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新千年前夕，在国际形势中最为引人关注的事件，莫过于俄罗斯政局的戏剧性变化。12月29日刚公布国家杜马选举最终结果，31日便突然传来叶利钦总统辞职、普京任代总统的消息。镇时舆论哗然，评说纷纭。几乎同步，普京于12月加日在英特网上发表《千年之交的俄罗斯》的纲领性文章，引起广泛重视。这些并非巧合的动向，耐人寻昧，值得研究。

叶利钦“退而不休竺意欲何为

　　在世纪之交俄议会、总统双选进程中，叶利钦突然辞职，乃迫于形势，权衡利弊，公私兼顾，忍痛作出的决断。采取这一行动是要有胆识和勇气的。不管动机如何复杂，于公于私均不失为明智之举。这将促使俄局势朝向有利于其接班人普京的方向发展，意味着峰回路转，俄将进入一个继往开来的转折时期。

　　舆论多认为，叶辞职主要是为普京接班铺平道路。看来这是主导方面。其实，按照叶利钦“嗜权如命”、“不肯服输”的性格，他是不会轻易让权的。说他“迫于形势”，包含两层意思。从积极方面看，支持普京的“团结”联盟在本届国家杜马选举中异军突起，获得了高出预想的佳绩。进人国家杜马的其他一些政治组织也可与之联手。这就为普京打下了较稳定的组织基础。叶辞职后赋予普京代总统权力，使之有较大可能在提前总统选举中，打乱竞争对手的部 署，顺利获得成功。从消极方面看，叶本人威信日下，民意测验支持率仅有一位数。叶在20世纪末最后一天采取辞职“壮举”，产生“轰动效应”，足可弥补其政治生涯之缺憾，增添一些光彩。况且，他病体缠身，“洗钱”丑闻等事件不断困扰，于是不如在安全、待遇得到确保的前提下，早点让贤，免得遭人“秋后算帐”。叶利钦总是说辞职是他个人的决断，其实不可能没有“家族”的谋划和推动。叶承认作出辞职决定是痛苦的，他在离开克里姆林宫时告诉普京“感到十分惆怅”。.然而，叶利钦辞职对他本人却是一件好事。他得到了国内外不少赞誉，一项民意测验还表明，自从辞职以来，他的支持率反而有所回升。

　　令人感兴趣的是，诸多迹象表明，叶利钦似乎“退而不休”。叶之所以比较痛快地宣布辞职，似乎存在一种默契，即应允他在俄政治生活中“继续发挥作用”。

　　叶利钦宣布辞职后不几天，1月5日晚，就由外长伊万诺夫陪同，携随从180人，乘坐总统专机，浩浩荡荡赴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访问，代总统普京亲自到机场送行。外电说他的气派“比总统还总统”。叶抵达耶路撒冷后，在被问及他辞职后的感受时，竟称“我还没有退过休!”他的助手透露，叶仍将在克里姆林宫拥有一间办公室，叶要“继续在俄政治生活中起重要作用”。1月13日，叶利钦给江泽民主席打来电话家称“普京代总统会与你一道将俄中友好关系带人21世纪”，俨然是俄当局的“老板”口吻。1月14日，他又与法国总统希拉克通电话，就两国关系等进行交谈，其助手称叶“想在政治上扮演幕后角色”。

　　作发布关于叶消息时，称“第一任总统”而不是“前总统”。俄国内有的报刊认为，“叶利钦并没有放弃他的权力”。日本《每日新闻》记者提出一个独特的看法，说叶利钦通过把总统职务“禅让”给普京代总统，铺设引退辱仍然“摄政”的道路。

　　叶利钦本人也说过，他还要继续工作，要帮助普京，为俄罗斯效力。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表示相信，叶“将为祖国服务而尽自己的力量”。那么，将采取何种方式“继续工作”?抑或是3月26日总统选举之前出于支持普京的政治需要?这个问题暂且还是个谜，尚待继续观察。总之，迹象表明，叶利钦并没有完全退出政治舞台。对叶的这种特殊安排，将是一种“退而不休”的新模式。

　　最近俄形势发展表明，普京当选总统的系数在增大。作为代总统兼总理，普京握有他人无法企及的优越条件。当局正在为普京制造强大声势，力争在3月26日总统选举中第一轮投票即获通过。普京当选独联体国家元首理事会主席，又增添了在俄总统选举中获胜的祛码。不过，俄局势向来复杂多变，凡事都不能绝对化，其中最微妙的因素要数包括别列佐夫斯基在内的寡头们的态度，他们一旦觉得普京不中意，还会玩弄换马术。普京自从担任代总统以来，接连采取了调整总统助手班子、改组政府、修改俄国家安全构想、发表施政纲领式的文章等重大举措。同美国的关系也在着手调整。这一切表明，普京试图以其政绩，赢得未来总统竞选中的绝对优势。

普京把握时局颇得要领

　　引起国际社会强烈反响的普京文章《千年之交的俄罗斯》，是新形势下的国情咨文、竞选宣言和施政纲领。现在俄还没有哪一个政党或组织，提出了如此明确而又具体的纲领性文件。从这一点看，普京较之其他总统参选人也占有上风。

　　普京文章主要是阐述国内经济政治问题，内容涉及对俄所处国际背景的剖析，对前任总统期间成败的总结，对俄现状与潜力的判断，对今后国内政策举措的构想，对俄经济政治前景的预测。可以看出，普京是在切实履行叶利钦卸任时对他的委托：“照看好俄罗斯!”

　　第一，客观分析俄所处世界背景。文章着重说明，与形成后工业化社会有关的人类各种生活方式方 面，迅速发生深刻变化。一个特点是经济结构的变化。文章指出，由于先进技术的不断更新和提高、知识密集型产品生产的增加，由于信息领域和电视事业发展，由于注重发展经营和完善社会生活各部门的组织和管理系统，由于人处于领先地位，等等，物质生产比重降低，再生产和再再生产增加。另一个特点是，新型社会的形成进程时间相当长，从而引起两个方面的担忧。一个方面的担忧是：各种机会既带来了生活改善，尤其明显的是生态领域改善；同时，也出现尖锐的问题，如团伙犯罪、暴力、酗酒和吸毒贩毒现象蔓延，以及家庭婚姻与教育作用减弱。另一方面 的担忧是：远不是所有国家都享受现代经济提供的财富和由此产生的繁荣富强，国家之间的差距将长久地保持下去。——这样的认识是比较客观的。

　　第二，冷静观察俄当前形势。文章概括为两点：一是俄不属于代表当代世界最高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的国家；二是俄现在面临着十分复杂的经济和社会问题，举例说“九十年代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几乎下降50%，仅相当于美国的十分之一，相当于中国的五分之一。”(此处数据并不准确，与中国的差距没有这么大)在1998年危机之后，人均GDP降到3500美元，为“七大国”平均水平的五分之一。文章还具体 分析了俄经济结构发生变化、劳动生产力极低、投资下降、不重视新产品的开发、居民实际货币收人不断减少等方面的情况，指出目前俄罗斯人的收人还不到美国的10%，认为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是苏联式的经济造成的后果”，后来的改革不得不“在笨重和畸形结构的基础上实施市场经济”。文章针对今后怎么办，提出了若干基本问题：(l)怎样使新的市场机制全速运转起来?(2)怎样才能消除社会上日益严重的思想和政治分裂?(3)21世纪俄应在国际社会中占有什么地位?(4)再过10年、15年我们希望俄经济、社会和文化发展达到什么水平?(5)我们的强项和弱项是什么?(6)我们今天拥有哪些物质和精神资源?——这些问题要求未来总统及其领导下的政府能找出正确的答案。

　　第三，严肃指出俄实行改革以来的教训。文章指出了三点主要教训，一点是苏联时期的教训，说法是：在即将过去的世纪里俄有四分之三的时间生活在共产主义学说的标志下，“看不见，甚至否认这一时期不容置疑的成就是错误的。”接着又说，“而不认识到社会和人民在这一社会试验中付出的巨大代价错误就更大了”。尽管侧重点是后一句话，但是，承认苏联时期“不容置疑的成就”，这在俄领导人那里已是多年听不到的了。这样说是符合历史真实的，无疑会赢得广大俄罗斯人、特别是支持俄共的选民的好感。另外两点教训也非常重要，是针对俄独立以来的情况而言：一是指出这些年俄在政治和社会经济动荡、剧变和激进改革中已精疲力竭；二是批评照搬“外国课本上抽象模式和公式”付出太大代价，强调“机械照抄别国的经验是没有用的”。——这一看法从普里马科夫担任总理时起，便越来越成为俄社会多数政治组织的共识。把握这一点，对于俄今后的改革和发展至关重要。

普京未来政策思路清晰

　　普京通过这篇文章把自己的政策构想公诸于世，为的是博取选民的欢心和支持。

　　普京任代总统时宣称，他将继承叶利钦开创的事业，这也就是文章中所说的“改革与民主”；他将遵循叶利钦制定的内外政策，此话就难说了，因为叶给他留下一堆“教训”和“棘手问题”，调整政策势在必行。叶利钦任总统期间，在内外政策不断受挫的情况下，除频频更换人马外(他在八年里用了7个总理、6个总检察长、7个安全部门负责人、9个财长、9个内务部长和3个外长)，路线逐渐转向了“中间状态”：经济上收敛了以彻底私有化和休克疗法为特征的自由资本主义道路，政治上减弱了对以俄共为代表的社会主义力量的思想敌视和组织打击，外交上调整了向西方“一边倒”的方针而转为全方位。这样做比较符合俄罗斯国情，也较得人心。叶利钦留给普京的这个底盘，看来不会变也不能变。

　　普京文章体现的治国目标，定为弘扬俄罗斯的思想(文中将爱国主义、强国意识、国家作用和社会团结列为“俄罗斯价值观”的四点内容)，建立强有力的国家和创造有效的经济。就政策重点而论，一是提出经济发展速度要快些，“这不仅是经济问题，也是政治问题”；二是强调“团结俄罗斯社会”具有特殊意义。

　　第一，从弊端认识看，他明白俄这些年改革积累了“大量棘手问题”；一是摸索乱碰，没有明确的全国性目标；二是在经济和社会领域没有建立完整的国家调控体系；三是缺乏适合俄条件的最合理的改革战略，这包括推行积极的工业政策——立足高科技、生产科学密集型产品的部门；实施合理的结构政策；建立有效的金融体系；取缔影子经济，打击经营与金融信贷领域的有组织犯罪现象；循序渐进地实施俄罗斯经济同世界经济的一体化；推进现代化的农业政策。——这些看法是颇中肯紧的。

　　第二，从路线选择看，批判苏联模式的弊端，同时决不效法西方模式，强调俄不能成为西方式的国家，不能成为美国或英国的翻版。

　　第三，从政策走向看，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搞多种所有制基础上的市场经济，要加强国家的宏观调控；二是强调要有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政权体系，认为俄复兴的关键就在于国家政治领域，所以不赞成马上修改宪法，说这“不是刻不容缓和首要的任务”。

　　第四，从战略制定看，主张有一个长期发展战略，以便在尽量短的时间内消除持续已久的危机，为经济和社会快速和稳定发展创造条件，因为“俄罗斯已经没有时间晃来晃去了”。尽快把经济搞上去，这里的“快”，意思是要设法超过专家们的计算。专家们认为，如果俄年国内生产总值增长速度不低于 8%，那么巧年可以达到葡萄牙或西班牙现在的水平；如果保持10%的增长速度，则巧年内可以达到英国或法国现在的水平。普京认为，“我们没有落后那么远，我们可以更快地追上去。”

　　第五，从国力评估看，作为俄最高领导人，承认俄正处于数百年来最困难的一个历史时期，“大概这是俄罗斯近200—300年来首次真正面临沦为世界二流国家，抑或三流国家的危险”。还说俄影子经济在国内生产总值中的比例可达40%(过去官方只说俄占25%)，而发达国家不会超过15%—20%。

　　第六，从社会关系看，强调团结，说“现在一切都取决于我们能否认清危险程度，能否团结起来，能否承担起长期而又艰巨的工作”。文中还说，民族的忍耐力、生存能力和建设能力，都已处于枯竭的边缘；社会简直要崩溃，从经济上、政治上、心理上和精神上崩溃。应该指出，近几年来俄各派政治力量在实行多种所有制基础上的市场经济和多党条件下的议会政治，谋求社会稳定与民族和谐，以大俄罗斯主义精神激励人民以重振大国雄风，以及奉行全方位外交等重要方面，形成了不同程度的共同点和结合点、这也正是普京文中评价本届杜马选举所说的：“大概，改革的这些年来，第一次为执行权力机构和立法权力机构的合作提供了这样好的政治条件。”

　　综上所述，俄确实进人了应该整顿、恢复和逐渐振兴的时期，国情和民心都不容再拖了。普京的施政纲领，显然吸取了其他党派政治主张的合理成分，虽受好评，但实践起来很难。他如果登上总统宝座，不说更多，首先得抓好经济。而要根本改变俄经济现状，则必须坚决惩治腐败和兑现“消灭影子经济”。如果动真格，那就必然会触动俄改革以来的暴发户，得罪那些金融和工业寡头，从而引发利益冲突，遇到抵制和反对，影响其支撑基础。更何况还有高债务等棘手问题，特别是难办的车臣问题。可见，任重道远 的普京，日子不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