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对外军事技术合作是俄罗斯对外政策的一项重要内容,同时也是其恢复大国地位、在世界各地输出和保持军事与政治影响力的重要手段。本文从现实主义角度出发,梳理俄罗斯对外军事技术合作的现状、特点,并对其产生的国际影响进行分析。
【关键词】俄罗斯;现实主义;军事技术;对外合作
【作者简介】张超,1990年生,国防科学技术大学国际关系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马建光,1964年生,国防科学技术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教授。(长沙 410073)
一 导言
独立之初,俄罗斯国家实力急剧衰减,国际地位骤然下降。面对内外交困的状况,现实主义学者俄罗斯地缘政治问题科学院院长列昂尼德·伊瓦绍夫指出,“国家安全的最大威胁来自于深层次的内部危机”[1]。因此,俄罗斯对内加速改革,保持政治稳定,推动经济发展,保障国家安全;对外,“要有选择地发展同其他国家的关系”[2],逐步扩大其国际影响,为其恢复世界大国地位打好基础。经过十多年的不懈探索,对外军事合作逐渐成为其对外政策的一项重要内容,不仅对于其国防工业的复苏乃至整个国民经济的发展都起着巨大的推动作用,更是俄在世界各地输出和保持军事与政治影响力、谋求恢复大国地位的重要手段。
作为世界上重要的军事技术大国,俄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具有悠久的历史,对世界战略格局产生着重要而深远的影响。研究俄罗斯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对于我们发展对外军事技术交流、把握中俄战略关系走向、推动国防科技工业发展,均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二 俄罗斯对外军事合作现状
(一)贸易总额显著增加,市场范围不断扩展
从整体来看,自2003年以来,俄罗斯对外军事技术合作总体发展态势良好,贸易额不断增加,2012年达到创纪录的132亿美元,居世界第二位(见图1)。
图1 2003~2012年俄罗斯对外军事技术合作贸易额

数据来源:俄罗斯全球武器贸易分析中心世界武器贸易数据库,http://www.armstrade.org/pages/main/databases/index.shtml
目前,俄制装备已出口到了世界上86个国家和地区,在传统市场得到继续巩固的基础上,俄近年来还逐步成功拓展了新的军火市场,不但与危地马拉、吉尔吉斯斯坦、老挝、马里共和国、新加坡、捷克、德国、乌拉圭和赤道几内亚等一系列国家恢复了自苏联解体后曾一度中断的军事技术合作,甚至还将触角伸进属于美国传统势力范围的拉美地区武器装备市场。2012年拉美国家采购额占据了俄罗斯武器装备出口额的18%,俄同哥伦比亚、乌拉圭、秘鲁、古巴以及委内瑞拉等国都签订了军售合同(见表1)。而与巴西 “合作开办现代装备技术装备的生产企业也成为俄与该地区国家军事技术合作的新方向”[3]。
表1 俄罗斯2008~2012年对拉美国家主要军售合同
| 国家 | 装备型号 | 装备类型 | 订单数量 | 交付数量 | 签订时间 |
| 阿根廷 | Mi-8MT | 直升机 | 2 | 2 | 2010 |
| Mi-8MT | 直升机 | 3 | 0 | 2012 | |
| 巴西 | 9M114 | 反坦克导弹 | 150 | 150 | 2008 |
| M-24VM | 武装直升机 | 12 | 12 | 2009 | |
| SA-24 | 便携式地对空导弹 | 250 | 250 | 2010 | |
| 哥伦比亚 | Mi-8MT | 直升机 | 5 | 5 | 2009 |
| 厄瓜多尔 | SA-18 | 便携式地对空导弹 | 50 | 50 | 2008 |
| Mi-8MT | 直升机 | 2 | 2 | 2009 | |
| 墨西哥 | Mi-8MT | 直升机 | 1 | 1 | 2009 |
| Mi-8MT | 直升机 | 3 | 3 | 2011 | |
| Mi-8MT | 直升机 | 4 | 0 | 2008 | |
| 秘鲁 | 9M133 | 反坦克导弹 | 288 | 288 | 2008 |
| Mi-24P | 武装直升机 | 2 | 2 | 2010 | |
| Mi-8MT | 直升机 | 6 | 6 | 2010 | |
| 委内瑞拉 | 48N6 | 地对空导弹 | 200 | 200 | 2008 |
| SA-3B | 地对空导弹 | 550 | 300 | 2008 | |
| SA-24 | 便携式地对空导弹 | 2 000 | 2 000 | 2008 | |
| S-125 | 地对空导弹系统 | 11 | 6 | 2008 | |
| 2S19MSTA | 自行火炮 | 40 | 30 | 2009 | |
| 2S23 Nova | 自行迫击炮 | 18 | 18 | 2009 | |
| AT-10 | 地对空导弹 | 1 000 | 600 | 2009 | |
| SA-17 | 地对空导弹系统 | 1 | 1 | 2009 | |
| BMP-3 | 步兵战车 | 123 | 91 | 2008 | |
| SA-17 | 地对空导弹系统 | 20 | 0 | 2009 | |
| BTR-80A | 步兵战车 | 114 | 75 | 2009 | |
| S-300PMU-1 | 地对空导弹系统 | 5 | 0 | 2009 | |
| T-72M1 | 坦克 | 92 | 92 | 2009 | |
| 2S11 | 迫击炮 | 24 | 24 | 2010 | |
| BM-21 | 自行多管火箭 | 24 | 24 | 2011 | |
| BM-9A52 | 自行多管火箭 | 12 | 12 | 2012 |
数据来源: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武器交易数据库,http://www.sipri.org/databases/armstransfers
(二)出口装备多样化,海空装备成主力
从出口装备结构来看,俄不断依据国际武器装备市场需要和国际政治形势的不断变化,适时调整装备出口种类。从空军的“米格”系列和“苏”系列战机,“道尔”和“铠甲-S1”防空导弹系统,到海军的各种水面作战舰只(956驱逐舰)和潜艇(636潜艇),再到陆军的T-90坦克和著名的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等,种类繁多,涵盖了陆海空三军的各种装备,甚至包含部分较为先进的战术装备。
近年来,随着新军事革命的深入开展,以伊拉克战争为代表的新一代战争模式愈加凸显出抢夺制空权和制海权的重要性。因此,世界武器准备市场上海空装备所占份额不断上升。以俄罗斯为代表,海空装备出口额所占比例不断攀升,已成为出口主力。2012年出口装备中,航空设备占37%,海军装备占21%,陆军装备占9%,防空系统占25%,其他产品、特种装备和服务约占8%(见图2)。
图2 2003~2011年俄罗斯出口装备类型比例柱状图

数据来源:俄罗斯全球武器贸易分析中心世界武器贸易数据库,http://www.armstrade.org/pages/main/databases/index.shtml
(三)亚太地区需求猛增,逐渐成为主要市场
从出口地域看,在俄2012年出口的装备中,亚太地区成为俄罗斯装备出口的“热销市场”,随着美国高调宣布重返亚太,部分西太平洋地区局势不断升温,相关国家采购岸基反舰导弹、潜艇、战斗轰炸机等作战装备的需求越发强烈,性价比较高的俄制装备自然成为一时之选。不仅本地区合同总额所占比重较大,而且多个军售大单也产生在同印度、越南等亚太国家的军事技术合作之中(见图3)。
图3 2012年俄罗斯武器地区比例图

数据来源:俄罗斯全球武器贸易分析中心世界武器贸易数据库,http://www.armstrade.org/pages/main/databases/index.shtml
三 俄罗斯对外军事合作的特点
(一)对外合作有差别,加大对核心盟友经营力度
尽管俄罗斯积极开展对外军事技术合作,但其对合作对象、合作内容的选择并非没有限制。俄罗斯世界武器贸易分析中心主任伊戈尔-科罗特琴科就曾指出,“俄罗斯对各国的军事技术合作都有相当的保留”[4]。
首先,俄军售基本上只限成品而不售技术,以避免未来市场受到“潜在威胁”。其次,俄对外出售的装备在关键性作战系统方面往往被“精简”。如俄向印度出售“卡卢加”号潜艇前,曾对该潜艇进行过“翻新”, “敏感”或者机密的装备系统都被拆除了[5]。再者,俄出口型装备与自用型的质量有较大差别。以俄售给印度的米格-29为例,原机在俄飞得非常出色,但出口到印度的出口型却问题不断,发动机问题尤其大,188台备用发动机中竟有139台质量不合格[6]。
对外军售有所保留的同时,俄罗斯从国家利益出发,加大对核心盟友军事技术合作的经营力度。俄在2010年新版军事学说中强调,“要在独联安全条约组织框架内强化集体安全机制,提高该组织实力,也要在独联体、欧安组织、上合组织框架内加强国际安全领域的互动,并与其他跨国组织(欧盟和北约)发展在该领域的关系”[7]。表明俄对外军事合作的层次性将更为明显,对核心圈的经营力度将加大,在对独联体国家和印度的军事技术合作中表现尤为明显。
俄一向视独联体地区为其“势力范围”,历来注重通过军事、经济、外交等多种手段强化对该地区控制,在军事技术合作中,常以内部价格向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成员国交付装备。2012年独联体国家内的装备成交总额达其总额的12%,其中涉及到的就有S-300防空导弹、米-17直升机、苏-30战斗机、雅克-130教练机、米格-29战斗机、米-35战斗机、航空发动机、护卫舰、T-90坦克、步兵战车等先进的俄现役主力装备型号。同时,向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出口现役最先进的S-400防空导弹系统等装备以帮助其打造一体化的防空系统,这在俄对其他国家的装备出口中绝无仅有。
除此之外,面对欧美军火商的空前压力,俄罗斯从美印度关系弱处入手,瞄准印度急需,走高端合作路线,不仅向印度出售航空母舰,还加强在核技术、潜艇和远程导弹技术、太空合作技术、第五代战机研发等印方极为渴求的技术领域的合作。一方面抢占了本属于、欧等西方国家的军火市场份额,另一方面,加强了同印的交流合作,增进了双边关系发展,进一步扩大了俄在南亚、印度洋地区的战略影响(见图4)。
图4 2008~2012年印度武器装备进口来源国家份额比例图

数据来源:俄罗斯全球武器贸易分析中心世界武器贸易数据库,http://www.armstrade.org/pages/main/databases/index.shtml
(二)调整发展思路,恢复借鉴传统
俄在历史上就有借鉴和吸纳优秀外国军事技术成果的传统,但是最近半个多世纪以来,俄罗斯(苏联)在大量出口武器装备的同时,却极少进口。自前任国防部长谢尔久科夫上任以来,俄军领导层开始调整武器装备发展思路,形成了以实用主义为基础、优先采购本国高质量产品为主导、进口国外高性价比产品为补充的经济、务实的新策略,希望借此尽快提高俄军装备现代化水平,提升军事实力,缩小同西方先进国家在部分领域的技术差距。从2010年开始同以色列商谈无人机引进到2010年12月24宣布向法国采购“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和“未来单兵作战系统”,一系列军购标志着俄军基本恢复了从外国进口先进装备的历史传统[8]笔者认为,这一传统的恢复,不但为俄军,而且也为俄军工企业创造了重要的发展机遇;其次,进口本身会为俄罗斯增添一种影响装备出口国政策的有力工具;再者,它还意味着俄罗斯在世界舞台上的重新定位,有助于摆脱自华约解体以来,甚至是1917年十月革命以来一直困扰自己的“战略孤独”的生存境遇。
四 俄罗斯发展对外军事技术合作的现实主义动因
现实主义最重要的观念就是“将利益确认为权力”[9]。经典现实主义者不仅将权力视为国家的终极目标,并且认为权力是实现这一目的的唯一可行手段。新现实主义者则认为,“古典现实主义的分析脉络模糊,将权力同时手段和目标是不合适的”[10]。并进而指国家使用权力最终追求的是安全。然而,无论权力还是安全,军备始终都被视为其重要支撑。作为军备的重要内容,军事技术合作因其具有政治、外交、经济及军事等多重意义,成为大国博弈的重要手段。
(一)国际社会无政府状态下,国际军备发展的现实需要
尽管随着经济全球化和区域一体化的发展,各国之间的联系持续加强,合作不断深化,相互依赖逐渐显现,国际机制不断完善,国际体系和国际社会有了长足发展。但是现实主义理论的一个重要基本假设——国际社会的无政府状态并没有根本改变,“没有一个世界的国家,就不可能有永久的国际和平”[11]。
部分国家不断推行霸权主义和单边主义,给国际社会增加了不安全感。“由于国家处于自助系统中,因此必须运用它们的综合实力来维护自身的利益。”[12]特别是在近年来国际上接连发生的“颜色革命”、“阿拉伯之春”等事件影响下,部分地区局势更加动荡,都给一些国家增加军费采购先进装备以足够的理由,不仅客观上加剧了国际社会的“安全困境”,而物美价廉的俄制武器更成为军火市场的走俏商品[13]。
此外,主要的武器装备出口国家受金融危机影响更加明显,经济持续低迷的状况下,扩大对外军事技术合作既能迎合军工集团的利益,又可以拉动内需、扩大就业,各个武器装备出口大国无不积极行动,希望通过加强对外军事技术合作提振经济。
(二) 作为国家行为体,俄罗斯对权力的不懈追求
现实主义者认为,“存在是判断政策和行动的绝对的、一成不变的标准”[14]。对比苏联时代,俄罗斯国家实力萎缩、国际影响力减弱、国际地位下降已是不争的事实。如普京首次就任总统时所言,“俄罗斯正处于数百年来最困难的历史时期。大概这是俄罗斯近200~300年来首次真正面临沦为世界二流国家, 甚至三流国家的风险”[15]。“对危险和灭亡的强烈意识,将导致国家对它们所必须达到的目标做出清晰的界定,允许国家以及其他组织采取适当的政策与策略”[16]。
俄罗斯为增强国家实力、扩大国际影响力、恢复世界大国地位进行了不断的努力和尝试。从现实主义的角度来看,这是作为国家行为主体的俄罗斯,在国际社会中追求以权力为核心的国家利益的表现。俄罗斯对外军事技术合作的繁荣景象之下所蕴含的是俄罗斯对以权力为核心的国家利益的追求。换言之,俄罗斯不甘于做一个世界二流国家,渴望恢复像其苏联时期那样的世界大国地位。不仅仅是俄罗斯灵魂深处所沉积千年的“弥赛亚”救世精神的激励,更是作为国家行为体的俄罗斯对国家权力的追求[17]。
(三)从实际出发,提振经济和扩大影响的双重需要
对外军事技术合作从来都是一种政治,是调整国际政治关系、推行国家军事与外交战略的重要工具。大国靠装备出口进行“军售外交”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针对美国持续强化军事力量,不断主导北约东扩、扩大导弹防御系统部署范围等不断挤压俄战略生存空间的措施,俄罗斯一方面修改军事学说,调整军事战略,开展军事改革,强化国防力量建设;另一方面,将加强对外军事技术合作、推销俄制装备作为其提升大国影响力以制衡美国一家独大,巩固其在世界政治格局中独特地位的有效手段。
此外,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已经成为俄政府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特别是金融危机以来,俄罗斯包括石油等能源产业在内的国民经济各行业都遭受了重创,只有军事装备出口保持了持续增长。加之对外军事技术合作是俄罗斯实施国家军事战略和国防工业发展整理规划的关键环节。俄对外军事技术合作的开展,不仅有助于强化国防能力、维护国家安全,更深层次上,使长期陷入生产危机的国防工业有了丰厚的外汇收入,“从而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国防军工企业的科技工业潜力,同时也保存了一大批专业干部”[18]。
(四)横向对比下,俄制装备具有独特优势
俄罗斯之所以能够将对外军事技术合作作为其扩大影响、提振经济的重要手段,俄制武器装备的独特优势不容忽视,具体来说,以下几个方面值得注意:首先,俄制武器装备的技术水平高、价格低。俄罗斯庞大的军工联合体依然维持着原有的原料来源和技术来源等渠道,并在对外贸易中享有一定的优惠政策,加上俄罗斯的低人力成本,使得俄制武器装备成本大大低于许多西方国家,从而使售价也大大低于竞争对手。以美俄之间的主力战机为例,俄罗斯的苏-30战机每架约3500万美元,而美国与之技战术水平相当的F-15“鹰”式战斗机的单机价格在1987年就已经高达3 910万美元[19]。
其次,出于拓展海外市场的需要,俄罗斯武器装备贸易的形式更趋于多样化。俄罗斯不仅提供成品装备系统,还提供技术和零部件,有时甚至出售装备系统生产许可证。与此同时,俄罗斯也将逐步和世界接轨,改变过去那种单一出口成套设备的做法,与相关国家实行联合研制,共同开发。
再者,俄制装备的售后服务水平大幅提高。俄不仅愿意出售较先进的新型武器装备,而且能为买主培训人员和供应装备的零配件,甚至准许购买国在本国建立装备生产线。目前,俄计划在更多国家建立售后服务中心和零配件直接供应点,并且为装备购买国提供各种形式的人员培训,技术支持、零配件供应等多种优惠服务项目,以保持俄罗斯作为世界主要装备出口大国的地位。
最后,俄主动调整国防工业战略和出口战略,提高竞争力。在普京的上任总统任期,俄政府采取了增加装备科研经费、加强对国防科技工业的管理、建立大型军工集团、深化装备出口体制改革、加大对军工企业及军贸公司的整合力度等一系列有力措施以应对国际激烈竞争,使俄国防科技工业研制及生产能力得到进一步提升。
四 俄罗斯对外军事技术合作的国际影响
作为世界重要大国的俄罗斯,其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对国际形势的发展变化有着重要影响。通过对外军事技术合作,俄罗斯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美国这个当今世界上唯一超级大国的单边主义倾向,为世界多极化进程的发展起到了重要推进作用;对外军事技术合作所具有的扩散性和多边性,也导致了先进武器装备在世界热点地区的扩散,进而加剧了该地区内国家间的军备竞赛,使部分地区安全局势更加复杂多变;对外军事技术合作还促进了俄罗斯与世界新兴大国之间的战略互信,同时也成为俄制衡新兴大国崛起的重要筹码。俄罗斯对外军事技术合作为当今处在大变革、大发展的国际关系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对外军事技术合作是俄调整国际战略的重要工具,推动着世界多极化的发展变化
对外军事技术合作自冷战时期起就是美苏两个超级大国进行战略博弈的重要工具。冷战结束后,虽然俄罗斯从超级大国的宝座上跌落,但其仍是抑制美国一家独大,防止世界跌入单边主义深渊的重要力量。特别是作风硬朗的普京上台执掌俄罗斯政局后,积极全面开展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已成为俄罗斯主动出击,巩固自身战略空间,应对美国战略压迫的重要战略筹码。
1.通过与中东地区的军事技术合作,制衡了美国在该地区的霸权,防止了中东地区形势朝向美国“一边倒”。
冷战结束后,美国先后发动了两次伊拉克战争,推动地区亲美势力的发展壮大,并有意识地推行以所谓的“民主转型”为主的大中东计划,巩固地区亲美阵营,消除俄的地区影响。
针对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步步紧逼,俄罗斯有针对性地巩固与传统盟友叙利亚和伊朗军事合作关系。虽然当前伊朗、叙利亚分别被核问题、内战问题所困扰,其国际战略环境不断恶化,但是俄仍顶住欧美等国压力,继续向叙利亚出售高端武器装备,同时,在不违反联合国相关决议和规定的前提下,继续开展与伊朗的民用核技术的交流与合作,不仅是对自身势力范围的有效维护,更是对美进一步谋求地区霸权的强力回应。
此外,俄还力求进入美国势力范围,积极拓展与美国传统盟国沙特的军火贸易,以削弱美在其同盟国家范围内的政治、军事影响,侧面实现对美战略制衡。
俄罗斯在中东地区有理有节、坚持不懈地开展军事技术合作,对防止美国在中东地区一家独大起着重要作用。
2.通过强化与战略伙伴的军事技术合作,分散俄东部战略压力,缓解了美国“重返亚太”以来亚太地区战略失衡的局面。
热点问题频发的亚太地区是全球战略格局的重要组成部分,向来是俄美之间进行战略博弈的重要舞台。冷战时期,苏联曾通过对中国的全面军事援助来抵御美国在亚太地区对其造成的战略压力;冷战结束后,随着以中国 为代表的中国的亚太地区的经济腾飞,作为俄罗斯 “第二极”的远东地区再次成为俄调整亚太政策,谋求战略平衡的关键棋子。
奥巴马担任美国总统后,提出“重返亚太”及“亚太再平衡”的战略思想,加强与日本的同盟关系,积极介入朝核问题,全面整合美韩与美日同盟,使俄远东地区战略压力空前增大,也对亚太地区的战略稳定构成了重大挑战。因此,全面加强和加深与中国、印度、越南等国家的军事技术合作,提升其军备水平,成为俄维护自身战略空间,平衡亚太战略局势的重要手段。
亚太地区军备水平的迅速提升一定程度上对美加强在亚太地区的军事部署起到了平衡作用。尽管,亚太地区“安全困境”不断深化发展,地区安全局势失控的可能性进一步升高。但这种态势下,反而对于美国实施“重发亚太”战略,调整军事部署形成掣肘。作为竭力谋求维护霸权的“现状维持国家”美国[20],在地区安全风险升高的情况下,必然不会轻举妄动,挑起争端,引火烧身。需要指出的是,俄中军事技术合作在提升中国的军事实力,平衡了亚太地区美军的军事优势的同时,也引发了美国等国家对中国军力增长的“持续性忧虑”[21],进而将中国作为长远的战略防范对象。
3.通过军事技术合作加深与拉美国家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自身战略空间,实现了对美国的反制衡。
冷战结束后,虽然俄罗斯在全球战略态势中总体处于守势,但是这种守势并不完全是消极和被动的。随着国力的逐步恢复,俄罗斯开始有意识地加强同被美国视作“后院”的拉美国家之间的关系。尤其是自查韦斯为代表的具有反美倾向的左翼领导人执掌委内瑞拉政权以来,俄罗斯与拉美国家的双边关系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对外军事技术合作首当其冲,成为强化双边关系的重要手段。2006年委内瑞拉与美国关系恶化,美宣布对委实施军事禁运,俄及时伸出橄榄枝,不断强化双边军事技术合作,签订了多个大额军售订单。俄罗斯战略轰炸机、军舰也远赴南美,与委内瑞拉开展联合军事演习,加强双边军事联系,宣示地区军事影响。同巴西的军事技术合作关系也值得关注,在达成了多个军购协议的基础上,未来两国还将进一步在航天领域开展合作(见图5)。
图5 2008~2015年俄罗斯主要对外武器出口结构示意

数据来源:俄罗斯全球武器贸易分析中心世界武器贸易数据库,http://www.armstrade.org/pages/main/databases/index.shtml
通过军事技术合作,俄一定程度上恢复了自古巴导弹危机以来在拉美地区被严重削弱的影响力,拓展了自身的战略空间。在以美国为首的北约进行东扩,全面挤压俄罗斯西部战略空间的背景下,通过同拉美国家军事技术合作的不断深化,俄罗斯实现了对美国的反制衡。
(二)俄对外军事技术合作是部分地区军备竞赛加剧、安全局势恶化的重要因素
尽管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对于俄罗斯维护国家利益,平衡地区局势有着一定积极意义,但是客观上,其消极影响也不容忽视。
作为国际军备的一项重要内容,对外军事技术合作的深化发展冲击着国际社会控制军备水平、消除“安全困境”的努力,对地区安全形势恶化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尽管俄多次声称,其对外军事技术合作不会危及地区与安全稳定,但事实上,俄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已成为加剧军备竞赛、造成地区安全局势恶化的重要因素。
1.俄强化对中东国家的军事技术合作使得复杂动荡的中东地区安全形势进一步恶化。
作为世界文明的重要交汇地,中东地区长期以来就存在着多组文化、宗教以及国家间矛盾;同时,中东地区重要的战略位置和丰富能源,使得外部势力在该地区的战略博弈异常激烈,进一步加剧了中东地区的安全形势的不稳定性。
自冷战时期起,中东地区就是美苏双方对外武器输出的重点地区,战略对抗的前沿。进入新世纪后,中东地区的矛盾并未得到有效缓解,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先进武器装备的不断输入是重要因素之一。美国不断强化对以色列军事援助,扩大对海湾地区阿拉伯国家军售;俄罗斯也不甘示弱,不断提高对中东各国,尤其是叙利亚、伊朗的军售水平。越来越多的中东国家在美俄的军售大战中掌握了一流的防空导弹、高性能作战飞机等先进武器装备。地区“安全困境”随军备水平的提高进一步深化,地区矛盾激化进而发生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不断提升。俄在中东地区以军售为龙头的对外军事技术合作与美在该地区的军售和军事干预,共同加剧了本已动荡的中东安全局势。
2.俄不断提高对南亚、东南亚国家的军事技术合作水平,使得地区“火药桶化”趋势加速发展
作为俄罗斯的传统友好国家,印度为了保证自己在与邻国的领土争端中占得先机,始终保持着较高的军费水平,不断加大俄制先进武器装备引进力度、共同开发先进军事技术。同时,更请求俄为其制造如航空母舰等对地区战略形势可产生重要影响的武器装备,对巴基斯坦等周边国家产生巨大军事压力,促使其不得不努力寻求对外军事技术合作,提高本国军备实力。印巴双方每次重大海外军购计划都会刺激对方本已十分敏感的神经,本已因宗教、领土问题矛盾重重的双方陷入不断提升军备水平的以谋求相对军备优势的恶性循环之中。大量的俄制装备的输入无疑推动了该地区安全局势的进一步恶化。
再者,随着国家发展的需要,全球能源危机的进一步深化,南海能源储量的不断探明使得中国与东南亚部分国家在南海地区的矛盾进一步凸显。急于武装自己的东南亚国家普遍国防工业基础薄弱,因此成为俄重点发展方向,力图扩大其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影响。俄向越南、马来西亚等国出售的大量武器装备中不乏水平先进战机、战舰和潜艇等,这些军售行为拓展了俄国家利益,却使得南海周边地区“火药桶化”趋势加速发展,同美“重返亚太”战略一同严重恶化了南海地区的安全局势,为地区和平发展埋下巨大隐患。
(三)俄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对新兴大国有双重影响,提升其国防实力的同时,对其形成战略钳制
新兴大国多处于世界热点、焦点地区,尽管通过同俄的军事技术合作,其国防实力得到提升,但是俄通过选择性地与新兴大国存在矛盾的邻国开展军事技术合作,对新兴大国进行制衡。对外军事技术合作成为新兴大国发展的“双刃剑”。印度作为重要的新兴大国,也是俄罗斯开展对外军事技术合作的重要伙伴,受此影响尤为明显。
1.通过军事技术合作,印军军事实力得到全面提升,地区影响不断增强。
早在冷战时期,苏联和印度出于对各自战略利益的考虑,就签署了《苏印和平友好合作条约》(1971年),建立起了具有军事同盟性质的特殊关系。从20纪60年代苏联向印度提供第一批武器开始至今,印度的陆海空三军武器库中约60%至80%的装备是原苏联和俄罗斯的产品或与俄罗斯的军事技术合作有关联。迄今, 俄罗斯目前是印度2003~2012年间军事装备进口的最大贸易伙伴,进口总额111亿5 400万美元,达到市场份额的59%,这也占据了印军火进口的半壁江山。而俄罗斯对印军售也占到了其对外军售的20%左右,而同期未完成订单金额达到了199亿3 700万美元(见图6)。
俄对印出售的武器装备均为俄军现役装备,且大多为进攻性武器,使印度陆海空三军的突击作战能力大大增强。不仅如此,俄罗斯还特别针对印度的特点和需求,专门为其量身打造高精尖武器。例如苏-30MKI先进战斗机就是专门为印军争夺制空权而打造的。并且,俄印军事技术合作正进一步深化,开始走向联合研发、生产,“布拉莫斯”超声速巡航导弹、“FAK”第五代战机、“格洛纳斯”全球卫星导航系统等都是俄印军事技术合作新模式的代表性项目。此外,俄还先后两次向印度出租核潜艇以帮助其掌握核潜艇的使用和建造技术。
图6 2008~2012年俄罗斯武器出口国家份额比例图

数据来源:俄罗斯全球武器贸易分析中心世界武器贸易数据库,http://www.armstrade.org/pages/main/databases/index.shtml
俄罗斯向印度提供的武器装备种类之多、批量之大和技术转让条件之优厚,是俄同其他任何国家军事技术合作中前所未有的。印度在同俄的军事技术合作进程中,装备技术水平不断提高,军事工业体系不断完善,国防军事实力不断增强,为其提高地区影响,谋求成为“有声有色的大国”,奠定了坚实的军事基础。
2.俄与印度周边国家的军事技术合作注重“军备平衡”,对印产生“结构性”制衡。
尽管俄印之间的军事技术合作有着独到之处,但是,俄也注重在不断提升其传统盟友国家军事实力的情况下,加强对其周边国家的军事实力塑造,以防止出现其在地区独大,实现地区“军备平衡”。
目前,先进的俄制武器已经广泛分布于亚太地区,以S-300型防空导弹系统,苏-27/苏-30系列战机为例,越南、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国均引进了这些装备,对平衡地区军备实力起到了重要作用。
更值得注意的是,近期中俄双方将就引进苏-35战机正式敲定合同细节。作为印度一直防范和戒备的“臆想中的对手”,中国的军力发展一直为印度所关注。中俄罗军事技术合作,一直有着良好的传统,尽管曾出现诸多波折,但此次取得重大突破,引进俄军尚未完全列装的最先进的战机,不仅体现了中俄之间战略互动的高水平,也对印度不断壮大的军事实力产生有效的“结构性”制衡,更是俄通过选择性地开展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影响地区军备平衡, 谋求国家利益最大化的战略举措。
结语
作为正在重新崛起的大国,俄罗斯的军事改革、对外军事交流与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在国际舞台上颇受关注。俄罗斯的对外军事技术合作之所以呈现今天的良好发展态势,与其国家内在的对于权力的追求是不可分割的。历史上的俄罗斯经历过彼得一世的辉煌、苏联时代的不可一世,也体验到了苏联解体后内外交困的辛酸苦涩。现实主义思想指导下的俄罗斯放低身段,从自身实际国情出发,以切实增强国家实力为基础,逐步扩大国际影响,国际地位不断提升。经过十多年的摸索,俄已经找到了一条较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而对外军事技术合作为其经济、外交政策中的一项重要内容,势必也将会在俄罗斯今后的发展中继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不论是发展同其他国家的战略关系,还是获取资本资源,或是平衡国际力量,对外军事技术合作正发展成为俄罗斯手中强有力的工具。
在上个10年中,俄罗斯的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已经为其扩大国际影响、重返世界大国序列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在竞争更加激烈、形势更加多变的未来世界,如果俄罗斯的对外军事技术合作能够克服自身缺陷,必将为其在国际舞台上施展抱负发挥更大的作用。
(责任编辑: 张昊琦)
注释:
[1]Ивашов.Л. Военно-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ситуация в современном мире и угрозы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России.Москва: Общероссийское офицерское собрание. 9 февраля 2013г.
[2]刘云、强小云:《俄罗斯国际关系学的理论流派与发展趋势》,载《世界政治与经济》2005年第11期。
[3]马建光:《俄罗斯对外军事技术合作的现状和未来发展趋势》,载《外国军事学术》2009年第9期。
[4]Исайкин.А.П. ВТС России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очерк. М.: Военный парад. 2010. С. 245.
[5]Россия рассчитывает поставить ВВС Индии истребители Су-30МКИ.http://www.arms-expo.ru/049051124050057049049053.html,2012-10-13.
[6]Там же.
[7]Военно-политическое и военно-техническое сотрудничество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с иностранными государствами.Военная доктрина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М.: Военный парад. 2010. С. 19.
[8]Россия хочет купить у Франции экипировку "солдат будущего.http://www.arms-expo.ru/049056050057124049054050055057.html, 2010-06-10. Россия купила у Франции “Мистрали” . http://warcyb.org.ru/news/rossija_kupila_u_francii_mistrali/2011-06-14-334.
[9]〔美〕汉斯·摩根索:《国家间政治》,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22页。
[10]〔美〕肯尼斯·华尔兹:《人、国际与战争》,上海译文出版社1991年版,第31页。
[11]〔美〕汉斯·摩根索:《国家间政治》,第617页。
[12]〔美〕肯尼斯·华尔兹:《国际政治理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版,第175页。
[13]“安全困境”是指对别国意图无法确定的国家为了安全而武装自己,因而任何一国增强安全的手段对于别国都是一种威胁,从而导致别国也开始加强武装,于是各国感到越来越不安,进而购买更多的武器。参见肯尼斯·华尔兹《国际政治理论》,第250页。
[14]〔英〕爱德华·卡尔:《二十年危机》,世界知识出版社2005版,第71页。
[15]Исайкин.А.П. ВТС России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очерк. С. 278.
[16]〔美〕肯尼斯·华尔兹:《国际政治理论》,第145页。
[17]“弥赛亚”救世精神,参见郭晓丽《俄罗斯的弥赛亚意识》,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39页。
[18]马建光:《俄罗斯对外军事技术合作发展态势及动因解析》,载《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学报》2010年第1期
[19]Исайкин.А.П. ВТС России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очерк. С. 290.
[20]关于维持现状国的论述,参见〔美〕汉斯·摩根索《国家间政治》,第225页。
[21]Китайская угроза" глазами американцев и китайцев // http://www.soldati-russian.ru/news/kitajskaja_ugroza_glazami_amerikancev_i_kitajcev/2012-03-17-1510,2012-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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