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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同存异和谐共进——“中俄软实力比较研究”学术研讨会综述
王月 来源:《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14年第1期 2014年03月14日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国家认识到增强软实力对国际竞争的重要性,中国和俄罗斯同为迅速崛起的大国,在重新确定自己在国际社会的地位的过程中有着相似的经历和诉求,因此,在软实力问题上,中国和俄罗斯之间的比较与借鉴十分有益。“软实力”逐渐成为中俄两国政府推行的重要政策,也日益成为学界研究的一个重要领域。有鉴于此,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和黑龙江大学共同设立“中俄软实力比较研究”课题,并于2013年10月16日在北京举办了题为“求同存异,和谐共进”的学术研讨会。会上,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北京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等机构的课题组成员和有关专家分别从国际关系和传播学的角度,围绕软实力概念解读、中俄软实力问题的研究现状、国际传播与国家软实力的关系、软实力的量化研究、中俄软实力的特点等问题进行了解析和探讨,其主要观点择要综述如下。

一 对“软实力”概念的解读

  按照首位提出“软实力”概念的学者约瑟夫·奈的观点,“软实力”指一国通过吸引而非强迫或收买的方式来达到自己目的的能力,源于一个国家的文化、政治观念和政策的吸引力。李枏在发言中介绍了约瑟夫·奈提出软实力的背景,并把奈的理论要点归结为:(1)软实力通过吸引和诱惑而不是强制或劝说发挥作用。一国可以通过文化、意识形态以及制度本身的投射性使外部行为者产生学习和效仿的愿望,从而实现国家的战略目的。(2)软实力反映了一国的国际议程设置能力。(3)软实力具有认同性。认同性可以是对价值和体制的认同,也可以是对国际体系判断的认同。认同性力量关系到一个国家在国际上的合法性。

  李永全认为,软实力是衡量一个国家的国力和影响力的重要指标,一个国家的强大不能只体现在自然资源和核武器的数量上,对各种资源进行有机整合才能产生软实力。美国的实力绝不仅仅是拥有巨大的核武库和最先进的武器,也不仅仅在于政治制度的影响,而主要在于对全球游戏规则享有绝对控制权。这是软实力的体现。发展是软实力的基础,没有发展就谈不上软实力。对于中国和俄罗斯这样的新兴大国,正确地运用软实力可以提高自己的地位和影响。

  姜飞从文化与传播的角度出发,把软实力视为能让中国从“强大”国家转化为“伟大”国家所必须的条件。他认为实现国家文化认同和国际文化抱负是中国软实力战略最重要的环节。“软实力”折射着中国崛起背景下国际话语的较量实质,也关系着中国发展道路的选择问题。姜飞梳理了德国“狂飙突进”运动所带来的“文化”观念在世界范围内的流变以及二战以后美国思想界对文化和文明关系的重新界定历程,认为中国当下是18世纪的德国和20世纪的美国的崛起时所面临问题的综合,两国的历史经验可资中国借鉴。中国文化认同的重建需要借鉴德国建构民族意识的经验,而中国的国际文化抱负的实现,则需要学习二战以后美国如何运用现代传播手段建构国家形象和提高软实力水平。

  会议发言还涉及软实力理论的局限问题,李枏指出,奈的软实力理论因其“本体论的简化论”而未得到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界的普遍认同,美国新一代的国际关系学者对其理论在学术上的贡献还存在较大的争议,甚至有学者认为软实力理论“肤浅”、“无深刻内涵”,存在学理缺陷。奈的软实力学说尽管有许多理论上的不足,在其发源地美国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却在中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王晓泉认为,中国欢迎“软实力”的提法,因为这正好符合中国强调文化优越性的外交传统。但是,中国政要和学者眼中的“软实力”却与奈的定义不尽相同。虽然都使用“软实力”这个词汇,但由于奈的学说本身存在缺陷,国人开始对这一概念进行了比约瑟夫·奈更宽泛的界定,提出了“文化软实力”的概念,视其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和文化建设的重要内容,还引申出了“区域软实力”、“企业软实力”等术语。

  俄罗斯对软实力概念的解读与中国存在差异,许华认为,俄罗斯并不像中国那样迅速地接受“软实力”的概念,而是一直用批判和警惕的眼光来看待这一术语,2012年前,不仅俄罗斯政府官员较少提及,学术界对“软实力”问题的讨论也不够热烈。2013年,俄罗斯才第一次在官方文件《外交政策构想》中肯定了软实力的作用,并把“软实力”定义为“依靠公民社会力量解决外交政策问题的一整套手段以及可替代传统外交手段的信息、通信、人文及其他方法和技术”,从中可见,俄罗斯的侧重点是软实力的支配性和外向性特征,而中国强调的是软实力的防御性,期望通过发扬本国的固有文化来塑造良好的国家形象,谋求一个和平与安全的外部环境,并不指向渗透和改造其他国家的文化。此外,即便接受了“软实力”这一术语,俄罗斯仍秉承其一贯的强硬路线,从“非法还是合法使用软实力”的角度回击西方,强调必须把言论自由、正常政治积极性与非法使用“软实力”的行为区分开,例如普京就曾指出,利用软实力操纵社会舆论并直接干涉主权国家的内政是“非法使用软实力”的行为。

   由于对概念的解读不同,中俄学界和政界精英对软实力资源、“软实力”战略规划和行动方案等问题的看法自然也存在差异。例如,除了公认的文化、对外政策、政治理念等因素,俄罗斯把经济和军事力量也视为一种有限的软实力。从软实力战略的实施部门来看,中国依靠宣传部门,而俄罗斯倚重外交部。

二 中国和俄罗斯的软实力研究状况

  当中国的综合国力大为增长,更多地参与国际事务的时候,软实力概念不仅进入中国官方报刊的语汇,而且受到了国家决策者的重视,与此相关的论著大量问世。2004年以来,关于软实力的论著数量急剧增长,它们对奈的软实力理论的创新性和局限做了深入探讨,还把“软实力”概念广泛应用于各种人文、社会学科之中。李枏认为,中国学术界目前关于软实力的讨论实际上是一次以对自身政治、文化、外交政策的认知为基础的理论探索,中国学者把软实力理论与中国的实践相结合,为中国发展自身的软实力出谋划策,这是十分可取和应予以肯定的。

  与中国相比,俄罗斯对软实力的研究不仅起步晚,在2010年之前也鲜有具备深度的和系统性的文章。许华以两国的“开山之作”为例对中俄软实力研究现状做了比较: 2004年,俄罗斯国家图书馆电子查询系统出现了第一篇关于软实力的俄文论文——尤·达维多夫的《国际关系中的 “硬实力”和“软实力”概念》,其主要内容为奈“软实力”理论的译介,相比较王沪宁于1993年发表的从中国国家战略的高度分析文化和软实力的重要性的论文——《作为国家实力的文化:软权力》,两者的立意高下很明显。十余年来,中国学术界从单纯介绍或者引进约瑟夫·奈的学说转变到从中国的视角去诠释、理解以及运用软实力学说,而摘要中带有“мягкая сила”或“ мягкая мощь”一词的俄文论文在2005至2009年间不足20篇。这其中的原因一方面在于俄罗斯的文化传统崇拜强力,其政策取向偏好硬实力,学术研究受到这方面的影响。另一方面,俄罗斯有自己特有的、类似“软实力”的概念,例如“民间外交”。据统计,“民间外交”和“国家形象”在俄罗斯的研究和实践远远超过“软实力”。历史证明,苏联的民间外交是非常成功的。至于国家形象,政府一直很重视,2009年成立了直属总统的“国家形象委员会”。俄罗斯的“软实力”研究起步虽晚,但“民间外交”和“国家形象”的研究和实践为“软实力”研究打下了深厚的基础。2010年以后,俄罗斯关于软实力的研究开始升温,论文和著述逐渐增多,2012年,当普京在总统竞选文章及外交使节会议的讲话中明确提到“软实力”之后,此领域的论著急剧增长,越来越多的俄罗斯学者对“软实力”的含义、研究路径、现状评估及其政策含义进行了学理探索。

三 用什么样的参照标准来看待中国和俄罗斯的软实力

  与会者从中俄两国的文化、意识形态、政治价值观、社会制度、国内外政策和国际制度等角度展开了讨论。大家的基本认识是,中俄两国在软实力方面还不具备与美欧抗衡的能力。

  张盛发和冯玉军指出,源自苏联历史的恩怨和文化纠葛对当今俄罗斯的形象产生了消极影响。庞大鹏认为,俄罗斯的“主权民主”理念在国际政治价值体系中并不具备竞争力,少有国家自愿效仿和追随这一模式,也不能帮助俄罗斯在国际上打消关于“民主倒退”质疑。张昊琦认为,俄罗斯只有对内走民主道路,对外消除帝国思维,才能在软实力建设方面有所突破。冯玉军认为,俄罗斯的经济虽然在近年来快速发展,但它主要依赖于能源,这种模式是其他国家不可能复制的,很难吸引其他国家向俄罗斯靠拢。现在很多独联体国家和东欧国家不和俄罗斯走一条路就是因为它们不认同俄罗斯的发展方向。而“中国模式”虽然获得了经济上的成功,但其缺陷日益显现,中国已经为此付出了环境污染、发展不平衡、社会不稳定等代价。此外中俄国内普遍存在的腐败盛行、投资经营环境不良、经济效率低下等现象也严重阻碍了两国软实力的发展。

  李静杰提出一个考察中俄软实力的新思路,即中俄能否通过本国的实践为“软实力”注入新的思想?他认为,在软实力的来源中,有的因素产生的效力可能比较大,有的可能比较小。但衡量一个大国的软实力不可能只参考其中一种因素。软实力是变化的,也是对各种资源的有机整合。不能抽象和孤立地研究中国和俄罗斯的软实力,两国在转型——过渡——追赶的过程中积累的发展经验应该也是一种软实力,对世界上的大多数国家都有参考意义,不能固守西方的标准来评价中国和俄罗斯。李永全认为,中国的和平崛起、和谐发展和俄罗斯的复兴必然会对世界未来的格局和走向产生较大的影响。作为大国,中国和俄罗斯不会在西方设计的统一模式下发展,更不可能按西方的路线图与西方政治标准“接轨”。发展模式本身就具有软实力影响。中俄根据本国国情制定发展规划,代表着具有本国特色的发展模式和道路,其目标不是成为西方文明的“之一”, 这将为制订新的国际规则作贡献,必将有助于世界文明的相互交流、相互融合和取长补短,有利于促进各国的共同发展。

四 软实力的量化研究

  李玮曾参与国家社科基金“中国对外传播文化软实力”项目,该课题组的特色在于量化研究,他们自己设计调查问卷,通过专业公司在美国、印度、俄罗斯等进行了调查,然后在调查的基础上对中国软实力状况进行研究。李玮的发言提醒与会者,软实力研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即量化研究。目前学界看待软实力的角度不尽相同,关于软实力能不能量化的问题,在国内有很多争论,绝大部分文献采用的是定性研究的方式。

  许华认为,“中俄软实力比较研究”课题还是以定性分析为主,因为软实力是一个牵扯范围很广,内涵会随着环境和思维的变化而变化的研究题目,而且从课题组的具体情况来说,首要目标还是找出包含在两国文化、意识形态、制度、对外政策等方面的软实力资源,进行分类研究,并提出一些具体对策和建议。但是,必要的定量分析还是不可或缺的。我们可以借助一些国际化的评价工具,运用量化的指标对中国和俄罗斯进行研究,把中国和俄罗斯放在国际评价体系中进行横向比较。可以参考具有国际影响的软实力评价工具,如英国的政府研究所发布的“全球软实力排行”,和俄罗斯的莫斯科商学院发布的新兴市场软实力指数;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利用国家品牌指数、旅行观光竞争力指数、BrandZ排行榜、Brand Finance排行榜等,利用全俄舆论调查中心、列瓦达中心、皮尤咨询公司、世界银行和各国政府统计部门等机构的数据,在国际视野中客观认识、评估中国和俄罗斯的软实力状况。

五 中俄两国的软实力实践

  王镭、金哲从自身的工作经验出发,介绍了中国的社会科学和文化推广工作的情况,提出了扩大对外学术交流和增强中国软实力的具体实施方案。他们认为,包括社会科学在内的学术研究是国家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对外传播能力却成了制约学术影响力发挥作用的因素。全国每年出版发表大量的哲学社会科学专著和专业论文,但能够被介绍到国外的很少,而关于中国的价值观、文化、哲学社会科学理念内容的出口就更少。王镭建议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化部、外交部等部门设立“对外交流基金会”,以推动国际文化交流与合作,加快推进中国文化产业走向世界,增强和扩大中国文化的传播力和影响力。

  冯玉军、何芳介绍了俄罗斯通过国际合作署、俄语世界、人文基金会、主权民主研究所等机构的运作,利用东正教牧首、政治领袖等符号改善国家形象等方式来提升软实力水平的情况。白晓红和马强在发言中强调,中国和俄罗斯都具有悠久的历史文化,两国应将自己的传统文化作为构建各自软实力的基础。张文莲选取体育为角度论述流行文化对中俄软实力的影响。2008年北京奥运会和2010年上海世博会以及2014年索契冬奥会都是两国展现良好形象的机会,中俄的软实力建设为双方之间,也为其他国家提供了新的经验和成功的机会。但是,与会者认为,两国近年来虽然一直有政策措施,也有大量的机构从事公共外交,但缺乏一个能起到系统管理和协调作用的机构,尚未形成一套综合的、连贯的应用软实力的战略。

结语

  这次会议达到了课题组设定的目标,对于课题组成员统一思想有很重要的作用。首先,我们对课题的理论分析框架基本达成共识。学术界现有的软实力理论研究仍然是比较分散和随意的,虽然研究者从各自不同的角度提出了关于软实力的定义,但仔细分析,这些定义往往只是表述上有变化,万变不离其宗,其特定涵义基本是一致的,即软实力是一种采取非强制的手段达到自己目的的能力。因此,课题组拟以奈对软实力的总体分析框架作为解读软实力的基础,同时也吸收一些学者的观点。课题不追求对软实力概念做深度的或创新性的解析,而是把目标设定为在一种普遍认同的理论分析框架内把中国和俄罗斯的软实力资源分析透彻,这就能起到充实学科研究、为俄罗斯问题研究提供新鲜资料的作用,也就是对学科建议的一大贡献。

  其次,我们回答了一个对本课题很重要的问题,即应该怎样衡量俄罗斯的软实力?对西方国家,对一些发展中国家和独联体国家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肯定是不一样的。软实力是一种外向性的力量的辐射,不能孤立抽象地谈论软实力,同一种软实力资源,在不同的对象面前以及不同政治、经济和文化条件下,其力量的强弱是不一样的。通过我们的研究,让人们认识到,中国和俄罗斯都是具有相当的软实力资源的国家,中俄都有自己独特的软实力资源和力量的重点辐射地区。课题的任务就是“求同存异”,找出这些包含在中俄两国文化、意识形态、制度、对外政策等方面的软实力资源,进行深入的分类研究,并提出一些具体对策和建议,以求两国的“和谐共进”。

(责任编辑: 向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