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9·11”后,俄罗斯的对美积极表态和配合,曾令各方以为美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蜜月期”,美俄“战略伙伴关系”的说法在两国的决策层也获得了相当认同。然而,围绕伊拉克战争,俄同法、德一起坚决反战的态度则大出美国的预料之外,而当战后美国采取对法、德“不可原谅”、而对俄要“不计前嫌”的区别对待政策之际,尤科斯总裁被起诉、俄杜马选举右派“全军覆没”等事件,却让美国“深感失望”,对俄的批评甚至挞伐之声不绝于耳;俄罗斯自然也不甘示弱,在国内问题上依然“我行我素”,在中亚驻军问题上与美互别苗头,并于今年1月底2月初举行了20多年来规模最大的战略演习。一时间,美俄关系引起各方高度关注,有评论甚至认为美俄关系将进入“小冷战”状态。那么,究竟应该如何判断美俄关系的现状?其未来将呈何种走势?本期我们邀请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的几位专家,围绕“美俄关系现状及走向”这一主题举行深入对谈,希望他们的见解有助于您对该问题的进一步深入思考。
[主持人]
傅梦孜:美洲室主任研究员
[对谈者]
季志业:欧亚室主任研究员 王郦久:欧亚室研究员
冯玉军:欧亚室副研究员 魏宗雷:美洲室副研究员
王鸿刚:美洲室
“小冷战”?
傅:美俄关系是影响世界形势走向的最重要双边关系之一。最近,俄美关系让人有一种“怎么了”的感叹和“出什么事了”的疑惑。俄美都有舆论称,“9·11”后曾转赴蜜月的俄美关系现在进入了“最冷淡期”。合作应对非传统安全挑战并未消除传统安全问题的固有矛盾。由于美俄在中亚的角逐加剧,日本时事社甚至称美俄进入了“小冷战”。英国《卫报》1月3日发文直言俄美进入了“新冷战”,指出苏联解体并未结束美俄竞争,只不过转入一个更为复杂的舞台,更注重勾心斗角而非直接的公开对抗。今天我们探讨的主题是美俄关系现状及走向,各位是否先从对这些评论的看法谈起。
魏:这几年国际政治学者不停地给“冷战”加前缀或后缀,来描述当前大国关系的现状或宣称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如“冷战后”、“后冷战”、“后后冷战”,这既有表明对美国内外政策变化的感觉,也表明对回到冷战状态的担忧。不管怎么说,冷战是挥之不去的阴影,“冷战”这个词我们还不能超脱。“新冷战”或“小冷战”的提法近年来屡见报端。2001年3月《洛杉矶时报》就有一篇文章说俄美在里海地区上演“小冷战”(Miniature Cold War)。今年1月美国战略预测公司发布的一篇小文章,预测2004年美俄之间将会发生“小冷战”(Cold War in Miniature),意思是指冷战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但局限在一定的范围里,主要战场在前苏联的中亚地区。
郦久:这些评论实际涉及的是如何对当前的美俄关系定性的问题。对此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近来较流行的除“小冷战”外,还有“冷和平”、“冷相处”等说法,多少也能反映美俄关系的侧面或某种状态。但我认为“小冷战”更恰当,更能表明其现状。所谓“冷战”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有一共同点,就是两个国家或阵营虽然不一定发生正面武装冲突,但相互间都以取得压倒对方的绝对实力为目 的,进行直接或间接的战略“对抗”。目前的美俄逐渐出现了类似过去美苏战略和实力对抗迹象,只是不具有“冷战”的所有特征,所以用“小冷战”较为贴切。之所以说“小”,主要在于:(1)对抗的主角不同。一方仍是美国,是唯一超级大国,另一方已是由苏联蜕变而来的俄罗斯,除军事实力外,其它实力大为缩水,因此,俄对抗美不可能“太硬”,只能“适度”;(2)对抗范围不同。过去美苏对抗是全球性的,而现在美俄对抗则缩小到欧亚大陆,特别是与俄相邻的地带。(3)对抗程度不同。美苏是全方位的公开和激烈对抗,而现在美俄更多是隐蔽性的有限交锋。
季:我不赞成现在的美俄关系是“小冷战”的说法。在我看来,有人把美俄之间目前的冷漠称作为“小冷战”,说得严肃一些,那是为引起人们的警觉,防止在冷战结束十多年后大国关系再次回到那种可怕的对峙中去;说得夸张一点,那是用扎眼的命题来刺激读者的眼球,标榜命题者观察问题的“敏锐性”。如果我们接受“小冷战”的观点,并用它来回顾冷战结束后美俄关系的历程,那么我们会发现,“小冷战”实际上断断续续一直存在着,并非是件新鲜事。
冯:我也认为用“小冷战”对美俄关系概括并不太确切。如果我们说“冷战”是美苏两大阵营以军事对峙、经济隔绝、意识形态对立为主要特征的话,那么当前美俄关系并不具备这些根本性特征。当年叶利钦使用的“冷和平”一词是对当前美俄关系的最好概括。叶利钦在1994年底欧安会会议上针对北约东扩说,北约东扩使“欧洲再次分裂成两个对立集团”,“尚未摆脱冷战后遗症的欧洲有沉沦于冷和平深渊的危险”。在我看来,“冷和平”其实反映出美俄关系中的一种“临界”状态,从表象看,美俄之间已经消除了“冷战”时期的那种对峙、对抗与相互遏制,但实际上,双方之间的这种“和平状态”不稳固;美俄关系的前景既有可能向好方向发展,也有恶化的巨大风险。换句话说,冷战后,美俄关系缺乏明确的战略目标和议事日程,既不清楚它们应该建立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也不清楚应该如何建立双方的关系。打个比方,美俄关系可以说是一条既没有航标、又没有水手的船,在水流湍急的世界政治大潮中航行,遇到暗流险滩,这条船起伏颠簸难以避免。比如,1998年美英空袭伊拉克后,俄罗斯撤回驻美、英大使;1999年,科索沃战争爆发后,普里马科夫总理中断了对美国的访问,俄罗斯冻结与北约的一切关系,还派遣侦察舰到地中海游弋示威,最后俄200名空降兵抢占了科索沃首府普里什蒂纳机场;2001年1月,美国诱捕俄白联盟秘书、前总统事务管理局局长博罗金,3月美俄又先后宣布驱逐51名外交官,等等。从这些事件的方式、规模、程度上看,都与冷战时期的美苏关系差不多。尽管矛盾很尖锐,有对抗形式,但没有人认为矛盾会尖锐到发生冲突。反映在美俄之间的这些事件虽然“冷”,但没有“战”的味道。这就是冷战后美俄关系与冷战时期美苏关系的根本区别。
季:如果一定要给当前的美俄关系定性的话,我也同意叫“冷和平”相对合适一些。理由很简单,虽然美俄之间存在许多矛盾,有些矛盾还相当尖锐,尤 其在独联体各国,美俄正在进行激烈的争夺,但这并不能改变美俄总体合作关系与和平的态势。美国虽有在地缘上继续挤压俄战略空间的意图,但在战略层面仍需与俄就反恐、防扩问题开展密切合作;俄虽有与美抗争、维护自身利益的诉求,但绝不会“用鸡蛋碰石头”,更何况在反恐、资金、技术、市场等方面需要美国的帮助。
“冷战”是相对“热战”而言的,即在核恐怖平衡下双方不得不抑制直接的战争冲动,尽管有走边缘的情况。如1962年的加勒比海危机和1982年的苏军核演习也着实令全世界为可能爆发一场核大战而捏一把冷汗。正是这种“欲战未战”、“似战非战”的 美苏关系才被人们称作“冷战”。
鸿刚:我同意用“冷和平”而非“小冷战”等描述当前的美俄关系。在冷战时期,美苏不是一般的对峙或对抗,经常表现为切切实实的冲突。在美军入侵越南的时候,在苏军入侵阿富汗的时候,在非洲,在拉丁美洲,尽管没有发展到美苏两军正面交锋的地步,但几乎世界各地只要有交战双方,后面必有美苏两个不同支持者。冷战之后情况有所不同。尽管在伊拉克问题上,美俄关系再现僵局,美国要对萨达姆政权动手术,俄罗斯不仅坚决反对,还与法、德联手反对;俄想参加伊战后重建,美国坚决阻止;美要 求俄从格鲁吉亚撤军,俄罗斯设法延缓并在中亚扩大驻军;美国开始部署导弹防御系统,俄罗斯则试射能突破任何防御系统的新型导弹……但是,我们不应忽视另一些现实情况:2003年6月1日,美英联军在伊拉克的大规模军事行动结束不久,布什就兴冲冲地赶到圣彼得堡参加圣市建城300周年庆典,与普京一起重申保持两国的“战略伙伴关系”;9月下旬,普京又应邀飞往戴维营与布什会谈,虽说在伊拉克问题上分歧依旧,但双方还是找到了开展合作的共同语言,包括反恐、防扩散、能源等;在伊朗核问题上,俄虽继续帮它建设核电站,但也敦促其接受核 查;在朝核问题上,俄在一旁竭力为“弃核”、“和谈”敲边鼓。所以,即使目前这种被人称作“小冷战”的美俄关系,也只是有“冷意”但无“战情”。
魏:各位的看法有道理。即便可以把近期美俄两国的军事动作看作是二者相互“示强”,但双方都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而把矛头明确指向对方,双方可谓锋芒微露,点到即止。另外,美俄实力严重失衡,俄没有再搞冷战的客观条件。目前,美国的实力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具有压倒性优势,俄不具备同美国在全球范围内抗衡的实力。从意愿上说,两国也不愿意进入冷战状态。美国总统安全事务助理赖 斯去年7月在英国伦敦国际战略研究所讲话中时曾表示,美国希望同其他大国发展合作伙伴关系,她强调合作要比竞争更能促进美国利益和保证美国安全。
祸起“萧墙”
傅:看来我们多数人认为用所谓“小冷战”描述当前的美俄关系并不确切。但我们也可以明确一点,即美俄关系正处于一种双方都不满意的状态,或说各位同意的“冷和平”状态,表现的是一种局部性、阶段性和有节制的抗衡,当然不是冷战时期超级大国角斗方式的再现。美俄关系“冷”是现实,不战也是事实。而变冷的原因,我想与两国相互的认知,特别是美国对俄罗斯国内政治发展的认知悄然生变有关系。下面我们重点分析这个问题。
季:从俄罗斯方面看,其国内政治发展突出特征在于,普京的强势总统地位已经确立。普京第一任内在以阻止车臣分裂、削弱地方权力、增强强力部门的作用、打击寡头、控制媒体等举措结束政局动荡的过程中,形成了有别于西方的“可控民主”管理模式。这种模式的实质是民主旗号下的中央集权制。俄的变化打破了冷战结束后人们对国际关系新思维的幻想和认识误区。第一个误区是如果实行了民主,美国就会与其发展友好伙伴关系。俄罗斯向西方靠拢 之初,美国表现出对俄亲善的姿态,但俄很快就发现,跟着西方跑,俄只能是美国的附庸,而越向美妥协,美就越是步步紧逼。美国的民主外交是一种没完没了的纠缠。普京现在已不吃美国“民主”那一套,理直气壮地向美国的“民主”说“不”,公开崇尚开疆拓土的彼得大帝,声称“苏联解体是个错误”。
魏:正是俄罗斯国内政治这样一种发展,美国对俄的认知发生了一些变化。美国对俄政策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避免俄再度变为独裁式强人统治。为此,美不断鼓励俄发展西方式议会民主,普及西方式自由价值观,以保证俄对美战略利益不构成重大挑 战。但现在,在美国人眼中,普京似乎越来越走向个人专制,这就重新挑起美对苏联余悸的戒心。俄去年底杜马选举后,民族主义力量取代亲西方势力,加之对尤科斯事件的处理,使美国看到“走向民主”的俄罗斯演变道路仍充满着巨大变数。美国会议员对俄政治发展的批评非常露骨。参议员麦凯恩公开指责俄国会选举是“一场对民主和自由市场经济的政变”,指责普京正在成为“俄的独裁者”,要求将俄罗斯排斥在今年6月在美国举行的八国首脑会议之外。
鸿刚:布什政府对普京治下的俄罗斯的抱怨也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鲍威尔今年1月访俄时就直 言俄政治缺陷:一是俄国内体制还没有充分的三权分立和制衡;二是俄政治权力还不能服从法律的制约;三是俄新闻独立以及政党发展等民主要素“还不够成熟”。鲍警告说,如果美俄关系不能建立在充分的共享价值观的基础上,就不能取得它应取得的发展目标。这是美国对俄罗斯“近年来罕见”的批判,也是布什上台以来白宫对普京“最强硬的抨击”。
傅:对于不搞俄罗斯问题研究的人来说,美国对俄的看法与指责是否属实并无把握。请俄罗斯问题专家谈谈看法,以使我们对俄美对相互的认知看得更透彻一些。
郦久:2003年10月,俄罗斯首富、尤科斯石油公 司的老板霍多尔科夫斯基被捕,公开的理由是他犯有侵吞国家资产、逃税等六项罪名。这事件立即引起美国政府的强烈反响,白宫发言人公开指责俄政府抛弃民主,侵犯人权等等。霍氏是个十分亲美的寡头,在伊拉克战争中,他公开表示,即使充当美国的小兄弟,也应跟随美国一起对伊拉克动武。他所领导的尤科斯公司已经有10%的股份控制在美国人手中,该公司还正在与埃克森—美孚公司谈判,准备再将40%的股份转让给美国人,而随着霍氏本人被捕,出让股份的计划也就落了空。
霍氏的被捕不能说与此毫无关系。但更重要的是,霍氏还出钱“赞助”俄共和“右翼力量联盟”等党 派,以换取他的人进入这些党派的议员名单。这就意味着,美国人通过掌控尤科斯,不仅可以控制俄罗斯的经济命脉,还可以影响俄罗斯国家杜马的决策。
傅:里根搞垮苏联的几个毒招之一就是在能源问题上做手脚,即通过压低油价影响苏联的主要外汇来源。俄罗斯对此当然会记忆犹新。
冯:确实。“尤科斯事件”有着十分复杂的背景,既是美俄间利益的竞争,也是一场“控制与反控制”、“渗透与反渗透”的较量。石油产业是俄罗斯经济的生命线。尤科斯公司的产油量几乎占俄罗斯的1/3,在国家预算收入中尤科斯占10—15%的比重,这意味着尤科斯公司对俄罗斯的政治经济生活有着巨大的影响。2003年,霍多尔科夫斯基计划把尤科斯公司40%的资产卖给美国石油巨头,再加上2003年与英国BP公司合并的俄罗斯“秋明石油公司”所控制的每年4000万吨石油的开采量,外国石油巨头将直接影响俄政府财政收入的20%,这将直接威胁到俄罗斯的经济主权与国家安全。俄罗斯高层对此是有警觉的,认为美国发动伊战为的是谋取地缘政治利益,以利控制石油资源,美国进入中亚和里海地区的主要目的仍在于此,美国石油巨头觊觎尤科斯公司资产,还是为了控制石油资源。
傅:那么2003年俄杜马选举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事态发展?国家杜马选举出现这一局面与俄罗斯民众中民族主义情绪上升有关,而这种情绪的变化应是有缘故的。反过来,俄国内的这些变化也一定会对美国产生影响。
季:是的。去年12月,俄罗斯选举产生了第四届国家杜马,结果令美国人担心。因为这次选举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只有左翼反对派,没有右翼反对派;只有民族主义力量,没有亲西方力量。进入杜马的“统一俄罗斯”、俄罗斯共产党、自由民主党和“祖国”等四个政党,虽在政治立场和政策主张上各有特色,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均具有“民族主义”的色彩。
郦久:俄民族主义对美不满情绪的上升,很大程度上与“9·11”后美俄关系的互动有关。“9·11”后,普京决定给予美国的反恐行动以广泛支持,提供情报、支持阿富汗北方联盟攻打塔利班、允许美军进驻中亚、开放空中走廊和联合搜救等。而美国得寸进尺,进了中亚就赖着不走,北约仍在东扩,美还单方面退出《反导条约》,执意建立导弹防御系统,并一意孤行地发动伊拉克战争。在双边关系上美也未提供多少实惠,虽开了一张“市场经济国家”的空头支票,却迄今未取消限制经贸合作的“杰克逊—瓦尼克修正案”。在俄罗斯民众心目中,“山姆大叔”太欺侮人,所以对亲美的政治力量也就不屑一顾,一些“言必称美国经验”的人就曾被赶出过俄议会大厅。
鸿刚:在美国心中,俄罗斯似乎越来越接近从前的苏联和沙俄,而并非普京总统声称致力于建立的现代化国家。因此美国“不能与这样的国家建立正常关系,更不用说成为伙伴”。美国驻俄罗斯大使亚历山大·弗什博在接受《莫斯科新闻》周报采访时也说:“美国极为关切俄罗斯背弃民主价值观对美俄伙伴关系的影响……当我们表示担忧俄内部问题时,我们并非仅仅声明表态。如果情况继续恶化,我们扩大合作的机会也可能受到影响。”美国对俄“民主状况”的这种大规模批评是近几年、特别是“9·11”后少有的。它反映这样一种认知,即在美国政治精英看来,俄国内政治发展已到了一个关键时刻,普京领导的俄在后共产主义时期所进行的转换重新出现独裁倾向。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最近发表一篇《需求:美国对俄政策》报告,认为整个俄罗斯倾向独裁的力量在增长,美国绝不能容忍普京将俄重新拖入“黑暗的专制统治”,因为俄国内事务的进程涉及美重大国家安全。报告还认为,自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以来,布什只关注中东的民主化,忽视了俄内 部政治发展,导致俄民主进程倒退,因此,美国应该加强对俄“理念”和“制度”的渗透,并以俄为突破口,制定针对大国的“民主改造计划”,开创在大国内部全力推行民主的全面战略。
魏:美国对俄罗斯是否民主的看法,除了俄政权本身的走向和问题以外,还取决于美国如何看待俄罗斯的国力和挑战。彼德·罗德曼2000年写的《当前的危险——俄罗斯:衰落大国的挑战》曾视俄为一个虚弱的国家,但最近美对俄的认识又在变,对俄罗斯国势走强感到担心。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华盛顿季刊》(2003年冬季号)发表的“俄罗斯:处于弱势的大国?”一文,对俄是否为弱国提出了质疑。可见,美俄两国都有把对方作为战略威胁的认知。
抗衡≠冲突
傅:通过上面的对谈,我们清楚,美俄关系所以变冷,基础性因素是俄罗斯国内政治发展不合美国人的意愿;而催化性因素则可能是与“冷和平”相符的战略性竞争问题。当然,到底有没有这种竞争,我们可以讨论。如果有,对俄罗斯而言,竞争的条件或考虑是什么。美俄竞争肯定不同于冷战时的美苏较量,但同样可以表现在地缘战略争夺与战略手段竞争方面。
季:美俄之间自然有战略竞争。从战略层面讲,实现某种形式战略平衡可以说是大国一种习惯性的心理取向,冷战虽然结束,但俄美间的核威慑无论从理论还是实践上都未失效,俄罗斯尽管国力不济,但仍在追求一种“不对称的平衡”,至少在战略手段方面争取维持一种“战略相持”能力。尽管鲍威尔不久前访俄时重申美无意包围俄罗斯,但由于美国在中亚大肆渗透,且今年5月,包括波罗的海三国在内的七国将正式加入北约,俄面临的新地缘环境当然引起俄战略家的警惕。俄国防部长伊万诺夫曾说“西方力量逼近俄领土将引发俄的担忧与反对”。俄杜马负责独联体事务的领导人称,俄应“对抗美国军队的逼近”。
冯:“冷战”的一个重要特征是美苏两个超级大 国之间的核对峙与相互威慑。冷战后,美俄两国的战略思想并未改变,美俄战略关系的性质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俄正试图以“不对称遏制”来维持俄美之间的大体战略平衡。核遏制战略依然是美俄大战略思想的基点。布什政府在“9·11”后出台的核战略报告,俄仍被列为核打击目标之一,这使国力衰弱的俄罗斯的“不安全感”增强。俄罗斯《国家安全战略》和《军事学说》也对俄罗斯的核战略进行了相应调整,核武器在俄国家安全战略保障中的作用进一步提升。俄著名军事专家德沃尔金的一席话道出美俄战略关系的实质,他说:“尽管与美国是伙伴关系,并经常就战略合作进行对话,但是彼此的核遏制依然存在。”在去年10月2日公布的《军事学说》直截了当地指出,“武装力量应当对来自空中和太空的进攻作出反应。谁有能力进行这种打击?显然只有美国”。
傅:俄罗斯和美国是世界上两个最大的军事强国,也是两个最没有安全感的国家。美国的不安全或不安全感源于它是一个在“新发现”的大陆上建立起来的巨大移民国家,没有地缘历史的合法性,由此产生一种随时被入侵或受威胁的感觉,也造成了美国不断向外扩张和先发制人的心态。俄罗斯的不安全感来自于它占据了过于庞大的领土,并担心领土及资源随时可能被他人拿走。美俄之间军备竞赛,以强大的军事保持对彼此之间以及对其他国家的威慑。今年2月,俄罗斯举行了20多年来规模最大的核战略演习,我想作为一种战略演习,可能与美国加快研究部署导弹防御体系有关。
鸿刚:导弹防御体系是美俄间一个未解的结。布什政府以恐怖主义可能利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借口,在研究部署导弹防御体系方面进攻性与急迫性同步增长。美国将在2004年夏季启动国家导弹防御系统,首批十个导弹拦截装置将分别在阿拉斯加的格里利基地和加利福尼亚州的范登堡空军基地进入战备状态,美军方称届时将有能力拦截来自“不友好”国家的袭击。2月20日,俄罗斯宣布“成功试验了一枚能够穿透导弹防御系统”的核弹,这是俄对美退出《反弹道导弹条约》的回应。俄加紧在弹道导弹技术和太空运载工具方面取得重大突破,使美导弹防御体系失去战略意义。尽管美强调防核扩散,但美俄之间的核竞赛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俄采取以强军为先的国家发展战略,美则利用反扩散倡议打压俄军工出口,实际上,俄美在世界军贸市场上仍存在激烈的竞争。
郦久:俄2月演习意图确实值得分析。美国的导弹防御体系对俄等其他大国都是一种挑战,即过去某种战略平衡不再。俄罗斯国防部国际局前局长伊瓦绍夫在评估此次演习时指出,“无论训练用导弹落在哪里,战略演习都是对美国立场的一种回应,表明俄罗斯在做类似准备”。俄罗斯总统普京在评论演习时所说的话更是道出了俄罗斯的本意。他说,苏联时期,苏联的存在以及它的核力量曾是世界的强有力的稳定因素,现在形势变了,但是世界的安全现在也应当保持,包括借助俄罗斯拥有核力量的事实,以及俄罗斯核力量的强大威力。他强调,核安全问题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国家政治领导关注的对象,俄将保持核实力,军队战斗力包括核力量是保证世界安全及力量平衡,即战略稳定的最重要因素。
傅:冷战后,俄美展开激烈的全球地缘竞争的条件不复存在,但在地区层面,仍表现出或明或暗的激烈角逐特征。美国利用反恐长驱直入被称为俄罗斯后院的中亚,军事力量进驻这一长期未能如愿进入的新地缘黑洞区,是美全球地缘布局的一个重大突破。俄罗斯表面的认可与内心的抵触是并存的。我想将话题转向美俄地缘竞争层面,以使我们对美俄战略上的竞争有更全面的了解。
冯:俄罗斯认为,美军进驻中亚的直接目的的确是打击塔利班,并威慑该地区的恐怖主义势力。但问题是美军长期驻守中亚使俄感到很不舒服,俄警觉到,美军在中亚并非只是为了反恐,而是要以中亚为支点,在东欧—高加索—波斯湾—中亚—南亚的“新月”地带构筑地缘战略安全网,防范俄的重新崛起是题中之意。
鸿刚:美国是以反恐名义进入中亚的,俄罗斯既然支持美反恐怖,没有理由反对美军进入中亚。在美国的战略视野中,存在一个包括加勒比海、非洲、高加索地区、中东、南亚和朝鲜在内的“不稳定弧形地带”。下一步,美国将继续打着反恐的旗号乘势向北推进至中亚和外高,并利用北约东扩将“民主化”带给中东欧国家,从而将高加索、中东和南亚这一段的弧形连接起来。
郦久:对俄罗斯而言,独联体地区是“贴身”安全缓冲区,也是俄经济发展的依托。在俄很多战略文件中,都把它列为“切身”和“至关重要”的利益所在区予以重视和经营。美国早就觊觎这一地区,视其为实现美全球霸权战略的重要一环和遏俄弱俄的“前沿阵地”,以及未来能源的补充供应地。过去碍于俄“精心看护”美难以大举进入,“9·11”为其提供了天赐良机,在与俄向有芥蒂的乌兹别克斯坦率先接应下,美终于将军事触角直接伸入了独联体国家境内,开启了与俄短兵相峙的“新局面”。
魏:布什政府多次谈到“大中东民主计划”,其范围势必波及中亚和外高。对于美军事部署调整正紧锣密鼓地在俄周边地区展开,俄罗斯当然不会全然不顾而让出底线。随着俄国力走强,对美国力量的抵制带有更多的主动性,可以从以前的“消极应付”转变为“积极防御”。俄美在中亚、外高和东欧地区的争夺将成为贯穿两国关系的主线。布什要求俄撤出在格鲁吉亚的军事基地,进一步压缩俄在前苏联地区的活动空间,而很少出国访问的拉姆斯菲尔德两年内第三次访问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等中亚国家,拟建“远征军事基地”,“待有事时使用”,今 年向哈萨克斯坦提供500万美元的援助用于维护里海油田设施的安全。俄则会利用传统纽带和经济、能源等手段加强对独联体国家的控制力度,抵制美的渗透,维护俄对周边国家的绝对主导权。
冯:我想,俄建立具有行动能力军事联盟可能是其考虑的重要一环。2003年4月28日,俄、白、哈、吉、塔、亚六国元首在塔首都杜尚别宣布,正式成立由六国组成的“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在2004年1月1日前,组成一支三万人的快速反应部队,其构成以俄军为主,司令部设在莫斯科,宗旨是“防止针对成员国的外部威胁,必要时在独联体境内发挥维稳作用”。由于该组织的军事政治性质以及成立的时 机微妙,外界称其是独联体内由俄主导的“小北约”。俄还注意以经济手段拉拢亲美国家和中立国家:与哈、土(库曼斯坦)等中亚国家续签石油和天然气长期运输协定,保障其油气依靠俄管道足额外运;提出建立俄、白、哈、乌(克兰)组成的“超国家经济和税率机构”,形成统一的经济空间;整合独联体国家与俄配套的军工企业,签署向其长期优惠提供零部件和购买产品的协议。当然俄也注意采取灵活措施化解与各方的矛盾。在加紧建立针对美和北约的军事防御体系的同时,俄力图通过主动外交避免与美和北约“擦枪走火”,还考虑积极利用上海合作组织,以增强俄在中亚与美角逐的分量,同时借助俄与欧盟及北约的新型关系,削弱美对北约的影响力,以降低它们对俄和独联体的冲击力。
季:独联体国家在冷战后也存在如何与俄、美相处的战略选择问题。除白俄罗斯明确宣布在几乎所有重大问题上与俄站在一起外,其它国家在政治、经济和安全方面则采取或依俄而争美宠,或依美而不惹恼俄的策略,以便最大限度地从两大国得到好处。不过,最近格鲁吉亚局势的变化,似乎加剧了俄美间的战略分歧。布什当着访美的格鲁吉亚新任总统萨卡什维利的面要求俄从格撤军,说俄军呆在格是“对 以往帝国时代的回忆”。但普京不准备让步,他手中仍有足够手段制约萨卡什维利,因为俄提供格80%的能源。
因时易,因势变
傅:美俄关系的变化既取决于美国,也取决于俄罗斯,尤其与俄罗斯国家命运及战略密切相关。我想,对此做出必要分析,可以为我们预测美俄关系走向提供一个重要的参照系。
季:俄今年3月总统大选,普京连任早在预料之中。普京首任政绩显赫,为俄走向强盛奠定了精神和物质基础。俄经济终于摆脱“法律和秩序缺乏症”,稳定复苏之势明显;普京上任四年,俄罗斯国内总产值增长了1/3,人均可支配收入扩大3/5,外汇储备几乎从零增加到800亿美元,还按时偿还了外债。普京甚至提出15年内人均产值赶上英国和法国。俄经济保持中高速增长,有利于加快提升军力步伐,近年来俄军费开支每年增长近20%。普京把军队现代化作为第二任的首要任务之一,准备全面展开一场新的军事改革。近年来,俄罗斯民族自信心在迅速恢复,由衰转盛无疑会增强“普京外交”的底气。
冯:普京第二任期,恢复俄罗斯的国力步伐将更加坚定,这意味着俄罗斯维护海外经济利益的态度也将更加坚决。我觉得,如果美国对俄罗斯在世界经济中的影响还抱着一种压制态度的话,这方面的 矛盾很可能危及双方在安全领域的合作。从俄国内看,民众希望俄尽快走强,普京正好借此凝聚政治、经济和军事力量,准备应对美国和北约的进一步挑战。鉴于以自民党主席日里诺夫斯基为代表的极端民族主义势力影响在扩大,俄国内反美情绪暗涌,如果美俄在中亚地缘较量中和其它问题上稍有不慎,双方逐渐紧绷的“心理防线”就可能扭曲甚至断裂,长期积累酝酿的冲突火苗就会突然窜出,造成两国关系的紧张和倒退。
傅:这说明,随着个人地位及俄国势的转强,再任后的普京在对美交往中,可能在攸关俄国家利益 的问题上不会过于忍气吞声,当然说“该出手时就出手”可能不切实际,但一个国力走强的俄罗斯外交可能渐露其锋芒。
郦久:回顾上世纪90年代,俄独立后,与美关系曾面临三种选择:完全投靠美、发展正常国家关系及与美走向对抗。俄起初希望与美全面亲近,在美始终坚持弱俄遏俄战略的情况下,这一希望落空,俄的诚心“投靠”换来的是美在口头上的若干许诺和实际上变本加厉的遏制。事实使俄政治家们对美幻想破灭。从叶利钦任命普利马科夫当外长开始,俄采取了比较现实的对美政策,把与美建立正常国家关系作为发展双边关系的目标。普京出任总统后,基本 上继承这一方针,只是在某些方面更加务实和灵活。但美保持对俄歧视和遏制,两国关系实际上迄今仍处于非正常状态,或正常国家关系中的较低层次,遏制与反遏制仍是俄美关系挥之不去的主旋律。
傅:“9·11”为美俄关系走近提供了一个机会,人们曾预计俄美关系会出现某种质变。有一段时间也确实出现了所谓的“蜜月期”。但现在看来,蜜月是短暂的,争斗才是常态。
郦久:是的。“9·11”后俄主动示好,帮助美国推翻塔利班政权,赢得阿富汗战争胜利,但也未能使美改变对俄基本战略和政策。不仅如此,美不顾联合国决定和俄等国的反对发动伊拉克战争,美试图将以反恐为由开进中亚和高加索的军队长期驻扎下去,继续“蚕食”俄传统战略空间,这些引起了俄高度警觉。与其受缚,不如奋起,何况俄罗斯国力在不断恢复。俄领导人或许认为不论如何小心翼翼地维护美俄“战略伙伴关系”,不论首脑关系多么亲密,美俄信任谈何容易。而且只要俄强大,就会令美国人心里不快。俄罗斯人从十多年的经验教训中体会到,增强国力,尤其是拥有强大军力,才是获得美国和西方尊重的有效筹码。
魏:俄美之间现在没有压倒一切的共同利益和威胁,因而很难建立起合作的关系。俄罗斯民主化和打击恐怖主义也未能让美俄拥有长久合作的战略基础。当然,从美国方面看,美国两党对俄罗斯的态度也是有分歧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克里现在对俄罗斯的看法较为积极,他认为,美国应该将前苏联的所有裂变材料全买下来,而且应与俄合作。共和党更倾向于用战略竞争和遏制来对待俄罗斯。但是总体上,美国政治人物在对待国家利益方面结成了利益的共同体。国会议员总是在不停地发表对竞争对手国强硬甚至充满敌意的言论,而那些主张与俄罗斯等大国和平、合作的声音要么是外交辞令,要么就在权力斗争中失势或在政府中靠边站。
傅:有了上述分析与回顾,我们基本可以对美俄关系前景做出一些判断。说美俄合作与斗争并存,这是老套路,可不可以说,合作与冲突呈现阶段性的交替?
季:我认为,从美俄关系的近期发展看,可能还要经历一个相对比较“冷”的阶段。一方面,国际环境的变化,美俄双方相互需求弱化。伊战结束和车臣问题基本解决,双方在反恐方面依赖度减轻;随着伊朗、利比亚开始与国际原子能机构合作,巴基斯坦核泄密问题被披露,朝核问题的“六方会谈”取得进展,俄在美防扩散政策中的地位下降。另一方面,美俄两国都进入总统大选期,相互之间的政策受国内 因素的牵制太多。俄罗斯国内的反美情绪上升,普京不得不照顾这种情绪;美国内对布什对俄政策的批评也不绝于耳。冷战结束后的经验表明,在两国总统大选前后相当长一个时期内,双方关系总是处于比较冷的状况,至少是处于停滞状态。
鸿刚:我基本同意这种判断。布什和普京都有试图恢复“冷战”思维的倾向,基于国际政治斗争是不以人意志所转移的常态,普京第二任对美战略将由“被动应付”转为“防御性攻势”,美俄战略分歧和地缘争夺也可能升级。但在近期俄美仍将在争夺中求合作,利用反恐达到各自的目的,加紧能源领域的 利用与利益分配。此外,美俄关系还会受制于一些一时难以发生改变的因素。一是欧盟和北约东扩箭在弦上,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美需要俄在东扩问题上的认同;二是美国全球军事部署调整尚未最后完成,对“弧形地带”的掌控尚未完全实现,在中亚、外高和其他独联体国家的军事基地尚处于商谈和部署阶段,根基不牢。三是民主、共和两党对俄政策差别非常有限,主线都没有脱离对俄罗斯的“遏制”和“防范”。因此,我认为,美俄关系仍将维持常规发展而不是跳跃性的质变,振幅会有上、下限。两国关系将处于维持“有斗有和”、“斗而不破”的状态。
冯:谈到美俄关系的未来,我觉得不能将它与冷战时美苏关系简单类比。美苏关系相对简单,其议事日程集中在政治、安全领域,也就是所谓的“高位政治”。今天的美俄关系已趋于复杂化了,体现在内容增多、议题复杂,对美俄关系的评判很难用一个“好”或者“坏”来概括。但美俄关系有“上冷下热”的特征。看看俄美大众传媒,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双方的冷漠和误解。与通过首脑峰会建立的领导人个人友谊相比,要克服民众和官僚意识中几十年、上百年形成的传统认识非常难。从这一意义上说,我觉得俄美关系的未来在更大程度上取决于双方文化交 流、取决于不同文明间的相互对话。俄学者多次强调,俄美“光有总统热线和拥抱是不够的”。
季:从长远趋势看,美俄关系可能重复一种“时冷时热”的变化,但总体上会朝着大国正常关系方向发展。如果我们把美俄关系的冷热变化用一条曲线来表示的话,那么作为正常国家关系就是一条水平轴线,而未来曲线上下波动的幅度将越来越小,频率也越来越低。
傅:季博士的观点颇有新意,为什么会这样?
季:比如,在非传统安全领域,两国有很多共同面临的挑战。国际恐怖主义将长期存在,当前伊拉克国内的局势已经表明,虽然萨达姆政权被推翻,萨达姆本人也已被捕,但针对美军的恐怖袭击却始终不断。美国国内也屡次亮起橘黄灯,欧洲各国也常常终止航班。俄罗斯虽然通过全民公决确立了车臣作为俄联邦一部分的法律地位,但车臣非法武装分子困兽犹斗,他们或袭击俄军,或在全俄各地制造恐怖事件。美俄之间若不能联手,美俄若不能与世界各国合作,恐怕很难消除国际恐怖主义的威胁。气候变暖、环境污染、疾病流传,这些问题直接关系到人类社会的生死存亡,它们将越来越多地困扰各国政府,而国际合作是解决这些问题的必要途径,美俄作为世界大国更是首当其冲。
傅:这种波幅减小是否意味着在战略分歧甚至冲突方面,双方会继续有所克制?我想,从美国方面看,它在向独联体扩张时,不得不考虑这些国家与俄的特殊关系,这些国家虽然希望得到美国的支持和帮助,但在各个领域都不可能摆脱俄罗斯的影子,并不希望看到美俄在自己的领土上展开一场肉搏战,而只想美俄之间保持一种平衡。美国会在这一地区推广其“民主”,培养亲美势力,但很难用公开或强硬的手段将俄罗斯赶出去。
季:是的。在地缘政治领域,尽管美仍会挤压俄罗斯战略空间,俄也有在独联体维护其传统利益的动机,但双方都不会以牺牲两国总体合作关系为代 价,美国的“张扬”和俄罗斯的“抗争”都会适可而止。从俄罗斯方面看,它尽管进入了国力全面恢复期,但凭现有实力无法与美国叫板,在未来相当长一个时期内也难与美平起平坐,所以“抗争”有限度。同样,它也只能通过与这些独立国家开展合作来恢复和维护自己的影响力,而不能强行将美国人赶走。
魏:如果说俄美之间经过十多年理想与现实的摇摆,回复到正常国家之间的关系,那么什么才是国家间关系的常态,什么样的国家才是正常国家?人们常说国家关系正常化,美国动辄指责其他国家是“不正常的国家”。究其根源,我想正是因为美国其实不 是一个正常的国家,是美国动辄对其他国家进行长期封锁、战争威胁、政权颠覆造成了国家间关系的不正常,也造成了一些对美国来说“不正常的”国家。
傅:美国和俄罗斯作为两个全球性的大国,其双边关系直接影响到世界格局的变化。美俄关系也是大国关系的一个重要部分,这一对“老关系”有一般大国关系基于各自国家利益考虑的常态性特征,即竞争或斗争,但时易势变,变化也是绝对的。只是简单认为一种关系可以发生整体甚或局部的质变可能是一种虚妄的感觉。美俄关系不同于过去,其内涵会进一步扩大,矛盾、摩擦甚至冲突面更多,但双方 基本的战略诉求无疑有助于维持其关系的稳定,争取合作仍是美俄关系主要取向。今天的对谈就到此为止,谢谢各位!
(责任编辑:张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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