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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利钦执政时期俄罗斯的国家利益观
陈宪良 来源:《俄罗斯中亚东欧研究》2012年第4期 2013年05月07日

  【内容提要】 国家利益是一国制定对外政策的基石,一个国家能否制定出正确的外交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该国是否有一个准确的利益观。叶利钦执政的八年间,俄罗斯的国家利益观不断变化。从国家利益分层的优先位次来看,叶利钦总体上将维护国家的经济利益放在首位,其他利益置于次要位置。由于形势的变化,俄罗斯也时常出现将安全利益置于优先位次的现象。利益观的变化导致俄罗斯外交政策的大幅调整,由“一边倒”外交逐渐转变为争取强国地位的大国外交。但情感色彩浓重的俄罗斯外交缺少与西方国家进行对抗的经济实力,这时常使俄罗斯处于尴尬境 地,导致其国际地位下降。

  【关 键 词】 俄罗斯 叶利钦 国家利益观 经济利益 安全利益

  【作者简介】 陈宪良,1972 年生,华东师范大学冷战是研究中心博士后,哈尔滨师范大学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哈尔滨 150025)

  国家利益是一国制定对外政策的基石,一个国家能否制定出正确的外交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该国对本国国家利益的判定准确与否,即这个国家是否有一个正确的利益观[1]。由于影响国家利益的因素众多,在不同时期、不同环境下,国家的具体利益也有所不同。当决策者对国家利益的判定相对准确,即国家的利益观与国家的真 实利益相吻合时,决策者便可能制定出符合本国利益的外交政策,从而收到良好的外交效果,使国家利益得以实现。当两者不一致时,该国的外交决策往往难以符合其国家利益,从而导致外交失败,国家利益受损。

  叶利钦执政后,俄罗斯的国家利益观发生了明显变化,且在其执政的八年间俄罗斯的国家利益观也不断变化。从国家利益的优先位次来看,俄罗斯总体上将维护国家的经济利益放在首位,其他方面的利益置于次要位置。但由于国内外形势的变化以及他的个性特点,俄罗斯也时常出现将安全利益置于优先位次的现象。利益观的变化 导致俄罗斯外交政策的大幅调整,由“一边倒”逐渐转变为争取强国地位的大国外交,外交事务也由唯美国马首是瞻调整为维护国家利益不惜恶化与美国关系,与其针锋相对。

  一 经济利益居于各种利益之首( 从独立到 1994 年年末)

  经济是一个国家生存和发展的物质基础。任何国家如果没有强大的经济实力作后盾,再好的发展目标也不可能转化为现实的国家利益[2]。国家的经济利益是国家利益的基本内容,它对国家内外活动起着直接或间接的影响和制约作用。经济利益主要是指保证国家生存和发展的资料以及生产活动正常展开的需求,包括通过国际间的贸易、金融、科技和生产合作等活动[3]是最经常性的国家利益。当国家生存安全有了基本保障时,经济利益便会上升为国家日常对外政策所追求的最主要内容[4]。

  华约解散、苏联解体,作为苏联继承国的俄罗斯选择了资本主义民主道路,两极对抗的国际格局因其中一极的倾覆而终结。俄罗斯的政治理念发生了明显变化,内外政策进行了重大调整,不仅不再将西方国家视为战略敌手,而且视其为同一战线的伙伴和盟友。与此同时,西方国家也因俄罗斯选择了西方民主道路,放弃了与其对抗的理念,而改变了对俄罗斯的敌视态度。在政治领域,美国等西方国家认为,俄罗斯已经主动抛弃了社会主义理念且选择了西方的资本主义民主道路,意味着西方国家在政治领域获得了胜利,因此不存在同俄罗斯进行意识形态上的斗争问题了; 军事方面,因为俄罗斯放弃了同西方世界进行军事对抗的理念,所以来自俄罗斯军事进攻的危险自然减弱。于是,美国等西方国家在一定程度上不再将俄罗斯视为战略敌手。西方国家对俄罗斯态度的转变,使俄罗斯的安全环境得到明显改善。俄罗斯决策者认为,此时国家安全问题的紧迫性下降,经济发展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因此将经济利益置于首位。俄罗斯外交政策联邦构想指出,“在俄罗斯形成与世界经济有机的、一体化的、富有成效和生机的、不断发展的经济,是国家和民族生死存亡的首要条件。俄罗斯如果在经济上得不到振兴,就不可能成为 20 世纪末至 21 世纪初强国俱乐部中享有充分权利的成员,因而也很难在国际舞台上保卫国家和人民的利益。”[5]1992 年 1 月 2 日,俄罗斯宣布放开物价,被称之为“休克疗法”的经济改革正式启动。方案的设计者设想通过激进的经济改革使国家在短期内摆脱危机,并在此基础上实现建立市场经济的长远目标。但实践表明,这一方案的实施非但未使国家经济出现好转,反而每况愈下: 生产大幅下降,1992 年头 9 个月,工业生产同比月平均下降17. 6% ,至 1992 年底下降幅度达到 40% ; 物价飞涨,1992 年前 11 个月,日用消费品价格平均上涨20 倍,其中基本食品涨价 17 倍; 失业人数激增,工业生产的萎缩和经济结构的变革使 100 多万职工被解雇。至 1992 年 12 月初,60 多万人正式登记失业; 居民生活水平大幅下降,物价飞涨的同时,职工工资仅提高了 5. 5 倍,不及物价上涨的1 /2[6]。基于对当时国内和国际形势的分析,决策层认为,俄罗斯目前最大的危机就是经济面临崩溃的危险。叶利钦曾经回忆道: “1992 年 9 月,我看了一下前 9 个月的经济指标数字,着实恐慌起来。国家无可挽回地陷入极度通货膨胀,生产处于混乱之中,经济联系濒于中断。”[7]经济形势的恶化促使俄罗斯将主要精力集中在经济发展上。俄罗斯决策者认为,若想使国家尽快摆脱经济危机,首先要赢得西方发达国家援助,尤其是资金支持。因此在这个阶段,俄罗斯将寻求外援作为国家的中心任务。叶利钦推行的“休克疗法”与渐进式改革相比,在短期内需要更多的资金支持。叶利钦在其回忆录中描述了俄罗斯当时对资金需求的迫切性,“经过几个月的努 力,商品缺乏的现象被克服了,而且根据各种指标来看,除了最便宜的食品外,各种物品均不紧张,不久食品问题也解决了。因为人们知道,粮食和牛奶今天有,明天有,后天还有。在俄罗斯欠缺的完全是另一种东西———钱。”[8]俄罗斯 1993 年的外交政策构想指出,将“动员金融和技术资源来建立有效的市场经济、发展俄罗斯生产者的竞争能力以及保证他们在世界市场上的利益、促进国内社会问题的解决”作为外交任务主要优先方面[9]。国内严峻的经济形势迫使俄罗斯必须向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发达国家寻求帮助。俄决策者认为,只有在政治上加入西方发达国家的阵营,俄罗 斯才能得到美国等发达国家的支持,迅速摆脱经济危机,尽快进入发达国家阵营。俄罗斯当时的外交部文件是对这种观点的最好诠释: “这不仅仅是因为美国是西方世界的最强国,而且因为美国能够向俄罗斯提供国际援助,对我们加入世界经济体系的速度及国内改革进程产生重大影响。”[10]因此,叶利钦大胆启用“亲西方”的民主派担任政府要职。而这些年轻的民主派政治家力图快速恢复国内经济,尽早融入西方文明社会,把国内经济复苏的期望完全压在了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发达国家身上。为了表示与这些国家政策的一致 性,俄罗斯实行全面加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政治、经济和安全体系的“一边倒”的外交政策。可以说,对俄罗斯而言,当时最为棘手的是如何争取外援,以实现国家经济快速转轨的问题。但长期僵化的经济体制,使俄罗斯的经济积重难返。象俄罗斯这样的大国进行激进的经济改革,犹如大海中快速行驶的巨轮欲突然调转船头,很难掌控平衡,而能够掌控俄罗斯这艘“巨轮”平衡的便是西方国家的资金。时任俄第一副总理的盖达尔说: “应当诚实而肯定地说,如果我们不能为商品进入市场首先是发达国家市场创造条件,如果我们不能吸引对俄罗斯经济的大规模贷款与投 资,我们就不能克服自己面临的问题”[11]。因此,为了尽快摆脱经济危机,俄罗斯将主要精力用在如何争取外援的问题上。

  为了与西方国家建立紧密关系,寻求其对俄罗斯的支持,俄领导人遍访西方各国。在苏联尚未解体时,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便开始对西欧进行访问,以谋求西方国家的经济援助。1991 年 11 ~12 月,叶利钦对德国和意大利进行了访问,得到了两国领导人对俄罗斯进行财政支持和经济援助的保证[12]。1992 年年初,叶利钦先后访问了英国、美国和加拿大三国。在英国,俄英两国领导人签署了《俄英联合声明》,英国允诺将支持俄罗斯经济改革,对俄罗斯进行投资[13]。对美国的访问不但加强了俄美关系,而且叶利钦得到了布什总统将对俄罗斯进行大规模援助的保证[14]。访问加拿大过程中,俄加两国签署了《俄加友好与合作声明》,指出俄加两国将进一步加强彼此关系,巩固两国友谊与合作。加拿大表示,向俄罗斯提供 1亿美元的贸易贷款[15]。随后,叶利钦又对法国进行访问。两国签署了条约及政府间协议。法国决定向俄罗斯提供 58 亿法郎的贸易贷款[16]。总之,俄罗斯独立之初,叶利钦便对西方主要发达国家进行访问,不但与这些国家关系得到改善,而且俄罗斯的国内改革,尤其是经济改革得到了上述国家一定的支持和援助。1992 年 1 月 22 ~ 23 日,西方国家在美国召开援俄协调会,决定向俄罗斯提供“人道主义援助”。1992 年 4 月 26 日,在俄罗斯处于极度困难改革关头时,西方七国首脑在华盛顿宣布将向俄罗斯提供 240 亿美元的援助,其中 60 亿用于稳定卢布,180 亿用于俄罗斯弥补当年国际收支逆差和增加粮食进口,以支持俄罗斯改革和向市场经济过渡。俄罗斯领导人对此十分欣慰。时任第一副总理的盖达尔称: “从西方这次援助计划的规模和国际意义的角度看,此计 划堪与马歇尔计划相媲美,它为俄罗斯经济振兴铺平了道路”[17]。总之,此时的俄罗斯将本国的经济发展几乎完全寄托于西方国家。为了国家的经济利益,甚至很少考虑国家的地缘战略安全。在外交政策方面,实行全面的向西方“一边倒”的外交政策。

  二 提升地缘政治利益与安全利益( 从 1994 年末至 1996 年初不断)

  独立初期,俄罗斯希望通过外交上紧跟西方国家来取得对方的信任,进而给予其经济上的援助。但俄罗斯一再的退让并未使其得到预期的回报。西方国家的援助“口惠而实不至”使得俄罗斯极为恼火。1992 年至 1993 年间,西方七国两次允诺给予俄罗斯共计 674 亿美元的经济援助,而真正落实到位的只有 200 亿美元[18]。且在向俄罗斯提供贷款的过程中,西方国家又附加了诸多苛刻条件,甚至要求俄罗斯将贷款用于拆除核武器、军工转产等方面[19]。由此不难看出,西方国家的真实目的是要进一步削弱俄的实力。在国内政治方面,西方国家经常干涉俄罗斯的内政,对俄平定车臣叛乱,进行严厉的批评,要求其同车臣武装分子通过政治协商解决车臣独立问题。另外,美国在处理国际热点问题时,往往抛开俄罗斯的意见独断专行,这使俄罗斯深受屈辱。

  与此同时,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的地缘战略空间进行挤压。1994 年 12 月,在美国推动下,北约正式决定进行东扩,这被俄罗斯视为对其国家安全利益的威胁。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在欧安会上明确表示反对,指出欧洲并未成功摆脱“冷战”思维,陷入了一种“冷和平”状态。认为北约东扩是在欧洲播种不信任的种子[20]。俄罗斯之所以将北约东扩视为对其国家安全的威胁,主要是因为北约东扩将俄罗斯排除在外。俄罗斯外长科济列夫在与美国国务卿会谈时明确表达了这种担心,“我们十分关注北约的发展方向,主要是认为它不应该导致欧洲新分裂线的出现”[21]。“对于我们来说,问题并非是我们敌视北约,主要是因为对俄罗斯而言,北约直到现在还是一个外部组织。它是在冷战条件下创建的敌对阵营。但现在这个敌对阵营不存在了。这种情况下,令人感到疑惑的是北约扩大针对哪些威胁? 如果是来自俄罗斯的威胁,那么就会产生一种危险,导致欧洲的分裂和出现新的分界线。如果是在欧洲有新的安全问题,那么为什么不同俄罗斯共同解决?”[22]1995 年9 月,叶利钦警告西方,“北约东扩可能点燃欧洲的战火”。10 月,叶利钦在联大会议上再次对北约东扩进行猛烈抨击; 公认具有亲西方倾向的科济列夫也说,北约东扩将引发“新的冷战”; 俄国防部长格拉乔夫表示“俄罗斯将采取相应措施予以回应”。同年 11 月,在独联体国家国防部长理事会上,格拉乔夫表示,俄罗斯将在独联体内建立军事联盟,并在亚洲、中东寻求盟友以对付北约[23]。俄罗斯与北约之间的相互不信任导致双边关系出现了严重裂痕。北约东扩进程启动后,俄罗斯对来自北约威胁的担心日增。为维护国家安全利益,俄罗斯于 1995 年再次提出修改《欧洲常规武装力量条约》有关条款,并威胁如果不进行修改,俄罗斯将退出该条约。为了抵御西方国家的战略挤压,俄罗斯主动加强与独联体国家关系,积极推动同这些国家的军事和政治领域的合作,力图建立新的政治军事同盟。在俄罗斯的推动下,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成员国签署了一系列条约,使集体安全条约的共同防御政策由原来空洞化逐渐向实体化推进。1995 年 2 月,集体安全条约成员国签署了《集体安全构想实施计划》等一系列条约。根据条约,成员国的军事基地和设施可以部署在其他成员国境内; 俄罗斯在保卫成员国安全方面负有特殊责任,如成员国遭外敌入侵,俄罗斯可依据本国军事学说,动用包括核武器在内的各种手段予以制止。

  国内经济形势的恶化及北约对俄罗斯战略空间的挤压促使俄国内政治天平出现“左转”,以俄共为首的左翼政党势力迅速增强。1995 年俄罗斯杜马大选中,俄罗斯联邦共产党获得了 22. 3%的选票,157 个议席,成为杜马第一大党团。左翼力量反对俄罗斯向美国为首的西方“一边倒”政策,主张实行全方位外交。基于其在杜马中的重要地位及民众对俄共的支持,俄罗斯执政当局不得不考虑左翼政党的意见,亲西方外交逐渐向实行东西方平衡的外交政策转变。在外交实践方面,俄罗斯加强了同与其社会道路不同的中国关系,增强对传统盟友的关注。1995 年 5 月 8 日,江泽民主席赴莫斯科参加反法西斯战争胜利 50周年庆典之际,两国领导人再次会晤,表示将为发展两国间长期稳定、睦邻友好、互利合作的新型关系,进一步提高两国关系的水平,继续努力。俄印两国领导人实现互访,使得一度冷淡的双边关系得到恢复。1994 年 12 月,俄罗斯总理切尔诺梅尔金访问印度,双方签署了涉及经贸、军事技术合作、航天科技合作、解决债务问题等八项协定。两国关系得到进一步巩固。1995 年 8 月,印度外长慕克吉访俄,科济列夫外长还表示支持印度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1996 年 3 月,科济列夫访问印度期间,两国签署了开设政府间电话“热线”的协定,双边关系得到进一步发展。1995年 8 月,俄罗斯建议修改《苏朝友好互助条约》,并提出新条约草案。1996 年 4 月,俄罗斯副总理维·伊格纳坚科访问朝鲜,给朝鲜领导人带去了叶利钦总统表示愿意加强两国关系的口信,并与朝鲜举行了首次政府间经贸与科技合作会谈。双方签署了《俄朝经济合作协议书》,两国经济联系开始恢复。这次访问是俄罗斯与朝鲜关系的“重大突破”,使两国关系达到了一个新的水平[24]。俄罗斯与蒙古的关系也得到了发展。总之,为了维护国家安全,抵制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的战略挤压, 俄罗斯开始加强对国家安全利益的关注。不过,虽然出于国家安全利益的考虑及对西方国家援助不利的不满,俄罗斯与美国等西方国家关系出现冷淡迹象,但是俄罗斯决策者同时意识到,俄罗斯经济发展仍然离不开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的支持。因此俄罗斯并不希望同美国关系陷入僵局,依然希望美国等西方国家能够帮助其度过难关,快速恢复国内经济。所以俄罗斯在此阶段并未完全改变其亲西政策。

  三 优先考虑国家安全利益( 从 1996 年到 1999 年年末)

  由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地缘战略空间一再挤压,严重威胁俄罗斯的国家安全,且 西方国家在许多国际重大问题上,很少顾及俄罗斯的利益和感受,使俄罗斯国内上下均有种强烈的危机和羞辱感。昔日大国情结在民众心中陡然提升,恢复昔日大国地位成为俄罗斯举国上下急切的战略欲求。为了这个战略目标,俄罗斯在对外政策中往往优先考虑国家地缘政治战略利益和安全利益,将经济利益置于从属位次。

  这个时期的俄罗斯处于内忧外困的境地,国内经济连年下滑,不见恢复迹象。1998 年又受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经济再度恶化,导致国家经济降至苏联解体以来的历史低点。而此时西方对俄罗斯的经济发展早已失望,不愿在对俄罗斯进行投资; 车臣战争再次爆发,国家面临分裂危险。第一次战争虽然在各方努力下得以平息,但是车臣问题并未解决,车臣独立危险依然存在,且分裂分子经常制造各种恐怖事件,严重威胁了俄罗斯的国家安全。1999 年 8 月,车臣武装分子再次挑起战争,第二次车臣战争爆发,俄国再次陷入内战状态; 北约空袭南联盟,给存在类似问题的俄罗斯造成巨大压力。1999 年 3 月,北约在制裁南联盟未奏效的情况下,开始进行武力打击。北约对俄罗斯的“斯拉夫兄弟”的进攻引起了俄国内民众的强烈抗议。北约的行为开启了武力干涉他国内政的先河,这使同样存在车臣问题的俄罗斯极为不安; 北约再度开启东扩进程使得俄罗斯地缘战略环境进一步受到挤压。在第一轮东扩完成后,北约又开始酝酿下一轮东扩进程。让俄罗斯难以忍受的是下一轮东扩名单竟然包括被其视为自己“势力范围”的原苏联地区国家,这使俄罗斯的地缘战略空间遭到前所未有的挤压; 美国欲退出《反导条约》更使俄罗斯感受到来自西方国家的威胁。种种事件使俄罗斯决策者加大了对国家安全利益的重视。

  出于对西方国家行为的不满及国内要求对西方国家采取强硬立场呼声的不断高涨,1996 年年初,叶利钦总统撤换了具有“亲西方”倾向的外长 科济列夫,以主张东西方平衡外交的普里马科夫代之,这被视为俄罗斯调整外交政策的重要标志之一。普里马科夫上任后便突出俄罗斯的大国地位,主张俄罗斯实行全方位外交。他多次强调,“目前,虽然俄罗斯面临着种种困难,但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俄罗斯都是一个强国,她的对外政策应与这种大国地位相适应……我们将消除外交方面的不平衡状态,实行全方位外交,这是俄罗斯大国地位决定的”[25]。针对北约东扩,普里马科夫一再发出警告。指出,“北约东扩是欧洲局势稳定的负面因素,将会给俄罗斯制造了一个新的地缘政 治环境”[26]。面对当时国内分裂势力猖獗、外国势力以人权为借口不断干涉俄罗斯内政的情况,普里马科夫提出了俄罗斯外交的三项核心任务: 为维护俄国领土完整创造良好的国际环境; 巩固俄罗斯在原苏联地区的中心地位; 保持局部地区国际局势的稳定[27]。针对俄罗斯的国际地位和威望不断下降,叶利钦也再三强调俄罗斯的大国地位,多次指出“俄罗斯是个欧亚强国,就其自身资源和独特的地缘战略位置而言,俄罗斯是世界经济发展和政治影响最重要的中心之一。”[28]对北约东扩表示担忧,他说: “北约东扩引起了我严重的忧 虑,这会导致北约事实上向俄罗斯边界推进,使欧洲力量向不利于俄罗斯的变化,造成孤立俄罗斯的危险。”[29]为了维护国家安全,1997 年 12 月,俄罗斯出台了《国家安全构想》。《构想》明确指出,俄罗斯不能接受北约东扩,因为它对俄罗斯的国家安全构成威胁[30]。

  为确保国家的战略空间安全,面对北约东扩,特别是在美国公开表示支持原苏联地区国家加入北约后,俄领导人宣布,将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北约向原苏联地区扩张。普里马科夫警告说,吸收包括波罗的海沿岸三国在内的原苏联加盟共和国加入北约就等于是“闯红灯”。它将迫使俄采取对应措施,包括“从根本上重新考虑整个局势,改变同北约的全面关系”。为了抵制北约东扩对其战略空间的挤压,俄罗斯开始进一步调整其外交政策,逐渐改变了为取得经济援助而不惜以国家地缘战略利益和安全利益的退让为代价的外交策略,进而推行多极化的全方位外交: 加强与独联体各国关系,积极推进独联体一体化进程,同白俄罗斯签署了《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联盟条约》; 与中国建立“战略协作伙伴关系”[31],进一步加强俄罗斯与印度、越南等国关系等等。此外,俄罗斯更加积极地参与国际热点问题的处理,发挥其在国际事务中的作用: 在北约空袭南联盟的问题上,俄罗斯一方面坚决反对北约的空袭行动,另一方面以调停人身份出面进行斡旋。同时,又出兵占领了普里什蒂纳机场,迫使北约让步; 俄罗斯还积极参与欧洲维和行动; 进一步加强与印度、越南、伊朗等国的关系,增强了俄罗斯在该地区的说话力度[32]。

  总之,这个时期,为了恢复大国地位,维护国家的地缘政治战略利益和安全利益,俄罗斯有时甚至不惜冒着牺牲经济利益的危险,经过努力,其大国形象也略有恢复。

  纵观叶利钦执政期间俄罗斯国家利益观的变化和外交行为及其效果,不难发现,俄罗斯外交时常处于被动出击的状态,这种“消防救火式”外交行为的最大特点就是感性有余,理性不足。领导人过激的言行常常使俄罗斯处于尴尬境地,导致其国际威望的进一步下降。当然,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主要原因在于俄罗斯缺少与西方国家进行对抗的经济实力和政治手段。普京执政后,俄罗斯的外交表现得更加积极主动,更加得心应手,除普京具有高超的外交艺术,更主要的是俄罗斯经济的持续向好,国家经济实力得到增强。国际社会对能源需求的快速增加,使得俄罗斯这个能源出口大国的重要性凸显。西方对俄罗斯需求的不断增加促进了俄罗斯国际地位的提升。因此说,在当今世界,国家实力依然是其推行外交理念,维护国家利益的坚强后盾,实力不济再好的外交理念也无法实现。实力外交依然是今后国际舞台的一种常态现象。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俄罗斯国家利益观嬗变对中国和平发展战略影响研究”( 项目编号:09CGJ006) 的阶段性成果。〕

  ( 责任编辑 张昊琦)

   注释

  [1]陈宪良、张梅: 《俄罗斯国家利益观及其外交决策》,载《西伯利亚研究》2005 年第 2 期。

  [2]邱晓万、邱晓鸿: 《浅析邓小平的国家利益思想》,载《中共太原市委党校学报》2004 年第 5 期。

  [3]朱炳元、卢荣辉: 《经济全球化与国家利益》,载《政治学研究》2004 年第 4 期。

  [4]阎学通: 《国际政治与中国》,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5 年版,第 24 页。

  [5]Концепция внешней политики Российсой Федерации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специальное издание,1993г.

  [6]明德、阳辉主编: 《叶利钦时代的俄罗斯( 人物卷) 》,人民出版社 2001 年版,第 72 ~73 页。

  [7]〔俄〕鲍里斯·叶利钦: 《总统笔记》,东方出版社1995 年版,第 203 页。

  [8]同上,第 204 页。

  [9]Концепция внешней политики Российсой Федерации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специальное издание,1993г.

  [10]Документ МИД РФ,Россия - америка: партнеры на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й арене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 №4 ~ 5,1992г.

  [11]盖达尔在俄罗斯议会的讲话,俄通社———塔斯社,1992年 7 月 3 日。转引自许志新《俄罗斯对外政策的教训》,载《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02 年第 2 期。

  [12]Совметная Декларация об основах отношений между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тивной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ой Республикой иИтальянской Республикой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1,1992г.

  [13]Совметная Декларация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иСоединенного Королевства Великобритании и СевернойИрландии ( 1992г)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4 ~ 5,1992г.

  [14]Кэмп - Дэвидская декларация Президента Буша ипрезидента Ельцина о новых отношениях 1 февраля 1992 года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4 ~ 5,1992г.

  [15]Совместная пресс - конференция Б. Н. Елицина и Б.Малруни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4 ~ 5,1992г.

  [16]Визит Б. Н. Елицина во Францию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вестник,№4 ~ 5,1992г.

  [17]学刚、姜毅主编《叶利钦时代的俄罗斯( 外交卷) 》,人民出版社 2001 年版,第 11 页。

  [18]英国《经济学家》周刊,1994 年 1 月 15 日。转引自林军《俄罗斯外交史稿》,世界知识出版社 2002 年版,第 483 ~484 页。

  [19]陈宪良、张梅: 《俄罗斯国家利益观及其外交决策》。

  [20]Выступление Б. Н. Ельциа на встрече глав государствправительств стран - членов СБСЕ 5 декабря 1994г.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 1,1995г.

  [21]Встреча А. В. Козырева С. У. Кристофером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 2,1995г.

  [22]Выступление А. В. Козырева на заседаниитрёхсторонней комиссии 23 апреля 1995 г.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вестник,№ 5,1995г.

  [23]陆齐华: 《俄罗斯和欧洲安全》,中央编译出版社 2001 年版,第 291 页。

  [24]Встречи и консультации за рубежом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 5 ,1996г.

  [25]Пресс конференция министра иностранных дел РоссииЕ. М. Примакова ( 12 января 1996 г. )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вестник,№ 5 ,1996г.

  [26]Там же.

  [27]Там же.

  [28]Б. Н. Ельци: Россия: человек, семья, общество,государство,из программы на 1996 - 2000 годы президента РФБ. Н. Ельциа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 7,1996г.

  [29]Б. Н. Ельци: 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РФ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Собранию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 7,1996г.

  [30]Концепция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безопасности РоссийскойФедереции / /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 вестник,№ 2,1998г.

  [31]陈宪良、张梅: 《俄罗斯国家利益观及其外交决策》。

  [32]陆齐华: 《俄罗斯和欧洲安全》,第 281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