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在俄罗斯对外政策中对独联体政策占有最重要位置,它仍把独联体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俄罗斯对独联体政策经历了3个发展阶段,现时处于深入推动一体化时期,其战略内容是:近期目标——确保独联体成为对俄罗“友好”的近邻地区,长远目标——建立独联体国家共同体,在内外政策上采取共同立场;分时间分层次地推进军事、经济、政治、人文一体化是实现目标的途径;通过集体安全条约和双边防务协定、军事基地网和维和行动,实现对独联体国家的地缘政治控制;利用金融、经济、军事政治和其他合作问题作为施加影响的手段,确保俄罗斯在独联体经济、政治体系中的主导地位。在独联体内部存在着聚合与分离两种趋势,独联体的发展前景如何,是深入一体化还是逐步走向分离,取决于诸种因素的发展。
关键词 独联体 “科济列夫主义” 一体化 向心力与离心力
分类号 D51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9789(2001)05-0043-51
1991年12月8日,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三国签署了《独立国家联合体协定》,独联体宣告成立。此后,除波罗的海三国外,其余新独立的原苏联加盟共和国陆续加入独联体。
俄罗斯视独联体国家为“近邻国家”,是自己的“利益范围”。在对西方的幻想破灭之后,俄国人已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确保独联体这一势力范围对于俄罗斯的安全和大国地位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因此在俄罗斯对外政策中对独联体政策占有极为重要的位置。
一 对独联体政策的发展
俄罗斯对独联体政策的发展经历了3个阶段。
第一阶段:1992年经济分家和政治军事关系初步整合时期。
导致苏联解体的根本原因之一,是俄罗斯不堪帝国重负,已无力充当“经济奶牛”。当时俄罗斯每年向其他加盟共和国提供的经济支持约370亿卢布,将近600亿美元。叶利钦写道:俄罗斯人有一个幻想,即“摆脱了对‘小兄弟们’的经济责任这一重负,俄国经济能够达到前所未有的发展”[1]。“甩包袱”思想支配着俄罗斯人的行为,特别是在苏联解体之初的1992年这一思想的影响尤为突出。
独联体刚成立十几天,俄罗斯在未与其他成员国协商的情况下,突然放开了物价,实行激进的“休克疗法”经济改革。由于独联体其他成员国尚未独立发行货币,俄罗斯的举动对它们造成了猛烈冲击,使原本恶化的经济近于瘫痪。这些国家被迫采取一系列反措施,如发行临时货币、禁止本国产品外运、建立边界和海关等等。1992年成为独联体各国经济自立门户年。俄罗斯不顾他人的行为破坏了统一的经济空间,割裂了原有的紧密经济联系,造成了“一损俱损”的后果。
按照“在谁境内归谁所有”的原则,各国竞相瓜分了原苏联遗产。原苏联遗产绝大部分在俄罗斯境内,因此它所获最丰。
争议最大的是散布在各国的原苏联军队的分割问题,俄罗斯坚持对这些军队的领导权。由于这些军队的高级将领和大量士兵是俄罗斯人,不可能对其他民族国家宣誓效忠,而排斥俄罗斯人意味着武装力量的瓦解,重建军队又耗资不菲,因此除乌克兰建立了自己的军队、实现军事独立外,独联体其他成员国均向俄罗斯作出让步。俄罗斯以独联体联合武装力量形式,实际控制了原苏联绝大部分军队,在很大程度上掌握了这些军队驻在国的军权。根据有关国际协定,原来部署在其他成员国的战略武器或就地销毁,或撤入俄罗斯境内。1992年5月,俄罗斯与亚美尼亚、哈萨克、乌兹别克、吉尔吉斯、塔吉克五国签署了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实现军事一体化。此后,白俄罗斯、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陆续加入这一条约,乌克兰、摩尔多瓦和土库曼则始终拒绝参加[2]。俄罗斯向入约国提供了安全保证。
苏联解体使原先被掩盖的民族矛盾充分暴露出来。在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交界 的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格鲁吉亚的南奥塞梯地区和阿布哈兹地区、摩尔多瓦的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区和塔吉克斯坦,均发生尖锐的民族对立和武装冲突,原苏联地区一时间狼烟四起。俄罗斯采取了偏袒与自己关系较好一方、压另一方屈从的做法。在纳卡冲突中,俄罗斯暗中支持已加入独联体和集体安全条约的亚美尼亚,使阿塞拜疆在军事上陷入被动,不得不接受俄罗斯的要求,加入独联体及其集体安全条约。在俄罗斯的支持下,格鲁吉亚阿布哈兹分离主义武装攻占阿布哈兹全境,格鲁吉亚政府被迫低头,与俄罗斯签署了友好合作条约,并加入独联体及其集体安全条约。在摩尔多瓦与德涅斯特沿岸共和国的冲突中,俄罗斯驻摩第14集团军袒护后者,使其成为“国中之国”,迫使摩尔多瓦接受停火,并于1994年(最后一个)加入独联体。从1992年下半年起,俄罗斯积极推动独联体集体维和行动,7月独联体国家元首会议决定建立解决独联体国家内部和国家间武装冲突机制,成立独联体维持和平部队,进驻冲突地区。此后,独联体国家元首会议还先后通过了《防止和解决独联体境内冲突的构想》、《独联体维和部队条例》等文件。随着维和部队的进入,各地区武装冲突逐渐平息或降温。俄罗斯主导的独联体维和行动对控制热点地区局势、防止冲突升级和扩散起到了重要作用,同时也使俄军在这些国家的留驻合法化,增强了俄罗斯的政治影响。
1992年俄罗斯对独联体政策尚无明确的纲领。经济上“甩包袱”,政治上促使各国加入独联体,军事上借助集体安全条约推动军事一体化、借助维和确保控制,是这一时期俄罗斯政策的基本内容。
第二阶段:1993年—1995年俄罗斯对独联体政策纲领形成时期。
1993年最重要的事件是通过了《独联体章程》,结束了它无组织章程、无执行机制的不确定状态,标志着独联体开始向规范的地区性国际组织转变。在经济上,成立了独联体跨国银行和调节有价证券跨国市场,确定俄罗斯卢布为成员国之间的结算单位;签署了加快经济一体化进程宣言,强调加强在关税、货币政策、立法、贸易等方面的合作,促进资金、商品、劳务在独联体范围内自由流动,争取建立类似欧盟的经济合作机制;通过《独联体经济联盟条约》,规定独联体各国相互给予最惠国待遇,实行统一的货币政策。
1993年下半年,北约开始酝酿东扩,接着提出包括原苏联地区国家在内的“和平伙伴关系计划”,引起俄罗斯的警惕。1994年1月至2月俄罗斯外长科济列夫连续发表讲话和文章,阐述对独联体国家的政策,其要点有三:1)防止外来势力填补真空。科济列夫认为:“存在着对俄罗斯利益的很大威胁,对付这些威胁的唯一途径就是加强俄罗斯与独联体国家的军事合作,否则敌对势力就有可能填补这个真空”[3]。2)要求国际社会承认俄罗斯在独联体的特殊地位。科济列夫强调俄罗斯在原苏联地域内“起着特殊作用,负有特殊使命”[4],“俄罗斯在原苏联国家中必定要起特殊作用。……是否支持俄罗斯调解原苏联地区的冲突,是对‘冷战’老对手之间建立伙伴关系的牢靠性的检验”。他说俄罗斯维和部队驻扎在独联体其他国家境内“完全具 有合法的基础”,同时要求把俄罗斯的维和行动变成联合国委托行为,纳入联合国的国际维和战略[5]。3)强调在俄罗斯对独联体的政策中,“维护讲俄语居民的权利具有中心意义”[6]。在新修订的俄罗斯军事学说中,原苏联地区被宣布为“俄罗斯的切身利益地区”。科济列夫的讲话和文章标志着俄罗斯在独联体开始实行以加强军事控制为核心的强硬政策,这被外界概括为“科济列夫主义”。哈萨克人指出:“科济列夫主义”与19世纪美国的“门罗主义”十分相像,其实质是将原苏联地区视为俄罗斯的势力范围[7]。
1994年成立独联体跨国经济委员会。1995年成立独联体跨国货币委员会。同年,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组建海关联盟,要求三国在经济改革、外贸、金融、货币和价格立法等方面采取协调一致的政策。
1996年3月和1998年4月,吉尔吉斯和塔吉克先后加入海关联盟。
1995年9月叶利钦批准《俄罗斯联邦对独联体国家战略方针》,明确以“多种速度和多种层次”推进独联体一体化是俄罗斯政策的基本任务。这一战略方针的提出标志着俄罗斯对独联体政策的纲领化[8]。
自此,俄罗斯开始大力推进独联体一体化进程。
第三阶段:1996年后推进一体化时期。
这期间俄罗斯对独联体国家政策取得的主要成果有:
——签署四国一体化条约。1996年3月,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吉尔吉斯三国签署加深经济和人文领域一体化条约,声明四国将实行比独联体其他成员国更紧密的经济一体化,加强政治合作,协调对外政策,并为建立一体化国家共同体而努力。
叶利钦说:四国条约的签署表明“俄罗斯找到了主权独立国家一体化的新形式”[9]。
——与白俄罗斯建立了国家联盟。1996年4月,俄罗斯与白俄罗斯签署建立国家共同体条约,规定成立最高委员会、执行委员会和跨议会大会三个超国家机构,两国在经济政策和外交上相互协调,制定军事建设的共同原则。叶利钦说俄白共同体是“独联体一体化的最高形式”[10]。1997年4月,俄白两国签署联盟条约,规定“加强两国在政治、经济、社会、军事、科学、文化和其他领域的兄弟关系、友谊与全面合作”[11]。叶利钦说:“俄白联盟的核心在于经济领域。联盟的建立有助于两国的生产合作,并在社会保障、劳动就业、文化、医疗服务等方面向统一标准过渡”[12]。
作为一体化经验总结和实施方针,1996年5月叶利钦在独联体首脑会议上提出加深一体化三原则:独联体各国保留主权;消除封闭状态,独联体一体化核心完全开放;灵活建立管理机构[13]。
——修复与乌克兰的关系。乌克兰是独联体内最重要的国家之一,俄乌两国关系在相当程度上左右着独联体的未来。苏联解体后,因黑海舰队分割、克里米亚归属、经济利益、对西方政策等问题,俄乌关系长期不和。从1996年起俄罗斯调整了对乌政策,承认克里米亚是乌克兰领土,通过艰苦谈判使黑海舰队分割问题得以解决,并达成租借塞瓦斯托波尔海军基地20年协议使俄罗斯在黑海的地位得到保存。1997年5月叶利钦访乌,通过相互让步签署了一系列协议和“俄乌友好合作伙伴关系条约”。条约规定:“任何一方都不得与第三国缔结反对另一方的条约,不得利用自己的领土损害另一方的安全”;“双方将采取有效措施协调经济改革战略,在互利的基础上加深经济一体化”[14]。叶利钦说,此次访问“解决了所有打算解决的问题”,“从今天起谁都不欠谁什么了”[15]。俄乌两国虽在独联体一体化特别是军事一体化问题上、以及对西方政策方面仍有重大战略分歧[16],但恢复了国与国之间的正常关系。
在近10年的时间里,俄罗斯与独联体成员国的关系历经风雨,逐步建立起独联体合作机制,构筑了军事、经济、政治一体化框架,确立了一体化核心组织,并通过俄白联盟条约树立了具有示范作用的“独联 体一体化最高形式”。但是,在取得这些成果的同时,也暴露出如下问题:1)进入独联体一体化核心圈子的国家太少,只有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吉尔吉斯、塔吉克、亚美尼亚六国。乌克兰、乌兹别克、摩尔多瓦、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土库曼六国则有意与俄罗斯保持距离,游离在核心圈子之外;2)军事一体化基础不牢。最早于1992年建立的独联体九国军事一体化带有一定的强制性质,对一些成员国来说,当时加入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是一种被迫的权宜之计。1999年5月该条约期满,乌兹别克、格鲁吉亚、阿塞拜疆三国拒绝续签,使独联体军事一体化受到沉重打击。3)经济合作水平低。长期经济危机使独联体各国特别是俄罗斯的经济政策往往带有应付危机的紧急措施性质,经济危机和政策多变使各国经济难以协调,阻碍了共同市场的建设,影响了经济一体化的深化;4)俄白联盟条约的示范作用极其有限。这一方面是由于该条约所带来的好处并不明显,另一方面是因为白俄罗斯与俄罗斯签定联盟条约后受到西方的刻意打压,外部环境严重恶化,这对独联体其他国家有警示作用。因此,俄白联盟这种“一体化最高形式”还仅仅是俄白两国的二重唱。
二 俄罗斯对独联体战略
1994年12月北约正式启动东扩计划,这成为促使俄罗斯加强对独联体国家控制的催化剂。1995年9月俄罗斯通过了《俄罗斯联邦对独联体国家战略方针》,以国家文件形式确立了对独联体政策的框架和基本任务。这一战略方针的主要内容如下:
1.目标和主要任务
1)同独联体国家的关系在俄罗斯政策中占有优先地位,这是因为,俄罗斯在经济、国防、安全和保护俄罗斯人的权利方面的主要切身利益都集中在独联体境内;2)政策的主要目的,是建立有助于在国际社会中占有应有地位的一体化的经济和政治联合体;3)俄罗斯的主要任务有四——保障政治、军事、经济、人文和法制稳定,促使独联体国家成为政治和经济稳定、对俄罗斯奉行友好政策的国家,增强俄罗斯在苏联后空间建立新的国家间政治和经济关系体系中的主导作用,加快独联体内的一体化进程。
2.经济合作
1)把经济互利合作视为解决同独联体国家相互关系一切问题的基本前提。解决这一问题时,应把经济联盟框架内的多边关系和双边关系相结合;2)把发展经贸联系看作稳定俄罗斯和独联体国家经济形势和走出危机的重要手段;3)从组织上加强独联体的重要途径之一是逐渐扩大海关联盟,随着条件的成熟逐渐把加入经济联盟的其他成员国吸收进海关联盟;4)发展和完善经济合作的极为重要的条件是使支付结算关系正常化;5)有效地发展生产和科技合作,组成有生命力的一体化机构;6)使各国的法律和经济条件相互接近。
俄罗斯提出的在独联体框架内速度不同的一体化模式不是硬性规定,但是各国对这一模式的态度将是决定俄罗斯提供经济、政治、军事支持规模的重要因素。
3.国家安全
1)以1992年5月15日集体安全条约和独联体国家间的双边协定为基础建立集体安全体系。始终不渝地协调在独联体框架内达成的防御协议的履行机制,在相互协商的基础上保护军事基地设施,如双方愿意,可以过渡到军事基地原则,同时明确俄罗斯军事基地的法律地位;2)应使独联体国家履行不参加针对这些国家中任何一国的联盟或集团的义务;3)深化独联体国家间边界安全领域的合作,保卫独联体边界符合俄罗斯的国家利益和独联体国家的共同利益;4)以调解和防止独联体国家冲突为目的的维和行动,是保障独联体境内稳定的重要组成部分。
4.协调对国际问题的立场
努力使独联体国家的伙伴对国际问题采取共同立场并在国际舞台上采取协调行动。应集中精力协调独联体国家在联合国、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的立场,以及它们对北约、欧洲联盟和欧洲委员会的态度。
概括地讲,俄罗斯对独联体国家的战略是:近期目标——确保独联体成为对俄罗斯“友好”的近邻地区,长远目标——建立独联体国家共同体,在内外政策上采取共同立场;分时间分层次地推进军事、经济、政治、人文一体化是实现目标的途径;通过集体安全条约和双边防务协定、军事基地网、维和行动实现对独联体国家的地缘政治控制;利用金融、经济、军事政治和其他合作问题作为施加影响的手段,确保俄罗斯在独联体经济、政治体系中的主导地位。
从本质上讲,上述战略方针是对北约东扩、从地缘政治上挤压俄罗斯的反应。因此实现这一战略对俄罗斯具 有巨大的地缘政治意义。
确保独联体市场对俄罗斯经济也具有重要意义。独联体成员国合作部部长、俄罗斯人图列耶夫说:“我们的商品打不进西方,即使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也难以解决这个问题。要使我们的商品有竞争力,至少需要数年时间。现在,需要想方设法保住俄罗斯工业现有的最大市场,即国内市场和独联体国家市场”[17]。
概言之,俄罗斯重视对独联体外交源于两点基本考虑:一是地缘政治,俄罗斯需要安全的周边环境;二是发展经济,俄罗斯需要独联体国家的市场。只有从军事政治和经济上控制了独联体,俄罗斯才能保持 目前的大国地位,才有资格保住其世界一极的位置。俄罗斯负责独联体事务的第一副外长鲍里斯·帕斯图霍夫说得清楚:俄罗斯所以把对独联体外交作为优先方面,“首先是从我们的战略利益和地缘政治利益考虑,也就是说,我们周围要有一些友好国家,要有一个安全地带。其次我们不能失去自己的传统市场”[18]。
三 向心力与离心力
(一)独联体的向心力
叶利钦认为下列因素构成独联体的向心力:1)相同的传统,相似的生活习惯,彼此间不存在理解障碍;2)统一的劳动市场;3)共同的商品和劳务市场;4)共同的能源市场;5)统一的文化空间和信息渠道;6)集体安全体系[19]。经济上的相互依赖,内部和外部冲突所产生的安全需要,相似的文化和相通的语言,构成了独联体得以成立并向前发展的基础。
在俄罗斯内部争议最大的问题是,推进独联体一体化要付出何种代价?引起争议的矛盾在于:一方面,在一部分俄罗斯人头脑中,“甩包袱”、优先发展俄罗斯的思想根深蒂固;另一方面,为了保持独联体国家的向心力,俄罗斯不能不向这些国家提供援助,特别是以优惠价格和优惠付款方式提供能源援助,这加大了俄罗斯的经济负担。
一个基本的事实是,离开与独联体其他国家的联系,俄罗斯经济很难独自向前发展。正如独联体成员国合作部部长图列耶夫在《除了一体化别无选择》一文中所指出的:“在苏联时代,俄罗斯从各加盟共和国进口102个部门的产品,同其他共和国一起生产2500万种产品和商品。……目前,俄罗斯独立自主生产的产品为原来产品总量的40%—60%。军工综合体可以在世界市场上找到自己的地盘,但是,如果没有独联体国家的配套产品,俄罗斯只能生产18%的武器和军事技术装备。没有独联体伙伴的参加,俄罗斯就不能生产出核潜艇、宇宙飞船、飞机、汽车、农业机械、高技术产品以及四分之一的机械制造业产品”[20]。
俄罗斯经济离不开独联体其他国家经济,这点对“甩包袱”思想是有力的制约。对俄罗斯来讲难点在于:如何在推进独联体一体化时减少经济代价。现实的情况是,独联体多数国家的经济尚未进入良性发展的轨道,离开了俄罗斯的能源和其他资源的支持它们就难以生存。因此,存在着事实上的俄罗斯向这些国家提供经援、这些国家向俄罗斯作出政治让予的利益交换关系。俄罗斯提供经援的程度与独联体的向心力成正比关系。持续的经济危机大大减弱了俄罗斯的经济能力,这是当前独联体尚停留在松散联盟阶段的症结所在。
军事安全是俄罗斯手中握有的促进独联体国家联合的另一张牌。亚美尼亚与阿 塞拜疆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的冲突,格鲁吉亚的阿布哈兹问题,塔吉克内战,阿富汗塔利班政权向独联体南部边界的渗透,车臣民族分裂主义势力对周边地区的威胁,解决这些问题都离不开俄罗斯的调解和军事支持。但是,这些问题是局部性和时间性的,不足以从根本上解决独联体军事政治一体化的动力问题。
(二)独联体的离心力
独联体的离心力产生自内外两个方面。
从独联体内部看,苏联解体后各国已成为独立的政治实体和相对独立的经济实体,确保主权和实现自身利益是各国的基本任务。这是决定独联体或合或分的大前提。所谓独联体的合,必然是合作各国能够找到利益契合点,即形成利益的一致性;所谓独联体的分,则必然是各国无法形成这种一致性。在实践中人们看到:一方面是俄罗斯奉行自身利益优先的政策,如不与各国协商突然实行放开价格的“休克疗法”,不断变动作为独联体结算货币——卢布的汇率,以及出于地缘政治考虑力求实现对其他各国的政治军事控制等等,这些都给人以靠不住的印象,从而对各国合作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另一方面,由于在经济上还离不开俄罗斯,出于现实利益考虑,其他各国不得不在政治上向俄罗斯作出让步,搞好相互关系,但从长远利益考虑,这些国家会力争摆脱对俄罗斯的依附,以产生除俄罗斯之外的其他政策选择。由于历史上的统治与被统治关系还未被淡忘,以及现实存在的大量矛盾,相当一部分独联体国家仍把俄罗斯视为对它们主权的最大威胁。
从独联体外部看,外部世界的竞争所产生的强大拉力,也将加剧独联体的离心力。这表现在经济和军事政治两个方面。
1·经济方面:与外部世界相比,俄罗斯经济属于弱势经济,它所产生的“磁场”效应和凝聚力是有限的。
在独联体的西部是强大的欧盟,东部是欣欣向荣的亚太。俄罗斯的衰败拉大了它与世界经济的差距,独联体其他国家的情况更差。包括俄罗斯在内的独联体国家主要以资源和初级产品出口方式参与国际交换和分工。在一西一东两大经济中心巨大“磁场”的引力下,随着外资的不断进入和各国对外经济联系的扩大,独联体的离心趋势会逐渐加大。与俄罗斯经常谈论要把自身经济进步同欧洲和亚太经济联系在一起一样,其他各国基于自身利益考虑,也不愿意使本国经济仅仅局限在独联体范围内,受制于俄罗斯。个别资源相对富足的国家,如土库曼、乌兹别克,已拉开与俄罗斯的距离。由乌克兰、摩尔多瓦、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和乌兹别克五国组成的“古阿 姆”非正式联盟,由哈萨克、吉尔吉斯、乌兹别克、塔吉克、土库曼和阿塞拜疆6个独联体国家与土耳其、巴基斯坦、伊朗、阿富汗共组的中亚经合组织,都是独联体国家力求摆脱对俄罗斯的依附、寻求自我发展的尝试。里海石油的发现已引发里海沿岸国与俄罗斯的矛盾,随着里海石油的开发,这些沿岸国将会获取参与国际交换的资源,程度不同地摆脱对俄罗斯的经济依赖。
俄罗斯宣称独联体经济一体化发展前景是要建立类似欧盟的经济共同体,但实际上二者有本质的不同。独联体经济一体化不是自然发展的结果,即不是完全独立的经济体的自由结合,而是各国经济独立尚不完整的情况下对传统的、落后的经济结构的被迫认同。独联体的一体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俄罗斯经济施援、其他国家政治让予的利益交换关系,是俄罗斯地缘政治战略的需要,带有浓重的政治色彩。这种利益交换关系维持了现有的平衡,但其实质在经济上对俄罗斯、在政治上对其他国家都是有欠公平的,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不公平的因素就会凸显出来。
2·军事政治方面:在北约东扩、从地缘政治上挤压俄罗斯的背景下,独联体大多数国家将会采取左右逢源的政策。
由于独联体各国的独立同时产生了基于本国利益的独立政治意识,从自身利益出发,它们不愿卷入北约仅仅针对俄罗斯的地缘政治角逐,相反,它们或许更愿意借助西方的力量制约俄罗斯,取得对外关系的平衡。乌克兰与北约签署双边关系文件,“古阿姆”五国集团与北约达成合作协议,北约侵略南联盟导致与俄罗斯关系恶化,与此同时独联体大多数国家的首脑前往参加北约成立50周年庆典,这些都是在表明它们不愿绑在俄罗斯的战车上。
(三)独联体的发展前景
上述分析表明,独联体一体化因素和分裂因素同时并存,从而形成或合或分两种发展趋势,其前景如何,取决于下列基本因素的发展:
1、俄罗斯经济能否实现稳定和快速发 展,加大对独联体其他国家经济的“磁场”作用。假定俄罗斯经济能够按规划达到年均5%的增长率,那么俄罗斯就有能力稳定对其他各国的资源供应,有助于保持它在独联体共同市场的中心地位,反之,俄罗斯对其他各国的吸引力就会减弱;
2、独联体其他国家经济独立的发展。这主要指:资源开发速度,从而减少对俄罗斯资源的需求,以及增强参与国际交换的能力。从目前的情势看,除个别国家外,大多数国家短期内还很难摆脱对俄罗斯经济的依附;
3、国际资本参与独联体其他国家经济、以及这些国家经济全球化的程度。国际资本参与独联体其他国家经济的程度与独联体的离心倾向成正比。目前国际投资受到这些国家投资环境差的影响,大规模国际投资暂时还不可能;
4、北约东扩进程。北约东扩至原苏联共和国,不仅将激化俄罗斯与北约的矛盾,而且也将激化俄罗斯与想参加北约的原苏联共和国之间控制与反控制的矛盾。从现实看,由于在国际安全问题上俄罗斯能够对北约形成反制,北约在进一步东扩问题上将会谨慎行事;
5、恐怖主义(包括国际恐怖主义)、民族分裂主义和宗教极端主义的发展。这三种恶势力的存在与膨胀,将会促进独联体有关国家与俄罗斯的军事政治团结;而三种恶势力的消亡将会使它们失去共同的敌人,在很大程度上失去军事政治结盟的必要性。这三种恶势力短期内还难以消失。
鉴于上述因素,独联体未来的前景可能是:
经济上:独联体共同市场将会长期保留,在经济利益契合的基础上,独联体核心圈各国有可能结成联系相对紧密的区域性经济联盟;与此同时,各国将会极力扩大对外经济联系,参与经济全球化进程,随着资源的开发和与世界经济联系的扩大,各国对俄罗斯的经济依附程度会逐渐降低,政治让予随之而减少,一体化的政治色彩会淡化;各国在经济上脱离独联体的可能性较小,但一些国家与独联体经济一体化保持距离的做法将会长期存在。
军事政治上:独联体最重要的国家之一乌克兰将会在对外政策特别是与北约的关系方面保持与俄罗斯的分歧;受俄罗斯压力最大的格鲁吉亚和阿塞拜疆等国,仍有可能继续寻求北约的庇护;“芬兰化”,即在北约与俄罗斯之间保持相对中立,很可能成为大多数独联体国家的选择;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的职能将局限在保障边界和内部安全方面,不大可能向外延伸;上述三种恶势力将是独联体有关国家的共同敌人,其威胁的大小将会与这些国家军事政治联盟的紧密或松散程度成正比;类似于华沙条约组织的军事政治联盟或许只会存 在于俄罗斯与白俄罗斯之间,而不会为大多数独联体国家所接受;非独联体核心圈的国家将会长期游离在独联体军事政治联盟之外,但共产党新近上台执政的摩尔多瓦有可能成为例外。
作者简介:许志新(1954年— ),中国社会科学院东欧中亚研究所副研究员。
通讯地址:100007 北京市张自忠路中国社会科学院东欧中亚研究所
收稿日期:2001-07-11
责任编辑:刘 绯
[1]叶利钦自传:《午夜日记》中译本,译林出版社2001年版,第272页。
[2]乌克兰和摩尔多瓦对俄罗斯心怀戒惧,不愿在军事上与俄罗斯绑在一起。土库曼宣布实行中立政策,不参加任何军事组织。
[3]法新社1994年1月18日电。
[4]俄通社—塔斯社1994年1月19日电。
[5]科济列夫:《俄罗斯的维和行动:决定不是轻易作出的》,俄罗斯《新时代》周刊1994年1月31日。
[6]科济列夫:《目标———俄罗斯的利益》,俄罗斯《消息报》1994年2月9日。
[7]哈萨克斯坦共和国总统战略研究所所长乌·卡谢诺夫:《“科济列夫主义”——俄罗斯版的“门罗主义”?》,俄罗斯《独立报》1994年3月12日。
[8]有关这一战略方针的内容,我们在本文第二部分中加以介绍。
[9]俄通社—塔斯社1996年3月29日电。
[10]俄通社—塔斯社1996年4月2日电。
[11]俄通社—塔斯社1997年4月2日电。
[12]俄通社—塔斯社1997年4月2日电。
[13]俄通社—塔斯社1996年5月17日电。
[14]俄通社—塔斯社1997年5月31日电。
[15]俄通社—塔斯社1997年5月31日电。
[16]1997年7月,即在乌克兰与俄罗斯签署“友好合作伙伴关系条约”后一个多月,乌克兰又与北约签署了双边合作政治文件。该文件虽然没有明确规定北约向乌克兰提供直接安全保证,但通过确定北约与乌克兰军事安全合作关系和内容,提升了乌克兰在北约战略中的地位。
[17]图列耶夫访谈录:《除了一体化别无选择》,俄罗斯《经济和生活》周报1996年12月21日一期。
[18]鲍里斯·帕斯图霍夫访谈录,俄罗斯《消息报》1998年2月10日。
[19]详见叶利钦自传:《午夜日记》第273页—274页。
[20]图列耶夫访谈录:《除了一体化别无选择》。
版权所有: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
地址:北京市张自忠路3号 邮编:100007 信箱:北京1103信箱
电话:(010) 64014006 传真:(010) 64014008 E-mail:Web-oys@cass.org.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