严重的困难。1992年白俄罗斯国民生产总值下降了9.6%,1993年下降有所放缓,仍然下降了7.6%,到1994年这个数据达到了12.6%[5]。白俄罗斯社会对于国民经济的困难忍受达到极点,大规模的罢工和示威游行给政府造成巨大压力。

  危机导致国家元首(议长)舒什克维奇与政府之间产生了矛盾,双方围绕如何进行下一步经济改革,国内政治派别可以分化成对立的两派。以舒什克维奇为首的自由派政治家主张与俄罗斯保持一定的距离,以更激进的市场化改革和更严格的财政政策来应对经济衰退。而以当时的总理克比奇为首的政府和政治力量认为应该通过加强与俄罗斯的经济一体化来获得廉价的能源和市场,实施国家干预和政府补贴,稳定物价和生产。舒什克维奇对于发展与俄罗斯的经济一体化在议会中支持总理克比奇的力量逐渐占上风,1994年1月议会就议长舒什克维奇和总理克比奇进行了秘密的信任投票,结果主张进行激进经济改革的议长舒什克维奇被迫下野。至此,白俄罗斯的经济转轨进入了渐进式的路径,支持渐进经济改革的政治力量占据国家议会和政府中的主导地位,包括当时担任白俄罗斯国家反腐败委员会主席的卢卡申科。作为对国家经济转轨模式斗争的后果之一,支持总理克比奇的议会多数派加快了国家制宪的进程,希望通过设立拥有较大行政权的总统制来扭转政府与议会的经济转轨模式的争论,白俄罗斯议会加快了新宪法的制定过程,1994年3月15日,白俄罗斯议会批准了国家新宪法,将国家政治体制从苏联时期的苏维埃制改为总统制。

三 权威主义政治的出现和巩固

  威权政治以高度集中权力为主要特征,主要表现为: 依靠传统专制和传统文化的强大生命力,政治或军事强人通常凭借权势集团或武力,通过军事政变或通过立法、议会、选举等民主机制而获取并维持其统治权力,主导国家的经济与社会发展,成为其合法性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极大地促进现代化进程[6]。

  1.白俄罗斯权威主义政治的政治基础——民粹主义

  在原苏联国家放弃苏联社会主义制度,向西方宪政民主进行转轨的过程中出现权威主义政治有其合理性。民粹主义在白俄罗斯的兴起并不是偶然现象,而是白俄罗斯在独立之初的不公平经济转轨和分配方式引发的必然后果。苏联解体后,白俄罗斯社会发生了急剧的变化,正处于政治、经济的变制、转型时期,社会动荡,秩序混乱,尤其是在政界,贪污贿赂,以权谋私、营私舞弊等腐败现象层出不穷,十分猖獗,社会不公平随处可见。民众愤怨情绪很大,希望政府能整顿吏治,割除腐败这一社会毒瘤。

  卢卡申科的胜利可以说是反对集权和反对精英政治民众的胜利,是民粹主义在白俄罗斯的胜利。白俄罗斯民调机构《Novak》对1994年的大选投票结果进行的分析也印证了中下层选民中对卢卡申科的支持。在投票中支持卢卡申科的选民中,从居民收入分层看,65.6%的具有低教育水平的选民把选票投给了卢卡申科,55.1%的中等教育水平的选民把选票投给了卢卡申科,37.3%的高教育水平的选民把选票投给了卢卡申科[7]。

  民粹主义也是一种政治统治的策略。作为一种政治策略,它指的是动员平民大众参与政治进程的方式。若从这个角度出发,民粹主义就只能被理解成一种社会和政治动员,它意味着一种政治行动和政治讨论的趋势。这种政治政策的主要特征是通过强调诸如平民的统一、全民公决、人民的创制权等民粹主义价值,而对平民大众从整体上实施有效的控制和操纵。于是,民粹主义又成为操纵群众的一种特殊的具体方式,是表达其利益的一种手段。卢卡申科1994年7月当选总统后,迅速将经济转型的方向从“自由市场经济”扭转到“市场社会主义”上来。次年,白俄罗斯经济就从危机的低谷中走出,进入恢复性增长时期。从宏观经济指标上看,1999年白俄罗斯已恢复到了1991年的水平。1999年以来保持了持续稳定的增长。白俄罗斯经济的成功转型走出的是一条“低失业、低通胀、工业始终在发展、农业情况也不错、工资一直在增长”的颇具自身特色的“市场社会主义”改革道路。

  凭借反腐败上台的卢卡申科,执政以后依然是一尘不染。尽管西方社会对卢卡申科领导下的白俄罗斯政治转轨批评较多,但有关卢卡申科本人的腐败传闻也从来没有被验证,只是一些谣传。卢卡申科也许是目前年薪最低的国家元首,仅约2 640美元,平均每月只有220美元。他的夫人加林娜从不以第一夫人自居,至今仍然生活在老家雷日科维奇村,每天还要下地干农活。据说加林娜很少去明斯克,也没有去过莫斯科,更不曾陪同夫君周游世界,这在所有独联体国家第一夫人当中是独一无二的。维基解密网站公布的消息说,卢卡申科拥有90亿美元资产,是白俄罗斯最富有的人。就此卢卡申科公开对记者表示:“你要是给我找到这些钱,那1%归我,99%归你们。我们找吧,90亿美元啊,真值得!”他补充说:“要是找到的话,那就多给妇女们一些,男人们少给一些。”[8]

  傲人的经济改革成绩和廉洁形象成为卢卡申科进一步加强总统权力的资本。卢卡申科通过全民公决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民主宪政的底线,通过直接民主的方式将代议制民主和三权分立的政治体制部分地瓦解。在白俄罗斯建立起以总统为核心的国家政治体制,将国家命运系于总统一个人的能力和操守上。

  民粹主义对于权威主义政治形成而言并不具有普遍意义,但是民粹主义的泛滥却给了卢卡申科突破宪政民主的一个合法的渠道和基础。操控性民粹主义作为一种群体性精神流感,诱发因素颇多,但社会不公是其受染的主要病毒,社会危机是传播它的主要机制。代议制民主和直接民主的优劣主要根据各国在民主化进程中的具体情况而定,在实现社会转型的过程中,不能仅强调代议制民主的形式,还需要考虑社会公平和社会福利因素。当然,如何将国家命运依赖于个人魅力转化为成为一种稳定的制度性体系将是白俄罗斯社会未来需要面临的重大问题。

  2.白俄罗斯权威主义政治的经济基础——国家资本主义

  如果说,推动卢卡申科走向国家权力中心的是反对精英,崇尚平均的民粹主义,那么国家资本主义则是卢卡申科维持和巩固权威主义政治的经济基础。独立以后,白俄罗斯尽管在政治领域建立了多党制、自由选举、三权分立等基础的民主制度,但是在社会、经济等领域仍然保持着原苏联时期的权威主义控制模式。国家在经济改革的过程中不得不受到苏联制度遗留下来的诸多问题:国家受到来自庞大的国有经济的压力;高度的垄断和保护主义;过渡膨胀的官僚体制;软弱无力的财政体制;居民对基本社会福利政策的刚性需求。卢卡申科上任以后对于白俄罗斯经济转轨采取了三大政策。主要包括:坚持国家所有制为主体;坚持国家调控为主的国民经济管理体系;继续苏联的高水平社会保障体系。国有经济在白俄罗斯经济的大量存在为处于国家政权中心的卢卡申科总统提供了掌控国家经济资源的可能,通过控制国家经济命脉和大中型企业也就得以掌握国家财政资源的来源和分配。

  在社会转型过程中,权威主义政治为了提高自己的执政合法性,必须通过加快经济发展,持续地提高社会福利来获得执政的合法性。白俄罗斯庞大的国有经济为卢卡申科实践其“市场社会主义”思想提供了物质上的基础。卢卡申科执政以后通过在社会分配体系的改革,在政策上向中下层居民倾斜,延续了苏联时期对居民在养老、教育和医疗方面的免费政策。卢卡申科把白俄罗斯经济社会概括为市场社会主义。对白俄罗斯的市场社会主义,可以做出这样一些概括:国家所有制为主体的混合所有制结构;国家调控与市场机制的调节作用相结合的国民经济管理体系;以原苏联的社会保障制度为基础,改革并加强了社会保障,并且十分强调社会公正与平衡[9]。

  首先,在经济所有制上保持国家所有制的主体地位。和其他独联体国家大刀阔斧推行全面私有化不同的是,白俄罗斯是原苏联地区保留计划经济体制最多的国家。不同与前任领导人舒什克维奇,卢卡申科在如何改革原苏联经济体制问题上持保留态度。认为经济转轨的目的不是大规模的私有化,而是保持国家对经济关键部门的控制和管理,停止政府的私有化计划。

  在独立以后的十多年间,白俄罗斯保持了规模巨大的国有经济,在国有经济内就业的产业工人和在集体所有制农庄工作的农业工人与白俄罗斯政府官僚阶层一起构成白俄罗斯社会的主体阶层。在白俄罗斯各种所有制中的就业人口比例变化更能反映这个变化。在1990年独立之初,在公共国有部门和国有企业就业人口的比例大约占73.9%,私营企业就业人口比例大约占26%。1995年公共国有部门和国有企业就业人口的比例是59.8%,私营企业就业人口比例增加到39.6%。到了2000年,这组数据分别是57.1%和41.2%[10]。占白俄罗斯人口60%~70%的国有经济工人以及他们的家人是掌握白俄罗斯投票权的绝大部分。卢卡申科执政以来坚持把国家财政收入大部分用于提高普通居民的生活以及对影响国家经济命脉的国有经济进行财政补贴和税收优惠。在实行国家资本主义的白俄罗斯,国民中的大部分都分享了卢卡申科的“市场社会主义”道路的成果,自然也就成为了卢卡申科的坚定支持者。

  经济转型的本质也就是资源占有与利益分配关系的调整,所有制结构因此也就决定了社会分层的构成。社会利益结构(社会分层)的本质是人们之间经济利益和资源占有关系。所有制是决定社会性质和社会分层状态的关键问题。一组比较数据也许能够说明这个问题,1994年总统大选中,卢卡申科的支持率是80.1%,2001年总统大选中的支持率是75.56%,2006年总统大选的支持率是82.6%,2010年总统大选的得票率是79.7%。这些数据也大致与白俄罗斯的国有部门和国有企业就业人口比例相对应。即便按照立陶宛的白俄罗斯独立社会经济调查公司在2006年选举前进行的民调数据,卢卡申科的支持率也在60%以上[11]。

  其次,严格的国民经济管理方式一定程度上延续了苏联时期自上而下的权力体系。在国家宏观调控方面,白俄罗斯实行国家严格的管理经济,把追求经济增长和经济稳定作为宏观管理的主要目标。对大型国有企业进行改制,中小型企业逐步实行私有化,是白俄罗斯独立后经济改革后的重要任务之一。1992~2003年,已改制国有企业3667家。其中1995~1997年间,每年有500家企业变更所有制关系。此后改制进程放缓。到2003年年底,白已有1/3的企业得到了改制,并在此过程中成立了1 500家股份制企业[12]。

  在社会保障方面,白俄罗斯在继承原苏联社会保障的基础之上发展了低水平但是稳固的社会保障制度。卢卡申科在经济改革中十分注意对人民的保护:为改变不合理的经济结构,面对企业破产、兼并带来的社会震动,若没有必要的社会保障制度作后盾,这种震动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因此,社会保障是牵动改革全局的关键。为了保障居民在生产停滞和通货膨胀时期的生活水平,政府动用了大量的资金手段,并用法律和其他规范手段予以保护。其中包括:对主要食品的补贴,工资折算,阶段性提高最低工资,对老年人和残疾人的抚恤保障,对失业者和其他低收入人群的保障。经常被用来衡量贫富差距的基尼指数在白俄罗斯大约在0.29,不仅好于乌克兰(0.30)和摩尔多瓦(0.39),还好于欧盟成员国波兰(0.32)和罗马尼亚(0.35)[13]。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白俄罗斯的绝对贫困人口比例(按照购买力2.5美元每天)不到1%,相对贫困率(按照购买力5美元每天)大约13%。与白俄罗斯的邻国乌克兰和摩尔多瓦相比较,这些数据是十分的亮丽。按照购买力5美元每天计算,白俄罗斯的数据也超过已经加入欧盟的爱沙尼亚(18%)和波兰(20%)[14]。

  卢卡申科在对待国有经济和国民经济管理方法的独特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苏联解体给国家和社会带来的冲击,通过暂停私有化保证了国民经济中占主导地位的大中型企业和农业企业的正常运行,保障了主要劳动力人口的就业和生活稳定。通过建立总统垂直领导的国家行政体系,卢卡申科保持了对国家改革和社会转型的控制。通过财政和税收政策保障了社会再分配制度,在独联体国家中实现了较为公平的分配制度。因此,我们说卢卡申科倡导的“市场社会主义模式”巩固了白俄罗斯的权威主义政治。国家资本主义是白俄罗斯权威主义政治的经济基础。

小结

  白俄罗斯政治转轨历程的研究表明,在实现政治民主化过程中一定抓住国家现代化的这个核心问题。政治民主化的目的是通过实现国家治理方式的有效性和持续性,来实现经济现代化和人民生活的富足。脱离了经济现代化的政治改革,为了民主化而进行的民主化只能导致国家的失控和社会的混乱,必然会被人民所抛弃。

  首先,需要保持政治民主化与经济改革的一致性,处理好经济改革与政治民主化的关系。多数原苏联国家和东中欧国家在经济转轨过程中都经历了严重的经济衰退和危机,但是经济危机并没有动摇民主制度和民主化进程。而在白俄罗斯却将卢卡申科推上了历史的舞台,并将白俄罗斯的民主化引入权威主义政治的道路,为政治转轨和民主固化研究提出了新的挑战。通过对白俄罗斯20年政治转轨的分析研究,笔者认为,影响白俄罗斯政治民主化更多的是民众的经济诉求。作为被动引入转轨的国家,居民出于对西方市场经济条件下富足生活的憧憬促使白俄罗斯社会放弃苏联社会主义制度,选择了西方宪政民主政治和市场经济[15]。失败的经济改革不仅使白俄罗斯社会陷入巨大的经济困难,也导致民众对政治民主化支持的削弱,进而导致权威特征的领袖或政党的当选。同样,经济增长也为权威主义政治提供了合法性基础。公众对政权的认同和忠诚并非统治者单向作用的结果,更非依靠强力威胁就能达成,而是取决于政治体制与其成员的利益是否一致而定。

  其次,民主化进程不仅需要制度上的建设,还有赖于社会公平的实现。传统政治学中对于新权威主义政治的合法性研究中主要关注政治有限多元,经济上的总量增长,但很少涉及分配公平性因素。在白俄罗斯政治民主化之初,公众一方面承受转型带来的经济危机,另一方面还在忍受官员腐败带来的分配不公。腐败造成的分配不公削弱了白俄罗斯大多数居民对民主制度的信心和支持。经济增长代表了经济总量的增加,但并不一定实现人们的利益分配的公平感。卢卡申科的市场社会主义模式不仅注重经济增长,而且同样重视利益分配的公平性。因此,当卢卡申科提出修宪扩权的时候,民众选择了相信个人,而不是制度。白俄罗斯政治转型出的卢卡申科现象为我们提供了新的思路。权威主义政治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公众政治参与度,但是确保了政府应对经济危机的能力和实现现代化的效率。在此条件下,分配公平和廉洁政治是维持权威主义政权合法性的社会文化基础,也不失为经济现代化过程中的选项之一。总之,权威主义政治是白俄罗斯现代化过程中市场与民主博弈的结果,是一种与白俄罗斯转型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相适应的政治结构模式。历史与现实国情也决定了权威主义在白俄罗斯将持续较长一段时间。

(责任编辑: 张昊琦)

  注释:

  [1]白俄罗斯宪法1994年版本来自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http://www.wipo.int/wipolex/zh/details.jsp?id=6691,白俄罗斯宪法1996年版本来自白俄罗斯总统网站,http://president.gov.by/en/press10669.html

  [2]〔俄〕《统计问题》1991年12月号的统计数据和相关年份的苏联国家统计委员会资料整理。转引自徐坡岭《俄罗斯的经济转轨的路径选择与转型性基金危机》,载《俄罗斯研究》2003年第3期。

  [3]白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主席舒什克维奇1992年8月21日讲话。转引自李允华《白俄罗斯内政外交形势特点及其发展前景》,载《东欧中亚研究》1995年第1期。

  [4]同上。

  [5]数据来源:National Statistics, BET, IMF.

  [6]按林兹的界定,威权政体“具有责任不分明的有限的政治多元主义;没有一套提炼过的主导意识形态,但有相当清楚的特殊心态;除了某一发展时期之外,没有广泛深入的政治动员;威权领袖个人(或有时是由少数人组成的集团)的权力行使虽然不受限制,但实际上却是在完全可预测的范围内”。参见Juan J.Linz,“An Authoritarian Reginme Spain”in Erik Allardl and Stein Rokkan,eds.Mass Polities:Studies in Political Sociology.New York:Free Press,1970.林兹的定义指出了威权政体的四个基本特征:有限的政治多元主义、缺乏主导性的意识形态但有特殊的威权心态、有限的政治动员以及政治领导人权力行使的可预测性。转引自孙代尧《 威权政体及其转型: 理论模型和研究途径》,载《文史哲》2003年第5期。

  [7]Первые президентские выборы в Республике Беларусь: основные итоги. Минск, НЦСИ 《Восток-Запад》, 1994.С.51~52.

  [8]俄新网RUSNEWS.CN明斯克12月19日电。

  [9]粟丽:《白俄罗斯市场社会主义改革的理论与实践》,载《国外理论动态》2006年 第9期。

  [10]数据来源:白俄罗斯国家统计委员会。

  [11]数据来源:白俄罗斯社会经济调查公司(НИСЭПИ)2006年3月民调数据。 http://www.iiseps.org/bullet06-1.html.

  [12]白俄罗斯私有化概况,http://by.mofcom.gov.cn/aarticle/ztdy/200305/20030500095481.html

  [13]Social protection and social inclusion in Belarus, Moldova and Ukraine - Synthesis Report 2010 by The Vienna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 Studies.

  [14]数据来源:世界银行。http://povertydata.worldbank.org/poverty/country/BLR.

  [15]白俄罗斯政治转轨的起始条件比较特殊,独立之初的白俄罗斯国内民族主义倾向也不明显,民主派也没有形成规模,公民社会更无从谈起。苏联后期在莫斯科的民主派与保守派就国家转轨模式和政体模式进行激烈争论的时候,明斯克的政治精英层还停留在地方领导人的思维逻辑当中,等待着莫斯科的指示。苏联解体后,当波罗的海国家的民族主义政治家痛斥苏联和大俄罗斯对其的占领和压榨,鼓动本民族复兴事业的时候,白俄罗斯社会却没有出现对俄罗斯的仇恨和反感。由于苏联时期的白俄罗斯经济发展模式主要是依靠来自联盟内部的廉价能源原材料,制造出工业产品出口到联盟内其他地区。对于苏联其他加盟共和国,特别是对莫斯科的依赖十分严重。独立以后,无论是主张激进改革的议长(当时的国家元首)舒什克维奇,还是渐进改革的总理克比奇都希望继续从莫斯科获得财政和市场的支持,把恢复和发展与俄罗斯的经济一体化视为克服危机的最优办法。独立之后的多数白俄罗斯政治家和居民对于经济改革的模式并没有清晰的思路,更多的是一种观望的态度,在1994年前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经济自由化和私有化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