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纪20年代，联共(布)和斯大林在提出和论证列宁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形成了“一国首先胜利”论时，所援引的材料一是列宁1915年8月《论欧洲联邦口号》中的一段话，二是列宁1916年8月《无产阶级革命的军事纲领》中的一段话。以后，学术界在论述列宁的“一国首先胜利”论时，作为材料引用的也仅仅是这两段话。《论欧洲联邦口号》中的一段话能否证明列宁提出了“一国首先胜利”论，笔者在《社会主义思想史上一个疑案的解析——研究列宁的〈论欧洲联邦口号〉》(载《社会主义研究》1998年第3期)一文中已经作了否定的回答。《无产阶级革命 的军事纲领》中的一段话能否证明列宁提出了“一国首先胜利”论?笔者愿与学术界同仁共同探讨。

一、研究和探讨问题的前提

　　近年以来，关注和研究列宁“一国首先胜利”论的学者较多，经常见观点各不相同的论文发表于有关学术刊物。为了有利于研究者的看法和观点逐渐地接近，必须把研究和探讨问题的前提搞清楚。笔者认为，研究和探讨这个问题的前提，是联共(布)和斯大林20年代提出的观点，即列宁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提出了区别于马克思主义“同时胜利”论的社会主义革命“一国首先胜利”论，从而为俄国无产阶级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奠定了理论基石。之所以说它是研究和探讨问题的前提，在于当前人们对这个问题的研究，直接或间接地与这个观点相联系。

　　在确认这个问题的前提时，必须充分地注意到，联共(布)所谓的列宁的“一国首先胜利”论，指社会主义革命“一国首先胜利”论，不是指单纯夺取政权的斗争“一国首先胜利”。单纯夺取政权的斗争可以“一国首先胜利”，已经为十月武装起义的事实所证明。20年代联共(布)的领袖人物及理论家都经历了十月武装起义的历史过程，亲眼见到夺取政权的斗争可以在一国首先胜利，不会愚蠢到就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进行争论和讨论。而且，稍有社 会科学知识的人都会意识到，单纯夺取政权的斗争可以“一国首先胜利”，不仅无产阶级革命是这样，资产阶级革命也是这样。这样看来，讨论和争论单纯夺取政权的斗争是否可以“一国首先胜利”，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真正值得讨论的，联共(布)内曾经进行过讨论和争论的，是社会主义革命能否在一国首先胜利的问题。所谓社会主义革命，指无产阶级夺取政权和消灭资本主义制度、建立社会主义制度的整个过程的革命。这样的革命是否可以一国首先胜利，则值得讨论!

　　在确认这个问题的前提时，必须充分注意到，联共(布)所谓的列宁的“一国首先胜利”论，是作为苏联开展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理论依据的“一国首先胜利”论。以斯大林为首的联共(布)之所以坚持认为列宁形成和提出了“一国首先胜利”论，目的在于为即将在苏联展开的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提供理论依据。由此可见，这种“一国首先胜利”论，是同二三十年代苏联一国进行的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联系在一起的理论，是作为后者理论依据的“一国首先胜利”论。如果离开了一定的历史背景研究“一国首先胜利”论，这样的研究则没有实际的意义。

二、列宁关于两种革命战争“汇合”的思想具有“同时胜利”的倾向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荷兰、瑞士的一些革命社会民主党人要求在党的最低纲领中反映废除武装、反对任何战争的要求。这说明，这些革命社会民主党人在反对帝国主义战争和反对右倾机会主义者“保卫祖国”行为的斗争中，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固然，按照马克思主义的原则和要求，无产阶级必须反对资产阶级国家的常备军，可是无产阶级不应该反对武装人民，不应该反对用全体人民的武装代替旧的常备军。无产阶级必须反对帝国主义战争，可是他们不应该反对革命的、正义的战争。

　　鉴于上述事实，列宁撰写了《无产阶级革命的军事纲领》一文。他在该文的第一部分指出，主张废除武装和反对任何战争的观点非常错误，社会主义者如果还是社会主义者，就不能反对任何战争。关于这个问题，他作了如下具体的分析：

　　第一，社会主义者现在和将来都不能反对革命战争。帝国主义对殖民地和被压迫民族的残酷的政治统治和经济剥削，必然遭到这里人民的强烈反对，爆发反对帝国主义统治的民族战争和起义，这种民族战争就是革命战争，无产阶级不应该反对这种革命战争，而应支持它。第二，无产阶级不应该反对国内战争。在资产阶级社会里，国内战争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之间阶级矛盾尖锐化的必然结 果，是无产阶级推翻资产阶级统治的必由之路。否认或忘记国内战争，就意味着陷入机会主义和背弃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第三，无产阶级不应该反对社会主义国家所进行的自卫战争。一些国家取得社会主义胜利之后，它周围的资本主义国家或其他反动国家必然对它进行武装干涉，力图消灭社会主义制度。这样，社会主义国家必然进行保卫祖国和保卫社会主义成果的战争。无产阶级不能反对这种战争。在进行以上分析的基础上，列宁提出：“现在的帝国主义战争是两个大集团的帝国主义政治的继续，而这种政治是由帝国主义时代各种关系 的总和所产生和培育的。但是这个时代又必然产生和培育反对民族压迫的政治和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斗争的政治，因此就可能会有而且必然会有：第一，革命的民族起义和战争；第二，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起义和战争；第三，这两种革命战争的汇合等等。”[1]

　　列宁关于两种革命战争“汇合”的思想，具有同时胜利的倾向。因为这一思想所揭示的革命图景是，各个先进资本主义国家无产阶级展开了反对资产阶级统治的革命，许多被压迫民族展开了反对帝国主义压迫的民族革命战争，并且这两种革命战争在进行中相互支持、相互配合，其结果必然是各个先进资本主义国家(或一些先进资本主义国家)的资产阶级统治被推翻，由无产阶级掌握政权。无产阶级在这些国家掌握政权以后，必然在这些国家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争取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胜利，并且必然是在各个国家相互支持、相互帮助的情形下走向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胜利。这些前进中的社会主义国家还会向那些争得民族独立的经济上比较落后的国家提供各种帮助，使它们尽可能地缩短资本主义发展的过程，缩短同西方国家之间发展的差距，早日走向社会主义道路。无论如何不能设想，列宁关于两种革命战争“汇合”的思想，必然导致单独一个国家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或者说，列宁关于两种革命战争“汇合”的思想，同所谓“一国首先胜利”论不能相融。因为既然是爆发了两种革命并且实现了两种革命的汇合，既然是许多国家都爆发了革命，就没有理由只是单独一个国家取得胜利。

三、列宁说恩格斯的思想“完全正确”

　　在该文中，列宁在论述到无产阶级不应该反对社会主义国家进行的自卫战争时，提出了后来学术界产生异议的一段话。他说：“在一国取得胜利的社会主义决不能一下子根本排除战争。相反地，它预计到会有战争。资本主义的发展在各个国家是极不平衡的。而且在商品生产下也只能是这样。由此得出一个必然的结论：社会主义不能在所有国家内同时获得胜利。它将首先在一个或者几个国家内获得胜利，而其余的国家在一段时间内将仍然是资产阶级的或资产阶级以前的国家。”[2]列宁的这一段话，从字眼上看同《论欧洲联邦口号》里的有关论述基本一样。应该怎样准确地、正确地理解这一段话，笔者在《社会主义思想史上一个疑案的解析——研究列宁的〈论欧洲联邦口号〉》一文中已作过详细的论述。这里只作简要的复述：

　　列宁看到并且提出，在世界范围内，有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还有其他地区经济不发达的国家，这就是资本主义发展的不平衡。由于社会主义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已经成熟或者比较成熟的产物，所以社会主义不能在全世界所有国家同时取得胜利，而只能在少数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取得胜利，即只能在西方一些国家取得胜利。在这些国家取得社会主义胜利时，其他地区经济不发达的国家将仍然是资产阶级的国家或资产阶级以前的国家。列宁的这一思想，同19世纪马克思、恩格斯提出的思想和设想是完全一致的，根本谈不上列宁提出了某个新的理论发展了马克思主义。[3]

　　值得指出的是，列宁紧接着上述一段话之后说，由于社会主义只在少数国家取得了胜利，这样就会产生一种战争，即资产阶级国家和其他反动国家攻击社会主义国家的战争和社会主义国家所进行的自卫战争。在这里，他肯定地提出了恩格斯的一个思想，说：“恩格斯在1882年9月12日给考茨基的信中直接承认已经胜利了的社会主义有进行‘自卫战争’的可能性，他说得完全正确。”[4]恩格斯在这封信里写道：“只要欧洲和北美一实行改造，就会产生巨大的力量和做出极好的榜样，使各个半文明国家自动地跟着我们走，单是经济上的需要就会促成这一点。至于这些国家要经过哪些社会和政治发展阶段才能同样达到社会主义的组织，我认为我们今天只能做一些相当空泛的假设。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胜利了的无产阶级不能强迫任何异族人民接受任何替他们造福的办法，否则就会断送自己的胜利。当然，这决不排除各种各样的自卫战争。”[5]这一段话的主旨，在于强调取得了社会主义胜利的欧洲和北美处理好同经济不发达的、半文明的国家之间的关系，认为社会主义的欧美不能强迫这些国家接受社会主义的政策和措施，但必须防止和反对这些国家发动的侵略战争。透过这一段话，可以看出恩格斯关于世界社会主义进程的设想：即 欧洲和北美先进资本主义国家先于其他地区取得社会主义胜利，从而产生巨大的力量和做出极好的榜样，使各个半文明国家自动地跟着欧洲和北美走，渐渐地走向社会主义。这个设想是马克思、恩格斯自始至终坚持的设想。列宁看了恩格斯的信，理解了恩格斯的思想，评价说恩格斯“说得完全正确”。这说明列宁完全同意恩格斯的思想，说明列宁的思想同恩格斯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既然如此，何谈列宁在这里提出某个新的重要的理论发展了马克思主义。

　　勿庸讳言，在上述列宁的这段话中，有“一国取得胜利”和“首先在一个”国家取得胜利的字眼。笔 者以为，这几个字眼离开了他本来的思想，是一种过头的说法[6]。

　　如果有的人一定要从上述列宁的字眼即“一国取得胜利”和“首先在一个”国家取得胜利等字眼出发，认定他提出了“一国首先胜利”论，那么这种理论也只能是社会主义在西方先进资本主义国家中的某一国首先胜利的理论。因为在这一时期列宁的思想里，尚没有经济落后国家可以先于西方发达国家取得社会主义胜利的内容[7]。就算列宁提出了西方先进资本主义国家中某一国首先胜利的理论，由于俄国不是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这一理论同二三十年代苏联的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没有直 接的联系，不能为苏联的实践提供理论依据，它的意义何在!?

四、以科学的态度对待历史和理论

　　在列宁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有没有提出社会主义革命“一国首先胜利”论的问题上，在所有的历史研究和理论研究的问题上，必须采取科学的态度。

　　采取科学的态度，要求实事求是地看待历史和理论。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后，列宁在国际舞台上展开了反对帝国主义战争的斗争。在斗争过程中，他提出了“使本国政府在战争中失败”和“变帝国主义战争为国内战争”的策略口号，号召欧洲各国人民举行无产阶级革命，推翻帝国主义资产阶级 的反动统治，结束帝国主义战争和铲除帝国主义战争的根源。尤其是1915年以后，他鉴于欧洲各国的革命形势日益高涨，要求各国无产者加强团结，以联合的行动争取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这就是真实的历史。实事求是地看待历史和理论，要求承认这一历史事实，肯定列宁是领导和指导各国无产者反对帝国主义战争的导师，肯定他关于各国无产者以联合的行动争取无产阶级革命胜利的路线。如果否认这一历史事实，或者有意识地淡化这一事实，提出列宁形成了所谓“一国首先胜利”论，为二三十年代苏联的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奠定了理论基础，则不符合历史事实，并且使人们对历史的认识陷入无法克服的矛盾。

　　采取科学的态度，要求对坚持理论和发展理论进行正确的价值判定。在社会主义史上，在马克思主义理论发展史上，坚持理论与发展理论具有同样的重要性。坚持马克思主义理论是正确进行社会主义实践的前提，是发展理论的前提。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历史同19世纪后期的历史处于同一历史时代。马克思、恩格斯在其晚年所阐述的世界矛盾的学说和世界革命路线的学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仍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所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社会主义运动中，首要的任务是坚持马克思主义，把马克思主义理论付诸实践。由于当时社会主义运动中的机会主义者极力歪曲和篡改马克思主义理论，严重地危害了社会主义运动，所以坚持马克思主义理论显得尤其重要。列宁在关键的时刻高举起马克思主义理论的伟大旗帜，坚持马克思主义理论所规定的革命路线，推动了世界社会主义运动的进程。这足以说明，列宁是一位坚定的、勇于实践的、一往直前的马克思主义者和无产阶级革命家。这样评价列宁，既符合实际，又正确地维护了他作为无产阶级革命导师的形象。完全没有必要在理论上“拔高”他，说他提出某种新的理论发展了马克思主义。不可否认，列宁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确有许多重大的发展。但这主要表现于十月革命胜利后特别是苏俄新经济时期。对于他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发展，要充分地予以肯定，这是勿庸置疑的。

　　注释：

　　[1][2][4]《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28卷第89、88、88页。

　　[3][6][9]俞良早《社会主义思想史上一个疑案的解析——研究列宁的〈论欧洲联邦口号〉》，载《社会主义研究》1998年第3期第48—49，第48—49，第50页。

　　[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人民出版社1971年版第35卷第353页。

　　[7]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22卷第298页。

　　[8]参见《邓小平文选》第3卷第296页。

(责任编辑：童建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