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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欧俄“三国演义”:前景高度不确定
姜毅、陈旸、贾春阳、安刚 来源:中国俄欧亚研究网 2017年01月05日

  嘉 宾 / 姜 毅 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

  陈 旸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研究所副研究员

  贾春阳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

  主持人 / 安 刚 《世界知识》杂志编辑、记者

  随着“特朗普时代”的开启,近年严重对立的美俄、欧俄关系和以“跨大西洋联盟”为主要特征的美欧关系进入活跃调整期。 

  2月15日至16日,北约防长会议在布鲁塞尔北约总部召开,聚焦军费和反恐问题。与会的美国国防部长马蒂斯重申北约是跨大西洋合作重要基石,同时敦促其他北约成员国承担相应的军费份额,否则美国将降低对北约的承诺。 

  2月17日至19日,第53届慕尼黑安全会议在德国举行,美欧俄三方军政官员和学者在会上的互动最为引人注目。观察家认为,今后一个时期的美欧俄关系仍将比较紧张,充满不确定性。 

  从这两个会议看开去,美欧俄关系将如何演变?欧洲安全形势将如何发展?对中国有什么样的影响?本期特邀三位学者作一展望。 

  ——编者手记

  美俄关系重启,尚未起步便受阻 

  特朗普政府改善对俄关系不得不顾忌四方面因素 

  贾春阳:回顾冷战后的历史,可以看到从克林顿到奥巴马, 美国连续三任总统在上任之初都曾致力于缓和美俄关系,然而无一例外地,任期即将结束时,美俄关系都陷入低谷。美国领导的北约也一度走出“传统防区”,先后介入科索沃、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亚等防区外国家和地区的安全局势。

  乌克兰危机发生后,美欧与俄罗斯的关系全面恶化,美国及北约对俄采取了外交孤立、经济制裁和军事威慑并举的政策。俄“收复”克里米亚并在乌东地区支持反政府武装,对美欧震动很大,使它们意识到俄罗斯仍是巨大威胁,靠近俄罗斯的北约东部地区并非安全无虑。于是,北约开始返回“传统防区”,重点在中东欧加强军事部署,包括投放重型装备、派驻轮换部队、组建快反部队、增加军事演习频次和规模,并加速在罗马尼亚、波兰部署反导系统等,以增强对俄军事威慑力。而这些举措反过来又刺激了俄罗斯,促俄在西部、西南部边境地区加强军事部署,扩充快速反应部队,强化核威慑力,并与北约针锋相对地举行大规模军演。

  特朗普上台前后,对俄罗斯发出了改善关系的信号,如公开表态支持发展美俄关系、接连对普京示好、暗示将会有条件放松或取消对俄制裁等。俄也摆出了主动接触的积极姿态,毕竟俄实力不济,与美欧长期对抗不符合俄利益。可以说,特朗普上台后,美俄关系出现了明显的缓和迹象。但随着刚刚辞职的特朗普政府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弗林“通俄门”丑闻的发酵,美俄关系改善的步伐明显放缓,特朗普及其政府要员涉俄公开表态的调门也转趋强硬。特朗普也改变了对俄政策调门,称克里米亚被俄罗斯“吞并”是因为“奥巴马对俄太软弱”。初步看这种转变背后有四方面的原因。

  首先,特朗普政府内部在对俄政策问题上存在分歧,并非“铁板一块”。在特朗普对俄示好的同时,美国新政府高层多次传达出与特朗普不一致的观点。2月2日,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黑利称,只要俄罗斯“不将克里米亚还给乌克兰”,美国就会一直保留对俄制裁。2月5日,美国副总统彭斯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对俄“违反乌克兰停火协议”深感不安,美国能否合作取决于俄的表现。就连一向被称作“亲俄派”代表的弗林也建议支持黑山加入北约,通过北约继续东扩向俄施压。

  其次,美国国会议员反弹强烈。参院多数党领袖麦康奈尔、众议长瑞恩、众院少数党领袖佩洛西等对特朗普在竞选和候任期间的亲俄言论抱以警惕,对特朗普急速改善对俄关系的意图构成牵制。

  第三,美国政治精英和媒体圈反感俄罗斯者大有人在,舆论环境并不支持特朗普改善对俄关系,涉俄政治丑闻的发酵也束缚了美俄关系改善的步伐。弗林辞职后,美国司法机构和媒体没有停止追索“通俄门”幕后真相,矛头直指特朗普。《纽约时报》披露,美国大选前一年,特朗普竞选团队的前主席马纳福特等与俄罗斯情报人员有接触,且通话时间与俄黑客攻击民主党几乎同时。最近,特朗普内阁司法部长塞申斯的“通俄门”开始发酵。

  第四便是欧洲盟友的劝阻。欧盟不是不想稳定对俄关系,但其对俄“侵略野心”的担忧压倒一切,也非常害怕美国越过欧洲自行改善与俄关系。此次在北约防长会和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美国国防部长马蒂斯和副总统彭斯着重做了安抚欧洲盟友的工作,并发出一些对俄示强的声音,显示出特朗普政府还是优先考虑与盟友伙伴关系的。彭斯称美国“坚决支持北约,毫不动摇地坚持对跨大西洋联盟的承诺”,美国将继续与欧盟加强伙伴关系。彭斯还表示,即使美俄寻求新的共识,美国也会坚决让俄为乌克兰危机负责,要求俄遵守《明斯克协议》。

  三大问题横亘在美俄关系改善的道路上 

  姜毅:我们可以从“逆全球化”的角度来理解当前美欧俄关系的复杂态势。冷战结束20多年来,原有的铁幕被打破,世界进入全球化深入发展的时期。然而最近几年,由于财富分配不均等问题,逆全球化、反全球化现象形成势头,一些国家在民意的推动下开始往回走,政治上的保守主义、经济上的保护主义在几个大国和大国集团都表现得越来越明显。特朗普上台后,实际上开启了美国“向右转”的进程。欧洲今年要举行几场选举,“右化”趋势更加明显:英国的特雷莎·梅首相代表了英国的新保守主义;在法国,如果极右翼领导人玛丽娜·勒庞5月当选总统,对法国和欧洲的影响将是非常大的;此外还有奥地利。从2012年普京第三个总统任期开始,俄罗斯走上了俄式保守主义的道路,治国理念、社会基本价值取向、对外政策都回归传统,对此普京本人也是公开承认的。

  美欧俄的保守主义趋向之间有着密切的互动甚至合流。过去几年俄欧互动非常明显,有外媒报道,俄与法国、奥地利等一些欧洲右翼保守政党往来较为密切,尽管俄方没有公开承认过。特朗普对英国、法国保守主义政党的支持十分明显,与普京也是眉来眼去。虽然美国对俄罗斯“干涉美国大选”的指控尚无定论,不过俄各界几乎不掩饰对特朗普当选的兴高采烈。之所以这样,一方面,是希拉里·克林顿2011年公开支持集会抗议俄国家杜马选举“不公正”者——这种在俄煽动“颜色革命”的举动直接威胁到普京的政权安全,从某种意义上讲比北约东扩直接挤压俄战略利益还要严重,对俄刺激很大,实际上也就是普京同奥巴马政府闹翻的开端;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俄在价值观上与特朗普保守主义的某种相似之处。例如,对社会变革采取审慎态度,强调秩序和法律,反对彻底颠覆,主张维护如宗教、习俗、伦理等社会纽带等。这有别于民主党支持所谓“民主革命”、推行“民主价值观”的政策。

  再就是可以从传统的欧洲安全角度解读目前美欧俄的复杂关系。冷战结束后相当长一段时间,西欧国家认为欧洲的安全问题已得到根本性的解决,“不存在欧安问题了”,于是“北约转型”提上议程。因此,北约在扩员、提出所谓全球干预战略的同时,更倾向于将传统的军事功能转变为政治—军事性质,侧重于预防性外交、构建地区架构和应对功能性问题。乌克兰危机后,欧洲国家重新感觉到传统的军事安全压力,加强所谓的集体防御能力再次成为北约关注的议题。北约在加强东欧防务过程中,名义上没有直接撕毁1997年与俄达成的关于不在新成员国领土上部署军队的“君子协定”,但通过建立快反基地、轮防、军演、武器装备预存等方式,实际上实现了直接针对俄罗斯的靠前部署。

  增加军费是本次北约防长会的一个主要议题。特朗普在竞选时就表明,美国不能继续花钱替欧洲国家保安全,要北约其他成员国自己掏钱解决问题。这就是政治保守主义与经济保护主义合流的一种体现。美国的具体要求是,北约其他国家的防务预算要占到整个财政预算的至少2%。一些国家已经表示要努力达到这个标准。增加了的军费有相当一部分投入到与美国的联合军演上,这些演习也是北约防务政策调整的重要体现,旨在熟悉、适应东欧地区作战需要。

  从俄罗斯的安全政策角度看,在俄与北约之间建立缓冲带是俄的一贯追求。如果北约不搞“东扩”,俄也没有必要在新独联体国家采取对抗性的措施。然而北约执意“东扩”,俄只好加强对乌克兰、格鲁吉亚、白俄罗斯、摩尔多瓦的工作,欧亚联盟等所谓一体化倡议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提出的。而俄的举措在一些中东欧国家引起反弹,因为这些国家一直有强烈的反俄基因,对俄极不信任。乌克兰危机是一面不同势力角逐地区影响力、控制力的镜子,折射出冷战结束后,北约与俄在构筑欧洲安全新框架上没有达成一致,传统安全问题再次回归,经过一系列折腾,大家又回到地缘政治冲突的原点。

  特朗普上台后,俄对减轻来自美国和北约的压力抱以厚望。俄的这种心态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奥巴马执政后期,美俄对抗,俄在经济金融上付出巨大代价,内耗很多。但特朗普执政一个多月了,美俄改善关系的进程受到很大阻力。有人说“俄美蜜月终止了”,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因为根本就没有“蜜月”,何谈“开始”?双方最多互释善意。

  在美国人看来,要想再次重启美俄关系,必须解决几大问题。首先是所谓“俄干涉美国大选”的问题,这在美国历史上还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对美国的价值自尊和政治理念是很大冲击,美国一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俄罗斯。第二是所谓俄罗斯“威胁”北约盟国安全问题,美国要想继续当“霸主”,就很难推卸对这些国家的“保护”责任。再就是乌克兰问题,美欧认为俄明显违反了二战后确立的“欧洲疆界不可更改”原则,不能不了了之。有这三个问题横在前面,美俄关系的转圜难上加难。

  乌克兰问题的关键是明斯克停火协议能否得到坚守。2 月1 8 日俄临时性承认寻求独立的乌克兰东部两州—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自行颁发的护照、学历证、出生证,允许两地公民持此种护照免签入俄,被乌克兰政府视为对乌“肢解”行为,实际上是俄对特朗普政府在乌克兰问题上立场后退的反应。

  下一步美俄改善关系可能的抓手应该是叙利亚问题。可以看出,特朗普政府在叙问题上的立场倾向与奥巴马政府有些不同,要优先加大在中东地区的反恐力度,有意寻求俄罗斯的合作。目前美国对叙问题的关注重点已不再是阿萨德政权的去留问题,而是如何把这个地区局势的控制住,集中火力打压“伊斯兰国”。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特朗普本人的“合法性”。美国国内一些人对弗林因“通俄”丑闻而去职事件的炒作和关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非只是对改善美俄关系不满,主要还是想借此削弱特朗普的执政地位,板子打的是特朗普,要深挖他和他的内阁要员到底有没有撒谎。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前不久采取的承认乌克兰东部两州“护照”的步骤,也是因为看准了美国国内一些人不会允许美俄关系轻易改善,还不如继续按自己的节奏来,走一步算一步,趁美国人无暇顾及进一步增加手中的谈判筹码。西方对《明斯克协议》的理解只强调“停火”,而俄罗斯则认为这明显不全面,在推动东部两州享有更多自治权改革方面,还需加大对基辅的压力。

  欧洲的安全忧虑,既来自俄也来自美 

  欧美关系的内涵在变化 

  陈旸:欧洲的军事安全实力弱于美国和俄罗斯,眼看着两个大块头在欧洲的土地上折腾,心里不是滋味,但是没什么好办法,认为冷战后短暂出现的那个“没有欧安问题的时代”结束了。随着特朗普的上台,欧洲开始把美国视为不确定性之源,感觉到面临的安全问题空前复杂多样,不只是俄罗斯的威胁、乌克兰和叙利亚的危机,还有难民问题。特朗普的对欧政策尽管还不成形,但已使欧洲有了“釜底抽薪”之感。对欧洲来讲,当其自身安全存在较多变量之际,最大的盟国美国也成了变量,跨大西洋联盟的稳固性都产生了疑问,欧洲的惶恐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奥巴马执政时期,尽管美国的全球战略重心开始向亚太调整,但奥巴马非常重视做安抚、拉住欧洲的工作,一再强调美欧价值观、世界观的同质性,至少做足了继续参与欧盟建设的姿态,对俄罗斯的战略强势也反应强烈,那个时候欧洲对美国还算放心。现在特朗普摆出了另一副姿态,在竞选期间和上台后接连发表令欧洲胆战心惊的言论。在欧洲人看来,大西洋对岸居然出了个内心并不支持欧洲一体化的美国总统,这简直匪夷所思。要知道欧盟建设的最初动力就来自美国的马歇尔计划,可以说是在美国人的帮助下一手成长起来的。如果今后美国不再参与欧洲建设,后果对欧洲人来说不堪设想。虽然特朗普政府要员这一次高调出席北约防长会和慕尼黑安全会议,副总统、防长、国务卿分别向欧洲重申了安全保证,但毕竟不是由特朗普通过到访欧洲亲口说出的,因此仍不足以消除欧洲人内心的怀疑和惶恐。欧洲在等待着特朗普,然而他一段时间来在外交上忙于处理与墨西哥、加拿大两邻国的关系,最早也要到五月份才能到访北约、英国,看来欧洲还要继续等一阵子。

  即便特朗普亲临欧洲重申美国的承诺,但美欧关系的内涵已在发生变化,价值共同体的色彩趋淡,利益共同体的特点转浓,不再是以前那么亲密无间的盟友关系,而是进入一个更具交易性的时代。欧洲人对美国人的内心疑问将继续存在。

  欧洲的最主要安全关切在于俄罗斯 

  陈旸:欧洲的最大梦魇还是俄罗斯会不会“卷土重来”。这种担忧不仅是地缘政治意义上的,也体现在民主价值方面。今年欧洲将要举行多场选举,欧洲人声称掌握了俄企图干预这些选举、破坏欧洲民主政治的众多证据,欧洲议会下设的一个专门小组罗列出了2500多项证据,包括指称俄通过舆论造势抹黑德国总理默克尔,因为默克尔始终坚定站在对俄制裁第一线,也就成了俄罗斯的“眼中钉”。在美俄改善关系风声很盛的时候,欧盟去年11月仍然通过了延长对俄制裁的决定,至少在今年上半年有关制裁不会减弱。

  另外一个问题是德国会不会“崛起”?由于历史和现实的原因,有些欧洲国家内心仍埋着“让德国不要起来”的戒律,而特朗普对欧政策已经隐约可见重心上的调整。过去奥巴马政府是把德国看作欧洲的“中流砥柱”,与德国的协调极为密切,无论是在金融还是对俄政策方面,现在特朗普显然更看重传统欧洲核心国家的作用,比如他当选后会见的第一位外国客人竟然是英国脱欧阵营领军人物法拉奇,就职后在白宫接待的第一位外国政府首脑是英国首相特雷莎·梅,对欧洲右翼和脱欧势势力的支持姿态非常明显,对德则相对冷落。

  欧洲在自主防卫与集体安全依赖之间徘徊 

  贾春阳:从冷战结束到现在,美国在欧洲配置的军力总体呈现下降的趋势,现在有6万多美军驻扎在欧洲。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国强化驻欧军力的主要举措是“保量增质”,所谓“增质”就是把F-35战机等先进装备派驻欧洲,并且在欧预先部署一些重型装备以准备应对重大危机。此外还包括把部分驻欧美军从英国、葡萄牙往意大利、中东欧调遣,以针对俄罗斯提高军事威慑力。同时,鼓动欧洲盟友在军事安全方面承担更多责任,包括增加军费开支,这实际上从奥巴马时期就开始劝说了。

  特朗普上台前后,放话说“北约过时了”,宣称支持英国“脱欧”,很是令欧洲吃惊。但我感觉,商人出身的特朗普这么讲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对欧洲人讨价还价的策略,或者说是施压方法,言外之意是“你们再不增加军费开支,美国就不管你们了”。而特朗普内阁的重要成员比如国防部长马蒂斯随后出面安抚欧洲盟友,重申美国对欧洲的安全承诺,对特朗普的偏激言论起到了平衡作用。

  特朗普上台后推出了六大优先政策方向,其中之一是强军,特别是加强海军力量,要把美国海军军舰数量从目前的270多艘增加到350多艘,为此肯定会提高军费。同时,我个人认为特朗普会延续奥巴马时期的亚太政策,虽然名义上不叫“亚太再平衡”了,但同样会更加重视亚太。当然这不等于特朗普就会削减对欧洲的军事投入,美国整体国防预算的增加也会带来对欧洲投入的增加。事实上,2017财年美国针对欧洲防务项目的预算就有明显增加。这种情况下,特朗普政府会加紧施压要求欧洲盟友加大军事投入。

  陈旸:德国在欧安事务中承担更多责任的态度十分积极。德国已经呼应了美国的要求,明确表示2017年增加8%的军费,也在扩大自身对安全的定义范围,既包括传统的防御安全,也包括民事救援等非传统内容,默克尔最近还提出要加快欧洲防务联盟建设,把“双速欧洲”概念引入防务领域(注:“双速欧洲”原先是法德共同倡导的在经济金融领域分阶段推进欧洲改革的计划,把欧盟成员国分成“愿意在统一道路上走得更快更远的国家和其他国家”两部分)。

  接下来,波罗的海三国中的拉脱维亚、立陶宛都会把防务开支的总预算占比对照北约要求提高到2%。在2015年的北约国家防务开支总和当中,美国的占比高达72.2%,现在特朗普政府决意扩大美国的军费开支了,欧洲国家再不跟上,它们在北约防务开支当中的占比会更小。欧盟也会把非传统安全、民事安全因素纳入自己的防务计划,同时加紧推进快反力量建设。在北约内部壮大自己的力量,打造欧洲自己的安全支柱,美国对此是默许的,同时特朗普政府明确要求北约加大反恐投入。但这将是一个长期过程,不大可能立竿见影。

  不管怎样,北约对欧洲人来说仍是无可替代的。这首先是安全形势所迫,欧洲必须加大投入,应对恐怖主义、边境管理、俄罗斯“威胁”等多重挑战。再就是欧洲各国的战备能力经过冷战后长时间的连续削减确实过于虚弱了,离不开集团联盟形式的安全依托。所以,北约会有调整和改变,但不会退出历史舞台,在欧洲安全事务当中仍将继续起到支柱性、主体性的作用。

  未来的美欧俄关系,没有答案 

  “欧洲安全大厦”不切实 

  姜毅:俄罗斯关切的几个问题,包括北约东扩、欧洲反导系统建设,没有一个能在特朗普任内得到解决。美俄、欧俄之间的战略性、结构性矛盾仍将继续存在。所以,美欧俄安全关系的前景依然渺茫。

  冷战后俄与西方矛盾的焦点是,如何建立国际、特别是欧洲安全新格局,以及俄在这种安排中居于何种地位。这个矛盾迄今没有答案。根本原因在于各方的价值理念和利益诉求存在根本对立。

  在俄看来,欧洲的安全问题不能依靠个别集团和组织,不能为了发展和扩大军事同盟而损害其他国家的利益;作为一个大国,俄应以平等身份与北约共同支撑起欧洲安全、政治的大厦。

  而不管是持续扩大地盘也好、还是将触角探进独联体阵营也罢,西方国家想的却是让北大西洋联盟一揽欧洲事务,成为地区主宰和领袖。虽然有时它也表示不愿“孤立俄罗斯”,但那指的是希望后者以“普通成员”身份“融入”北约治下的体系,而不是承认俄有“特殊”地位,更不是要与之分权。

  美欧精英阶层里很多人极端反俄厌俄,骨子里不信任俄,特朗普团队也不会例外。特朗普希望美国与俄修好,出发点也不是要平等地接纳俄罗斯,而是出于安抚俄的心态。俄很清楚美欧并没有把它当做平等的伙伴,所以也不会让美欧顺遂。从格鲁吉亚到乌克兰的出手反击,再到近年来一系列的军事演习、发展军备、展示军力,都是在向西方传递信号:俄罗斯的不安全感就是欧洲的不安全感。冷战后20多年,俄与西方关系在交恶—调整—交恶的怪圈里往复多次,双方都越来越没有耐心、没有信任,也相互将对方逼到死角难以转圜,最终导致今天这种状况:集体不安全。

  从短中长期视角预测美欧俄关系 

  陈旸:分析判断美欧俄关系的走向,需要有短期、中期、长期的视角。

  短期看,各国都需要有一个“灭火器”。在各方对特朗普欧洲政策高度怀疑、议论纷纷的时候,特朗普需要利用5月北约峰会、西方七国首脑会议和他拟议中的访英机会,把一些不确定的因素明朗化,届时法国大选已基本尘埃落定了。接下来的一个机会是7月德国汉堡二十国集团峰会,届时美俄首脑会晤应已实现。通过一系列的外交互动,美欧俄之间能否形成一个基本的新的原则框架,值得关注。

  中期看,如果特朗普能够干满四年甚至八年,美欧俄关系可能回归到一个更讲究利益协调的务实状态。原来在美欧俄三角关系中,欧洲和美国是坚定站在一起的,互为价值观盟友和利益共同体,共同对付俄罗斯。而在特朗普时代,大家都比较务实、内顾,彼此关系由“二对一”的两方博弈变成三方博弈,欧洲自主意识会进一步抬升,因为美国不那么靠得住了。三方博弈真要开展起来,美欧俄关系会逐渐进入一种相对稳定、均衡的状态。

  远期看,更多复杂因素会引入美欧俄安全关系。就像2016年慕尼黑安全会议的主题“后真相、后西方、后秩序”,美欧俄互动关系到未来国际秩序的调整。人们需要关注的是,随着新兴大国崛起,全球发展重心转向亚太,未来世界舞台的中心是否会在跨大西洋地区呢?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命题。

  欧盟自身团结度也是美欧俄关系一大变量 

  姜毅:俄罗斯与西方对立到这种程度,不可能在短期内迅速反转。欧盟对俄制裁要延续到今年上半年,特朗普近来也改口称不会立刻取消制裁。当然,俄美都有改善关系的意愿。如果说各方尚不知最好的状况是什么,至少还是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俄关系的特点是“对峙”,相互示“强”。这种状况再延续下去,对双方都不利。因此,未来一段时间双边关系的重点可能是实现“管控”,不让目前的对立状况进一步激化,不让局势朝更坏的方向发展。

  即使是那些对特朗普对俄政策持怀疑态度的美国人也认为,奥巴马后期,美俄几乎所有对话合作管道都停摆的状况不能再持续下去。无论是否有效,都应该启动对话,在一系列问题上表明立场。这可能是特朗普最容易做到的。

  美俄也会尝试在叙利亚问题上的合作。无论叙利亚未来政治安排是何种结果,俄罗斯有关叙利亚政治进程的意见及其在该国的利益都将成为谈判桌上的一个议题。在打击极端势力方面,美国主导的联军能否与俄罗斯形成合力,对叙局势的走向、对双方改善关系都是一个考验。叙利亚局势演变到今天,牵涉到各种因素和不同利益诉求,即使不是美俄能够一手包揽,但大国合作起码能够营造出基本的良性气氛。

  2 0 1 8年是俄罗斯新的大选年,也将考验俄美关系的走势。美国有些人士意识到,所谓俄罗斯的民主问题不是外部“供给驱动”的,而是内部“需求驱动”的。特朗普能否真的克制以往几届政府在俄罗斯内政问题上的冲动?

  陈旸: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变量问题,就是欧盟还能维持多少年?假如勒庞在即将举行的法国大选中上台,欧盟解体的概率将会大幅上升。跨大西洋关系和欧俄关系紧张直接干扰欧洲的内部运转,也影响欧洲的自我认知。欧盟不团结,与特朗普和普京打交道就没有底气。今年3月欧盟要举行《罗马条约》缔结60周年纪念峰会,发布“欧盟未来”白皮书,接下来还要出台一系列报告和改革举措,希望以此在逆境中为欧盟建设增添动力,然而大多数人对欧盟发展前景仍不感乐观,毕竟欧盟现在深陷诸多危机,欧洲也缺乏拥有强烈政治意愿和远见卓识推进欧洲一体化的领导人。总之,2017是欧盟关键年,在矛盾异常复杂、各国选举接二连三的情况下,欧盟能不能挺过这一年,值得密切观察。

  美欧与俄关系仍有缓和余地 

  贾春阳:当前美俄关系缓和态势虽然受阻,但未来美欧与俄罗斯仍有缓和关系的余地。这个判断主要基于以下三方面原因:

  首先,继续对抗不符合双方利益。美欧与俄罗斯相比,虽然综合实力占据绝对优势,但与俄罗斯对抗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美国不仅因乌克兰危机消耗诸多精力和资源,影响其“亚太再平衡”,在中东特别是叙利亚问题上也遭俄反制。美国学者因此建议特朗普积极修复对俄关系,认为俄虽不再是超级大国,但仍是一个能在全球一系列议题上影响美国核心利益的大国。俄在经贸特别是能源方面的反制也让欧洲付出了巨大代价。俄本身综合实力就弱于美欧,在经济制裁、外交孤立、军事围堵之下可谓苦不堪言。因此,继续对抗显然不符合各方利益。

  其次,双方都有缓和意愿。当前虽然特朗普缓和美俄关系的努力暂时受挫,特朗普也发出一些对俄强硬声音,但并没有放弃改善美俄关系的愿望。彭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的讲话中说:“我们一直在寻找与俄罗斯的新共同点,特朗普总统也相信能够找到。”美俄外长蒂勒森、拉夫罗夫2月16日在G20外长会期间举行了首次会晤。同一天,美国参联会主席邓福德还与俄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在阿塞拜疆会谈。欧洲人也不完全反对同俄改善关系。德国总理默克尔指出,俄是欧盟的邻居,尽管在许多问题上存在着不同看法,她仍致力于与俄罗斯建立起良好关系。俄与美欧缓和关系的愿望更强烈。特朗普就职后,普京很快与其通话,提议修复两国关系,在反恐等领域加强合作。俄外长拉夫罗夫也时常向美国传递信号,表示愿与美国在双方关系的所以议题上共同努力,与美国讨论所有问题的解决之道,包括立场对立的问题。

  第三,现在出现了一些有利于双方关系缓和的契机。在乌克兰问题上,俄外长拉夫罗夫2月18日宣布,在与德、法、乌等国外长会谈之后,各方同意乌克兰东部从2月20日起实现停火,重武器将被撤到应有位置;俄积极支持停火协议。英国前国防大臣布朗指出,尽管俄与西方的裂痕看起来比冷战以后任何时期都大,但双方依旧存在共同利益点。当前需要确认这些共同点所在,以避免紧张关系导致错误发生。在中东,据《华盛顿邮报》2月22日报道,美国官员透露,美国正在制定的打击“伊斯兰国”新计划可能带来美国对叙利亚政策的重大变化,包括减少或停止对叙利亚温和反对派的支持、不再将叙利亚库尔德武装作为主要地面伙伴等。《华盛顿邮报》评论称,特朗普对叙政策的改变将大大减少美俄双方在叙利亚问题上合作的障碍。

  对中国影响几何 

  美俄联手制华是伪命题 

  姜毅:特朗普表示要改善美俄关系后,一些人说美俄要联手对付中国了,这十分荒唐,比冷战思维还冷战思维,是伪命题。

  我的看法是,冷战结束后的大国关系跟过去相比不一样了。当今世界,大国关系是一个非常复杂、多维的体系,不应再用传统的零和眼光分析它。而且中美关系、中俄关系有其自身发展规律,并不是由美俄关系状态决定的。美俄之间的互动不管是往良性方向走还是沿负面趋势去,都不会对中俄关系、中美关系产生直接的影响。

  即便单纯分析美俄、欧俄关系,也不能只盯着地缘政治利益看。欧洲的安全问题结构十分复杂,有传统挑战,也有非传统威胁,对于美俄、欧俄来说既有冲突带,也能够找到合作点,彼此利益联系和相关互动也是个多维的结构,我们不能简单化地认为它们之间就会一直对抗到底。

  中国关注欧安形势,需要支持相关方管控危机,欧洲的危机管控住了,间接甚至直接地有利于抑制我们经济发展环境当中的消极因素。比如,美欧俄这些主要经济体走出困境,世界经济就有更大的可能企稳复苏,中国发展就会有更好的外部环境。

  再进一步讲,欧洲是我们推进“一带一路”建设的重要方向。中国与中东欧国家建立了“1 6+1”机制,与俄罗斯倡导的“欧亚联盟”也在实行战略对接。大国关系如以合作为主,地区局势如果趋向缓和,对我们顺利实施“一带一路”倡议也是有益处的。相反,欧洲如果一直剑拔弩张,美欧与俄罗斯在中亚、东欧激烈对峙,不会给“一带一路”加分。

  中国要做好自己的事 

  陈旸:美俄矛盾不仅有利益上的,也有价值理念上的。美俄继续对峙,欧洲会更加标榜自己的所谓“西方价值领袖”作用。欧洲内部最近有人确实提出,既然美国不愿继续领导世界了,那么就让欧洲人扛起自由民主价值观的大旗。

  我记得特朗普刚上台时,默克尔有个外交政策幕僚写了一篇小文章,就“如何驯服特朗普”给默克尔出了五招,第一招就是要保持战略耐心。他认为在此方面默克尔过去是做得非常好的,面对很多强势领导人都应对自如,现在面对特朗普也不应是例外。保持战略耐性就是等特朗普先出牌,等他的牌出得差不多了,再看看他手中剩下的到底是好牌还是烂牌,然后再采取自己的步骤。

  在这样一个纷繁复杂的形势下,中国还是要稳坐钓鱼台,保持战略定力。我们要练好内功,做好自己的事,我们国内现在面临的问题也很多,改革瓶颈问题不少,深水区里有很多难题等着我们去解决。把自己的事做好了,别的国家自然而然也会响应你的号召,跟随你的脚步。现在中国之所以能在世界舞台说得上话,有巨大的影响力,最主要的一点还是因为国家实力增强了,制度模式更成功了,也就是内功练得好了。

  “一带一路”战略在实际推进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要遇到一些困难和挑战,但这毕竟是一个可以凝聚亚欧大陆各国利益的倡议,或是大家可以协商一致寻求共识的抓手。对于国际热点问题,我们也可量力而行,尽力而为,不做“局外人”,积极参与到国际社会解决诸如叙利亚、阿富汗等问题的议程中。另外,汇率问题是美欧、美俄关系中的一个难点,我们在观察美欧俄安全互动的时候也应有一些经济头脑,考虑一下人民币国际化究竟该以什么步速和方式推进,是否需要在此方面与欧洲加强接触,因为欧洲方面对人民币国际化的支持还是比较明确的。总的来讲,我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把“一带一路”落到实处,做好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