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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学者关于上海合作组织发展方向的观点评析
杨雷 来源:《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13年第4期 2014年01月08日

  上海合作组织(以下简称上合组织)历经十几年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阶段。下一步如何发展,各成员国的社科研究工作者们在该领域所作的科研贡献尤为重要。中国和俄罗斯都是上合组织的重要成员国,并在其中拥有重要的利益,两国对上合组织的发展都倾注了巨大的关注和资源。了解俄罗斯学者对上合组织发展道路的观点有助于丰富中国学界的相关研究,也有助于通过学者间的沟通与交流促进中俄两国政府间的紧密协作,以共同推进上合组织的健康发展。

  近一段时间以来,俄罗斯学者有关上合组织的研究文章和专著纷纷出现,开阔了人们的视野。如在俄罗斯国家图书馆以上合组织为主题可以检索到15本相关的专著[1],且多是在2009年后出版的。还有数十篇以上合组织为研究主题的硕士、博士论文。在East-View俄罗斯大全数据库中可以检索到上百篇有关上合组织的研究文章,它们主要发表在近两年的《今日亚非》、《远东问题》、《国际生活》、《世界经济与国际关系》和《自由思想》等杂志中。在这里,笔者选择一些具有代表性或权威性专家的有关上合组织发展定位、扩员问题、中俄关系和发展前景的观点来进行归纳和分析,以求概括俄学者对上合组织发展方向的代表性主张,并分析这些研究成果具有的共同特点和产生的影响。

一 俄上海合作组织研究机构与学者的分类

  对于俄学者有关上合组织的研究情况,笔者在全面考察和分析的基础上,对俄相关的主要研究机构与下属研究人员进行了分类,以求建立起一个大致的框架,从宏观上把握俄学者的主要观点和流派。依据俄相关研究机构的思想倾向和身处其中的一些代表性学者的观点,可以将其划分为三个主要流派:现实派、谨慎派和反对派。

  第一类,现实派的观点代表了俄学者观点的主流,研究机构的数量也最多,对俄罗斯政府决策部门的影响也最大。其中有代表性的研究机构为:俄罗斯战略研究所、俄罗斯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东亚与上合组织研究中心和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等最为重要的上合组织研究机构。代表性学者包括亚历山大·卢金、С.Г.卢嘉宁、费多尔·卢基扬诺夫等。现实派的观点为俄罗斯政坛的当权派和“统一俄罗斯”党员们广泛拥护,是俄罗斯官方对上合组织外交政策的基础。现实派对上合组织的发展前景持积极乐观的态度。对于上合组织的发展定位,现实派主张,上合组织应当成为欧亚大陆上更具包容性和开放性的普遍性国际组织,因此要不断扩大成员国的范围。 第二类,谨慎派的观点具有俄罗斯民族主义的色彩,对东方和西方均持谨慎平衡的态度。其观点虽然对政府决策影响不大,但是由于得到民族主义、左翼政治力量的支持,仍能够对现实派构成一定程度的竞争压力。有代表性的研究机构是独联体国家研究所和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的部分学者。其代表性的学者和政治家包括: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研究员克尼亚泽夫、俄国家杜马议员扎图林、自民党主席日里诺夫斯基和俄共主席久加诺夫等。谨慎派对于上合组织的发展前景持谨慎态度,对于上合组织发展进程中存在的问题从民族主义的角度加以解读。谨慎派的俄罗斯学者认为,必须尽一切努力利用上合组织来化解俄罗斯和中国在中亚地区的竞争[2]。俄罗斯与中国对上合组织的财政捐助是对等的,所以不能说上合组织的合作对中国和俄罗斯哪一方更为有利。

  第三类是反对派,主要是亲西方的研究机构及其学者,其思想基础是西方自由主义。随着自由主义思潮在俄罗斯的不断衰落,右翼力量逐步瓦解,反对派影响式微。其代表性的政治人物目前只能以反对派的面目现身,如加里·卡斯帕罗夫、鲍里斯·涅姆佐夫、弗拉基米尔·雷日科夫等。其代表性的研究机构有莫斯科卡耐基研究中心、俄罗斯科学院世界经济与国际关系研究所、美加研究所的少数学者。代表性学者有莫斯科卡耐基研究中心的学者阿列克谢·马拉申科、德米特里·特列宁等。反对派的学者认为,苏联解体后,中国不断扩大在中亚国家各领域的存在,争夺俄罗斯的势力范围,其经济影响力已经超过了俄罗斯,成为俄罗斯的最大威胁。上海合作组织未来将越来越多地成为中国利益的载体,而俄罗斯在其中将沦为中国的一个“小兄弟”[3]。以此为基础,该派反对俄罗斯参与上合组织的合作,因为这与该派主张与欧美国家实现一体化的基本立场相悖。

  以上三个流派的划分,虽然有利于认识俄罗斯研究机构和学者们的全貌,但是却缺乏足够的精确性。因为每个学者的所有观点并不完全与所在研究机构的思想基础和研究风格相符。一些学者的观点在个别问题上出现了不同流派的特征,对于这种现象,需要个别考察。笔者认为,要想准确分析俄学者关于上合组织发展方向的观点,还需要按照具体问题来分别考察有代表性学者的观点和主张。目前从三个流派的影响力来看,现实派占据主流,直接影响着俄罗斯政府的外交决策;谨慎派的观点随着中国综合实力的壮大、对俄罗斯形成的威慑不断增强,其影响力也在不断扩大,对现实派起到补充和修正的作用;反对派的观点仅属于个别亲西方学者的看法,由于立场偏激,他们很难影响俄罗斯政府的外交决策。因此,本文以下对上合组织发展方向具体问题的分析,主要以俄罗斯现实派的观点为考察对象,个别地方也引证谨慎派的主张。

二 俄学者关于上海合作组织发展方向的主要观点

  本文希望通过上海合作组织发展方向这一更小的研究领域来深入分析俄罗斯学者有关上合组织的研究情况。上合组织的发展方向虽然在《上合组织宪章》和成员国所签署的文件中有所规定,但是涉及到具体的问题,仍旧存在很多不明确和各国未能达成一致之处。俄学者有关上合组织的发展方向研究涉及到该组织的发展定位、扩员、中俄在上合组织中的关系和发展前景等问题。

  第一,上合组织的发展定位。俄学者有关上合组织发展定位的观点包括上合组织的成员范围、组织性质和机制运转方式三个方面。在上合组织的成员范围方面,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克尼亚泽夫的看法最有代表性,尽管他所在的研究机构属于谨慎派的范围。他认为,总的来说,上合组织可以而且应当在更广泛的地理范围,包括阿富汗、南亚、南高加索等地区承担稳定和安全的责任。他写道:“上合组织进一步发展的重点应当是扩大区域开放的精神,吸引该地区其他国家参与到区域安全和经济合作中,而不是发展成为军事政治集团。”[4]克尼亚泽夫主张,上合组织在促进战略利益互不对立的国家之间开展合作,建立符合欧亚大陆北部和中部地区历史文化传统的地区安全模式方面拥有很大的潜力,这应当成为上合组织的发展目标。而针对现状,他指出,现在的上海合作组织在地理配置上是不完整的,它的成员国中缺少蒙古、土库曼斯坦、外高加索三国,以及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和伊朗,更不用说土耳其和伊拉克等国了,因此上合组织发展的地缘政治空间还很大[5]。关于上合组织的性质,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东北亚战略问题和上海合作组织研究中心副主任克里缅科否定了中俄利用上合组织结盟的观点。克里缅科认为,中俄结盟不具备现实条件。世界历史上有过划分阵营和冷战的时期,这没有给国际社会带来好处。因此,中俄不应考虑建立新的军事政治联盟,而应当改进现有的上合组织,继续发扬它非对抗、不针对任何国家或国家集团的原则[6]。关于上合组织机制运转的方式,俄罗斯莫斯科国际关系大学东亚和上海合作组织中心的高级研究员维塔利·沃罗比约夫认为,上合组织名称中的关键词“合作”充分传达了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之间的一种创新互动模式。这说明,它在未来的发展中不会成为具有指令功能的超国家机构。他认为,到目前为止,上海合作组织协商一致的决策方式成功地避免了在成员国签署的协议中出现妨碍协议实施的保留条款。上述三位学者的观点都具有现实派的风格,在俄学者中被较为广泛地接受,也成为俄罗斯政府对上合组织政策的基础。

  第二,上合组织的扩员问题。与上合组织的发展定位相联系,俄学者们在上合组织扩员问题上态度积极。现实派学者大多认为,应当吸收像印度这样的发展中国家加入。印度加入后,上合组织在总人口上将成为仅次于联合国的世界第二大国际组织,这将显著增加组织的政治分量,以及它对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吸引力。对于中国学者们的谨慎态度,莫斯科国际关系大学东亚和上海合作组织中心主任卢金表示,俄中在规模与实力上被认为是上合组织的领导人,但是,我们需要作出战略选择:是在上合组织中的影响力重要,还是在世界政治中的地位更为重要?如果一个国家仅仅关注自身的影响力,为什么还要加入国际组织?国家处在一个影响力扩大的国际组织中,就能不断获得国际威望的增长。国际组织的扩张历来是有争议的,即使对于一些重大的国际组织如北约、欧盟和东盟也一样。成员扩张给它们带来了一些问题:官僚主义增长,在决策中达成共识更为困难,效率下降,改变了组织内部的权力平衡,损害创始国的利益等。然而,这三个组织最后都决定扩大,因为积极作用超过了负面作用。卢金表示:“上合组织扩张的反对者说,更多的参与者导致该组织的管理更加困难,降低效率。但是,这并非总是如此。组织最初可能因扩大而缺乏效率,但与此同时,这将推动组织的改革。”[8]多数俄罗斯学者还认为,对于比印度更早提出加入上合组织申请的巴基斯坦,也应当持欢迎的态度。尽管巴基斯坦的经济作用不大,但它在阿富汗问题上有关键性的影响。吸收巴基斯坦加入还可以促进中国同意吸纳印度为正式成员国。当然,印巴争端有可能给年轻的上合组织带来麻烦,但是印度和巴基斯坦也都是南亚区域合作联盟的成员国,这并没有妨碍该组织的工作。吸纳蒙古成为正式成员国将填补上合组织地缘空间的一片空白。土库曼斯坦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在上合组织能源合作中可以发挥重要作用。但是蒙古和土库曼斯坦对于成为上合组织正式成员国的兴趣不高,官方也都没有提出正式的申请。卢金认为,俄罗斯应当支持中国做出的努力,以增加蒙古和土库曼斯坦参与上合组织合作的兴趣[9]。

  对于伊朗成为上合组织正式成员国问题,俄学者中存在着分歧。伊朗很早就申请成为上合组织的正式成员国,但是按照上合组织会员国2010年6月11号首脑理事会批准的接纳新成员条例,伊朗加入上合组织问题由于其受到联合国安理会的制裁而被冻结。这个条例冷却了上合组织与伊朗的关系,伊朗总统没有出席随后在塔什干举行的上合组织首脑峰会。俄罗斯战略研究所乌拉尔信息分析中心(位于叶卡捷琳堡)的研究员德米特里·波波夫认为,阻止伊朗升格为正式成员国有利于上合组织的发展:首先,伊朗在一些问题上的立场(例如,伊朗会使用上合组织作为平台来宣扬自己的对外政策)会破坏现有的上合组织成员国协商一致的团结气氛;其次,伊朗与上合组织的核不扩散立场相矛盾,这可能导致上合组织与西方的对抗;第三,伊朗加入上合组织与否,对其与上合组织成员国家的经济合作不会发生很大的影响,因为上合组织不是经济一体化组织。展望未来,上合组织和作为观察员的伊朗将继续在地区问题上开展广泛的合作。波波夫的观点代表了因势利导的现实派观点的典型风格。另外一些俄学者则持不同的观点,例如,在哈萨克斯坦阿克套市召开的第二届“里海地区的国际合作范式:能源、环境、现代化和安全”国际学术会议上,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克尼亚泽夫说:“伊朗、印度和巴基斯坦应该成为上海合作组织的正式成员国。”他认为,联合国和国际原子能机构已经过时,上合组织应当吸纳伊朗、巴基斯坦和印度,与它们一起工作,促进各领域的地区合作,“不过,我们国家的政治精英并没有为此做好准备”[10],这位专家的观点与其主张尽量扩大上合组织成员国范围的定位思路保持了一致。

  第三,中俄在上合组织中的竞争合作关系。上合组织中存在着一些影响组织发展方向的问题。这些问题涉及各成员国间的关系,尤其是作为两个主导国家俄罗斯和中国的关系。众所周知,中俄两国对上合组织的工作重点存在着不同理解:俄罗斯强调安全,中国重点关注经济合作[11]。对此,多数俄罗斯学者认为,尽管俄罗斯和中国存在着互信和利益摩擦问题,然而这并没有阻碍两国在国际问题上不断加强战略协作的趋势。俄罗斯和中国都重视上合组织,两国主导着上合组织的多边合作议程,共同推动着该组织的发展[12]。莫斯科国际关系大学维塔利·沃罗比约夫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上海合作组织是俄罗斯和中国新型关系的成果,是体现当今俄罗斯和中国战略合作伙伴和信任关系的一个有形和可见的元素。俄罗斯和中国都支持加强上合组织建设。这两个国家都知道一个事实:它们的一致行动对于上合组织的协调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当然,这并不排除它们在一些具体问题和解决办法上存在细微的差别。但是,将俄罗斯和中国为寻求利益平衡而进行的磨合同争夺霸权的博弈相混淆是有失偏颇的。相反,俄中双方的共同目标是推动上合组织的健康发展。上合组织确立的被称为‘上海精神’的指导思想不会让任何一个国家(无论它的实力如何)确立地区霸权地位。”[13]卢金认为,“中国威胁论”带有90年代初俄罗斯亲西方外交的印记[14]。一些媒体报道的中国在中亚地区挤占俄罗斯利益的说法不符合现实。中亚对于中国的贸易利益微乎其微,俄罗斯和中亚在中国外贸总额中的比重很低。中国在中亚地区经济影响力的增长不会激化中俄竞争。中国在中亚的目标是维护周边安全和获取能源供应,这有助于中亚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符合俄罗斯的利益。但是如果莫斯科继续延缓参与上合组织多边经济合作的步伐,那么该组织在经济领域就有可能被中国所主导。俄罗斯拒绝与中国在中亚地区开展经济合作还可能使外部参与者,尤其是欧盟得利。中俄应当继续加强互信,紧密协作,安全与经济、文化并举,共同推动上合组织的进一步发展。

  俄学者中强调中俄关系竞争性一面的观点不少,这些观点主要来自谨慎派的学者,但也有一些现实派的学者。例如,俄罗斯战略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库尔托夫认为,俄罗斯在中亚面临的来自中国的威胁是真实的。在过去的3~4年里,中国在中亚地区的活动急剧增加,中国实际上已成为俄罗斯在该地区的地缘政治对手。尽管俄中同处在上海合作组织中,但这并没有减轻双方的矛盾,因为中国的实力更加强大。目前中国正设法利用中亚地区的资源。中国有雄厚的资金,而且愿意提供不附加政治条件(除了承认一个中国之外)的投资和援助[15]。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的一些学者代表了谨慎派的看法,他们认为,中国利用上合组织很容易渗透到中亚地区,持续地扩大影响力,有时甚至损害其他合作伙伴,包括俄罗斯的利益。不过,俄罗斯科学院通讯院士根纳季·丘弗林的观点能够部分地消解他们的疑虑。丘弗林认为,尽管存在组织内部的矛盾和复杂性,但上海合作组织已经成为全球政治的一个重要参与者,今后它应该更加积地极应对当今世界的威胁。他说:“没有必要用邪恶的意图来揣测中国在上合组织中的活动。也许这种猜测是对我们的中国合作伙伴在上海合作组织能源领域积极活动持消极立场的反应。”[16]他主张,应当加强上合组织的防务合作,并将其与2014年前美军撤出阿富汗的计划联系起来。

  第四,上合组织的发展前景。俄学者普遍清醒地看到了上合组织面临的挑战。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克里缅科指出了上合组织面临的挑战:首先,美国、北约从阿富汗撤军将加剧“三股势力”和毒品贩运构成的地区威胁,阿富汗局势恶化将影响上合组织空间的稳定和安全;其次,中东和近东形势复杂化,美国及其盟国在阿拉伯国家支持的“有管理混乱”冲击着上合组织国家的局势;第三,上合组织成员国和观察员国的内部矛盾有可能扩大。克里缅科认为,面对挑战,上合组织需要加强有效应对各种威胁的能力,同时坚守不针对第三国或国家集团的原则;必须加强上合组织与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合作,形成实际的武装威慑力量。只有在足够的安全保障能力基础上,非军事手段才能确保地区和平与稳定。还需要采取措施,保证上合组织对成员国的影响中立化,不介入成员国间的矛盾。上合组织能否成功应对挑战,涉及到各成员国的外交政策和中亚国家间的复杂关系,情况并不简单[17]。尽管如此,多数俄学者仍然对上合组织的前景持乐观态度。莫斯科国际关系大学维塔利·沃罗比约夫还提出,为了促进上合组织的长远发展,需要注意三个要点:首先,在政治领域要树立和扩大团结一致的氛围,灵活地协调上合组织共同利益与个别国家利益之间的矛盾;其次,重点扩大上合组织在经济合作领域的各方面基础;最后,在文化领域要强化集体归属感,在多样性中充实一致性的内涵,以强化上合组织的社会基础[18]。

  持悲观论的学者也不少,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卡贝巴研究员认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上合组织成员国反对组织已经达成的协议和发表的声明,然而一些成员国之间的关系出现冷却趋势。上合组织的使命目前停留在口头上,缺乏有效的实际机制来应对威胁和挑战,例如它在应对中亚“颜色”革命方面无所作为。上合组织无力反对第三方势力干预中亚政权的变化,原因在于中亚国家不愿意在上海合作组织的主持下内政受到外部干预[19]。东方学研究所的克尼亚泽夫认为,上合组织的发展前景并不乐观,该组织已经失去了以前的发展势头,逐渐失去了对成员国的吸引力。对于在2007年被宣布为其关注重点的阿富汗问题,上合组织在实践中没有发挥出任何作用。在扩员问题上,上合组织处于停滞状态,冻结伊朗的加入申请是一个巨大的退步,这是向美国和北约作出的让步[20]。一些现实派学者也持与谨慎派相同的观点,如俄罗斯外交和国防政策委员会成员,《全球事务中的俄罗斯》杂志主编费多尔·卢基扬诺夫认为,上海合作组织难以成为承担中亚全部责任的结构,即便在美国和北约从阿富汗撤出后。因为该组织中的两个最大国家对于优先方向没有共同的理解:俄罗斯希望以上合组织为手段,加强在中亚的战略地位,中国则视其为一种工具,以扩大经济影响。在这个问题没有达到某种平衡前,上合组织不可能成为维护地区稳定的主要力量,虽然它具有潜在的条件。直到现在,该组织的少数成员国还在考虑,如果单独与美国解决安全问题是否会更有利。从世界的发展趋势来看,头十年上合组织发展顺利,接下来的十年上合组织将更为动荡[21]。

三 评析

  俄上合组织研究学者们的观点、倾向和风格基本上符合现实派、谨慎派和反对派三种结构划分的框架,但是这个轮廓缺乏精确性。一些学者在关于上合组织发展方向具体问题上的观点,有时表现出积极乐观的色彩,但有时充满悲观的倾向。例如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的克尼亚泽夫在上合组织的定位上代表着现实派的主张,但是他对上合组织发展前景的观点则明显悲观,体现了其所在研究机构属于谨慎派的特征。由此可见,对俄罗斯学者观点的分析可以运用现实派、谨慎派和反对派的分类结构,但要想更为精确,就必须结合该学者的基本风格和思想倾向,就事论事,而不能戴有色眼镜做出主观的判断。尽管如此,归纳和总结俄学者有关上合组织发展方向观点所具有的特点和产生的影响仍然是可行的。通过综合分析,笔者列出了如下几点:

  首先,尽管俄学者有关上合组织的研究成果普遍偏重于现状描述和政策研究,但是理论探索活动已经开始,并正在蹒跚前行。俄学者对上合组织的研究缺乏深度的理论分析,究其原因,这既是因为上合组织的研究直接来源于政府决策的参考需求,也是因为俄罗斯有关国际组织理论的研究较为薄弱,在引进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的阶段结束之后,刚刚开始将其作为理论工具来分析上合组织。尽管在这方面的探索才刚刚起步,但是俄罗斯学者已经运用国际组织的自主性行为理论[22],对上合组织常设机构,特别是设在北京的秘书处进行了分析,认为其需要改革。卢金认为,目前来看,上合组织秘书处不像一个国际组织的自治机构,倒像各成员国设在北京的外交代表处。上合组织秘书处的雇员不对组织负责,而是效忠于国籍所在国,各成员国外交部可以随时撤换派驻这里的代表。在组织的实践工作中,这些外交代表更大程度地受本国外交部门的领导,而非听命于秘书长。涉及组织工作的任何问题,即使是花费少量的预算,这些代表也需要得到本国外交部的同意。在这种结构下,秘书处缺乏一致的目标和工作伦理,各部门中不存在固定的职员,更缺乏秘书处的独立利益。从秘书处中也很难产生统观组织全局,与各成员国提出的发展战略相异的独立性计划和建议。世界上运转有效的国际组织,如联合国、欧盟、东盟等的有益经验表明,常任工作人员应该是国际组织的独立官员,而不依赖于各成员国政府。联合国雇员为联合国工作,他们超越了国家利益,不接受任何国家的领导。各成员国政府在国际组织中可以有本国的代表,但不能是该组织的职员。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国际组织的工作人员才能将组织目标作为唯一的利益,并积极设法推进它[23]。俄罗斯学者这一理论指导实践的研究成果,其意义不容小觑。

  其次,俄学者们对上合组织的发展定位表面上看起来很高,但实际上却是对上合组织功能的淡化。俄学者们的思路主要体现在要积极扩大上合组织正式成员国的范围,主张吸纳印度、巴基斯坦加入。但是上合组织扩大成员会带来很多问题,不但对组织功能的深化造成阻碍,还有可能改变上合组织原有的性质。特别是印巴争端进入上合组织后,势必干扰各成员国友好合作的氛围。其实,一些俄学者的真实意图是利用印度来制衡力量快速增长的中国,而不顾上合组织由此可能受到的负面影响。由此可见,俄学者的观点具有鲜明的国家利益导向。俄学者此类观点的形成具有特殊的背景:第一,中亚国家在大国竞争之下,对俄离心力增大,俄罗斯学者有关上合组织的观点很大部分是为了帮助俄罗斯政府巩固在中亚地区的政治影响力,使中亚局势的发展不致于脱离俄罗斯的控制;第二,尽管中国在中亚地区竭力避免触犯俄罗斯的利益,但是俄学者仍然担心中国利用上合组织在中亚地区扩张经济势力,使俄罗斯国家利益受损,因此俄罗斯学者希望吸收印度加入上合组织,以制衡中国;第三,俄学者希望促进上合组织发展的另一层考虑是争取中国等周边国家的支持,以帮助俄罗斯抵御西方国家的挤压,提升其国际地位,有效维护周边地区的安全,而这不利于上合组织各方面的发展。正因为如此,俄罗斯学者的观点对于其他成员国有可取之处,也存在不足。这是我们在分析其观点时不得不加以考虑的。 再次,俄学者有关上合组织发展方向的观点对政府外交决策的影响情况各不相同。俄学者的大多数观点被政府所采纳或作为决策的参考,例如俄罗斯政府有关吸纳印度、巴基斯坦成为上合组织正式成员国的立场,重视上合组织在安全领域的多边合作,逐步关注人文领域的活动,重视在上合组织中与中国协调关系等,均是俄罗斯政府部门与学者立场趋同的体现。俄罗斯学者的另外一些观点则具有独立性,他们通过宽泛的理论思考、深入的问题研究和国际交流,提出了一些不同于政府官方立场的观点,体现了上合组织发展过程中的客观规律。例如在上合组织的经济合作方面,俄学者与政府有关部门的看法大相径庭,多数学者主张俄罗斯要积极参与上合组织的多边经济合作,以防被边缘化。尽管俄学者的这些观点暂时还没有被官方采纳,但是从长远来看,时间将会凸显俄罗斯学者一些观点的长期价值。为了实现上合组织的长远发展,俄学者还提出了一些非常有益的创新性观点,这些观点因为超前性还未被俄政府纳入视野,但它们肯定会成为政府未来决策的参考。例如一些俄学者建议上合组织不仅要大力推进成员国主体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还要拓宽少数民族之间的文化交往机会,这些建议和观点也应当引起其他上合组织成员国的注意。 第四,对于中俄竞争与合作关系,俄学者们的意见难以统一,这势必使俄罗斯对上合组织的各项政策充满矛盾之处。俄罗斯政府一方面看重上合组织推动中亚南亚地区合作的各项职能,另一方面又对中国利用上合组织扩大地区影响保持着警惕。俄罗斯已经并将继续把更多的资源投向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和关税同盟的建设,推动以它们为中心的地区一体化进程,以巩固自己对中亚地区的控制力,同时也不忽视利用上合组织协调与地区性大国的关系,共同抵御美国、欧盟等外部势力的渗透。可以说,这成为了上合组织进一步发展面临的一个障碍。尽管俄罗斯公开表示重视上合组织的作用,要积极参与各项合作,但其真实想法不言自明。就此问题,俄学者对政府态度的转变能够发挥重要的影响,中国政府对此必须充分重视。扩大中俄学者的沟通交流是促进两国学界和政府的观点与政策不断趋近的有效手段。目前中俄两国学者在上合组织研究领域的学术交流活动不断增加,各研究机构和高等学校之间的学术交流促进了双方的沟通。中俄学者之间的学术交流和意见互补不仅能够消除误解、增信释疑,还有助于两国官方共同立场的快速形成,从而有助于推动中俄两国政府在上合组织政策上的协调和求同存异,这有利于上合组织的健康发展。

  最后,对于上合组织的发展前景,俄学者们的观点体现出希望和忧虑并存的状态。乐观和希望有助于强化上合组织研究群体和政府决策部门的信心,推动上合组织发挥出最佳的效率,在挑战面前知难而进,不断取得成就;悲观和忧虑则促使上合组织成员国们谨慎采取应对措施,以克服组织面临的各项挑战,积极推进组织的建设,并激励各国学者们集思广益,为上合组织的未来发展献计献策。

  总体上来看,俄罗斯政府对上合组织研究的政策需求度较高,这有力地推动了俄学者的上合组织研究,同时也深刻地影响了他们的研究观点,导致俄学者在这一领域的研究普遍理论色彩较淡,而政策倾向较重。这使上合组织不同成员国间的学者观点出现了一些差异。面对这一问题,各国学者只有通过深入的交流才能够破除障碍,促使各成员国政府在上合组织的政策措施上求同存异,达成共识。学者思想的前瞻性、观点的多样性有助于为上合组织的未来发展寻找出一条更为切实有效的发展路径。

  〔本文系2011年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特色人权发展道路研究”(项目号:11&ZD072)的阶段性成果。作者系南开大学人权研究中心研究员,周恩来政府管理学院副教授。〕

(责任编辑: 张昊琦)

  注释:

  [1]有代表性且出版地在莫斯科的专著主要有:Современные торгово-экономические отношения КНР с центральноазиатскими странами-членами ШОС и Туркменистаном / В. С. Фроленков,ИДВ РАН, 2009;ОДКБ и ШОС: модели регионализма в сфере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 Ю. А. Никитина,Navona, 2009;Стратегия развития Шанхайской организации сотрудничества: проблема обороны и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 А. Ф. Клименко,ИДВ РАН, 2009;Шанхайская организация сотрудничества: многосторонний компромисс в Центральной Азии: десятилетию поиска общего пути посвящается... / Н. В. Серебрякова,ИнфоРос, 2011;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е сотрудничество в рамках ШОС: основные направления и перспективы развития/ А. И. Быков,Флинта : Наука, 2011;Возможность изменения ситуации в Афганистане. Проблемы региональн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и потенциал ШОС по ее поддержанию: тезисы выступлений участников круглого стола / ред.-сост. Г. Д. Агафонов,ИДВ РАН, 2011;Стратегия развития ШОС и политика России в этой организации/сост. В. А. Матвеев, ИДВ РАН, 2012.

  [2]Россия и Китай: взгляд на ШОС//Rossiia v global'noi' politike,No.4,Vol.007, 2009, p.186-189.

  [3]Михаил Бушуев,Алексей Малашенко,“При Путине политика России в Центральной Азии будет неэффективной”, 9 марта 2012.http://www.carnegie.ru/publications/?fa=47595&solr_hilite=%D0%A8%D0%9E%D0%A1

  [4]Александр Князев,“ШОС в поисках своего лица”, http://www.fondsk.ru, 17.04.2012.

  [5]Там же.

  [6]Клименко А.Объединяй и властвуй. Евразия станет основным полем геополитической борьбы в XXI веке.03.05.2012.http://www.centrasia.ru/newsA.php?st=1336021200

  [7]俄罗斯特命全权大使,1998~2006年俄罗斯联邦总统驻上海合作组织特别代表。

  [8]Александр Лукин, Нужно ли расширять ШОС?// Rossiia v global‘noi’ politike, No. 3, Vol.009, 2011, p.158-166.

  [9]Там же.

  [10]Иранский политик: Если не будет поздно, Россия и Китай придут к идее расширения ШОС.http://www.regnum.ru/news/polit/1570537.html#ixzz2Bi1zdTUM.

  [11]Сергей Лузянин, О том, какие шансы у Индии, Пакистана и Ирана стать постоянными членами ШОС//Известия,11 мая,2012.http://www.izvestia.ru/news/523725

  [12]Александр Князев,ШОС в поисках своего лица.http://www.fondsk.ru, 17.04.2012.

  [13]Виталий Воробьев, ШОС как растущий властелин хартлэнда.19 февраля 2012.

  [14]Александр Лукин, ШОС: итоги российского председательства//Mezhdunarodnaia zhizn,No. 9, 2009, p.23-37.

  [15]Аждар Аширович Куртов, Евразийской интеграции недостает политики,2012/01/11

  [16]Конференция по ШОС, 30 марта 2010 г. Институтом востоковедения совместно с посольством Узбекистана в РФ была организована научно-практическая конференция на тему: Председательство Узбекистана в ШОС и перспективы деятельности организации, в которой приняли участие известные российские ученые, политологи, эксперты. http://ivran.ru/international-activities/189

  [17]Клименко А.Объединяй и властвуй. Евразия станет основным полем геополитической борьбы в XXI веке.03.05.2012.http://www.centrasia.ru/newsA.php?st=1336021200

  [18]Виталий Воробьев, ШОС как растущий властелин хартлэнда.19 февраля 2012.

  [19]Александр Кадырбаев,Влияние афганского фактора на ведущие страны ШОС,14.09.2011.http://afghanistan.ru/doc/20882.html

  [20]Дух ШОС жив, несмотря ни на что,23.12.2010,Россия Политика ШОС - 10 лет.

  [21]Федор Лукьянов, ШОС как зеркало мира,16 июня 2011.http://www.globalaffairs.ru/redcol/ShOS-kak-zerkalo-mira-15232.

  [22]有关国际组织自主性行为理论,参见〔美〕迈克尔·巴奈特、玛莎·费丽莫著,薄燕译:《为世界定规则:全球政治中的国际组织》,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薄燕:《作为官僚机构的国际组织—评〈为世界定规则:全球政治中的国际组织〉》,载《外交评论》2008 年第3 期;刘宏松:《国际组织的自主性行为: 两种理论视角及其比较》,载《外交评论》2006 年第3期等。

  [23]Александр Лукин,Нужно ли расширять ШОС?//Rossiia v global'noi' politike, No. 3, Vol.009, 2011, p.158-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