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9日至20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访问期间，中俄签署并发表两份联合声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关于进一步加强全面战略协作、深化睦邻友好合作的联合声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关于倡导世界多极化和新型国际关系的联合声明》。
在国际秩序深度调整、大国关系不确定性持续上升的背景下，这两份包含“中俄关系战略韧性”“维护全球战略稳定”“倡导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极化”等内容的联合声明，显示出中俄双方开始更加主动地塑造稳定预期，引领全球稳定。同时，联合声明对中俄战略协作本质与边界进行了限定，这实际上向国际战略界释放出明确信号，目的是减少对中俄关系的战略误判。
更加突出“战略韧性”
两份联合声明最值得关注的变化之一，是对中俄关系定位的表述进一步凸显“稳定性”“自主性”。以往的中俄联合声明对于双边关系更多强调“世代友好”“合作共赢”及“高水平政治互信”；而此次声明则在此基础上使用“成熟、稳定、自主、坚韧”等表述，并将“具有强大的内生动力，不受任何外部影响”置于更加突出的位置。这一变化并非简单的措辞调整，而是与当前复杂的国际环境密切相关，实际上是向外界传递这样一种信号，即中俄关系已形成更加稳定的互动结构，具有抗压能力与长期稳定性。这意味着，中俄未来不再只是在国际局势影响下进行功能性合作，双方合作开始呈现出更强的制度化与长期化特征。
联合声明的另一个重要看点是，双方确认《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延期，并继续强调两国关系坚持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原则。2001年签署的《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构成了当前中俄关系的制度基础，把双方各领域合作应当遵循的基本原则用法律形式固定下来。过去几十年，中俄关系能够在国际局势风云变幻中保持稳定，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一制度化安排。这一条约延期表明，中俄联手打造一种不同于冷战同盟体系的战略协作模式——既强化战略协调，也保留战略自主；既增强合作稳定性，也避免形成封闭性阵营结构。
更加面向“全球战略稳定”
安全合作始终是中俄关系的重要支柱，而此次联合声明在安全领域的新变化，则在于双方开始更加系统地围绕全球战略稳定问题展开协调。根据联合声明，可以从狭义与广义两个层面理解全球战略稳定。狭义上，主要指核武器国家间的战略平衡，特别是战略进攻性武器与防御性武器之间的稳定，以及军控与裁军领域的可预测性，强调恪守“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原则，通过平等对话避免战略误判。广义上，则指各国安全平等且不可分割的原则，主张不得以牺牲他国安全谋求自身安全，应统筹考虑影响稳定的所有主要因素，以联合国为核心构建全面、综合、可持续的安全架构。
过去，中俄安全合作多聚焦联合军演、军事技术以及地区安全议题；而此次声明则聚焦导弹防御、核武器国家及其无核盟友间的“核共享”、陆基中短程导弹部署以及外空安全等问题。这些表述针对的是当前全球军控体系弱化、美国及其盟友在“印太”和欧洲地区推进跨区域一体化军事部署和再军事化的背景。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联合声明再次重点提及美国“金穹”计划，指出该计划旨在构建不受任何约束的全球性、多层次、多领域导弹防御系统，强调其背离战略进攻性武器与战略防御性武器之间相互联系的不可分割性这一维护战略稳定的核心原则。在中俄看来，“金穹”计划是美国及其盟友一体化军事体系的关键一环，对全球战略稳定造成显著破坏。因此，中俄安全合作正从传统双边军事协同，逐步转向共同应对全球战略稳定失控风险。需要指出的是，中俄并未结成军事同盟，但双方围绕战略稳定的共同关切显著增强，开始更加系统地围绕全球安全治理赤字展开高层协调。
联合声明在国际秩序层面的表述变化，同样值得关注。此次声明不仅重申反对单边主义和维护联合国权威，更集中阐释了“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极化”等理念。过去国际社会关于多极化的讨论，更多聚焦国际力量对比变化。而此次中俄联合声明则更加明确地强调，多极化不仅意味着力量结构变化，还应包括对国际规则、全球治理体系以及国际关系运行方式的调整。这不意味着中俄要建立封闭阵营，而是指两国在战略稳定、国际规则与全球治理层面形成更加持续和系统的协调能力。这表明，中俄合作呈现出“双边”与“全球”双轮驱动的趋势，从传统双边关系不断向国际规则制定和全球治理层面延伸。
务实合作更加体系化、制度化
此次联合声明显示，中俄不仅关注经贸合作的扩容、增量，也注重构建制度性保障，推动双方务实合作体系化、制度化发展。
首先，在金融合作领域，保持本币结算方面取得的进展，推进资本市场合作以及深化金融监管协调。俄罗斯财政部公布的数据显示，目前中俄贸易本币结算率已达99%，其中人民币占比约62%。这一比例的实现，体现了中俄深化贸易合作与维护经济自主的现实需要。因此，加强本币结算与金融合作已不仅限于贸易便利化安排，而是日益成为中俄两国增强经济安全、降低外部风险的战略举措。
其次，在能源与高技术合作方面，推进田湾、徐大堡核电站建设，并深化热核聚变、快堆以及闭式核燃料循环等合作。与过去更多强调能源贸易规模不同，此次涉及高技术与战略产业链的合作明显增多。核能、航天等领域具有高技术门槛和长期制度依赖特征，表明中俄合作正由资源互补走向产业协同。
第三，加强北极航道合作，推进中俄蒙经济走廊建设以及完善跨境物流体系。联合声明指出，双方将保障中俄跨境通道走廊无障碍运行，加强中欧班列互利合作，保持运价稳定，继续支持中欧过境俄罗斯开展铁路、公路和海上货物运输。持续推进旨在增加北极航道货运量及其整体发展的务实合作。双方愿加深跨境收费公路大桥建设领域协作，例如黑河－布拉戈维申斯克公路大桥。
近年来，全球供应链重组与欧亚地缘经济竞争持续加剧，北极航道、中欧班列及欧亚交通网络的战略价值不断上升，中俄正通过交通与物流网络建设提升欧亚经济联系的稳定性。不难看出，中俄务实合作正在向金融、产业链供应链、交通网络以及高技术领域延伸，并体现出更强的体系协调特征，这将对欧亚经济空间的重构产生直接而深远的影响。
更加主动塑造稳定预期，引领全球稳定
作为新型大国关系的典范，中俄关系愈发体现出一种在战略协调与战略自主之间寻求平衡的关系模式。因此，正确认识中俄关系的新变化就显得尤为必要。
一是，元首战略引领为双边关系塑造稳定预期。自2013年以来，两国元首通过40余次密集互动，持续深化战略互信、凝聚规范共识、增进相互理解。这种高频元首互动机制，使中俄关系在国际体系剧烈波动中保持了相对稳定的运行轨道，也为双方在各领域的深度对接提供了根本政治保证。
二是，体系融合强化稳定预期。战略协作服务于长周期的地缘战略布局，而非短期利益交换。从合作维度看，中俄协作是双方对欧亚地缘环境进行深耕过程中的长期选择。对俄罗斯而言，此轮联动既是应对现实压力的举措，更是锚定国家体系重塑与经济韧性复兴的战略安排；对中国而言，则是通过更高水平的战略对接与体系性融合，主动营造周边地缘环境的结构性稳定。
三是，动态适应维护稳定预期。当前国际体系权力结构正处于深刻调整，不确定性显著大于确定性。这种结构性变化必然影响国家行为与互动结果。因此，中俄“背靠背”战略协作并非固定模式，而是根据国际环境变化不断进行策略修正，追求最大化合作收益并维护各自核心利益。
四是，商业利益夯实稳定预期。可持续的经贸合作与共同利益是中俄关系的重要压舱石。虽然地缘政治环境会对合作产生影响，但并非决定合作走向的唯一变量。乌克兰危机升级后，欧洲持续推进与俄能源脱钩，俄在亚太地区加速能源供应布局。据俄媒报道，2025年9月，俄天然气工业公司与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签署了关于修建“西伯利亚力量-2”号天然气管道和穿越蒙古国的“东方联盟”天然气管道的备忘录。西方战略界对于该项目的认知和判断出现偏差，过度放大其中的地缘政治考量，而相对忽视了项目商业可行性、相关市场需求以及合作方经济互补性等因素。归根结底，战略需求能塑造合作方向，而互利共赢才是支撑合作行稳致远的根本动力。
与此同时，随着国际体系深刻调整以及欧亚地缘环境持续演变，中俄关系仍面临来自外部环境和内部合作层面的挑战。首先，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依然突出。在大国竞争、地缘政治紧张局势背景下，中俄合作面临着较高的外部风险成本。其次，经贸合作质量仍有提升空间。尽管双边贸易规模持续扩大，但投资合作结构相对单一，高技术产业、创新领域以及中小企业之间的合作潜力尚未得到充分释放。再次，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仍是制约合作深化的重要因素。能源管道、跨境铁路、口岸通关等领域的承载能力与运输效率尚难完全适应双边经贸快速发展的需求。
当前，大国关系不确定性增强，稳定预期正成为国际体系最重要的公共品之一。中俄关系的实践证明两个大国间发展关系，既可以不搞争霸、对抗，也可以在不结盟的情况下稳定合作。中俄关系能否持续提供这种公共品，或将成为观察未来大国关系走向的重要窗口。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政治学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