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乌克兰独立后,由于语言政策与现实严重背离,俄语地位问题凸显,并成为各种政治力量谋求利益最大化的工具,具有严重政治化和意识形态化、影响因素多、地区差异大、目标多样性等特点。要想成功解决这一问题,就必须做到完全地“去政治化”和“去意识形态化”。赋予俄语区域语言地位已成为乌克兰社会的主流意识,为俄语谋求更高法律地位的斗争将长期存在。
【关键词】乌克兰;俄语;乌克兰语;语言地位
【作者简介】张宏莉,1966 年生,兰州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张玉艳,1985 年生,兰州大学中亚研究所博士生。(兰州730000)
在多民族、多语言国家,语言地位和使用问题不仅关系到语言自身的生存和发展,而且关系到民族利益和公民权利。对于居住着130多个民族、多种语言并存的乌克兰而言,乌克兰语和俄语的地位及使用问题不仅是乌克兰语言现状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是社会各界广泛关注和争议的热点问题之一。在乌语为唯一国语、俄语仅为族际交际语或少数民族语的背景下,这两种广为使用的语言直接涉及乌克兰绝大多数公民的利益。无论乌语公民还是俄语公民都希望在社会生活领域,尤其是在教育、政府、司法、服务行业和大众传媒等领域,能够最大限度地使用自己民族的语言。与此同时,政界精英和思想界精英经常将乌语和俄语的使用问题作为谋求政治利益的工具。语言问题频频出现在大选前各党派的宣传活动和资料中,“乌克兰背景”和“俄罗斯背景”之间出现明显裂痕,对待俄语的态度及政策常常成为发生冲突的起因。因此,当谈及“乌克兰的语言问题”时,80%指的是“乌克兰的俄语问题”[1]。可见,俄语的地位和使用问题是一根触及乌克兰语言问题、政治斗争、意识形态、公民权利的敏感神经。本文以俄语地位和使用问题为视角,力图深层次地探讨乌克兰独立后语言问题的特性及发展趋势。
一 俄语地位问题的产生:语言政策与现实的背离
语言政策是一个社会为了达成政治上的一致而对其语言赋予的一定价值,它通过立法来实现。乌克兰的俄语地位问题由来已久,并非一朝一夕所致,其形成与俄语和乌语法律地位的巨变关系密切,而语言地位的变迁则直接取决于各个时期的语言政策。
1.独立前:俄语地位高,使用范围广
自17世纪中叶乌克兰东部并入俄国后,沙俄政府就对乌克兰实行了愚民政策和俄罗斯化的语言政策。乌克兰地区原本以教育发达著称,几乎每个村庄都有学校。但是,到19世纪初叶,学校数目减少了90%[2]。19世纪中叶,沙皇政府颁布一系列禁止使用乌克兰语、提倡使用俄语的法令。为了反抗沙皇政府的俄罗斯化政策,乌克兰人民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斗争,他们反对“义务国语”(俄语),大张旗鼓地开办用乌克兰语授课的学校,举办乌克兰语讲座,许多乌克兰人甚至不畏强暴,顽强地用乌克兰语著书立说。结果,乌克兰语非但没有被俄语所替代,反而表现出强劲的发展势头。
苏联成立后,考虑到沙俄政策的失误和对民族感情的伤害,列宁坚持各民族语言平等的思想,实施“当地民族化”的语言政策方针,允许各民族语言自由发展。然而,自20世纪30年代后期起,苏联出现强制推行俄语的趋势。在斯大林大清洗肆虐的背景下,包括乌克兰在内的民族地区干部和群众不可能冒着被镇压的危险去反对“必须学习俄语”的强制性决议。赫鲁晓夫正式宣布俄语为苏联各民族共同交际语言,这是斯大林时期强制推行俄语思想的延伸、发展和具体化。勃列日涅夫时期,在“双语制”的口号下大力推广俄语,歧视和排斥少数民族语言的现象从未间断。其结果是,俄语被广泛应用于民族交际、文化教育、官方事务等领域,仅以报刊出版物为例,全乌出版的70%报纸、54%刊物均用俄文印刷。
由于乌克兰民族及其语言和文化长期得不到应有的地位,乌克兰族对俄罗斯族产生强烈的不满和不信任,保护和发展乌克兰民族文化的呼声此起彼伏。1965~1967年,乌克兰出现主张扩大民族自主权和保护民族语言文化传统的“乌克兰民族阵线”等地下组织,基辅市高校师生和市民多次集会要求发展乌克兰民族语言文化,文学评论家伊凡·久巴撰写《国际主义还是俄罗斯化?》一书批评苏共的民族政策,等等。苏共当局将这些行为统统扣上“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的帽子,进行严厉批评,并逮捕了数百名组织者和参加者,伊凡·久巴被开除党籍,并处以重刑[3]。
戈尔巴乔夫执政后期,乌克兰颁布《乌克兰苏维埃共和国语言法》(1989年),规定“乌克兰的国语是乌克兰语,族际交际语言是乌克兰语、俄语和其他语言。”该语言法还对各种语言的使用权利及范围做了详尽规定,是调节语言关系的最重要法令,也是乌克兰唯一一部对俄语地位做了明确规定的法令。显然,将乌语规定为国语是对苏联当局长期强制推广俄语的一种反动。该语言法颁布之际,苏联当局对乌克兰的影响力已经明显减弱,虽然苏联当局表示要限制该语言法的实施,但乌克兰上层人士已经感觉到了苏当局的谨慎态度,他们试图以法令的形式巩固自己的主权、减少对苏联的依赖。因此,这一法令带有明显的时代印记,具有宣言和宣传性质,乌克兰当局并未打算将它真正落实。
2.独立后:俄语地位持续下降,使用范围大幅缩小
乌克兰独立后,在语言地位问题上始终坚持乌语为唯一国语的基本原则,语言政策主要依据《乌克兰苏维埃共和国语言法》(1989年)、《乌克兰宪法》(1996年)、《欧洲区域语言与少数民族语言宪章》(2003年通过,2006年实施)以及2005~2009年颁布的其他一系列相关法令。
如果说1991年前的《语言法》还能平衡俄语和乌语在社会各个领域的功能(俄语与乌语平等使用),那么从1992年起,俄语在社会各领域则受到大肆排挤。1996年颁布的《乌克兰宪法》更是明确规定:“乌克兰的国语是乌克兰语,国家保证乌克兰语在乌克兰社会生活各个领域和全部领土上得到全面发展和发挥功能,保障自由地发展、使用和保护俄语及其他少数民族语言”,俄语仅被赋予少数民族语言地位,与《语言法》中的族际交际语地位相去甚远。众所周知,宪法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大法,其他法令必须以此为据,俄语地位从族际交际语降为少数民族语言已成为不争的事实。
从2005年起,乌克兰的“去俄罗斯化”达到前所未有的规模,禁止在乌克兰使用俄语的法律就达80多项,还不包括那些总统和政府机构发布的指示和命令。例如,乌克兰《信息法》、《广播电视法》、《广告法》、《企业法》等法令也用来调节社会语言关系,其相关内容主要有:法律诉讼中只能使用乌语(2005年9月1日起);外语影片在翻录、配音和配字幕时必须使用乌克兰语,电视直播必须使用乌克兰语;国家广播电视委员会(2008年3月26日)要求逐步扩大乌语广播电视的直播比例,2009~2010年度至少要增长5个百分点,同时必须完成乌克兰语在黄金时段直播比例,从2010年9月1日起,区域语言的直播时长不得超过广播电视直播总时长的15%[4]。
随着俄语地位的下降,俄语的使用范围不断缩小,在教学、传媒等领域内的使用严重受限。俄语学校的数量不断减少,由1999年的4 633所减至2007年的1 000多所,这些俄语学校仅能容纳学生总量的10%[5],其结果是,许多俄语家庭的孩子无法用母语接受教育;俄语中小学生所占的比重也一路下跌,由1991~1992学年的54%下降到1999~2000学年的32%,2008~2009学年仅为18%,而乌语中小学生的比重则相应地分别为45%、68%和82%[6]。乌政府还加大乌语传媒业的发展,禁止注册非乌语传媒,俄语广播和电视节目的播放时间受到限制,80%的播出时间必须用乌语播放。2005年,用俄语播放的广播和电视的时间仅占到3.5%和11.6%,儿童影视作品全部使用乌语,基辅市没有一家影院上映俄语动画片。更有甚者,利沃夫市委会在2001年通过了一项禁止在街道和公交车上播放俄语歌曲的决议,违规者将被罚款50格里夫纳[7]。
此外,乌政府竭力摆脱俄语对乌语的影响,主要表现为对乌语词汇和拼写的“去俄罗斯化”。 在词汇方面,早在20世纪80年代末,乌语出版物就开始用一些古词、方言词或外来词代替以前经常使用的俄语借词,如用вiдсоток代替процент,这种词汇乌克兰化的尝试得到了乌政府的支持,新出版的数百种字典纷纷效仿,用国际词汇或已经被遗忘的方言词汇(首先来自乌克兰语、波兰语和德语文献)替代乌语中的俄语借词。在拼写方面,乌克兰的民族主义者建议在乌克兰语中使用德语组合音еi和еu、拉丁语和希腊语组合音au、希腊语字母θ (拉丁语的th)等,用诸如лiтер、прокт、йон等旧的书写形式替代лiтр、проeкт、iон,等等。他们认为,新的语言规范应该体现乌克兰族的民族价值感,使他们完全脱离俄罗斯,使他们不再是“一撮毛”或“小俄罗斯人”而回归到乌克兰民族的文化根源[8]。
3.语言现状:政策与现实的背离
由于历史、地缘、民族、人口等因素的影响,乌克兰历史上就是一个双语国家,乌语和俄语成为乌克兰使用人口最多、使用范围最广泛的两种语言。尽管独立后乌克兰政府采取了种种打压俄语地位和限制俄语使用范围的政策与措施,但语言政策与语言现实之间出现严重背离,俄语的使用现状和语言群体所具有的特点与法律赋予俄语的少数民族语言地位极其不符。
(1)俄语是众多民族的母语和重要的族际交际语言。据2001年乌克兰人口普查数据,除占人口总数17.3%的俄罗斯族外,88.5%的希腊族、83%的犹太族、 64%的德意志族、62.5%的白俄罗斯族族、58.7%的鞑靼族、54.4%的格鲁吉亚族和14%的乌克兰族都将俄语视为母语。这说明,俄语不仅仅是俄罗斯族人的母语,更是其他少数民族的母语;另外,尽管乌语是乌克兰的国语,但是乌克兰各民族之间进行交往的主要工具则是俄语。
(2)俄语居民比乌语居民多,且受教育程度高。从语言民族结构来看,乌语乌克兰人占45%,俄语乌克兰人占31%,俄语俄罗斯人占17%,其他民族语言群体占7%。仅从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这两大民族群体来考察,说俄语者(48%)比说乌语者(45%)多3个百分点。从语言群体的受教育程度看,接受过不完全中等教育(或低于)的俄语居民占9%,乌语居民占15%,中等教育的比例分别为29和40,中等专业教育为31和25,高等教育为31和20,显然,俄语居民的受教育程度高于乌语居民。
(3)在日常生活与工作中,俄语和乌语的使用状况相当。据2009年的民意调查资料,在与政府官员打交道时,俄语居民和乌克兰语居民仅使用俄语的比例分别为58%和3%,多数情况下使用俄语的比例分别为19%和6%,俄语、乌语并用的比例分别为14%和11%,多数情况下使用乌语的比重分别为4%和18%,仅使用乌语的比重则为5%和60%[9]。
(4)俄语居民和乌克兰语居民对待对方民族语言的态度相对积极。据资料显示,77%的乌克兰居民和83%的俄语居民认为自己的后代必须学习对方民族的语言。
乌克兰的语言现状之所以“处境艰难”,其主要原因是乌克兰语和俄语的使用具有明显的地理界线。根据乌克兰国家科学院(НАНУ)社会研究所的研究,乌克兰西部各州中82.2%的居民在日常生活中主要使用乌克兰语,在东部的顿涅茨克州和克里米亚80.4%的居民在日常生活中主要使用俄语[10]。因此说,乌克兰的语言现状呈稳定态势,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基本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化。
综上所述,俄语地位问题的产生具有深厚的历史渊源和现实基础,乌境内生活着为数不少的俄罗斯族和说俄语的其他民族,俄语和乌语的使用状况处于相当水平。乌克兰大部分地区仍然将俄语看作一种稳定的内部语言和族际交际语言,然而这两种语言的地位却有着天壤之别,而且人们对现有语言政策的满意度也较低(34%的俄语居民对语言政策满意,43%的人表示不满意,其中包括49%的俄罗斯族人和24%的乌克兰族俄语居民[11])。基于以上分析,我们认为,乌克兰的现行语言政策基本是无效的,它只是一种力图将乌克兰语扩张到社会生活领域及其各个层面的工具,换一种说法,与其说乌克兰的语言政策是无效的,不如说该语言政策与语言现状是不相适应的、相背离的。可以说,政策与现实的严重背离是俄语地位问题产生的根源。
二 俄语地位问题与政治现实利益之争
自独立以来,针对语言政策与语言现实的矛盾,修改语言政策、“赋予俄语何种法律地位”就成为乌克兰全社会热议的话题,社会各界就赋予俄语第二国语地位,还是第二官方语言地位,抑或是区域语言地位争论不休,各种政治势力和政界精英更是在政治现实利益分配和权力斗争中利用俄语地位问题争取民众支持,使这一问题严重政治化和意识形态化。
1.第二国语之争
国语是一个统一国家在政治、社会、经济、文化范围内起到一体化和团结作用的语言。乌政府推广乌语、限制俄语的做法引起了俄语居民的极大不满,要求提高俄语的地位并赋予其第二国语地位的声音不断出现,并且得到了俄罗斯族人比较集中的东部、南部地区的居民和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据2009年的民意调查资料,完全支持或比较支持赋予俄语第二国语地位的居民在全乌克兰分别为43%和11%,需要指出的是,这一比例的地区性差异较大,在东部分别达到88%和4%,在南部分别为64%和13%,中央区为19%和22%,西部极低,均为4%[12]。此外,敖德萨市委会还在2007年以82∶6的投票结果通过了关于赋予俄语本市管辖区域内第二国语地位的决议,2006年2月22日,克里米亚议会通过关于在2006年3月26日就赋予俄语第二国语问题进行地方协商全民公决的决议,并要求中央政府允许就俄语地位问题进行全民公决,但遭到拒绝。
乌克兰共产党(重建于1993年)一直坚持为争取俄语的第二国语地位而奋斗。乌共认为,鉴于在乌境内生活着大量的俄罗斯族人,在日常生活与工作中有相当一部分居民使用俄语或俄语与乌语交替使用的现实情况,在切实保障乌克兰语国语地位的前提下,应赋予俄语第二国语地位。俄语地位的定位问题是乌共的原则性问题,因此,在历次参加国会选举时,该党都将“赋予俄语第二国语地位”列入竞选纲领中。此外,乌共还把是否拥护“俄语为第二国语”作为与其他政党和组织合作的基本条件之一[13]。2009年9月2日,以地区党党首身份为2010年总统大选做准备的亚努科维奇承诺,“如果当选乌克兰总统,我将尽一切可能赋予俄语第二国语地位”,这一承诺不仅获得了俄罗斯族人和俄语居民的支持,而且还为地区党与共产党的合作创造了条件,有人戏称两党犹如“新婚夫妇”。然而,亚努科维奇上台之后并未兑现其诺言,而是宣布“乌克兰语是唯一国语”。面对这种情况,2010年6月初,最高拉达(议会)中的乌共党员发出号召,要求就赋予俄语第二国语地位问题进行全民公决。不过,据2009年民意调查资料,希望全民公决赋予俄语第二国语地位的居民比重为57%,不希望如此的比重为35%[14],由此可见,通过全民公决来赋予俄语第二国语地位的可能性是有的,但问题的关键是全民公决的可行性到底有多大,就俄语地位问题进行全民公决的呼声虽然由来已久,却从未得到中央政府的许可。
2.第二官方语言之争
官方语言是指在多语言并存的国家或地区中政府法定的用于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等方面的正式交际语言。据2001年9月俄罗斯民意基金会在全乌进行的民意调查,有39%的人主张赋予俄语第二官方语言地位,其支持力量主要来自深受俄罗斯影响的东部(69%)和南部(67%)地区,而东北部(57%)、东南部(39%)以及中部(33%)地区的支持率略低,在西部和西北的支持率仅达到10%左右。与此同时,乌克兰西部(55%)、西北部(19%)地区的一些居民则要求将俄语从乌克兰的官方交际语言中剔除,不过这一呼声在全乌所占的比重较小,仅为15%。还有一种比较折中的思想,即支持在俄语居民占多数的地区赋予俄语第二官方语言地位(40%),其支持者主要来自乌克兰西北部(59%)、中部(44%)和东南部(54%)[15]。
从政治利益分配和权力斗争的角度来看,赋予俄语第二官方语言地位也占有一定市场。2004年12月,乌克兰反对派总统候选人尤先科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赋予俄语官方语言地位问题是个技术问题,不应被政治化;应该进一步保障使用俄语为教学语言的俄语学校和幼儿园的合法权益,并不断增加俄语学校的数量;在俄语地位问题上,各地区议会和政府机构可以通过制定地方法规的形式,首先在本地区给予俄语官方语言的地位。然而,尤先科一登上总统宝座就立刻强化乌克兰语的国语地位,掌握国语成为进入政府机构工作的必备条件,并规定自2006年7月26日起对国家公务员进行乌克兰语知识水平测试。限制俄语的使用范围则是加强乌语地位的另一重要途径。2006年初通过的《关于电影强制配音为乌克兰语的政府决议》规定了实施电影乌克兰化的进程(自2006年9月1日起每家电影院上映乌克兰语电影的数量不得少于总数的20%,自2007年1月1日起不得少于50%,自2007年7月1日起不得少于70%[16]),经过长期讨论,宪法法院于2007年年底通过该决议,自2008年起全部影片只使用乌克兰语,即便是配有乌克兰语字母的俄语影片也被视为违法。该决议不仅引起了俄语居民的强烈反对,以地区党成员为主要代表的社会力量也公开表示不满,在他们看来,将电影乌克兰化的唯一目的是“将俄语从电影院排挤出来”,广播电视中排挤俄语的现象频繁发生,赋予俄语第二官方语言地位的难度很大。
3.区域语言之争
乌克兰的“区域语言”概念源自《欧洲区域或少数民族语言宪章》,指在一个国家的某一特定区域内,由该国居民形成的数量小于该国其余人口的群体所说的传统语言,而且这些语言与该国的官方语言不同,且不包括该国官方语言的方言或移民的语言[17]。
俄语地位问题产生以来,人们主要致力于赋予俄语第二国语和第二官方语言。随着目标实现难度的加剧,人们逐渐从《欧洲区域或少数民族语言宪章》中找到了赋予俄语区域语言地位的法律依据,要求赋予俄语区域语言地位的呼声便逐渐升温。
2006年至2007年,乌克兰东部和南部的地方政府与中央政府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俄语地位之争。哈尔科夫市委会、卢甘斯克市(及州)委会、塞瓦斯托波尔市委会、第聂伯罗波得罗夫斯克市委会、顿涅茨克市(及州)委会、尼古拉耶夫州委会、扎波罗热州委会、雅尔塔市委会等地方委员会纷纷通过关于赋予俄语区域语言地位的决议,同时还增设了诸如“俄语日”之类的节假日。但是,中央政府对此极为不满,季莫申科认为此种做法是“违宪叛乱”,法院因此而否决了该类决议。不过,在地方政府的坚持下,法院后来通过了其中的个别决议。由此可见,在尤先科执政时期,《欧洲区域或少数民族语言宪章》并未切实发挥作用。亚努科维奇执政后十分关注俄语的地位问题,强调“乌克兰将切实贯彻《欧洲区域或少数民族语言宪章》”。地区党越来越倾向赋予俄语区域语言地位。截至2010年上半年,在乌克兰至少已有12个市委会通过了赋予俄语区域语言地位的决议,6个州已承认俄语为区域语言[18],最高拉达也将《区域语言和少数民族语言法》法案提上议程。地区党议员瓦吉姆·科列斯尼琴科解释道:“若在某个行政区域内使用某种语言的居民比重达10%且该地方委员会中有10%的议员要求赋予该语言区域语言地位,则地方自治机构可赋予该语言区域语言地位。”[19]据此,如果该法案通过,那么在乌克兰西部地区俄语有可能获得区域语言地位。
显而易见,赋予俄语区域语言或少数民族语言地位意味着缩小了俄语的使用范围(包括地域范围等),意味着自动降低了相关政策的有效性。然而,近来乌克兰一直从政治层面上阻挠俄语成为区域语言,并通过这样的形式将俄语从国家语言政策的生效范围里排挤出来。
三 俄语地位问题特点及发展趋势
语言是民族的宝贵财富,语言地位事关民族利益。在争取民族独立的过程中,民族语言的地位成为不可忽视的一个重要方面。众所周知,乌克兰独立的重要标志之一是乌克兰语被宣布为唯一国语。独立了的乌克兰绝不会在主体民族语言地位问题上妥协让步。从乌克兰现行的法律条文来看,俄语具有族际交际语言和少数民族语言两种法律地位,但这两种地位都远远低于国语、官方语言或区域语言的地位,俄罗斯族人和俄语居民大都认为这与俄语在乌克兰社会上所发挥的实际作用不符。应该说,新独立的原苏联国家都不同程度地存在俄语地位问题,只是乌克兰的这一问题更加错综复杂,表现出许多独特之处。
1.严重政治化和意识形态化。在乌克兰俄语地位的斗争中,政界精英的作用昭然若揭,尤其是在总统大选之际,俄语地位问题已成为政坛不同派别的风向标之一。从某种程度上说,俄语地位之争反映的是乌克兰政坛的斗争,政治家们经常利用俄语地位问题大做文章,不愿采取对话和折中的方法解决问题。在政治家的演讲和大众媒体中,语言问题总是被解释成某个政治概念或历史概念:要么是“一个民族—— 一种语言”,要么是由大俄罗斯族、小俄罗斯族和白俄罗斯族组成的“三位一体的俄罗斯族”。因此,政治家们在捍卫自己的语言权益时,经常声称“不好的语言就该得到限制”。其结果是,在“自己操持的语言其实是别人的语言”的矛盾斗争中,对俄语的态度就扮演着一种符号的角色。
2.影响因素多。俄语地位问题本身就是民族、历史、政治、现实等多种因素影响下的产物,要解决这一问题自然离不开对这些因素的理解和把握。首先,俄罗斯族是乌克兰的第二大民族,由于其与主体民族乌克兰族在人口数量上的差距甚大,加之乌克兰族在俄语居民中占多数,俄语地位问题的解决在很大程度上还要依赖这些俄语乌克兰族的态度。其次,由于苏联时期实施了严重的“俄罗斯化”语言政策,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将俄语视为苏联时期苏共中央和政府对待乌克兰语不公平政策的替罪羊,他们极力打压俄语的地位、缩减俄语的使用范围;痛苦的历史记忆也使很多乌克兰族人尤其是乌语乌克兰族人从心理上排斥俄语。再次,俄语地位的高低受乌俄两国关系的影响,尤先科执政期间,乌俄关系极度紧张。亚努科维奇上台后,不仅有意对尤先科时期的语言政策进行调整,而且还重视改善同俄罗斯的关系,在语言问题上,乌俄两国已经达成相互发展对方国国语的共识。2010年3月签订了关于“乌克兰通过保护俄语的法律,俄罗斯设立两个面向俄罗斯全国广播的乌克兰语频道”的协议,此外,在哈尔科夫和卢甘斯克开设了旨在普及俄语和提高俄语水平的俄语中心。
3.地区差异大。俄语现状与乌克兰东西部在地缘、历史、人口结构、社会文化、经济等多方面形成的差异直接相关,整体而言,东部地区在地缘上邻近俄罗斯,与俄罗斯的经济、文化联系密切,历史上部分领域曾属俄国统辖,俄罗斯族人和俄语居民所占比例较大,是支持提高俄语地位的主要力量,与西部地区形成鲜明的对比。例如,在东部、东南部的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顿涅茨克州、卢甘斯克州、尼古拉耶夫州和哈尔科夫州,视俄语为母语的居民比重均超过45%;在敖德萨州、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赫尔松州、基辅州、波尔塔瓦州和基洛夫格勒州该比重介于10%至45%之间;在其余地区(主要为西部各州),该比重均低于10%[20]。因此说,人们对俄语地位问题的反响和态度具有明显的地区性差异。
4.目标多样性。除了为俄语谋求第二国语、第二官方语言或区域语言地位外,个别地区还试图为俄语争取其他地位(如阿卢什塔市委会曾于2006年6月宣布俄语为该市立法会议及其执行机构的工作语言)。这些目标不仅在地域上错综交叉、在时间上共时存在,一些社会力量还时常出现目标转换的情况。这种目标的多样性使得各派力量较为分散,从而加大了解决俄语地位问题的难度。
从俄语地位问题的发展轨迹来看,虽然谋求第二国语、第二官方语言和区域语言等地位之间没有明确的时间界限,但是谋求第二国语和第二官方语言地位显然开始较早,而且至今仍未取得实质性成果,究其原因,在于其“非现实性和矛盾性”。如果要赋予俄语第二国语(或第二官方语言)的地位,就必须经过非常复杂的程序修改宪法,而修改宪法必须得到制宪议会中多数议员的支持,并在全民公投中获得多数选民的支持。从现实情况看,赋予俄语国语或第二官方语言地位的理想难以实现,很可能会遭到多数民众的反对。因此,人们越来越关注区域语言的确立,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做法无疑是最保险的,但是,根据区域语言的定义,一旦赋予了俄语区域语言地位,就不能或者很难赋予俄语第二国语或第二官方语言的地位。虽然乌共还在为赋予俄语第二国语地位而努力着,但是仅靠这股力量还难以扭转乾坤。在东部、南部的地方政府早已认同了俄语的区域语言地位的背景下,亚努科维奇政府正在试图通过立法赋予俄语区域语言地位。我们认为,即使俄语被赋予区域语言地位,其地位问题也不会立刻消失,为俄语谋求更高法律地位的斗争将长期存在,只是斗争的难度更大,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小。
四 结语
合理有效的语言政策不仅要符合语言现状,而且要满足不同人口群体的语言要求。然而,独立之后的历任乌克兰政府,均保持了将俄语从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排挤出去的语言政策,俄语语言群体的要求根本没有得到满足。政策与现实的严重背离使俄语地位问题凸显,民众对“应该赋予俄语何种法律地位”做出了不同的回答,赋予俄语第二国语、第二官方语言、区域语言等地位的呼声不断且错综复杂。正是利用这一问题,各种政治力量在利益分配和权力斗争中使各自的利益最大化,使语言地位问题具有显著的政治化和意识形态化性质。
根据社会语言学的研究,探讨语言地位问题的意义远不止该语言属于某一语族或同时属于两个语族的属性问题,它与国家的特点和构成因素密切相关,这些因素包括宗教属性、历史记忆、意识形态偏好和选举行为等等。语言政策的制定过程与解决语言问题的过程应该是同步的,只有语言政策在全社会范围内达成一致并被大部分民众接受,才能成功地解决语言问题。根据这个原则,若要成功地解决乌克兰的语言问题就必须做到完全地“去政治化”和“去意识形态化”。也就是说,不能把语言问题同社会意识形态、地缘政治问题和历史记忆等问题结合起来。从目前情况看,乌克兰的俄语地位问题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彻底解决,虽然赋予俄语区域语言地位已成为乌克兰社会的主流意识,但是为俄语谋求更高法律地位的斗争还将长期存在。
〔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规划项目“原苏联国家语言现状与语言政策研究”(项目批准号:10YJA740125)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 张昊琦)
注释:
[1]Языковое законодательство Украины и защита прав русскоязычных граждан.《Стратегия России》, 2010. №4. http://sr.fondedin.ru/new/admin/print.php?id=1272043590&archive=1272044050
[2]赵常庆、陈联璧、刘庚岑、董晓阳:《苏联民族问题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年版,第14页。
[3]同上,第133页。
[4]О современном состоянии и направлениях развития языковой политики в Украине. http://new-ukraine.org.ua/ru/news/514
[5]Евгений Зарецкий, Дерусификация в Украине после 1991 г.: наука, образование, СМИ. Часть 2.//Научно-культурологический журнал. №15.25.10.2007.
[6]Состояние и перспективы русского языка на Украине: социологический аспект (Результаты проекта, реализованного Киевским центром политических исследований и конфликтологии при поддержке Фонда “Русский мир”).2010.
[7]1美元约合7.97格里夫纳。
[8]Евгений Зарецкий, Дерусификация в Украине после 1991 г.: наука, образование, СМИ. Часть 1.//Научно-культурологический журнал. №14.05.10.2007.
[9]Состояние и перспективы русского языка на Украине: социологический аспект.C.16.
[10]О современном состоянии и направлениях развития языковой политики в Украине.
[11]Состояние и перспективы русского языка на Украине: социологический аспект.C.23~24.
[12]Там же ,С.10.
[13]李世辉:《苏联解体以后乌克兰共产党的发展研究》,南开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9年,第25~26页。
[14]Состояние и перспективы русского языка на Украине: социологический аспект,С.12.
[15]Массовые настроения украинского общества началу последнего электорального цикла (к 2002~2004 гг.): стереотипы и динамика. http://bd.fom.ru/report/map/d050000104/printable/
[16]На Украине разрешили кинопрокат на русском языке. http://lenta.ru/news/2006/10/19/cinema/
[17]Европейская хартия региональных языков или языков меньшинств и пояснительный доклад.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Совета Европы, 1992. C.33.
[18]Партия регионов: 6 областей Украины признают русский язык региональным. http://www.rosbalt.ru/2010/06/01/741637.html
[19]В Украине легализуют русский язык. http://podrobnosti.ua/society/2010/05/12/685229.html
[20]Русскоязычные граждане Украины: социологический портрет. http://www.materik.ru/rubric/detail.php?ID=5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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