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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的“大欧亚”战略构想及其内涵
张昊琦 来源:软实力;俄罗斯; 2017年05月28日

  [内容提要] 普京在2016 年6 月提出的“大欧亚伙伴关系”计划,是继欧亚经济联盟和“转向东方”之后一项宏大的战略构想。“大欧亚伙伴关系”包括地缘经济、地缘政治和世界秩序三个层次的内涵。地缘经济和地缘政治是其起点,世界秩序是其最终目标。从地缘经济方面看,“大欧亚”意在发展俄罗斯的东部地区西伯利亚和远东,以及推动亚太地区的区域经济一体化; 从地缘政治方面看,“大欧亚”意在使俄罗斯成为大西洋和太平洋强国,以及欧亚大陆的中心; 从世界秩序方面看,俄罗斯希望将“大欧亚”打造成为新世界秩序的发源地和载体,作为单极世界的替代品。“大欧亚”概念已经面世,后续措施将会陆续出台。但是,由于各种客观障碍及主观不确定性,俄罗斯更注重“大欧亚”战略构想的地缘经济目标。

  [关键词]俄罗斯;“大欧亚”战略构想;地缘经济;地缘政治;世界秩序;

  [作者介绍]张昊琦,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副研究员,主要研究俄罗斯政治、中俄关系。

 

 

  继2015 年1 月俄罗斯正式启动欧亚经济联盟之后,普京又于2016 年6 月提出了“大欧亚伙伴关系”倡议[1]。欧亚经济联盟是俄白哈关税同盟和统一经济空间之后的发展新阶段,是普京落实欧亚联盟构想的一个里程碑。“大欧亚”则脱胎于世界金融危机以及乌克兰危机之后关于俄罗斯“转向东方”的战略构想。“转向东方”之前被经常提及,但只有在普京2012 年重新担任总统后才基本定型并得到大力推进。欧亚经济联盟是俄罗斯实现后苏联空间一体化的重大举措,“大欧亚”构想不再局限于后苏联空间,而是面向亚太地区甚至欧盟等更大范围的一体化计划。“大欧亚”构想目前还处于概念推广的初创阶段,具体的举措尚待推出,其发展前景也不明朗,但无疑是俄基于现实、面向未来的一项可供选择的战略谋划。它使地缘经济、地缘政治和国际秩序三者相互联系、渐次递进,其最终目标是依靠俄罗斯这个崛起的大欧亚中心,将大欧亚区域打造成新国际秩序的载体。[2] 因此,本文拟从地缘经济、地缘政治和国际秩序这三个层面分析“大欧亚”战略构想的内涵。

   

  俄罗斯的“大欧亚”战略构想是“转向东方”政策的延续。一般认为,“转向东方”政策在地缘经济方面的考虑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摆脱自乌克兰危机以来因为西方严厉制裁而遭遇的经济发展困境,与中国携手合作的“欧亚方案”是一项较为现实的选择[3]; 二是顺乎亚太地区发展及世界重心自西向东转移的趋势,开发远东和西伯利亚,以分享亚太发展带来的利益。前一考虑是权宜之计,后一考虑则是面向未来的长远之策。从脱困这个权宜之计看,俄罗斯与中国的经贸合作虽然不能从根本上抵销西方制裁的影响,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俄遭受的损失。乌克兰危机后,中俄之间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进入新阶段,双方签署了大量经济合作协议。2014 年5 月普京访华期间,中俄签署了46 项合作协议,涵盖贸易、金融、科技、信息、航空、农业、基础设施、地区间合作等各个领域。[4] 同年10 月李克强总理访俄期间,双方又签署了近40 项新的合作协议。[5] 中俄在能源领域的合作尤其为俄大型能源企业的融资提供了坚实的基础。例如,中俄签署了通过中俄天然气管道东线向中国供气的天然气合作协议,俄天然气工业公司( Gazprom) 在30 年时间里每年向中石油供应多达380 亿立方米的天然气。[6] 俄诺瓦泰克公司( Novatek) 向中国的丝路基金出售北极亚马尔( Yamal) 液化天然气项目9. 9%的股权,交易价值10 亿欧元[7]; 中资银行随即为该项目提供了近120 亿美元贷款[8]。这是俄罗斯企业历史上最大的项目融资协议之一。在西方国家实施经济制裁、俄无法从西方获得融资的情况下,中国的贷款对俄具有重大意义。

  俄罗斯内部对“转向东方”的政策存在质疑,一些人认为俄所期待的资金来源和市场扩展并没有完全改观,西方经济制裁对俄的损害也没有因为转向东方而得到弥补,甚至认为这项政策已经失败。[9]但是,评估“转向东方”政策不能仅仅看短期效应,这一政策也不可能收到俄方某些人所期待的立竿见影的效果。[10] 实际上,俄在“转向东方”的大背景下提出的“大欧亚”战略构想,在地缘经济方面有眼前的现实考虑,更有长远的谋划。

  第一,“大欧亚”战略的提出既是为了应对来自美欧的挑战,又是为了在新一轮国际竞争中站稳脚跟。“大欧亚”提出之前,美国主导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 TPP) 、“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协议”( TTIP) 都将作为大西洋和太平洋国家的俄罗斯排除在外,这无疑激发了俄罗斯建立一个由自己主导、包容广泛的伙伴关系的决心。地缘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和表现形式是区域经济一体化。相比于以法德为中心的欧盟以及美国领导的北美自由贸易区,亚太地区经济发展速度最快,但经济水平相对较低,一体化形式比较分散,整体一体化程度不高。因此,俄认为,亚太地区的一体化仍然有着广阔的前景。同时,俄对于它所主导的后苏联空间一体化并不满意。自2015 年以来,俄全力推进欧亚经济联盟的发展,致力于在2025 年前实现联盟内部商品、服务、资本和劳动力的自由流动,以及实现协调一致的经济政策,并且逐步建立了内部各项机制。但是,作为引擎的俄罗斯自身由于受到西方的制裁,经济发展很不景气,推动一体化的能力尤显不足,加之欧亚经济联盟的经济体量较小,远远不能满足俄的战略需求。另外,俄作为主要成员国的金砖国家组织,由于成员国经济发展水平差别较大、地理远隔而难以实现一体化,又缺乏大型合作项目,很难成为推动世界经济发展的力量中心,在俄学者看来甚至“开始失去其继续存在的政治经济价值”。[11] 因此,俄罗斯意欲实施一项范围更加广泛的一体化计划,“大欧亚”战略构想正好可以承担这个功能。

  可以说,“大欧亚”战略构想在某种程度上是欧亚经济联盟的自然延伸,它的一个切入点是通过欧亚经济联盟与该地区的国家建立自贸区,由双边而多边,最后建立范围广泛的亚太自贸区。2015 年欧亚经济联盟启动后,为扩大影响,联盟积极推动与其他国家、国际一体化组织和国际机构开展经济合作,建立自贸区是一项重要的内容。2015 年5 月,欧亚经济联盟与越南正式签署自贸协定,这是它与第三方签署的首个自贸区协定。其后,许多国家表示希望与欧亚经济联盟签署自贸协定。2015 年5 月在索契举行的俄罗斯- 东盟峰会上,普京表示欧亚经济联盟可以与东盟建立自贸区。2016 年8 月,俄经济发展部部长乌柳卡耶夫在东亚经济部长磋商会议上表示,超过40 个国家和国际组织表达了与欧亚经济联盟建立自贸区的意愿。[12] 其实,正是欧亚经济联盟在亚太地区与发展双边自贸区的可行性让俄看到了“大欧亚”战略构想的潜力和远景。普京在提出“大欧亚”倡议的时候,就已经强调了这一点。目前,俄就欧亚联盟与中国、新加坡、伊朗等多个国家建立自贸区的问题进行商谈。同时,俄提出了建立亚太自贸区的设想。2016 年11 月,在利马亚太经合组织( APEC) 峰会举行前夕,俄外长拉夫罗夫发表了题为“亚太经济合作组织: 真正的集体主义关系和有效的相互联系”的文章,阐述了建立亚太自贸区的前景,认为应当充分借鉴东盟、太平洋联盟和欧亚联盟等所有地区一体化联盟的经验。[13]

  第二,“大欧亚”战略是对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回应。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于2013 年提出之后,经历了概念推广和顶层规划设计,自2016 年以来已经进入全面落实阶段,并且取得了很大进展。在金融支持方面,相继成立了丝路基金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并确立了一些关键性的大型项目。在对外拓展方面,已有100 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参与“一带一路”建设,中国与70 多个国家、地区和国际组织完成了战略对接,达成联合声明、合作协议、合作备忘录、中长期发展规划和合作规划纲要等成果。2015 年5 月,中俄双方也就丝绸之路经济带与欧亚经济联盟的对接签署了协议。

  有了“一带一盟”的对接,俄罗斯继续推出“大欧亚”战略,这可以说是俄对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正面呼应,也显示出俄意欲借“一带一盟”对接之势拓展自己的影响力。格拉济耶夫曾经描绘俄在全球经济发展中面临的挑战,认为俄有可能沦为美国和中国经济边缘地带的“飞地”,因此需要通过“超前发展战略” ( стратегия опережающегоразвития) ,以“大欧亚”为依托,与中国协调一致,通过共同发展,摆脱自己的困境。[14] 俄罗斯看到,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不仅仅是为了修路和投资,还旨在建立广阔的欧亚走廊作为对欧美提出的全球化的补充”,这是“在欧亚大陆实现所有人的经济全球化”,但是目前中俄“一带一盟”的对接还只是“初步的和点状的”。[15] 相对于中国落实“一带一路”倡议的决心和力度,俄罗斯在推进欧亚大陆一体化方面力有不及,它当前的经济规模甚至小于墨西哥,在全球经济体中排名第15 位( 人均GDP 排名第75位) 。[16] 因此,俄罗斯欲通过“大欧亚”战略,借力于中国,共同“挖掘欧亚、南亚和东亚,包括东盟地区巨大的合作潜力”。[17] “大欧亚”战略构想还有一个内在的考虑是,在整个欧亚大陆构建由自己主导的一体化框架,将欧亚地区现有的国际组织或一些项目,如欧亚经济联盟、上海合作组织、金砖国家组织以及“丝绸之路经济带”等整合起来。

  第三,俄罗斯希望通过“大欧亚”倡议开发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使其成为面向亚太地区的真正基地和俄21 世纪国家战略的重要依托。作为“俄罗斯的东方”或者是“内部的东方”[18],西伯利亚和远东的开发自沙俄时期以来就是俄国家发展战略中的一个重要方面,但是东方的发展一直远远落后于欧俄地区,其潜力没有挖掘出来。苏联解体之后,东方的发展相较于苏联时期后退了一大步,叶利钦时代的俄政府根本无暇顾及之。进入新世纪以后,俄领导层越来越强调其东方发展的紧迫性,尤其是世界金融危机以来,关于东方发展的政策和措施密集出台。2010 年,俄政府批准《2020 年前西伯利亚发展战略》和《2025 年前远东和外贝加尔地区社会经济发展战略》。2012 年,俄设立远东发展部,并成立远东国家开发公司。为了促进远东和西伯利亚的开发,俄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承办了2012 年度的APEC 峰会。2013 年4 月,俄政府宣布《远东和贝加尔地区2025 年前经济社会发展纲要》正式生效。2015 年,俄政府将远东和西伯利亚的9 个地区列入首批“超前发展区”,并宣布符拉迪沃斯托克为自由港。2016 年5 月,普京签署命令,设立东方经济论坛,每年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举办。同年9 月召开了第一届论坛。可以看出,俄转向东方的政策力度前所未有。普京在2012 年的国情咨文中表示,东方发展是俄21 世纪的发展方向; 在2013 年的国情咨文中强调,远东和西伯利亚的发展是俄整个21 世纪的优先目标。[19] 在2016 年的国情咨文中,普京再次强调,“俄罗斯奉行积极的东方政策绝非出于一时考虑,也不是因为与美国或欧盟的关系转冷,而是出于长期国家利益和世界发展趋势。”[20]因此,某种程度上说,远东和西伯利亚的发展是“大欧亚”战略的基础。

   

  冷战结束后,全球化的强劲发展带动了传统地缘政治的回归,“加剧了国际紧张关系”,并使得全球化本身“成为一种地缘政治现象”。[21] 俄罗斯对地缘政治极为敏感,特别是经历了苏联解体这场“20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后[22],地缘政治在俄对外政策制定中成为最根本的和最重要的因素,并且毫不例外地成为“大欧亚”战略构想的根本考量。

  第一,俄试图通过“大欧亚”战略摆脱它在欧洲的困境。俄领土广袤,身跨欧亚两洲,兼具地缘政治上的优势和缺陷。作为传统上的欧洲国家,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重心一直在欧洲部分。从戈尔巴乔夫时代起,俄就想“回归欧洲”,共建“欧洲大厦”。苏联解体后,俄的目标一直是建立从里斯本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统一“大欧洲”,建立俄与欧洲统一的经济、自由、安全和文化空间。但是,“大欧洲”构想一直没有成功,随着乌克兰危机的爆发,这个构想事实上已经流产。俄外交事务委员会主席、前外长伊·伊万诺夫在2015 年9 月波罗的海论坛上承认了这一点,被外界视为俄外交意识形态生变的一个界标。[23] 俄有学者认为,在乌克兰的地缘政治对抗赋予俄的欧亚方向以至关重要的积极意义,始自20 世纪90 年代末期以来的对外意识形态中占主导地位的多维性构想终于得到修正。[24] 但是,这种变化并不是非此即彼、二者必居其一的选择,俄转向“大欧亚”并不意味着放弃在欧洲方向的努力,相反,欧洲仍然是俄对外政策的一个重点; 在2016 年版《俄罗斯对外政策构想》中,欧盟一如从前在外交优先次序的排列中仅次于独联体。因此,从“大欧洲”到“大欧亚”的转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以空间换时间”的历史经验重现。俄意欲通过东向的发展积蓄精力,静待打破西部僵局的时机,并非一般而言的借助东方进行讨价还价的筹码。在欧盟内部危机重重、民粹主义情绪高涨的背景下,这显然更有意义。乌克兰危机是欧洲安全危机的缩影,冷战结束20 多年来一直得不到解决,最终导致俄与西方走向对抗。卡拉加诺夫说,俄暂时没有向欧洲提出解决系统危机的方案,之前提出过建议但听者藐藐。[25] 在西部僵持的情况下,俄转向东方寻求发展是一种合理的选择。对俄来说,最理想的图景是,在欧亚一体化深入的同时,走出与西方的对抗,加强自身发展。[26]

  第二,俄有意借“大欧亚”战略在某种程度上综合并提升其亚太政策。20 世纪90 年代中后期以来,随着大西洋主义陷入困境,俄开始重视对亚太地区的外交。俄虽然没有清晰明确的亚太战略,但是把自己基本上定位为平衡者的角色。一是平衡亚洲地区的外来者,主要是美国的力量,重点应对奥巴马时期美俄关系的“重启”和所谓“亚太再平衡”战略。作为中国的“战略协作伙伴”,俄在中美之间采取一种策略性的立场,但要想在亚太地区发挥影响力,不可避免地面临与美国及其同盟的竞争。二是通过“大欧亚”战略平衡中国的力量。俄已意识到,其在亚洲的贸易过于依赖中国,而“任何经济依赖都将削弱政治阵地”,俄必须“使自己的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地位达到整个欧亚大陆中心和纽带的高度”,“为中国创造友好的建设性平衡,使其对邻国而言不‘过分强大’,不要成为所有人都害怕的潜在霸主”。[27] 为此,俄一边积极发展与中国的战略协作关系,一边在亚太地区开展多元化外交,发展与日本、韩国和东盟的关系。“大欧亚”战略在某种程度上兼具了平衡和多元的可能性。

  第三,俄希望通过“大欧亚”战略带动远东和西伯利亚的发展,巩固东部的安全。东部安全是俄历代统治者担忧的问题。东部距离欧俄中心地区遥远,社会经济的发展长期落后,苏联解体后人口严重流失、基础设施衰败,东西部发展严重失衡,加深了精英层的担忧。与此形成鲜明落差的是,俄东部的周边国家如中国、日本和韩国经济发展迅速,呈现出繁荣景象。俄担心,如果任由远东和西伯利亚衰败下去,周边国家很可能乘虚而入,进而控制这一大片土地。因此,俄在远东和西伯利亚的发展目标与其说是经济上的,不如说是政治上的。普京曾指出:“远东地区的经济利益和俄罗斯国家的地缘政治利益是一致的”。[28] 2012 年4 月,针对东部地区发展严重滞后的状况,普京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指出,“西伯利亚和远东的发展应该受到格外的重视,这是最重要的地缘政治任务”。[29] 俄学者在论及东部开发的时候也强调它的政治意义。例如,拉林曾在一篇文章中开门见山地提出: “在俄罗斯太平洋地区,优先级的排列对制定战略有重要的意义。首先必须准确回答这个问题: 俄罗斯东部地区的规划是否是一个经济或政治项目? 我相信,俄罗斯太平洋地区的发展更多是一个政治项目。在所有可见的将来,远东的地缘政治地位仍将在俄罗斯内政外交中占主导地位。”[30]可以看出,俄西伯利亚和远东的社会经济发展是服务于地缘政治目标的,地缘政治目标被置于地缘经济目标之上。特列宁曾谈到过未来俄可以考虑迁都符拉迪沃斯托克,认为这个“21 世纪的首都”由于临近中俄边境而可以消除对于国家领土完整和安全的担忧。[31]

  第四,俄将“大欧亚”战略作为俄的复兴战略。普京2000 年执政伊始,即以俄罗斯的复兴和重新崛起为目标,试图恢复俄曾经拥有的世界大国地位。“大欧亚”战略的远景目标与此是一致的,即成为大西洋和太平洋强国以及“大欧亚”的中心,“成为保障欧亚大陆安全的主导国家”。[32] 俄在历史上是大陆型帝国,但“追求出海口”、成为海洋国家一直是其目标。俄通过数个世纪的努力,获得了成为海洋国家的地理基础,苏联时期终于成为与美并列的超级大国,强大的海洋实力将其力量辐射到全球。但是,苏联解体使得俄的海洋力量迅速萎缩,由此引发的地缘政治变动严重压缩了它在西部的海洋空间,而西伯利亚和远东社会经济的落后使得它在东部无法充分发挥其海洋潜力。当前,俄就战略力量而言可与美国并驾齐驱,就其综合实力而言只是一个地区性强国。

  为了实现国家的复兴,俄罗斯在整合内部的同时,也致力于整合后苏联空间。作为后苏联空间一体化方案的欧亚联盟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改变整个大陆的地缘政治架构”[33],部分地弥补欧盟、北约双东扩以来俄的地缘政治缺陷,但是政治经济体量较小、内部发展遭遇挑战,作为其思想基础的欧亚主义具有内在的封闭性,因此,它的地缘政治功能无法满足俄的需求。俄需要一个更大的架构以挖掘和发挥它的地缘政治潜力,“大欧亚”实际上就是这样的一个架构,从整合后苏联空间的“欧亚”扩及后苏联空间之外。这个“大欧亚”的范围并没有严格的界定,但是按照俄领导人所声称的“开放性”以及战略精英的构想而言则覆盖了“从上海到里斯本、从新德里到摩尔曼斯克”的空间; “不能在旧框架内复原的欧洲安全问题”以及“欧洲大陆面临的切实安全挑战”,都可以或者只能在“大欧亚的广阔框架内”得到解决。[34] 这个宏观的架构是俄看待整个欧亚大陆的视角。但是,从更切实的发展方向和目标来看,“大欧亚”战略聚焦于亚太地区,是俄罗斯立足其东部、面向太平洋的大战略,目的是要破除“领土诅咒”,将俄规模巨大的空间转换成力量的源泉,而不是虚弱的源泉。[35] 面向“未来之洋”的太平洋,无疑是俄新世纪的一个重要发展方向。自2012 年以来,瓦尔代俱乐部连续发布了四部“面向大洋”( КВеликому океану) 的报告。俄战略精英对此问题的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冷战的结束虽然改变了世界权力格局,但是新的世界秩序并没有建立起来。从北约东扩到乌克兰危机以及叙利亚战事,从新兴经济体的兴起到世界金融危机的蔓延,显示欧洲和全球进入一种失序状态; 而民粹主义的盛行和逆全球化趋势的加强,加大了世界发展的不确定性。因此,关于重建世界秩序的呼声不断高涨。首当其冲的是,不再是世界一极的俄罗斯定位为何、走向何方。西方曾为俄的未来图景进行了勾画,乐观的图景是一个“温和的、与国际社会很好接轨的俄罗斯”,而悲观者则是一个“敌视外界、好斗的俄罗斯”或抱持修正主义态度的“牢骚满腹的俄罗斯”。[36]

  苏联解体以来20 多年的事态发展表明,俄罗斯对现行世界秩序日益不满。首先,作为冷战的终结者之一,俄为摆脱冷战所付出的努力,并没有在制度安排上得到认可,反而被美国等西方国家视为冷战的失败者,其传统势力范围不断遭到侵蚀。在现有的世界秩序中,俄因为国力的衰落,事实上被放逐到了边缘位置。这是俄对现行秩序不满的根源。可以说,“冷战后俄罗斯自身的战略困境塑造了它的世界秩序观”。[37] 其次,美国独霸的单极世界秩序不符合理想,而且是大规模动荡的根源。因此,俄坚决反对美国以政治价值观为名而独行其是的单边主义模式,认为它所发动的科索沃战争、伊拉克战争是对国际法和国际政治民主的严重破坏。2007 年3 月,普京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强烈抨击美国的单边主义,认为“对当代世界来说,单极模式不仅是不可接受的,更是不可能的”。[38] 在俄历来的对外政策文件中,一直强调多极世界、国际关系民主化、遵循国际法、尊重联合国的权威等内容,认为它们是世界秩序的规范性原则。再次,俄强调自己在国际秩序中的重要地位。随着世界新兴经济体的兴起、美国实力和地位在全球结构中的下降,以及欧洲在世界金融危机之后所面临的困境,俄认为世界的多极化趋势不断加强,自己是新世界多中心之一,其军事、地理和经济实力以及文化和人力资源决定了它拥有这样的地位; [39]离开了俄罗斯,世界上的许多重大问题不可能得到有效解决。因此,俄呼吁建立一种与多极世界的现实状况相契合的世界新秩序。但是,俄所谓的世界新秩序并没有明确的内容。近年来,特别是乌克兰危机之后,俄对世界秩序的重构越来越关注,世界秩序也成为2015 年俄罗斯瓦尔代论坛的主题。俄国内出现了种种构想,如“三极世界”“俄中伙伴关系”、“俄中协约国”以及“大欧亚”等等。[40]其中,由卡拉加诺夫提出并由普京公开倡议的“大欧亚”战略集中体现了俄的世界新秩序观。这种新的世界秩序观主要包括以下内容。

  其一,作为国际秩序的“平衡因素”,俄是构建国际新秩序的支柱之一。由于丧失了通过和平手段建立公正、稳定之世界秩序的机会,俄转向致力于恢复自己的硬实力,并且成功阻止了北约的扩张态势;它对叙利亚问题的军事介入,中止了西方更迭他国政权的企图。目前,它站在“历史的正确一方”。[41]俄认为,应该“建立一个能够管控大国冲突、避免大国正面碰撞或者将破坏控制到最小的国际关系体系”,避免国际关系进入“霍布斯时刻”。[42]

  其二,为了建立新的世界秩序,俄必须“建立自己的世界”[43],“大欧亚”就是为此而定位的。作为“构建两极秩序和单极世界的建设性替代品”的基础,大欧亚伙伴关系或共同体将成为这一新秩序的载体。[44] 在俄看来,全球将形成两大集团,一是美国、欧盟及其同盟者,另一则是俄罗斯、中国和相关国家。大西洋和太平洋的伙伴分别构成这两者的经济基础,这是一种新型的力量平衡。[45] 普京认为,如果不能确保全球经济发展,世界就不会稳定,“游戏规则应当让新兴经济体有机会赶上发达经济体,平衡经济发展速度,带动落后国家和地区,以便让所有人都能享受经济增长和技术发展的成果”,而欧亚经济联盟的行动以及与中国伙伴的谈判“有助于建立广泛的经济伙伴关系,在未来成为构造欧亚广泛一体化框架的中心之一”。[46] 俄学者认为,在当前西方国际体系无法维持世界力量平衡的情况下,俄罗斯所主导的这个备用体系可以取而代之。[47]

  其三,俄中作为欧亚地区的两个大国,对世界秩序的看法有着许多共同点[48],这是“大欧亚”的重要基础。俄学者认为,俄“转向东方”政策与中国“一带一路”的“西向”政策相向而行,具有高度互补性;它们并不是相互矛盾、排斥的,也不是为了迎合对方,而是对大进程做出的反应,在此过程中将缔造全新意义上的欧亚大陆。[49]同时,“大欧亚”战略奉行开放性原则,对整个世界和所有国家开放,也不以孤立美国为目标。普京在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上表示,“大欧亚倡议是开放的,对欧洲也是开放的”。[50]

  其四,在这个新秩序载体的构建中,俄认为首先需要确立一些具有共识性的基本原则。这些原则包括: 无条件尊重所有国家的主权和领土完整; 无条件尊重政治多元论、每个国家和人民选择自身发展道路和生活方式的权利、文化多元论、信仰和宗教自由; 发展有利于所有国家、以正和博弈原则为基础的合作; 抵制旨在建立新的或恢复旧的军事政治同盟的实力政策; 通过合作解决全球性的问题。这些原则在“大欧亚”中得到巩固和发展之后,可以推及整个世界。[51] 俄认为,在确立了共同的原则后,更重要的任务是确立最佳的机制形式,将大欧亚塑造成一个利益共同体和价值共同体。这些机制应该具有全面性和包容性,将政治和经济、软实力和硬实力衔接起来,使大国、中小国都乐于接受。在构建“大欧亚”的过程中,欧亚经济联盟、丝绸之路经济带和上海合作组织以及其他迅速壮大的欧亚金融机构具有很大的潜力,相互之间可以加强合作,进行对接。[52]

  结语 

  从地缘经济到地缘政治、再到世界秩序,既是“大欧亚”战略构想的三个内在维度,也是它付诸实施的三个层次。2016 年,俄瓦尔代俱乐部“面向大洋”的报告将其概括为: 创造新的包括行政和法律在内的国内条件,加速发展西伯利亚和远东; 加强俄罗斯在亚太地区的存在,逐步增强与亚洲国家的经贸和政治联系; 在欧亚地区形成一个共同发展的新空间。[53] 然而,“大欧亚”战略实施的难度显而易见,一系列客观障碍横亘在俄罗斯的面前。首要的障碍是俄罗斯的经济能力以及国家综合实力尚不足以支撑这项宏大战略的实施,其次是在东方和西方之间摇摆的历史惯性削弱了俄实施战略的意志。俄学界和政界人士往往强调“转向东方”并不意味着放弃西方,这意味着“大欧亚”战略只是一个选择性方案,反映了俄的战略迟疑。2016 年版《俄罗斯对外政策构想》排列了对外战略的地区重点次序,首先是独联体,其次是欧盟,再次是北约和美国,第四才是亚太地区。[54] 独联体的首要位置可见于所有版本的《对外政策构想》中。在发展与欧盟关系的表述中,俄的战略目标是“建立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统一经济和人文空间”,而关于亚太地区的重要性只是在谈到西伯利亚和远东经济开发的背景下才被提及。俄罗斯学者认为,俄罗斯强调成为亚洲国家,可能仅限于同中国、印度和上合组织的双边关系。[55]

  普京提出“大欧亚”倡议后,有关的具体措施尚未推出,其前景也不明朗,但是从其三重内涵看,俄在关乎国家发展方面的一些具体目标和长远追求是不会改变的。例如,在地缘经济方面,加大开发和发展西伯利亚和远东的力度,发展与亚太国家尤其是与中国的经济贸易合作; 在地缘政治方面,整合后苏联空间,加强与伙伴国家的合作,以抗衡西方国家的地缘压力; 在世界秩序方面,将自己打造成为多极化世界的一个中心,追求在国际事务中的发言权甚至主导权。从现实情况看,俄的“大欧亚”战略将会更注重地缘经济,特别是注重加强欧亚经济联盟与丝绸之路经济带的有效对接。

  注释: 

  [1]“大欧亚”是一个总体概念。从俄罗斯方面看,它是一个基 于地理和政治概念的战略倡议或者构想。2016 年6 月17 日普京在 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上提出“大欧亚伙伴关系”,6 月25 日中俄联 合声明中使用“欧亚全面伙伴关系”,但是俄罗斯人基本上使用“大 欧亚”这一概念; 普京在2016 年12 月的国情咨文中仍然使用“大欧 亚伙伴关系”。

  [2]Караганов С. С Востока на Запад,или Большая Евразия. / /Российская газета - Федеральный выпуск,№7109 ( 241 ) . 24 октября 2016.

  [3]Караганов С. Евроазиатский выход из европейского кризиса. http: / /globalaffairs. ru /pubcol /Evroaziatskii - vykhod - iz - evropeiskogo - krizisa - 17541.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 Караганов С. Евразийское решение для европейских кризисов / / Project Syndicate. 16 September 2015.

  [4]Документы,подписанные в рамках официального визита Президента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В. В. Путина в Китайскую Народную Республику. 20 мая 2014 года. http: / /kremlin. ru /supplement /1643.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

  [5]Россия еще на градус развернулась на Восток. https: / /ria. ru /economy /20141013 /1028157602. html.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

  [6]“中俄签署30 年天然气购销合同”,http: / /news. xinhuanet. com/world /2014 - 05 /21 /c_1110798887. htm.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

  [7]《Новатэк》продал 9. 9% в 《Ямал СПГ》китайскому Фонду Шелкового пути. https: / /www. vedomosti. ru /business /articles /2016 /03 /15 /633666 - novatek - yamal.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 12 日)

  [8]“Ямал СПГ”подписал кредитный договор с китайскими банками. https: / /ria. ru /economy /20160429 /1423065041. html. ( 上 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

  [9]俄罗斯学者对质疑论进行过深入的分析,参见[俄]亚历山 大·卢金: “俄罗斯转向亚洲: 神话还是现实?”《和平与发展》,2 016 年第3 期,第86 ~ 98 页。

  [10]赵华胜: “评俄罗斯转向东方”,《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 2016 年第4 期,第1 ~ 16 页。

  [11]Доклад аналитического агентства 《Внешняя политик》. 《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е угрозы 2017: прогноз угроз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и стабильности》. http: / /ru. valdaiclub. com/a /reports / doklad - vneshnyaya - politika - 2017 - prognoz - ugroz /.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12]“俄经发部长: 40 余国愿与欧亚经济联盟建立自贸区”,http: / /finance. huanqiu. com/cjrd /2015 - 08 /7352078. html. ( 上网时 间: 2017 年3 月12 日)

  [13]Статья Министра иностранных дел России С. В. Лаврова 《АТЭС: отношения подлинного коллективизма и эффективной взаимосвязанности》. http: / /www. mid. ru /foreign _ policy /news / - / asset_publisher /cKNonkJE02Bw/content /id /2524925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14]Семь сценариев для России. Сергей Глазьев дает семь сценариев развития для России. https: / /www. gazeta. ru /business / 2017 /02 /25 /10543481. shtml#page5.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15]Эксперт: у России и КНР огромные возможности в освоении кооперационного потенциала Евразии. http: / /tass. ru / ekonomika /4152314. ( 上网时间: 2017 年4 月20 日)

  [16]Андрей Мовчан,Что ждет экономику России в 2016 году. http: / /carnegie. ru/commentary/2016/01/04/what - s - in - store - for - russian - economy - in -2016/ioik.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17]Эксперт: у России и КНР огромные возможности в освоении кооперационного потенциала Евразии.

  [18]Дугин А. Основы геополитики. Геополитическое будущее России. М. ,1999. С. 328.

  [19]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http: / / www. kremlin. ru /events /president /news /17118; 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http: / /www. kremlin. ru /events /president / news /19825.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

  [20]Путин В. В. 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http: / /www. kremlin. ru /events /president /news /53379.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

  [21][法]罗朗·柯恩- 达努奇著、吴波龙译: 《世界是不确定 的: 全球化时代的地缘政治》,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9 年,第26 ~ 27 页。

  [22]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к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РФ,http: / /www. kremlin. ru /events /president /transcripts / 22931.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23]Семушин Д. 《Большая Европа 》или 《Большая Евразия》: пора менять не только риторику / / EurAsia Daily. 22 Cентября 2015. https: / /eadaily. com/.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8 日)

  [24]Доклад Астанинского клуба 《Геоэкономика Евразии》, ноябрь 2015. C. 48. http: / /iwep. kz /files /attachments /article /2015 - 11 - 16 /doklad_geoekonomika_evrazii_. pdf.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 12 日)

  [25]Караганов С. Евроазиатский выход из европейского кризиса.

  [26]Доклад Астанинского клуба 《Геоэкономика Евразии 》, ноябрь 2015. C. 54. http: / /iwep. kz/files/attachments/article/2015 - 11 - 16/doklad_geoekonomika_evrazii_. pdf.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27]Караганов С. С Востока на Запад,или Большая Евразия.

  [28]《普京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2 年,第56 页。

  [29]Стенограмма отчета Владимира Путина в Госдуме. http: / / www. rg. ru /2012 /04 /11 /putin - duma. html.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 12 日)

  [30][俄]В. Л. 拉林: “愿景的方向与可能性的边界: 对俄罗斯 制定21 世纪上半叶亚太地区战略的几点意见”,《俄罗斯研究》, 2013 年第2 期,第26 ~ 43 页。

  [31]Дмитрий Тренин,Post - imperium: евразийская история. М. : РОССПЭН,2012. С. 322.

  [32]Караганов С. С Востока на Запад,или Большая Евразия.

  [33]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Новый интеграционный проект для Евразии — будущее,которое рождается сегодня / / Известия,3 октября 2011 г.

  [34]Караганов С. С Востока на Запад,или Большая Евразия.

  [35]К Великому океану, или новая глобализация России. Аналитический доклад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го дискуссио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Москва,июнь 2012. C. 6. http: / /vid - 1. rian. ru /ig /valdai /Toward_great_ocean_rus. pdf.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20 日) 。

  [36][美] 罗伯特·帕斯特编、胡利平等译: 《世纪之旅: 七大国 百年外交风云》,上海人民出版社,2 001 年,第203 ~ 204 页。

  [37][英] 萨克瓦: “世界秩序: 俄罗斯的视角”,《俄罗斯研究》, 2016 年第2 期,第47 ~ 61 页。

  [38]Путин В. В. Выступление и дискуссия на Мюнхенской конференции по вопросам политики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http: / /www. kremlin. ru /events /president /transcripts /24034. ( 上网时间: 2017 年4 月21 日)

  [39]Сергей Лавров,Россия в мире силы XXI века / / Россия в глоб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е,27 декабря 2012 г.

  [40]参见盛世良: “俄罗斯国家定位和发展前景之争”,李凤林主编: 《欧亚发展研究2016》,中国发展出版社,2016 年,第1 ~ 13 页。

  [41]Сергей Караганов, Взаимное гарантированное сдерживание. http: / /www. globalaffairs. ru /pubcol /Vzaimnoe - garantirovannoe - sderzhivanie - 18608. ( 上网时间: 2017 年4 月21 日)

  [42]Война и мир XXI века. Международная стабильность и баланс нового типа. http: / /ru. valdaiclub. com/a /reports /voyna - i - mir - xxi - veka - mezhdunarodnaya - stabilnost - i - /.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12 日)

  [43]Эксперт: у России и КНР огромные возможности в освоении кооперационного потенциала Евразии.

  [44]Караганов С. С Востока на Запад,или Большая Евразия.

  [45]Война и мир XXI века. Международная стабильность и баланс нового типа.

  [46]Путин В. В. Заседание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го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 http: / /www. kremlin. ru /events /president /news / 53151. ( 上网时间: 2017 年4 月21 日)

  [47]Эксперт: у России и КНР огромные возможности в освоении кооперационного потенциала Евразии.

  [48]К Великому океану – 4: Поворот на восток. Предварительные итоги и новые задачи ( 2016) . C. 14. http: / /ru. valdaiclub. com/files /12395 /. ( 上网时间: 2017 年3 月28 日)

  [49]Федор Лукьянов: там, где встречаются интересы, начинает искрить конкуренция. https: / /ria. ru /interview /20170309 / 1489636593. html. ( 上网时间: 2017 年4 月21 日)

  [50]Путин В. В. Выступление на пленарном заседании XX Петербургского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го 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го форума. http: / / www. kremlin. ru /events /president /news /52178. ( 上网时间: 2017 年4 月21 日)

  [51]К Великому океану – 4: Поворот на восток. Предварительные итоги и новые задачи ( 2016) . C. 14.

  [52]Там же. C. 36.

  [53]Там же. C. 35.

  [54]Концепция внешней политики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 утверждена Президентом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В. В. Путиным 30 ноября 2016 г. ) . http: / /www. mid. ru /foreign_policy /news / - /asset_ publisher /cKNonkJE02Bw /content /id /2542248. ( 上网时间: 2017 年4 月21 日)

  [55]Из новой концепции следует,что Запад не стал врагом России, заявил эксперт. https: / /ria. ru /politics /20161201 / 1482654535. html. ( 上网时间: 2017 年4 月2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