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2009年年初俄乌再度爆发天然气冲突,此次争端事态进程之曲折、影响波及面之扩展、背景根源之复杂,明显超过三年前两国的“断气风波”,在相当意义上俄乌双方“斗气”换来两败俱伤。虽然这场冲突以欧盟斡旋下的俄乌双方妥协暂告段落,但因经济金融因素与地缘政治博弈综合交缠,危机根源远未消除,2009年年末俄乌天然气纠纷几乎再起。俄乌天然气争端前景依然复杂迷离,留给国际能源市场和中国能源安全的冲击和启迪也发人深省。
【关键词】 俄罗斯 乌克兰 俄乌关系 天然气争端
【作者简介】 余建华,1963年生,上海社会科学院欧亚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孙霞,1971年生,上海社会科学院博士后,欧亚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上海 200020)
近年来,国际能源市场上屡屡发生的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的天然气争端吸引全球目光,成为国际能源政治与外交的一大聚焦热点。继2006年年初俄乌“断气风波”后,由于年前俄乌两国未能就天然气价格、债务及过境费等问题达成协议,2009年1月1日俄罗斯全面停止对乌克兰的天然气供应。7日,俄方以乌方无法保障全量输送过境天然气为由,又中断了经由乌克兰输往欧洲的全部天然气供应,导致欧洲18个国家出现程度不一的天然气危机,引发震撼整个欧洲大陆的“能源危机”。虽然在欧盟干预斡旋下,俄乌双方经艰苦谈判,于1月19日达成双方妥协的天然气长期购销合同,但由于俄乌天然气争端背后深刻复杂的地缘政治和经济金融因素,两国能源矛盾冲突的根源并未消除,天然气争端前景依然扑朔迷离,双方间乃至牵涉俄欧天然气供应的能源危机随时存在复发的可能。
一 俄乌天然气争端的缘起与进程
(一)这次俄乌天然气争端缘起于两国能源经济的相互依存
根据最具国际能源统计权威性质的英国石油公司发布的最新年度报告——《BP世界能源统计2009》[1],俄罗斯是当今世界可与沙特匹配的“能源超级大国”,尤其是其天然气资源(43.3万亿立方米)占全球剩余探明储量的23.4%,储产比为72年,为世界头号天然气资源大国,年产量超出6000亿立方米,并保持着占全球天然气出口总量约35%的份额,在目前世界天然气市场上拥有叱咤风云的影响力。而乌克兰则是天然气资源匮乏国,其储量仅为俄罗斯的1/47(0.92万亿立方米),且其产量最高也不过200亿立方米,远不抵其年均600~700亿立方米的年消费量,其中约250亿立方米通过从俄罗斯进口来弥补。同时,俄罗斯天然气占到欧洲天然气使用量的1/4,而这其中又有80%途经乌克兰的天然气管道。由 此,俄乌能源领域密切的相互依存关系铺就了双方天然气争端的基础背景。
(二)2006年俄乌“断气风波”开启两国天然气争端
在历史上,俄乌两国关系久远而密切。1922年乌克兰作为创始国,与俄罗斯联邦等一起建立苏联,以其辽阔的国土资源和庞大的经济规模,成为苏联的“粮仓”和仅次于俄罗斯的最重要加盟共和国。1991年苏联八一九事变后,乌克兰宣布独立,而后与俄罗斯、白俄罗斯共同宣布建立取代苏联的“独联体”。直至2004年乌克兰大选之前,总体上乌克兰还是保持与俄罗斯的睦邻友好关系。
俄罗斯念在昔日“兄弟”情分上,一直按补贴价格优惠供应乌克兰天然气。
但自2004年年底乌克兰爆发“橙色革命”以及随后亲西方的尤先科总统上台以来,乌克兰政府扭转外交基调,执行亲美倾欧政策,追求加入北约与欧盟,并与俄罗斯在克里米亚海军基地等问题上龃龉不断,矛盾日深。俄罗斯觉得再无必要为“疏俄倒西”的乌克兰经济埋单,便于2005年年末要求将供乌的天然气价格从每千立方米50美元提高至230美元。而乌方要求分阶段提高天然气价格,并按照市场价格计算俄天然气过境费。因谈判未果,2006年元旦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以下简称“俄气”)切断对乌克兰的天然 气供应,形成举世关注的俄乌“断气风波”,直到1月4日双方谈判达成协议后方才恢复通气。根据协议,俄方以每千立方米230美元出售天然气给“俄乌能源公司”,该公司将俄天然气和来自中亚的天然气混合,再以每千立方米95美元的价格出售给乌;而俄天然气经乌境内出口欧盟的过境费则由原来每千立方米/百公里1.09美元提至1.6美元。
(三)政治、经济动因刺激天然气纷争再起
2007年俄乌双方决定以三年时间,逐步将俄对乌供气价格与国际市场拉平。由于尤先科政权罔顾俄罗斯的一再警告,顽固坚持亲美和“去俄入欧”路线,俄乌在政治、经济、军事和地缘战略上矛 盾日益恶化,俄国内教训乌的呼声愈益上升,尤其是在2008年以来全球金融危机的刺激下,两国天然气争端更趋激化。
俄方迫不及待地要求提高输乌气价,乌方竭力抵制涨价,并要俄支付更多过境管道使用费,还提出让俄气直接向乌克兰消费者销售天然气[2]。
乌方认为,2009年俄对乌天然气售价应为每千立方米201美元。俄总理普京则声称,供应乌方的天然气成本约为每千立方米380美元,主要是俄方出于人道主义因素,考虑到乌在金融危机下处境艰难,而向乌提出250美元的报价[3]。又由于国际油价大跌、卢布贬值,俄罗斯急需现金支持国内经济,因而向乌方强硬追讨所欠的20多亿美元债务,其中6.14亿美元是乌石油天然气公司欠下的天然气债款。而经济衰退和信贷危机也加大了乌克兰及时还债的难度。俄罗斯还指责乌克兰不时截留输往欧洲的天然气,要求乌方保证天然气在乌过境运输的安全,确保俄罗斯天然气能够畅通无阻地运往欧洲国家。乌方则否认俄方指控,声称俄输欧的供气量不足。
(四)一波三折的冲突进程
(1)争议谈判受阻:早在2008年6月俄方就提出将向乌供气价格提高近两倍的要求。11月俄乌供气谈判因价格和债务问题受阻。该月20日,俄又要求乌支付24亿美元的天然气欠款。但 乌石油天然气公司声称与俄气没有债务问题。12月18日俄气宣布,因乌未能偿清欠费,俄方明年起停止供气。12月30日乌克兰总理季莫申科当天访俄,试图解决两国间天然气供应问题而未果。
(2)断气殃及欧盟:2009年1月1日莫斯科时间10点起,俄气切断对乌供气。1月5日,俄乌“斗气”升级,乌克兰地方法院禁止过境输送俄天然气。1月7日,乌方表示因俄完全停止向乌境内天然气管道送气,“被迫完全停止向欧盟国家输送天然气”。以前欧盟将俄乌分歧视为“两国间贸易纠纷”和“经济事务”,表示不会介入。然而这次俄乌“斗气”时,欧洲恰遇罕见冰雪严寒,多个欧盟成员国出现取暖用气短缺和供电困难,对欧洲多国生产和民众生活形成严峻威胁。至此欧盟立场出现重大转变,强硬敦促俄乌迅速谈判,全面恢复对欧盟的天然气供应,否则“这一问题将上升到最高政治层面”[4]。
(3)妥协化解争端:迫于国际压力,俄乌同意重开谈判,并接受欧盟就解决纷争在布鲁塞尔举行三方峰会的建议。经欧盟积极斡旋,1月11日俄乌就恢复经乌向欧供气达成协议,并同意欧盟派遣观察员监督过境输气。1月13日,在俄、乌、欧盟三方签署有关成立过境输气监督委员会的议定书后,俄方恢复过境乌克兰对欧洲供气。孰料随后乌俄又在输气线路和过境管道技术性耗气等 问题上发生争执与指责,过境天然气仍然未达欧洲。1月17日,由俄总统梅德韦杰夫倡议的天然气消费国“国际峰会”在克里姆林宫召开。会后经长达10小时的艰苦谈判,俄乌终于于18日凌晨宣布达成协议:在保持2008年过境费率(每千立方米/百公里1.7美元)不变的条件下,2009年俄方将在欧洲价格基础上给乌方供气价20%的折扣。同时约定,自2010年1月1日起,俄乌天然气价格及过境费将完全按照欧洲价格公式生成[5]。1月19日,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公司和乌克兰石油天然气公司在莫斯科签署协议,结束这场天然气争端,并承诺恢复向欧洲供气。1月20日,俄恢复过境乌克兰的对欧供气。至此,这次持续近三周,导致近20个欧洲国家在寒冬季节遭遇能源短缺危机的“断气”纷争告一段落。
二 争端的特征与根源
与以往历次俄乌天然气冲突相比,这次天然气纷争表现出如下几个特点:
(一)这次俄乌天然气冲突不是以往冲突的简单重复,与2005~2006年年末岁初的“斗气危机”相比更为严重而复杂。(1)整个事件持续时间长、曲折度大;直接当事方由俄乌两家延伸扩展到欧盟第三方。俄罗斯不仅再次中断对乌克兰的天然气供应,而且经乌克兰向欧洲输送的天然气也因俄乌对抗而大幅减少乃至完全停供,给严寒中的欧洲近20国造成“能源灾难”,这一事态是前所未有的。根据欧盟委员会1月7日发布的消息,输往匈牙利的天然气减少65%,希腊81%,保加利亚90%,法国70%,意大利90%,奥地利、斯洛伐克、波兰、斯洛文尼亚和罗马尼亚获得的天然气量也大幅减少,德国也未足量获得俄天然气,俄往巴尔干四国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波黑和马其顿的天然气供应完全停止。(2)从影响范围来看,危机间接影响到包括中欧和巴尔干地区、高加索中亚国家以及美国甚至中国在内的世界多国。俄乌这次天然气纷争后,欧盟下决心加快了以纳布科天然气管道为主的“南部能源走廊”建设,促进从中亚高加索经巴尔干到欧盟的从能源、货物到资金、人员、信息的双向交流。(3)从影响因素来看,明显比2006年的危机更加复杂化、不确定化,相关内容后文还将详细阐析。
(二)这次能源竞争中的地缘因素仍然超过经济、市场等因素,但金融因素增加并有所上升。参照三年前的俄乌“斗气”,结合美国、乌克兰在2008年8月格俄冲突中的立场和作用,这场俄乌两国能源争端的再起,进一步凸现了地缘政治对国际能源市场的重大而深刻的影响。国际观察家分析,俄乌天然气冲突难以解决,因为背后隐藏着更为复杂而深刻的动因。2004年“橙色革命”后乌克兰转向西方,极大地刺激了俄罗斯的民族主义。俄罗斯的民族主义者即使可以接受失去波罗的海各国和中亚各加盟国,但决不能接受拥有17%俄罗斯人的乌克兰有加入北约的任何念头[6]。的确,这场冲突是俄罗斯对那些倒向美欧的原苏联“叛逆”国家的有力惩罚,是对西方阵营在欧亚大陆挤压俄罗斯战略空间、加紧地缘政治博弈的有力回应。其实质是2008年8月俄格冲突的继续,只不过这一次是用天然气,而上一次是用坦克。
但同时引人注目的是,金融因素成为这次纷争的直接导火线。争端爆发伊始美国《商业周刊》 就揭示,这场俄乌天然气争端背后,同时存在政治和经济两方面的考量,特别是俄罗斯和乌克兰两国都受到全球金融危机的沉重打击,乌克兰的经济严重衰退,政府几近瘫痪。俄罗斯不仅在政治上力图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原苏联邻国身上,而且在经济上试图加强对油气出口国和过境国的控制,并进一步垄断天然气市场[7]。在由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国际金融危机严重打击下,乌克兰财政经济受到重创,货币贬值、通货膨胀、企业倒闭、外汇不足,更为严重的是乌克兰债台高筑,其外债规模高达1 200亿美元,加之本国货币大幅度贬值,虽然获得IMF救援贷款176亿美元,但在必须以美元偿还俄罗斯天然气欠款环节上,乌克兰显然捉襟见肘。而由于世界金融危机导致国际市场油价半年间缩水3/4,俄罗斯外汇收入急剧减少,面临财政巨额亏空危机,俄罗斯自然不能在天然气价格上作出较大让步,反倒欲借此危机扩大国际能源市场的掌控权,挽回能源价格下跌的颓势。由此俄乌两国更加强硬地维护自身经济利益。除了乌克兰拖欠俄天然气巨额债务和截留天然气等原因,天然气价格和过境费问题久拖未决是关键障碍。俄罗斯试图把出口乌克兰的天然气价格向欧洲市场价格看齐,毕竟欧洲市场的天然气价格是最高的;双方在“技术性耗气”问题上也 各不相让。这些经济因素无疑是导致俄乌天然气争端“旧病复发”的直接原因。
(三)俄乌在天然气输送问题上相互愈加防范,但长期来看,双方既竞争又妥协的趋势不会改变。这场天然气争端后,俄罗斯加快建设新的供欧天然气输出管线。目前俄罗斯正在修建南北两条绕过乌克兰、白俄罗斯的天然气管道,实现向欧洲出口天然气的管道多元化。一条管道经由波罗的海通往德国、荷兰,另一条则经由黑海通往保加利亚、意大利和奥地利[8]。这两个分别被称为“北溪”和“南溪”的天然气管道项目采取经由海洋而非邻国的输送方式,可以减少过境国对俄罗斯的牵制。乌克兰不仅加强本国能源储备,而且谋求铺建摆脱俄罗斯的新过境运输走廊,并推动“古阿姆”组织的建设,为建立从中亚和里海地区到欧洲的运输通道尤其是能源走廊提供政治和经济支持。建设路经本国的新的油气管道将有助于国内油气供应的多元化,并可对俄罗斯施加一定的影响。乌克兰还竭力阻止绕开乌克兰的俄罗斯-波兰-斯洛伐克天然气管道支线(“斯洛伐克管线”)的建设。通过维持对俄输欧油气过境国的垄断地位,乌克兰可以获得不菲的过境费或作为过境费抵偿的油气资源。此外,作为欧盟国家与俄罗斯及里海和中亚地区资源国之间的主要能源桥梁,乌克兰的能源外交十分重视利用过境运输因素来巩固本国的区域地缘政治环境,提高自身对欧盟的价值[9]。但是,从长期来看,双方都不会轻易放弃合作,因为俄罗斯实现向欧洲供应能源线路多元化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分别沿波罗的海和黑海海底铺设的“北溪”和“南溪”两条新管线需要相当时间的建设过程,即便管道建设顺利,还需要建设向终端客户输送液化天然气的新基础设施,“北溪”预计要到2011年秋天才能输气。所以,固然俄罗斯拥有乌克兰所需要的天然气,乌克兰则在相当时期里拥有俄罗斯输欧天然气难以绕过的管 道。这实际上也是历次俄乌“斗气”之所以峰回路转的根本缘由。
(四)俄乌天然气冲突几近常态,还可能由常态变为“正常态”。俄乌天然气纷争在20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后就已开始萌芽,而从2000年到目前为止,几乎每年新年,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都要发生或大或小、或显形或隐性的“天然气纷争”,争端冲突已经成为一种常态。从发展前景来看,随着国际能源竞争的加剧,俄乌天然气之战可能将成为经常性现象。尽管2009年1月冲突由双方达成妥协合同而解决,但俄乌在2009年天然气价格和乌克兰欠款数额问题上仍然分歧严重。这次谈判签订的为期十年的《俄乌天然气购销合同》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1)规定指数化的天然气价格和过境费率。俄方同意2009年对乌供气价格将在欧洲价格基础上给予20%的折扣,而乌方同意2009年俄过境乌对欧洲输气的费率维持2008年的标准不变。但协议规定,2010年俄罗斯将完全以市场价格供应乌克兰天然气,过境费也将调整到与欧洲持平。这样问题又留存下来。
(2)俄罗斯提出把出口乌克兰的天然气价格变为与欧洲市场持平,按季度调整,这样供应到乌克兰市场的天然气价格比先前翻一倍还不止。(3)俄乌能源合作绕过中介公司俄乌能源公司直接供应,取消中介公司。原来的中介公司储存的11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都归乌克兰所有,但合同规定的2009年俄天然气供应价实际上比2008年提高了,显然乌克兰不会停止争取低价天然气的斗争。在俄乌天然气冲突的深层次矛盾没有得到最终解决的前提下,2009年1月的俄乌天然气纷争解决也只能是双方暂时的妥协结果,此后俄乌在天然气问题上的合作变数仍然很大,双方天然气纷争随时有可能重新爆发。2009年年末俄乌天然气纠纷几乎再次酿成“天然气大战”便是例证。
虽然1月19日协议达成后的2009年上半年,俄乌两国表面看起来“相安无事”,但俄方还是以乌拖延支付天然气款为由,屡次发出“断气”威胁。陷入支付危机的乌克兰不得不向IMF申请应急贷款,欧盟也为阻止俄乌天然气争端再发,积极游说IMF等国际金融机构为乌提供几十亿美元的贷款。然而2009年11月,俄乌“天然气大战”几乎再度上演。在11月18日俄欧斯德哥尔摩峰会上,俄欧双方还着重商议欧俄天然气合作问题,俄方督促欧盟帮助乌克兰及时支付购气费用,欧盟同意与俄罗斯共同努力避免“断气危机”再度发生。11月18日季莫申科总理在政府声明中宣布,自2010年起乌将把俄输欧天然气过境费提高一倍,普京总理警告这将使两国天然气冲突再起并影响俄对欧供气。
根据2009年1月俄乌双方协议,2009年乌克兰应购买400亿立方米俄罗斯天然气,但由于经济危机乌方大约只能购买250亿立方米。根据“照付不议”合同,俄方有权向乌克兰提出罚款要求。幸运的是,经过俄乌两国总理谈判,11月21日双方达成相互让步的协议:俄同意不对乌方因购气数量不足实施制裁条款;同时2010年俄对乌供气价格和俄对欧供气过境乌克兰的运输费用均将按照“市场条件”确定,即前者将取消为欧洲市场价格80%的优惠折扣,而后者也将在2009年每千立方米/公里1.7美元的基础上大约提高60%[10]。这显然是在经济危机和相互能源依存的形势下,双方谋求最大获益的“双赢”结局。但在随后12月,俄方又一次发出因乌拖延支付天然气款而再次停止对乌供气的威胁。但这实际上是为即将进行的乌克兰总统大选争取有利于俄结果的政策工具。2010年1月乌克兰举行“橙色革命”以来的首次总统选举,尤先科首轮就遭淘汰,亲俄派亚努科维奇复任总统,再度掌政。随后4月21日,乌俄签署了将俄在克里米亚海军基地租赁期延长25年和俄降价30%向乌供应天然气的友好协议[11]。然而乌克兰国内反对派马上以协议违宪、出卖国家利益为由,扬言弹劾亚努科维奇总统。显然,鉴于乌克兰国内反对派势力和能量不 可低估,不能排除何时乌政局再度翻盘,或乌当政集团为国内经济利益所制约,而重现俄乌能源纠纷。
就根源而言,这场俄乌天然气争端充分体现了国际能源竞争中的国内政治、地缘政治和战略因素。
显然,俄罗斯主要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而不是天然气收支问题实施对乌断气。普京可以借助俄乌争端“转移”公众关注俄罗斯经济下滑的视线。乌克兰国内政治因素也是导致其不愿退缩的因素之一。尤先科的支持率在国内的大幅下滑,迫使他孤注一掷与俄对抗并把危机扩展到欧盟[12]。除了对两国国内政治因素的考虑,美国《华盛顿邮报》还用“普京的冷战”为题提出了地缘政治上的原因,认为普京“断气”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推进俄罗斯具有侵略性的对外战略,即利用能源出口分化欧洲,并控制那些被认为仍处于其利益范围内的原苏联国家,首先是乌克兰。同格鲁吉亚总统萨卡什维利一样,乌克兰总统尤先科强烈主张乌克兰加入北约。2008年8月俄出兵格鲁吉亚就是对这种政治倾向的一种回应[13]。如果说,2008年夏的俄格军事冲突是对原苏联“叛逆”国家强有力的军事教训,2009年年初的俄对乌“断气制裁”则是挥舞能源大棒对这类国家影响更严重的经济惩罚。英国学者也认为俄试图利用天然气这张“大牌”分化新老欧洲。普京除了要以“断气”惩罚乌克兰政府试图加入北约外,可能还想告诫东欧国家与俄罗斯保持密切关系的好处以及一味倒向西方的危险,以免他们忘了俄罗斯出兵格鲁吉亚所传递的信息。普京已设法将欧盟分裂为倾向对俄采取强硬立场和竭力不去触犯、激怒俄的两大阵营[14]。而2010年乌克兰大选后尤先科出局、亚努科维奇再度上台表明,俄罗斯的能源武器威力不可低估。
事实上就问题症结来说,这次俄乌天然气冲突之所以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是由于冷战后欧亚大陆围绕能源的地缘政治博弈在加剧。这次冲突是“颜色革命”、俄格冲突等美俄在欧亚大陆 博弈政治变化的后续反应,是1991年苏联解体的后遗症,而2008年以来的全球经济危机起了催化剂的作用,这些因素综合作用于这场俄乌天然气争端。冷战后整个国际政治经历大幅度的重新洗牌,俄乌在后苏联空间、乃至其背后的俄美在欧亚大陆的地缘政治博弈不断加剧。俄、乌、格关系中的美国因素很明显。俄罗斯再次挥舞能源武器的主要用意也是教训“疏俄倾西”的东欧国家,在东欧、欧盟与美国之间采取分裂战略。格鲁吉亚、乌克兰等国家之所以敢于与俄罗斯叫板,主要是由于背后美欧的撑腰。2005年4月和2008年年底美乌先后签署的《关于美乌战略伙伴关系的联合声明》和《美乌战略合作伙伴宪章》即是力证。前者强调美乌强化能源合作的重要趋势,后者则提到,华盛顿将大力援助乌克兰改造严重老化的天然气管道[15]。显然,美国拉拢住乌克兰,意在遏制俄罗斯、反制欧洲。可惜2010年乌克兰总统大选结局表明,“颜色革命”的影响正在凋谢,俄罗斯似在逐渐收回其势力范围。
三 影响与启迪
这次俄乌“斗气”危机对欧洲的能源供应安全警示不小。
俄罗斯占有欧盟天然气市场的第一位,而且天然气在欧盟的能源消费结构中呈不断上升趋势。虽然欧盟与俄乌两个国家都建立了合作伙伴 关系,签订了能源合作协定,但这场争端显示这种合作执行的有效性存在很大危机。现有的天然气管道布局决定了欧盟对俄罗斯的依赖,体现了欧俄关系的结构性缺陷。这次危机中的政治因素居主导地位,欧洲故意淡化政治色彩,强调市场因素。表面看是俄罗斯占上风,但从欧洲方面来看,俄罗斯和乌克兰都是输家。俄乌的可靠性和信任度都下降,俄罗斯不是可靠的供应商,乌克兰也不是可靠的过境商。普京承认,事件使俄罗斯的声誉受到影响,乌克兰也承认是输家。“‘断气’进一步暴露了欧洲在俄罗斯管道政治面前的脆弱性,也促使欧洲有必要扭转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这 场争端后,欧洲从缓解对外能源依赖的考虑出发,进一步推进发展可再生能源、能源供应来源多元化等能源安全战略。近来,欧盟明显加快纳布科天然气管道项目的实施进程,即意味着欧盟在摆脱对俄罗斯天然气依赖迈出重要一步。
同时,这场俄乌天然气冲突对世界能源格局也造成不小的冲击。
首先,国际社会将更加重视能源的政治属性工具,能源的商品属性降低,能源进一步成为能源出口国的战略资源。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与俄罗斯杜马保持着强大的利益关系,乌克兰石油天然气公司也是国有企业。两国总统和总理还直接出面干预双方能源公司的谈判。可见,各方都把能源作为政治谈判的工具,此次争端再次说明了能源的政治属性在许多时候超过其商品属性。
其次,天然气在国际能源中的地位、影响力上升,人类将从“石油时代”进入“天然气时代”,国际天然气博弈形势严峻。由于2008年下半年的油价暴跌,依赖石油出口的俄罗斯希望利用天然气弥补损失。俄罗斯警告欧洲,廉价天然气的时代已经过去。近年来俄罗斯拉拢伊朗和卡塔尔,发起建立世界天然气出口国论坛。俄罗斯积极推动这一“天然气欧佩克”成形的重要战略意图,在于俄罗斯试图凭借其得天独厚的天然气储备、生产 和出口优势,谋求建立一个由其主导的天然气生产和出口大国国际联盟,不仅要垄断国际天然气价格,而且要制衡与对抗当今由西方经合国家组成的国际能源机构和以海湾产油国为主的石油输出国组织,进而左右国际能源市场,乃至在国际政治经济秩序中发挥举足轻重的影响。
再次,能源安全的概念扩大,从消费国安全扩大到生产国安全、过境国安全。俄乌屡屡发生的天然气争端,提醒我们重视能源储运安全以及能源过境国对能源安全的影响。鉴于国际上油气等能源供应格局、供求区域不平衡的结构性矛盾,能源供应“运输链”上的任何国家间的关系变化和冲突,均可能对两端的能源资源国和能源进口国造成实质性威胁。
同样对作为能源消费和进口大国的中国来说,这场俄乌天然气冲突也产生富有价值的启迪:
(一)加快能源来源和供应渠道多元化,充分做好天然气管道建设规划预案。无论欧洲还是俄罗斯,都在追求实现能源品种的多元化和进出口渠道的多元化,否则在国际政治的博弈中就没有底气。目前天然气的运输方式仍然以管道为主,这注定受到地缘政治进展的影响。天然气输送管道建设投资大、建设周期长,运输管道一旦建成,便有很大的持续性和固定性。欧洲在20世纪80年代初与苏联达成了“管道换天然气”交易,开始修建管线把西伯利亚的天然气输往欧洲。随后欧洲逐渐坠入俄罗斯天然气陷阱,以至这场俄乌能源冲突中,欧盟更是沦为“无辜而悲惨的人质”。随着能源消费结构的变化,天然气在中国能源消费中的比重将逐渐增加。在实现能源消费多元化的过程中,同样应该注意这个问题。俄乌之间的天然气冲突促使俄罗斯将进一步重视天然气出口的亚洲市场。这明显有利于中国等亚洲能源消费大国。俄罗斯正在修建通往太平洋的石油管道,还将兴建通往中国及亚洲市场的天然气管道。俄罗斯通往中国的天然气管道要经过蒙古,同时中国还是俄罗斯天然气输往韩国和日本的过境国。俄罗斯管道天然气在中国市场上的价格,与液化天然气的价格相比具有竞争优势,中国也对获得西伯利亚的天然气兴趣很大。但是,在天然气价格、管道干线的走向以及供应量等问题上,中国也必须谨慎,有充分预案,防止重蹈欧盟的覆辙。
(二)能源合作的机制化是国际社会的一大趋势。只有实现机制化,才有可能避免在能源竞争问题上发生激烈冲突,危害各方利益。缺乏天然气过境运输的国际监督机制,导致俄乌双方对乌截留过境输欧俄气一时各执一词。在中国与日本的东海油气田争端问题上,同样需要寻求和制定长期的对话机制和协商机制,从而避免屡次发生争执,影响双方的政治关系。在获取俄罗斯油气资源、中东石油等问题上,也需要机制建设的努力。我国应促进建立相应的国际能源管线联盟,实现能源供应国、能源消费国和能源过境国之间的合作机制化。
(三)建立统一的地区能源政策非常重要。目前欧洲在相当程度上实施了能源政策的统一,对外实行统一的能源外交,收效很明显。欧洲通过一体化能源外交,在共同应对俄乌“断气风波”上发挥重大作用。而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等国之所以在能源问题上屡次发生争执,而且两败俱伤,重要原因之一也是缺乏统一的能源政策。中 国作为能源消费国,合作的对象主要是东亚地区的日本、韩国等大的能源消费国。制定统一的地区能源政策同样是这些国家共同维护能源安全的长远利益和战略目标。
(四)重视能源安全突发事件的应对。突发事件对能源安全的影响主要有可能造成能源价格的剧烈波动,严重的可能造成能源供应中断。历史上由于地缘政治冲突造成的能源危机不止一次。这一次俄乌天然气冲突造成的欧洲断气对这些国家的能源安全打击很大。由于世界上的能源大部分位于地缘政治不稳定地区,能源供应中断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尽快完善国家油气战略储备机制,及早制定和完善危机防范预警机制,为应对危机之必不可少。
当然,从长远角度和顺应时代潮流而言,中国还必须逐步减少对传统化石能源的过分依赖,转变经济方式,追求节能提效和清洁利用,走低碳经济道路,探索构建更为经济、安全、环保、可靠的可持续能源发展战略。
(责任编辑 陆齐华)
[1]本文出现的能源统计数据如未标示专门出处,即来源于此。见BP Statistical Review of World Energy, June 2009,http://www.bp.com/statisticalreview.
[2]Philip P. Pan,“Moscow, Kiev Head Toward Gas Im-passe,”The Washington Post, Dec. 24, 2008.
[3]俄塔社基辅2009年1月1日电。
[4]俄塔社布拉格2009年1月7日电。
[5]俄塔社莫斯科2009年1月18日电。
[6]Andrew E. Kramer,“Gas Dispute Runs Deeper Than Pipes, Experts Say,”The New York Times, January 13, 2009.
[7]Miriam Elder,“Behind the Russia-Ukraine Gas Conflict:Economics and politics drove Gazprom’s decision to shut off gas to its neighbor,”Business Week, January 3, 2009.
[8]法新社莫斯科2009年1月4日电。
[9]〔俄〕C.日兹宁:《俄罗斯能源外交》,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09~210页。
[10]俄塔社雅尔塔2009年11月20日电。
[11]路透社乌克兰哈尔科夫2010年4月21日电。
[12]Philip P. Pan,“Economy, Politics Stoke Russia -Ukraine Gas Quarrel,”Washington Post, January 8, 2009.
[13]“Mr. Putin’s Cold War,”Washington Post, January 8,2009.
[14]〔英〕《泰晤士报》网站2009年1月8日文章。
[15]前引书:《俄罗斯能源外交》,第2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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