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当前位置 >> 首页 >> 苏联史
苏联解体的三大动力——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如是说
胡延新 编译 来源:《当代世界》2000年第8期 2011年11月12日

  纳扎尔巴耶夫是一位勤于思考的政治家,他善于从历史和现实结合的角度去审视、探讨一些事关国家、民族命运的重大理论问题。不久前,他在接受俄罗斯《世纪》周刊记者采访时,就苏联解体和独联体前景谈了如下看法。

  一、苏联如果80年代中期就实行彻底的经济改革,完全可能避免解体的命运。

  苏联解体是由于集权,首先表现在经济领域。我们虽拥有核武器,但人民却受权力的奴役,并不自由。很少有人去考虑,经济是一门拥有自身规律的科学。而违背科学规律终将受到惩罚。“不正确”的、被扭曲了的经济在1998年至1999年“公开化”的年代里又接二连三地遭受巨大政治错误的冲击。苏联经济于70年代末开始走下坡路,80年代初这一趋势加强。我当时主管经济工作,明显感到它的微弱呼吸,曾经试图通过某些做法来增加它的活力,然而,局部的调整显然无济于事,需要改革整个经济体制。但苏共和政治局对此却毫无准备,继续过去的老一套管理经济,根本无视经济规律。至今,还有人怀念70年代的所谓“黄金时代”,但那个时代我们的强大是建立在经济畸形发展基础上的,在许多方面是被强大的军事工业,特别是武器生产所支撑的。当时我担任哈萨克共和国部长会议主席,对共和国的事物了如指掌。是的,我们这里取得了无可争议的成绩,但严格地说,这些成绩却丝毫不对整个经济发生影响。国防定货使生产能力“超负荷运转”,使得整个国家连最起码的生活必需品都缺乏。苏联把武器给了几十个国家,大多是白送,很少有谁为此掏腰包。我们用不断扩大武器生产扼杀了自己的经济,我们的工业在工艺、技术领域已远远落后于西方国家,这一事实不仅很明显(当时公民每次出国都有切身感受),而且对国家的稳定构成巨大威胁。我们就错过了计算机技术革命。后来,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如果说苏联是一个拥有丰富自然资源和天才人民的伟大国家,那么它的公民连日用品都买不到,时常被大量的进口商品卡住喉咙,这对苏联而言,不能不意味着巨大的羞耻和侮辱。

  苏联最大的悲剧就在于:70年代中期至80年代初,它有实行改革和现代化的良好条件,却坐失良机,相反,中国抓住了这一历史机遇,获得了成功。如果当时我们不把滚滚而来的石油美元用于扩军备战,而是用于生产领域的技术革新,用于人民需要的消费品生产,历史可能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之所以会如此,根本原因是我们的体制已完全僵化、自我封闭。从理论上讲,苏联党和国家机器的决策是“集体的智慧”,但实际情况却是:在好的情况下,它是保守势力占优势条件下的产物;而在坏的条件下,则是压制所有不同意见的产物(包括对上级任命的各级官员意见的压制)。我们就是在这样一种环境、条件下,“团结一心”地虔诚相信已经建成了“发达的社会主义”。因此,我要重申:我现在仍然认为,如果早在15年以前就实行经济改革,苏联完全可能避免解体的命运,人民遭受的困难和付出的代价肯定要比90年代小得多。

  当时就应该对苏联经济实行彻底、全面的改革。如面包生产成本高出国家定价(每个15戈比)的好几倍,肉的价格为每公斤2卢布30戈比,而其生产成本却是8卢布50戈比。采矿业亏损,但矿工照样拿高工资。冶金工业和矿山开采业都靠国家养活。这就是国家资金流失的原因。1989年苏联总理雷日科夫曾说:近几年仅萨马特洛夫等苏联大型石油产地的石油利润就高达1800亿美元。这笔钱完全可以使“笨重”的苏联经济脱胎换骨,但它们最终却打水漂了。我记得,1990年我们政府会议上讨论理顺价格问题,有人认为提价可以挽救国家,建议把面包价格提高到1卢布。但戈尔巴乔夫却说:“你们说什么呀!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提价会引起造反。”但后来价格翻了几十倍,也没有发生造反的事。

  戈尔巴乔夫时代虽然也高喊改革,但我们的人民却成了游行和政治运动的牺牲品。如果我们在70年代中期取消补贴,把土地分给群众,用石油美元对我们的工业进行技术改造,或者走中国式的农村改革道路,那么,情况又会是怎么样呢?

  二、大俄罗斯民族主义的恶性膨胀是导致苏联解体的重要原因。

  虽然“8月事变”已决定了苏联解体的命运,但我还要指出,至今在俄罗斯还经常为人民所提及的两件事对苏联解体的作用。一件事是1990年6月12日,俄罗斯宣布获得主权。它发生在“8月事件”之前的一年零两月,当时全苏联境内除爱沙尼亚外还没有一个加盟共和国宣布独立。俄罗斯向谁要主权?答案只能是:向其他加盟共和国,向苏联。谁宣布的俄罗斯获得主权?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主席叶利钦。矛头直指谁?指向戈尔巴乔夫。另一件事是:波罗兹科夫宣布俄罗斯联邦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退出苏联共产党。这两件事之后,苏联已难逃解体的命运,因为支撑苏联作为一个统一国家的主要支柱已经塌陷,维护和保证国家统一的纪律和意识形态已不复存在。联盟解体的势头已不可逆转,剩下的只是技术问题。因此,完全可以这样说,就苏联而 言,其成也俄罗斯,败也俄罗斯。

  三、戈尔巴乔夫性格软弱、缺乏坚强意志,中央的权威在他手里被大大削弱了。

  我并不否认戈尔巴乔夫在历史上的功绩,我是站在总统的位置上说这话的,因为有了戈氏的民主化、公开性政策,我们的国家才获得了独立。至于说到戈氏个人,我认为,命运在一个特定时期把他推上了一个大国的权力顶峰。但他性格软弱、缺乏坚强意志,他没有走在历史的前面,却陷入了历史激流之中。激流永远是自己选择流向何方,哪里地势低,哪里容易,哪里没有阻力,它就流向哪里。如果戈氏是站在历史 潮流的前面,他就应该首先实现经济自由化,把人民对政治的热情引入正常轨道,然后才稳步推行政治体制改革,包括民主化、公开性和多元化等措施。但在我看来,俄罗斯政治中存在的犹豫不决、模棱两可、矛盾性等特点在戈氏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他永远缺乏明确的目标和坚决性,想当然地一会儿搞点社会主义,一会儿又搞点市场,搞点资本主义。中央的权威在他手里被大大削弱。中央权力一减弱,地方势力必然千方百计地捞取更多的权力。

  四、前几年独联体一体化遇到很大困难,甚至几乎走进了死胡同,主要原因还是俄罗斯的态度消极。

  我一直是独联体一体化,尤其是经济一体化的积极倡导者。目前独联体国家在保留共同的商品流通市场和统一关税方面进展不畅的主要原因还是俄罗斯的消极态度。几乎每一次讨论这些问题时俄都设置各种障碍。在最近的独联体国家元首会议上,仍有人提出,如果实现统一的税率政策,俄将损失50至70亿美元。我想要说,假设我们运输1万吨煤过境俄罗斯,你们损失了部分税收。那就增加货物运输量,把我们过境俄罗斯的运输量增加到2000万吨!同样地,也相应加大俄罗斯过境独联体国家的货物运输量。这样税率损失就会被货物的流通量所抵 销。现在,白俄罗斯的拖拉机用铁路运到哈萨克,运费增加了1倍以上,谁还敢要这样的货物,这对俄罗斯又有什么好处呢?假设征收高额过境税只有100辆拖拉机的运量,降低过境税可能就有1万辆拖拉机的运量,哪个方案有利可图,连刚上学的孩子也清楚。在俄罗斯,某些人头脑中的“老大哥”情结根深蒂固。从前宣扬着苏联其他加盟共和国靠俄罗斯的施舍活着,离开俄罗斯他们将无法生存,苏联解体后,各加盟共和国成为独立国家,没有了俄罗斯它们将向何处去?难道它们真能离开俄罗斯吗?他们预言,“分家”之后,我们会 在地上“爬行”。然而,一年、两年甚至五年过去了,我们并未“爬行”,于是,就拿高税率压我们,不让使用油气管道,不要我们的产品。独联体内的分崩离析现象对彼此都无好处,为了寻求合作的有效途径,我们成立了俄白哈吉塔五国关税同盟。关税同盟的任务首先是把改革速度进展一致的国家联合起来;其次是建立两个对别国有吸引力的中心。在欧洲,这个中心是俄罗斯和白俄罗斯,在亚洲,是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我们已经签署了建立统一经济空间、统一税率等一系列文件,但迄今还未得到很好的执行。好在俄罗斯已选出了新总统,普京在当选 总统前就宣布,独联体是俄对外政策的优先方向。他上台后,我们很快就增加过境俄的石油运输、拜科努尔基地等一系列问题达成一致。普京一再表示,这些协议一定得抓紧落实,这在以前对我们来讲,简直是梦想。它表明俄罗斯的对外政策已回到正确道路上,对独联体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