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当前位置 >> 首页 >> 俄罗斯外交
俄罗斯对外战略抉择的逻辑
程伟 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2006年第5期 2010年01月28日

  【内容提要】 苏联解体本身就意味着俄罗斯对霸权战略的根本放弃,对于俄罗斯构建对外战略的准则起到了方向性制约的作用。叶利钦时期的对外战略受国内主旨诉求的强烈约束,具有明显的策略主导色彩,普京总统执政以后才真正启动对外战略的谋划进程。这项既是科学又是艺术的艰巨工作,要求从与对外战略密切相关的要素组群的权衡入手,通过成本与收益的比较寻求符合国家利益最大化目标的最佳结合点。当下俄罗斯对外战略抉择着重遵循三项理性原则,即大国追求、经济优先和实用主义,三者之间具有目标定位、途径选择和战略与策略安排的内在联系。

  【关键词】 俄罗斯;对外战略;抉择逻辑

  【作者简介】 程伟, 1954年生,教授,辽宁大学校长,兼辽宁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沈阳 邮编: 110036)

  【中图分类号】 D815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6-9550(2006)05-0007-07

一 引 言

  对外战略亦称国际战略,对其内涵的界定迄今仍是一个存有争议的问题。在笔者的视野内,李少军在《国际战略报告》一书中对这一概念的梳理与分析较为系统,尽管他没有明确给出“国际战略”的定义,但却指出,国际战略体现为国际行为体的行动方针和实施方针的韬略,国际战略决策所要确定的是实现国家的全局性、综合性和比较长远的对外政策目标的手段和措施,目的是为国家的对外政策行为指明前进方向。[1]

  对外战略抉择属于国家层面的抉择,涉及国家的根本利益与核心目标,事关重大,必须谨慎行事。俄罗斯作为苏联的继承国,发展历史只有14年。其间,国际局势变化重大、深刻且十分复杂。总体来看,俄罗斯尚未形成对外战略的完整体系,但俄罗斯对外战略的一些基本构想和主要线索初见端倪。鉴于此,我们现在全面、准确地给出俄罗斯对外战略的框架还为时过早。然而,探究其对外战略抉择的既往逻辑脉络却是可能的,也是 必要的,因为这有助于我们紧密跟踪俄罗斯对外战略的演进以及把握其总体方向。本文首先从俄罗斯对外战略抉择的路径依赖切入,着重揭示业已形成的初始条件对俄罗斯这一抉择过程所产生的放弃霸权主义的方向性制约;接下来讨论俄罗斯对外战略抉择中的权衡要素,这是俄罗斯旨在走出一条既符合自身利益最大化原则,又符合国际互动需求的对外战略新路的必要准备;最后,尝试性地透视和总结俄罗斯在对外战略抉择中所着重遵循的理性原则。由于本文是从逻辑脉络的角度探寻俄罗斯的对外战略抉择问题,因此,“递进性”成为 本文结构安排的主线。

二 俄罗斯对外战略抉择的路径依赖

  一般情况下,对外战略的制定和抉择是主权国家决策者(决策团队)基于当下客观条件与环境的主观认知所做出的主观判定行为。但对于俄罗斯而言却有所不同,它是一个由苏联演变而来的主权国家,其对外战略的制定和抉择就绝不只取决基于当下国家利益、国家目标、国家实力以及超越国家边界的国际互动需求的主观认知,还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前期历史业已形成的给定条件的约束。也就是说,俄罗斯对外战略的制定和抉择客观上存在着不可忽视的路径依赖问题。

  (一)苏联解体与霸权战略的终结

  二战以后直到冷战格局解体之前,苏联对外战略的核心或者主线是与美国对峙,争夺世界霸权。苏联霸权战略的形成是有一个历史过程的。

  沙皇时期,俄国一贯奉行最大限度地对外扩张疆域的战略。其原始动因是,沙皇俄国地处欧亚内陆,被形容为“没有护栏的婴儿车”。疆域越大,婴儿车就越大,国家似乎也就越安全。沙皇扩大疆域的行动不断地获得成功,这虽是当时主要出自“安全”考虑的结果,但客观上却为日后追逐“霸权”奠定了基础,创造了条件。

  斯大林时期,从总体上看,苏联实行的是以国民经济高度军事化为核心内容的对外防御战略。如果说 1917年的十月革命用事实证明了无产阶级革命可以首先在一国取得胜利的话,那么直到二战结束前,尚不能证明苏维埃政权就一定能够长久地存在下去。卫国战争的胜利似乎使一切都有了明确的答案,因为不仅苏联存在下来,而且日益强大。与此同时,社会主义国家还迅速地由点到线,又由线连成片。而此时,西方资本主义世界除美国一枝独秀外,其他主要资本主义国家普遍衰落。相比之下,苏联既显示出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方面的优势,还显示出社会主义基本制度以及计划经济体制的优势,从而为苏联确立霸权战略既奠定了物质 基础,也奠定了思想、文化以及制度基础。

  事实上,斯大林在晚年时期已经萌发了霸权战略的思想,只是没有来得及正式启动而已。继他之后的苏联最高决策层将战略防御转为战略进攻,追求与美国的战略均势甚至战略优势,以实现其世界霸权的最高目标。

  这一对外战略的实施的确使苏联变得愈加强大,以至于成为超级大国。但是,它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既包括本国经济结构严重失衡、资源配置严重扭曲,又有维系周边势力范围的经济支付及其高压管理的代价,还有体制与机制长期僵化等等。实际上,苏联的强大只不过是表象,它已经十分脆弱才是真实的一面。

  苏联解体以及东欧剧变并不是通过武力而是以和平方式实现的。俄罗斯人以“自毁长城”的悲剧方式先是“放走”了东欧,继后又搞垮了苏联。苏联的和平解体当然是一种无奈,如果当时政权高层施用强力维系苏联的存在是有可能做到的,但也只可能是将解体事件发生的时间后移。如此看来,苏联和平解体虽是被动的,但却是明智的选择。“放走”东欧,苏联的势力范围变小;苏联解体,俄罗斯本身又大大萎缩。俄罗斯一再做出上述选择,事实上是以放弃霸权战略为基本前提的。因此,有充分的理由证明,苏联解体这一历史事件本身就 是俄罗斯对外战略初始却最为重大的抉择。而后俄罗斯对外战略的路径依赖及其构建逻辑只能是霸权战略以外的抉择。

  (二)叶利钦的主旨诉求与策略主导

  苏联解体是一场剧烈而深刻的社会经济变革。启动和实施变革的逻辑依据是,变革后较之变革前,应该出现数值为正的效率和福利。也就是说,效率和福利是俄罗斯社会经济变革的终极追求。但在现实中,剧烈的社会经济转型客观上存在着“总和不确定性”,由此,客观上也就存在着社会经济转型“被逆转”的可能性。[2]由于缺乏足够的思想和心理准备,尤其由于存在结构复杂的各种利益集团,俄罗斯的社会经济转型严重缺失“不被逆转”的保障。在这种情形下,作为俄罗斯的第一位总统,叶利钦在第一个任期内的主旨诉求实际上是定位于社会经济转型“总和不确定”条件下的“不被逆转”。至于终极追求的效率和福利目标,只能成为一种“滞后安排”。叶利钦当时所面临的这种情况与昔日斯大林面临的情况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斯大林所做的一切,其主旨诉求首先是自我防御能力的增强,接下来才可能转而追求效率和福利的目标。

  众所周知,自苏联诞生的第一天起,它就是一个与西方势力(尤其美国)根本对立的国家。苏联越强大,与西方的对立就越严重。可见,俄罗斯作为苏联的继承国,是一个极具特殊性的转轨国家。从一定意义上看,地域变小、实力变弱的俄罗斯,其社会经济转型需要以西方(尤其美国)的支持为前提,尤其要保证转型方向的“不被逆转”,这一点则显得更为重要。

  正是受这种逻辑因素的制约,叶利钦当政后尤其在其担任总统的第一个任期内,俄罗斯对西方基本上是“一边倒”。值得进一步探究的问题是,“一边倒”是叶利钦的对外战略还是对外策略?笔者认为不是战略,而是为使社会经济转型“不被逆转”所采取的策略。退一步讲,策略的成分大于战略。

  “一边倒”是为了得到西方的经济援助,可事实上俄罗斯得到的不多。1992年,西方承诺援助俄罗斯240亿美元,但仅兑现150亿美元。1993年,西方又提出对俄罗斯援助430亿美元的计划,而实际只落实50亿美元。但还必须看到,“一边倒”还是叶利钦寻求西方对其为转型“不被逆转”所采取的各种强硬措施给予支持,起码是默许而不是打压。基于此,叶利钦“炮打白宫”、抛开议会强行通过总统制宪法、频繁更换总理等等,几乎到了为所欲为的程度,却没有受到西方更多的指责,这不能不说是西方(尤其是美国)对他“一边倒”策略的一种回报。1996年,叶利钦在总统的第二个任期内迅速更换了外交部长,由普里马科夫取代了科济列夫,随之,其对外策略由“一边倒”变成了“双头鹰”。叶利钦之所以能够这样做,主要是因为这时俄罗斯社会经济转型的“不被逆转”已是大势所趋。如果俄罗斯的“一边倒”是战略,就不会迅速被改变;如果是策略,显然就可以适时被调整。由此可见,叶利钦执政时期,俄罗斯压倒一切的任务是确保社会经济转型的“不被逆转”。至于对外战略,则具有明显的策略主导色彩,并没有出现抉择过程的实质性进展。

  (三)普京担负起战略谋划的历史重任

  进入21世纪,普京成为俄罗斯的第二位总统。过去,普京其人鲜为人知,却迅速而且顺利地登上了总统宝座,这是前任总统叶利钦精心运作的结果。这一众所周知的事实值得引起我们对这样一个问题的深度思考,即在叶利钦和普京两位总统的施政纲领以及政策取向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笔者不同意普京对叶利钦所做的一套予以全盘否定的流行看法,无论如何,叶利钦选一个持不同政见者作为自己的接班人是不可思议的。实践表明,普京对叶利钦是总体继承、局部否定的关系,是批判性捍卫、创造性发展的关系。

  在经济改革领域,普京继承了叶利钦确立的市场化的基本方向,但在加强宏观调控、构建微观主体、实施渐进式推进方略等方面采取了一系列强有力的“纠偏”措施;在政治改革领域,普京继续坚持民主化的既定方针,但同时大力强化中央政权对地方政权的控制,强化国家机器在社会稳定中的作用,甚至推出颇具争议的“可控民主”的新范式;在意识形态以及社会文化领域,普京总的价值取向同叶利钦一样偏好西方,丝毫没有回归过去的迹象,但同时又特别强调弘扬“俄罗斯精神”,并加强对公众行为以及公众舆论的引导和监控。

  笔者重点要强调的是对外政策领域。如前所述,叶利钦执政时期,俄罗斯压倒一切的任务是确保社会经济转型的“不被逆转”。否则就莫不如把苏联保留下来,公众选择也就不会使叶利钦成为俄罗斯的首任总统,并且在效率和福利缺失的条件下实现连任。受这一对内主旨诉求的强烈约束,事实上叶利钦并没有真正启动对外战略的抉择过程,其对外政策具有明显的策略主导型色彩,甚至具有工具服务型功能。而普京当政之时,俄罗斯社会经济转型的“不被逆转”已成定局,对效率和福利的终极诉求随之被提升到首位。由此,俄罗斯的对外战略由策略主导转为战略谋划的时机基本成熟,但条件远远不充分。这里,笔者仅指出以下两点:一是全面系统地制定对外战略必须以较为准确的战略评估为前提。而无论对于俄罗斯自身,还是对于它所面临的外部环境,要实现对战略目标、战略实力以及适宜的战略手段等科学准确的评估,存在相当大的难度,需要时间。二是制定对外战略必须充分考虑国际关系的互动需求及其结构。俄罗斯不能与苏联同日而语,但它毕竟还是一个大国。这就决定了在对外战略抉择的过程中,俄罗斯尤其要关注大国之间的博弈关系和互动趋势。而这一点对于普京来说,一时也难以准确把握。在这种情形之下,普京总统的战略谋划是从要素权衡入手,为构建对外战略的基本原则做必要的准备。

  (四)小结

  从沙皇俄国到苏联,霸权战略逐步演变成为国家的最高目标。苏联解体对于俄罗斯新一轮的战略抉择起着方向性制约的作用,即俄罗斯构建对外战略的准则不再能朝向霸权主义。叶利钦主要致力于社会经济转型的“不被逆转”,对外战略事实上成为策略主导,成为服务于主旨诉求的工具。普京是叶利钦政策主张的局部批判者和主体继承者。叶利钦打造出社会经济转型“不被逆转”的定局,这为普京构建对外战略奠定了基础,况且路径依赖使其构建的朝向明确。但是,叶利钦对外战略中的策略主导使得普京的战略谋划几乎是从“零”开 始。由策略主导转向战略谋划,时机成熟,但条件不充分,这是普京总统面临的严峻挑战。

三 俄罗斯对外战略抉择的权衡要素

  俄罗斯谋划对外战略的时机基本成熟,但做出全面系统安排的条件尚不充分,这就要求普京总统在对外战略抉择的过程中必须通盘考虑。从实际情况看,普京总统在对外战略抉择中主要权衡的是以下3组要素。

  (一)大国欲求与外来压力

  历史上俄罗斯民族长期同时受到西方和东方两种文明思想的影响,这给俄罗斯民族的文化认同和发展道路的选择造成了极大的困惑。十月革命的胜利使之实现了对东西方文明的超越,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发展之路,甚至成为一度令世人刮目相看的超级大国。然而,苏联解体这一残酷的现实意味着超级大国的生涯走到了尽头,其霸权战略寿终正寝。

  俄罗斯站在新的十字路口。俄罗斯民族默认了苏联解体,但历史上早已形成的对大国情怀的强烈欲求根深蒂固,难以割舍。许多俄罗斯人怀旧,与其说是怀念过去的生活境遇,不如说是怀念过去的精神境界。俄罗斯民族由来已久的大国情怀常被称为“俄罗斯精神”。苏联时期,俄罗斯民族占其人口总数的比重为50%稍余;现在的俄罗斯,该比重上升到80%左右。很容易观察到,当下俄罗斯民族对大国情怀追求的意念事实上更为集中,也更加强烈。因此,不论是顺应民意,还是出于自身的认知,普京总统在国家定位、国家目标等重大问题的抉择上,必须充分考虑俄罗斯民族的大国欲求。

  与此同时,既然对外战略涉及超越主权国家边界的国际互动,在其抉择的过程中,普京总统还必须高度重视来自外界的倾向,尤其要高度重视主要源于美国的外来压力。过去美国和苏联互视对方为敌人,现在虽然不再是敌人,但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盟友。美国希望俄罗斯西化,但并不希望俄罗斯强大。在美国的心目中,俄罗斯至少是潜在的主要对手中的一员,这一点迄今被牢 牢地锁定。对此,以普京总统为首的俄罗斯决策高层显然有着足够清楚的认识。

  充满大国欲求的俄罗斯民族企盼自己的国家迅速崛起,然而,主要来自美国的对手锁定却对俄罗斯民族实现大国欲求的夙愿构成了不可低估的压力。这是一对结构性的矛盾,不可能通过双方或者其中的哪一方让步的方式得到解决。普京总统在谋划俄罗斯的对外战略时,惟有选择大国的定位取向才符合国民的意志和国家的根本利益,同时又不得不缜密权衡主要来自美国的外部制约。这就需要有智慧,有技巧。对外战略的属性也表明,它不仅是科学,还是艺术。

  (二)权力与实力

  在国际政治关系的讨论中,尽管在对“权力”的内涵界定以及研究“权力”的出发点等诸多方面存在分歧,但却公认“权力”在国际政治关系中是至关重要的。通过主权国家的对外行为和相互行为表现出来的国际政治关系本质上是一种权力关系。笔者认为,在国际互动条件下,主权国家的权力一方面是指能够实现本国对外战略目标的能力,另一方面是指能够影响、控制以及改变其他主权国家行为的能力。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主权国家之间的互动性质不同,权力的作用方式也不同。在和平与发展成为时代主旋律的当今世界,权力多以非武力的和平方式发生作用。于是,小国和弱国可以对大国和强国的思想和行动产生一定的影响,但大国和强国在权力关系结构中依旧占据主导地位。

  实力是主权国家确定国际地位、战略目标以及战略手段的基础,是主权国家在国际互动中行使权力的尺度。今日的俄罗斯与过去的苏联比较,其实力大为削弱,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不容忽视的是,俄罗斯毕竟继承了苏联的大部分遗产,如75%的领土、51%的人口、76%的企业和生产资料、90%的石油开采、73%的天然气、63%的发电能力、80%的石油出口和100%的天然气出口。[3]此外,俄罗斯还继承了苏联的全部核武库。

  关于当代主权国家实力的构成,国内外学术界看法不一,大多数学者认为包括地理、人口、自然资源、经济、军事、科技等6个方面的因素。俄罗斯的基本情况是:地理方位缺少天然屏障,但领土面积为世界之最;人口占世界总数的3%,但拥有的自然资源储量的比重高达35%左右,尤其天然气和石油的产量,分别位居世界第1位和第2位;军事实力犹存,不仅拥有的核弹头与美国持平(即使按俄美削弱核能力协定的底线,也将保留1 700~2 200枚,足以将整个地球毁灭多次),而且高端武器接连问世,仍然是世界上惟一能与美国抗衡的强大 力量;俄罗斯还是人口大国,世界排位第7;科技水平虽然整体不高,但在某些领域却位居世界前列;突出的弱项就是经济实力,国内生产总值(GDP)排列被挤出世界前10名(居第13位),而经济实力恰是构成国家实力的最重要、最基本的因素。俄罗斯的总体实力或者综合国力不可低估,但在一些方面存在劣势,尤其在经济实力方面问题突出。

  不难看出,俄罗斯的权力与实力关系比较复杂,既有对称性的一面,又有严重的非对称性的一面。普京总统谋求与大国目标相匹配的权力定位显然是制定对外战略的基本要求,但必须面对现实,从增强国力尤其是 增强本国的经济实力做起。

  (三)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

  苏联时期的对外战略虽然存在现实主义的成分,依靠实力最大限度地追求权力,但更多地具有理想主义的色彩,即以意识形态作为支撑对外战略理论与实践的基础,企图以社会主义领袖的身份率领全世界埋葬资本主义。在闭关锁国的条件下,俄罗斯民众以为“风景惟有这边独好”,理想主义几乎成为公众的共同追求和行为准则。然而,进入开放世界以后,俄罗斯人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庐山真面目”,从而虽不很情愿但却不予反抗地默认了苏联的解体。此后,在一度浪漫情怀的盛行当中,俄罗斯民众再次陷入理想主义的误区。接踵而来的 社会动荡、经济衰退和生活境遇的每况愈下,使俄罗斯民众再次遭受失望的打击。

  普京总统抛弃了对外战略中基于意识形态以及浪漫情怀的理想主义,以精明务实的现实主义者的风格展现在世人面前。据笔者的观察与分析,普京总统的现实主义思想包括3层含义:第一,纯粹国际政治学意义上的现实主义,即主权国家行使权力主要靠实力来说话。与此相关联,他就任总统后便立即打出了“强国富民”的旗帜。第二,如果把“强国富民”既理解为增强实力,同时也理解为社会经济发展目标的话,那么现实主义的另 一层含义就是指“过程”。普京领导下的俄罗斯仍然存在社会不稳定的因素,经济结构调整的难度相当大,市场经济的法治环境还很不健全,恐怖势力的干扰和破坏还很强,各种历史遗留问题以及社会经济转型中产生的新矛盾仍然错综复杂。因此,短期内实现强国富民的目标是不现实的,必然要经历一个较为长期的过程。第三,指开放经济条件下,在过程中追逐目标的对外策略。普京总统在国际互动中注重增强本国的实力,为能够行使更大的权力奠定基础。与此同时,注重加强与国际社会的广泛联系,以谋求建立有利于本国社会经济发展的外部环境。显而易见,普京总统既受到现实主义理论的熏陶,也受到新现实主义学派的深刻影响。二者的本质区别在于,新现实主义学派反对单纯用权力来解释本已相互依存的国际社会,主张主权国家在国际互动中充分考虑和运用权力以外的行为方式。

  总结历史经验,审势国情国力,把握时代脉搏,普京总统领导下的俄罗斯与理想主义分道扬镳,走上了现实主义的发展道路。

  (四)小结

  同苏联比较,俄罗斯变小了、变弱了。但就其总体基础和综合国力而言,至少可以认为俄罗斯仍然具备成为世界大国的能力和条件。这就决定了在谋划对外战略的时候,俄罗斯民众寄予厚望的普京总统必然选择大国的定位取向,同时必须高度关注国际互动关系中主要来自美国的负面影响。大国的定位取向意味着对权力扩大与强化的追求,而权力赖以支撑的基础是实力。从诸多要素构成的总体实力角度看,对俄罗斯不可小视。然而,如果面对经济实力这一构成国家实力的最重要、最基本的要素,俄罗斯所真正拥有的实力则大打折扣。

  普京总统在谋划对外战略的过程中,无论做出怎样的权衡,增强国力则是关键,而增强经济实力又是重中之重。普京总统以高远的志向和务实的精神,旨在引领俄罗斯冲击未来,彻底地告别了理想主义,走上了现实主义的发展之路。

四 俄罗斯对外战略抉择的理性原则

  对外战略的抉择,基于权衡要素付出(costs)与收益(gains)的比较,以在其中寻求最佳结合点,实现国家利益的最大化。对外战略抉择这一重大行为本质上就具有理性选择(rational choice)的内在规定性。从理论到实践的种种迹象表明,普京总统执政以来俄罗斯对外战略抉择中的理性原则集中体现在以下3个方面。

  (一)规避对抗前提下的大国追求

  如前所述,苏联解体本身就意味着俄罗斯对霸权战略的根本放弃。而美国却截然相反,不但没有、甚至根本不想放弃霸权战略,反而更加变本加厉。这样,俄罗斯要坚持对外战略抉择中放弃霸权战略的基本前提,也就必然顺理成章地同时放弃对美国的直面抗争。

  冷战时期,苏联对西方、对美国的对抗突出地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制度和体制的对抗。苏联追逐世界霸权,其中就包括制度和体制霸权的基本内涵。例如,苏联把计划经济体制制度化甚至神圣化,将其视为社会主义社会的本质特征。[4]在这方面俄罗斯的放弃坚决而彻底,不仅以“大爆炸”(亦称“休克疗法”)的方式一下子完全摧毁了计划经济体制,全面地走上了市场经济之路,而且还从根本上否定了社会主义道路和苏共的领 导。二是军事对抗。苏联时代的国家战略始终坚持军事第一,矛头所向直指美国及其为首的西方敌对势力。现在的俄罗斯则全面转向军事的“足够防御”,更多地强调与国际社会的相互理解、相互合作和友好对话。

  那么在规避对抗的前提下,俄罗斯的国家定位是什么呢?普京在1999年底发表的《千年之交的俄罗斯》一文中大肆强调爱国主义、民族精神和强国意识,实际上已经开始将大国追求作为俄罗斯制定对外战略的基本支撑点。在2003年5月16日所做的总统国情咨文报告中,普京更加明确地指出:“我们的一切决定和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就是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使俄罗斯在世界上真正强大的、经济先进的、具有影响力的国家中牢固地占有一席之地。”[5]可以认为,大国追求是普京总统在执政伊始就立即抛出的政治宣言。大国追求既顺应俄罗斯的民意,也有助于增强民族自信心,加强民族凝聚力,同时也是源于具有远大志向的普京总统本人的强烈欲求。大国追求是普京总统及其决策团队严格估算目标与代价比例关系后所做出的深思熟虑的选择,与过去那种傲慢而又不切实际的超级大国计划有本质区别。[6]

  在当前情况下,坚持大国追求的一个现实要求就是强化俄罗斯在国际事务中的地位、影响或者权力。如果说叶利钦时代俄罗斯的“一边倒”策略更多地表现出对美国的顺应、妥协和让步的话,那么现在普京总统的对美政策则显得冷静和实际,有时是顺应,有时说“不”。说“不”时,俄罗斯巧妙地把握分寸,既规避与美国对抗的升级,又为日后缓和与美国的紧张关系留下余地。在这个前提下说“不”,一方面是为了显示俄罗斯的大国追求,弘扬俄罗斯的民族精神;另一方面也是以此为博弈筹码,旨在与美国的利益交换中得到预期的好处。

  (二)以发展谋安全的经济优先定位

  冷战时期,在推行霸权战略的背景下,苏联始终把外交置于优先考虑的位置。内政为外交服务,以外交优先谋求国家安全,不失为苏联国家战略的一个突出特点。

  普京总统执政以来,首先解决了规避与西方(主要与美国)对抗前提下的大国定位问题,由此奠定了新形势下俄罗斯对外战略的基本支撑点。而后,普京总统又迅速而明确地提出内政优先,外交为内政服务;经济发展优先,以经济发展谋求国家安全。普京指出:“国内目标高于国外目标,……我们对外政策的基础是务实、经济效益、国家利益至上。”[7]2001年出台的《俄罗斯外交政策构想》把国家利益的主要目标确定为两点:一是确保主权和领土完整,二是为本国经济的发展创造最佳的外部环境。这两点是当前俄罗斯国家利益的核心,是俄罗斯对外战略的硬性要求。

  从历史发展进程看,普京总统在其第一个任期内主要致力于解决国内政局的进一步稳定和对外战略的大国定位问题。《千年之交的俄罗斯》作为具有政治宣言属性的纲领性文献,集中地体现了普京总统的这一思想。而在第二个任期来临前夕普京总统所做的《国情咨文》报告则具有经济宣言的色彩。他在报告中明确提出经济优先的刚性原则,甚至要求“10年内我们应该至少将国内生产总值翻一番”。[8]从实际情况看,普京总统执政以来的俄罗斯经济确有明显起色,1999年至今已经实现连续6年的经济增长,年均增长率为7%左右。俄罗斯的巨额外债几乎偿还完毕,2006年初的外汇储备创下历史新高,达到1 800亿美元以上。国际上权威的卡尼咨询公司的一项调查结果显示,俄罗斯已经成为世界上对外国直接投资最具吸引力的6个国家之一,2005年吸引的外资额达到906亿美元。[9]

  还需提及的是,普京总统的经济目标不只是对经济增长速度的要求。以普京为首的俄罗斯高层决策者认为,经济的快速增长显然是提高国家竞争力从而实现国家安全的前提条件。同时,经济增长越来越依赖于国际竞争力水平的提高,两者并行不悖,互为因果。即在普京总统看来,速度是途径,是手段,是俄罗斯经济增长的外在表现形式;而提高国家竞争力却是核心,是实质,是俄罗斯经济增长所追逐的主要内涵。[10]

  (三)基于实用主义战术的战略替代

  中国学术界在探究俄罗斯的对外战略时,“主义”之争是一个热门话题,如“大西洋主义”、“泛太平洋主义”、“斯拉夫主义”、“欧亚主义”和“新欧亚主义”等等;与此同时,也热烈讨论俄罗斯的“一边倒”、“双头鹰”、“全方位外交”,诸如此类。

  笔者认为,现实中俄罗斯真正推行的是“实用主义”以及以国家利益为中心的灵活、务实的“实用主义外交”。不可否认,俄罗斯的对外战略存在总体上的构想,有布局设计和实施重点。譬如,对美关系无疑是俄罗斯对外战略中优先考虑的因素,俄罗斯对外战略的重点在欧洲,维系独联体显然是俄罗斯对外战略的基础性依托,中、日、韩、印度等亚洲大国对于俄罗斯安全与发展的意义愈来愈大。但是,俄罗斯在具体处理与这些国家关系的过程中却充满了矛盾。如果作为战略考虑,有可能顾此失彼,成本大于收益。于是,俄罗斯通常采用灵活、务实的实用主义的外交手法,同谁都避免成为敌手,但同谁结为盟友也格外谨慎。

  有的学者说:“俄罗斯对外政策的摇摆未必是一种权宜之计,而很可能正是其战略属性的体现。这样的摇摆就是一种战略选择。”[11]笔者基本同意这种看法,甚至进一步认为,实用主义看似战术,但对目前的俄罗斯来说,其本身就是战略。在现阶段,实用主义事实上构成了俄罗斯出自理性原则考虑的一种“战略替代”。

  有必要引起人们特别关注的是,目前俄罗斯实用主义外交中的战略色彩正在悄然出现加重的迹象。以不久前一度沸沸扬扬的俄乌天然气纠纷为例。2005年底,俄罗斯宣布,从2006年1月1日起,向乌克兰供应的天然气价格将由原来的每千立方米50美元提高到230美元,同时把经过乌克兰出口到欧洲的天然气过境费提高一半,即由原来的每千立方米/百公里1. 09美元升至1.6美元。经过激烈的争执和保全双方面子的理智博弈,俄乌双方最终达成协议:俄罗斯以230美元的单价向“俄乌能源”公司出售天然气,后者将其与来自土库曼斯坦、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等中亚国家的天然气加以混合,再以95美元的单价出售给乌克兰。直观地看,俄罗斯把天然气大幅提价是其经济实用主义的体现,此举可以每年给俄罗斯带来数十亿美元的额外收入。深层次上,俄罗斯运用能源武器击向与自己渐行渐 远的乌克兰的这记重拳,却有着反击美国“颜色革命”(姑且不论美国在独联体某些国家的“颜色革命”中到底起了怎样的作用,但“颜色革命”无疑符合美国的意愿)、牵制欧盟(欧盟天然气消费总量中1/4依赖从俄罗斯进口,而且其中近80%途经乌克兰输入)、震慑独联体离心倾向(乌克兰、格鲁吉亚等国已成立“民主选择共同体”,公开挑战俄罗斯领导下的独联体)、振奋国民精神(78%的俄罗斯公民和94%的莫斯科市民支持对乌采取的这一强硬立场)等多方面的国际战略之考虑。

  近几个月来,俄罗斯外交中的另外一些惊人之举 (如邀请哈马斯来莫斯科谈判、提出调节伊朗核危机等)也进一步印证了笔者的这一初步判断。今后的俄罗斯,其实用主义战术向成熟的对外战略的过渡或者转换走得多快、多远,我们将拭目以待。

  (四)小结

  作为处在社会经济转型中的大国,俄罗斯对外战略的抉择必然是十分艰难的。无论俄罗斯的国内环境还是它所面临的国际互动需求与结构,都还存在许多未知的变数。尽管普京总统及其决策团队锐意加快俄罗斯对外战略的形成,但其完整体系尚未出现,总体安排尚未定型。不过可以看到,大国追求、经济优先和实用主义是当下俄罗斯出自理性原则的基本要点,是其深思熟 虑的结果,也是俄罗斯今后一个时期构建和完善对外战略体系的重要举措。其中大国追求是总体目标,经济优先是根本途径,实用主义既是策略也是战略。值得引起特别关注的是,随着俄罗斯内部与外部战略资源的走强,其实用主义外交中的战略色彩正在日益加重。

  [责任编辑:主父笑飞]

  注释:

  [1]李少军主编:《国际战略报告》,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5年版,第3、101页。

  [2][比]热若尔·罗兰著,张帆等译:《转型与经济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2章。

  [3]А.И.Вольский,Докладнасъездепромышленникови предпринимателейРоссии,1998г.

  [4]程伟主编:《世界经济十论》,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 2004年版,第9章。

  [5]В.Путин,ПосланиеФедеральномуСобранию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16мая2003года, http: //www. Kremlin. ru/text/appears/2003/05/44623. shtm,l C.1.

  [6][俄]鲁斯兰·赫斯塔诺夫:《廉价的地位》,转引自新华网, http: //www. ah. xinhuanet. com /xhnety/2006/01/25/content_6129580. htm,第1页。

  [7]普京:《俄罗斯:强国之路》,俄新社2000年7月8日电。

  [8]В.Путин,Послание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16мая2003года, http: //www. Kremlin. ru/text/appears/2003/05/44623. shtm.l

  [9][俄]弗拉基米尔·希蒙诺夫:《俄罗斯与西方的伙伴关系》,俄新社2005年12月21日电。

  [10]程伟:《普京“经济翻番”评析》,载《国际经济评论》, 2004年第1~2期,第15~18页。

  [11]李少军主编:《国际战略报告》,第39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