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邃同志要我给他新的论文集《俄罗斯萧墙内外》①写篇序。这在我，既有点勉为其难，却又是义不容辞。勉为其难，是因为我自知深浅，从来很少为人出书作序；何况两三年前办完离休手续后即改行学习和研究中共党史，已告别了国际问题研究。义不容辞，则是由于我和俞邃同志相知已久，不但经常阅读他在报刊上发表的文章，而且还共同进行过一些问题的研究和参加一些学术活动，在交流与合作中建立起了可称为深厚的学术友谊。基于此，也就欣然从命，写几句话放在前面。

　　俞邃同志很早就从事苏联问题研究，并且很有成就，后又扩展到国际问题以至国际关系理论，也都造诣颇深。他在科研上既有根基，又很勤奋，观察敏锐，逻辑性强，往往是出口成章，落笔成文，所以著述甚丰，不但在国内，而且在国外也颇有名气。这从他被授予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名誉博士学位、当选为国际自然和社会科学院院士以及他的文章翻译成多种外文，如专著《莫斯科的冬与春——一个时代的终结》在越南连出三版等事项中就可看出。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这本文集，是作者1995年出版的《苏联解体前后》一书后续的系列作品，只是内容更广泛、讨论的问题更多，也更具现实性，因而对了解新世纪的国际形 势特别是俄罗斯问题会更有帮助。所以我相信广大读者和研究界同行是会喜欢读它的。至于我自己，印象最深的有以下两个问题，并愿就此谈点个人的感想。

　　一是贯穿全书的时代主题精神。作者无论是探讨苏东剧变的原因和教训，还是观察世界战略形势和我国现代化建设的国际环境，都始终紧扣着作为邓小平理论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的关于时代主题的新论断。他早在1994年1月(苏联东欧演变教训的再思考》一文中就指出，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主题已露端倪并逐渐明朗，苏共及其各个时期的领导人却未能把握时代的脉搏”，还“始终停留在革 命与战争时期的认识”上，不但没有集中主要力量发展经济和提高人民生活，反而变本加厉地搞扩军备战、争夺霸权，结果被美国用军备竞赛给拖垮了，不但导致社会制度变色，连苏联国家也随之解体。包括我国在内的其他社会主义国家过去对时代的判断也有严重失误，同样留下了深刻的教训。只是我们转变较早也较有序，才避免了更大的灾难，所以邓小平说中国不搞改革也是要垮台的。正是根据苏联东欧以及中国自身正反两方面的经验，俞邃同志才在1998年一篇(乘和平发展长风创改革开放巨篇)的文章中得出结论说，“对 时代主题的认识判断，是我国能否确定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和实行改革开放的基本前提。”因为正是“对战争与和平问题的新判断，使我们可以集中精力从事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这就把时代问题提高到了应有的战略高度。

　　所谓时代主题，也就是一个历史阶段世界形势发展的主要内容和基本特征。它反映了客观存在的现实，也预示着以后的发展趋势。既然有趋势的一面，所以就不能说已经解决，还必须尽主观努力积极争取和维护。当然，有主流也定有逆流，因此和平与发展不可能一帆风顺。世界大战打不起来，但局部战争和地区冲突却不 会消失。国际形势总体趋向缓和，但一时的紧张和或大或小的动荡又在所难免。问题只是在于，对和平与发展时代主题的判断不能随风摇摆，否则势必影响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战略方针的执行，进而动摇我们的国本。例如不能因为一些国家在加强军备，我们也以此为由或出于其他因素而参加军备竞赛，那就正好上美国的当。苏联就是前车之鉴。在这方面，邓小平为我们树立了光辉的榜样。上世纪90年代初，面临西方‘’制裁”和苏东剧变，形势是够严峻的了。但邓小平依然坚持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主题，处变不惊，说“这点小风浪吹不倒我们”。而且随之决定开发浦东，接着在南行讲话中提 出“我国的经济发展，总要力争隔几年上一个台阶”。这就为中国建设开创了又一个新局面。由此可见，认清和把握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主题，无论是现在还是今后都有非常重要的意义，需要经常研究，不断强调。本书在这方面的分析和叙述，定会给人以有益的启迪。

　　二是关于苏东剧变原因和教训的探讨。这是一个国内外都极感兴趣和研究不衰的问题。作者从他的《莫斯科的冬与春》到现在这本书，也一直在探讨着这个问题。对于苏联社会变质和国家解体的原因，他提供的答案都很有说服力，但我感到讲得最深刻的是(苏联东欧演变教训的再思考)中的一句话:“苏联和东欧国家的共产党和工人党经历了从深受人民支持、拥护到被人民厌恶、抛弃的过程。”很明显，如果没有人民的支持和拥护，十月革命怎么能够成功，内战又怎么能够取得胜利，反过来，若不是遭到人民的厌恶和抛弃，一个有百年历史的党和历经70多年的国家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散掉了，对苏联党为什么会遭到人民的厌恶和抛弃，作者在另外一篇文章(苏联剧变原因纵横对话》(载《苏联剧变新探)一书)中作了更加深刻和具体的描述。我以为其中特别值得注意的有这样两点:

　　首先是高度集中的统制经济和闭关自守的国际政策 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又只重视重工业和军事工业而忽视轻工业和农业，使人民生活长期落后，自然会引起人民的不满。再加上唯意志论、急于求成和瞎指挥，还给群众带来不少灾难，例如在强行推广农业集体化的一两年间就饿死了三四百万人(见(萧洛霍夫的秘密生平》)，这类事情造成的影响可想而知。

　　其次是缺乏民主与法治。作者指出，“多年来苏联形成的一个官僚特权阶层，养尊处优，以权谋私……支撑着苏共的统治和苏联的国家政权，扶持了一个又一个领导班子。”人民不但谈不上民主权利，而且还由于“大清洗和后来克格勃的罪孽，祸及几乎每一个苏联家庭”。苏联解体前公布的数字，“1920年到1953年，在苏联约有420万人受到镇压，其中200多万人是在1937—1938年受到镇压的”。所以作者说，“惨无人道的大清洗、大镇压，与社会主义毫无共同之处。”“苏联解体、苏共垮台也可以说是一种惩罚和报应。”

　　苏联兴衰的经验教训，是人类在20世纪获得的一笔宝贵财富。作者在这方面所做的工作，无疑是有重大意义的。

　　其实本书的更多篇幅倒是关于俄罗斯国内外形势及其发展趋势的论述。作为我们伟大的友好邻邦，中国人给予俄罗斯以巨大关心是自不待言的。这些以及有关国际问题和我国外交等方面的内容，就应请读者领会，而无须我在此罗嗦了。

　　①该书最近已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