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新冠肺炎疫情在俄罗斯的快速发展和长期化趋势给其本已脆弱的经济增长带来严重的负面冲击。不仅使俄罗斯“突破性增长”和“投资新周期”计划被迫搁置，而且抗疫反危机措施消耗的巨量财政金融资源将俄罗斯经济的短期风险提升到了相当高的水平。疫情导致的国内经济停顿、居民消费储蓄倾向改变以及疫情长期化背景下能源行情持续低迷，使得俄罗斯经济增长面临长期停滞和“僵尸化”风险。俄罗斯现有的区域国际经济合作战略无助于经济复苏，要走出经济停滞困境，还需投资、消费、出口领域的动力结构发生根本性变革，其中更加开放包容的国际经贸合作对俄罗斯经济增长至关重要。
关键词：新冠肺炎疫情; 俄罗斯经济; 风险; 增长前景; 传染性疾病; 疫情防控“; 一带一路”倡议
新冠肺炎疫情是2020年世界经济发展中的最大“黑天鹅”事件。尽管疫情给各国经济带来的长期冲击和深层次影响还需深入观察，但从表象上看，疫情发生后很多国家面临的防疫物资供给安全风险，国际化生产面临的生产链和供应链断裂风险，以及抗疫反危机政策面临的国际协调与合作困境，都预示着经济全球化和世界经济将迎来深刻变革。从国别角度看，由于各国资源禀赋、经济发展模式和抗疫反危机措施存在差异，因而疫情产生的影响也有很大不同，世界经济将发生许多重大改变。比如：规模更大的国家可能变得更加“内向”；跨国公司会对全球供应链进行调整，对供应链弹性和安全性的考虑可能取代效率诉求而成为产业链和供应链布局的优先选择；经济合作中的地区协议比全球协议更受欢迎；家庭倾向于增加储蓄以应对失业和经济停顿带来的风险，社会消费总额短期内难以恢复；政府对经济的干预将增加；更多国家加入贸易保护主义的行列以应对国内问题；等等【1】。
俄罗斯是受疫情深度影响的世界大国。截至2020年7月13日，俄罗斯新冠肺炎病毒感染人数超过73万人，死亡人数超过1.16万人【2】。尽管俄罗斯远未根除疫情，但仍决定从2020年5月12日起开始分三阶段逐步解除疫情限制。究其原因，疫情冲击下的经济停顿和抗疫反危机带来的巨大财政金融负担已难以为继，若不尽快复工复产，经济问题就可能演化为政治和社会问题。5月12日决定解除隔离限制时，俄罗斯单日新增感染人数超1万人，经过两个多月的防控，7月中旬单日新增感染人数仍超6000人，可见疫情仍呈长期化趋势。在这种背景下，俄罗斯联邦委员会主席马特维延科却宣称正与有关国家就开放边境问题进行磋商【3】。这种态度与疫情初期匆忙关闭东部边境形成巨大反差，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是疫情控制与恢复经济之间的艰难选择。那么，疫情给俄罗斯经济带来了怎样的影响？俄罗斯经济增长前景如何？对这些问题的剖析有助于我们更深刻地理解经济增长的逻辑和条件，也有助于了解中国经济面临的国际环境，包括中俄经贸合作走向。
一、俄罗斯疫情的快速发展和长期化趋势
（一）疫情在俄罗斯的快速发展
俄罗斯疫情的快速发展是从2020年3月上旬开始的，到中旬呈现暴发之势，严控措施则是在3月底广泛实施的。中国武汉疫情暴发后俄罗斯便采取了应对措施，包括最早关闭远东地区中俄边境口岸、暂停向中国公民发放电子签证、派军机从中国撤侨等。但俄罗斯疫情的输入主要不是来自中国而是来自欧洲。2月南欧国家疫情暴发，在地中海沿岸国家休假的人群大范围感染病毒，但这并没有引起俄罗斯必要的警觉。3月13日，世卫组织宣布欧洲成为疫情“震中”；16日意大利确诊病例破2万人，西班牙和德国分别确诊近8000人和5000人。此时俄罗斯才开始限制往来欧盟和瑞士、挪威的航班，但莫斯科飞往欧洲各国首都的航班仍在通航，直到3月27日俄罗斯才宣布暂停所有国际航班。此时，来自欧洲的输入型疫情已在俄罗斯快速发展，从4月初到5月12日，单日新增感染人数呈几何级数增长，最高值达单日11656人，之后开始小幅回落，但至7月13日，单日新增感染人数仍超6000人【4】。
疫情在俄罗斯没有得到有效防控以致快速发展是有原因的。一是“外防输入”存在漏洞。俄罗斯外防输入措施犯了“防东不防西”的错误。2月初，俄罗斯关闭与中国的边境口岸、停发签证、停飞航班，随后限制韩国、伊朗等疫区人员入境，但却未限制与欧洲之间的人员往来，意大利疫情暴发前后，大批俄罗斯人去南欧度假。3月16日逐步限制与欧洲之间的航班数量，直至3月27日停飞，其间有超过150万人自欧洲回国。4月8日之前，俄罗斯确诊病历中有60%为欧洲输入病例。二是初期的隔离措施存在漏洞。对于大量输入型病例，俄罗斯政府最初只要求其居家自我隔离但监控措施不严，导致居家隔离流于形式。三是医疗检测体系存在漏洞。俄罗斯一开始就没有做到集中隔离、应收尽收。原因是医疗资源不足，核酸检测标准高，检测盒不足，无法大规模检测且检测准确率低。四是技术监控存在漏洞。4月15日俄罗斯启用电子通行证制度，但执行手段却是人工检查，进而造成交通瘫痪，同时街头影像监控对比系统准确度不高，监控死角很多。
（二）疫情在俄罗斯的长期化趋势
尽管经全社会共同努力，俄罗斯在5月中旬之后成功压平了单日感染增长曲线，但由于感染基数巨大，且为了复工复产，不得不在6月之后逐步全面解除隔离措施，因而难以在短期内彻底清除疫情，疫情存在长期化趋势。从3月9日油价暴跌到3月16日为控制疫情而实行居家隔离措施，俄罗斯经济面临油价暴跌【5】和疫情扩散的双重打击。在此后一个半月的抗疫过程中，俄罗斯经济突然陷入停顿，石油美元收入急剧减少，同时补贴企业和个人的财政支出暴增。如果这种局面不能迅速改变，则俄罗斯将面临严峻的经济、政治和社会危机。俄罗斯政府不得不在严格防控疫情和尽快恢复生产生活秩序之间作出选择。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在5月中旬单日新增感染病例人数仍然高企、疫情仍然相当严重的情况下，俄罗斯政府仍然决定解除部分限制措施以改善整体经济形势。5月8日俄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公益监督局公布了“三步走”的解禁方案：第一步是解除户外运动限制，第二步是取消散步出行限制以及对教育机构和大型商业场所的限制（服务业继续采取限制性措施），第三步是在保持社交距离的情况下开放公园和绿地等公共场所。俄罗斯对隔离限制的解禁是分地区、分行业逐步实施的，要求具备条件的地区尽快恢复生产生活秩序。
与此同时，俄罗斯为解禁规定了严格的条件，具体实施办法由地方政府因地制宜地制定。俄联邦政府还要求若解禁导致情况恶化则必须进一步收紧隔离限制措施。按照政府规定，满足疫情传播系数不高于1、医院床位使用率不超过50%和每天每10万人中至少7万人接受检测条件的地区方可进入第一阶段【6】。全俄启动取消限制的第二阶段于6月1日实施，规定市内非食品类商店、汽车经销店、干洗店等提供日常服务且无需人员长时间接触的店面可恢复营业。同时，谨慎地、有条件地解除对境内旅游业的限制性措施。6月11日普京宣布从次日起，俄罗斯覆盖各行业的全国性统一休假结束，逐步解除限制措施，力求既保障公民安全又支持经济发展。
在单日新增感染人数超过6000人、总感染人数高达73万多人的背景下，俄罗斯解禁措施的实施如履薄冰。牛津大学的评估表明，至7月初，俄罗斯疫情控制严格指数仍高达72.69【7】。这表明俄罗斯政府对疫情发展的未来不确定性仍保持高度警惕。
由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俄罗斯仍难以彻底控制和阻断疫情在境内的传播，疫情和控制措施都面临长期化问题。这些原因包括：一是从外部条件看，有效的疫苗开发仍处于实验阶段；全球疫情控制因美国、巴西、印度和一些非洲国家的不确定性而在短期内难见曙光，同时疫情在今冬明春再次暴发仍是大概率事件。二是从俄罗斯国内情况看，感染人数基数过大，恢复生产生活的经济政治压力对疫情控制措施带来巨大挑战，同时其在检测能力和防控措施方面还存在缺陷。
二、俄罗斯抗疫反危机措施及其效果
（一）俄罗斯抗疫反危机宏观政策概述
疫情暴发后，俄罗斯政府一方面通过隔离限制措施防止疫情扩散，另一方面推出一系列救助性、支持性货币和财政政策以防止隔离控制措施实施后出现大规模企业倒闭及大量失业，同时还试图对投资活动提供支持和激励。货币政策方面主要包括稳定卢布汇率、补充和扩大流动性、暂缓商业银行信用风险评级并为其提供信用支持。财政政策分两轮实施：第一轮支持的重点是防失业，实行带薪休假；第二轮重点是用于企业员工薪金发放、防疫人员奖励、多子女困难家庭资助，从消费端为企业生产提供商品需求支持。具体包括：对预算进行修正，为防疫提供财政支持，并动用国家福利基金弥补预算缺口；为疫情防控拨付特定财政款项；公民社会救助；调整税制，鼓励消费和投资，防止资金外流。
（二）宏观抗疫反危机措施的执行情况
为应对疫情造成的经济停顿，俄罗斯先后于3月30日经国家杜马、联邦委员会和政府共同讨论后出台反危机法案，于4月2日推出第二轮抵御经济衰退的一揽子计划，于6月2日由政府提出到2021年底的经济复苏计划，于7月13日提出未来十年发展目标【8】。这些措施、方案和计划不仅着眼于当前抗疫反危机的需要，而且在综合考虑世界经济形势变化的基础上为俄罗斯设定了长期发展目标。
依据3月30日出台的反危机法案，俄罗斯政府共投入1.4万亿卢布（相当于GDP的1.2%）用于抗击疫情和稳定社会经济。其中，超过6000亿卢布为现金，5000亿卢布为担保，还有相当可观的数目为对地区贷款的重组。根据6月2日提出的经济复苏计划，将分适应、复苏、积极增长3个阶段拨款5万亿卢布重点资助500项经济活动，并于2021年底逐步实施完成，以克服疫情引起的经济衰退，并达到稳定的GDP增长率，最终保证稳定地增加居民的实际收入等。具体包括：居民实际工资年增长率不低于2.5%；低收入群体在国民中的占比下降，固定资产投资同比至少增长4.5%，非原材料、非能源产品出口同比至少增长5%，工业生产指数同比至少增长3%等。政府抗疫反危机措施的实施和执行主要指向中小企业扶持、失业与困难群体救助、关键行业支持，同时确保金融和财政的安全与可持续。
1.重点对中小企业进行救助和扶持。俄罗斯的抗疫反危机救助计划对中小企业的救助主要包括：一是为减轻暂时停业的中小企业负担，将中小企业社会保险缴纳费率由30%下调至15%，并在未来9个月对中小企业额外提供2850亿卢布的支持。二是受疫情影响的中小企业可延迟6个月缴纳除增值税以外的所有税项，并优先支持维持就业率的公司。俄罗斯财政部称，一、二季度的延期付款和分期付款将使预算花费超过1850亿卢布，其中约950亿卢布是税收和保险费，这些费用将在第二季度冲销【9】。三是提供必要资金增加对中小企业的优惠贷款。提供5000亿卢布的预算内资金，为需要借贷资金和必须提供额外保障的企业提供支持；向中小企业提供用于支付工资的紧急贷款，并以央行信贷额度为准，贷款利率为4%；对已发放贷款的利息偿付期最长可延长6个月，贷款利息由联邦预算弥补1/3，央行动用自有资金弥补1/3，企业自己缴纳1/3【10】。四是5月8日俄联邦政府签署修正命令，计划拨款811亿卢布向受疫情影响的中小企业部门提供补贴，纳税人可在联邦税收服务网站或通过邮件提交补贴申请，可为每位员工申请拨款12130卢布（最低工资）用于解决紧急问题，包括薪金支付，但受资助企业必须满足截至2020年4月1日至少保留90%的雇员人数的条件。据俄联邦税务局统计，共有126万人可申请补贴，占总劳动力的31%，其中85%的企业是仅拥有1～10名员工的法人实体，预计潜在支出为984亿卢布。五是启动向中小企业提供预算为1500亿卢布的短期专项和优惠贷款计划。为企业提供信贷支持计划，使用零商业贷款支付工资，贷款额为企业6个月平均雇员人数的最低工资。目前已有近6000家企业获利，除中小企业必须使用该计划外，大中型企业中一些受影响的部门也可申请。同时，为防止资金流向大中型企业，计划为中小企业提供的配额资金占总额的40%【11】。
2.实施大规模失业和困难群体救助。俄联邦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增加最高失业救济金，以对失业和困难群体进行救助。此外，将向每个在3月1日后被解雇的失业人员发放今年4月—6月的最大金额福利。失业的未成年子女父母还将获得额外补贴，如6月—8月间，每个育有18岁以下孩童的失业家庭每月可获得3000卢布的补贴。为向失业者提供这些社会福利，政府将向各地区拨款超过560亿卢布。截至5月底，享受此项补贴的人数超过190万。6月11日，俄联邦政府将失业人员领取救济的期限由原来的3月1日后延3个月【12】。
3.对战略和重点行业内的特定企业实施救助和扶持。除关乎就业和社会稳定的中小企业和困难群体之外，俄罗斯对关乎国家安全和财政安全的重点行业和地区也实施了一系列救助措施。5月10日，根据各部门申报，政府最终作出决议，1151家企业被列入受疫情影响的骨干型企业名单中，这些企业可享受延期纳税、成本补贴、优惠贷款和政府担保等优惠政策【13】。
俄罗斯对油气行业和非油气行业企业的财政支持是基于财政机制和财政状况作出的。利用国家福利基金填补油气行业预算收入的短缺，这样不必增加国家财政负担，财政也不必承担石油价格周期性下跌的后果。至于对非石油和天然气收入的补偿，因俄罗斯目前的国家债务负担水平相当低，因而这部分预算赤字将由国内市场上的借款和出售俄储银行股票所获利润来弥补。因此，财政部仍然坚持审慎和平衡的财政政策，不打算在未来几年内采取可能增加财政负担的任何措施【14】。除以上确定的重点行业外，对于一些财政基础薄弱的地区，俄联邦政府通过转移支付的方式实施抗疫反危机扶持【15】。另外，为支持经济复苏，俄罗斯还加大了进口替代实行力度，为国家采购制定了专门的政策措施，规定国家项目投资中采购必须面向国内产品。
4.抗疫反危机金融支持与控制金融系统性风险多措并举。主要包括以下措施：
(1）稳定卢布汇率。在油价暴跌和疫情冲击下，卢布汇率稳定受到威胁。3月9日，俄罗斯央行决定之后30日内不在国内市场上购买外币，自3月10日起在预算规则框架内在本国市场上积极出售外汇。该决定是根据石油市场的当前状况及其对国家财富基金运作的影响而作出的。之后，俄罗斯央行于3月10日、13日、19日、31日发起了4次共5000亿卢布的回购操作【16】。
(2）补充和扩大流动性，要求商业银行对流动性困难的企业和家庭给予定向支持。3月20日，俄罗斯央行决定将关键利率保持在6%的水平，3月21日决定将抵押贷款列入伦巴第清单，3月23日决定将有价证券列入抵押清单【17】。
自2020年3月27日起，俄罗斯央行开始实施大规模抗疫支持计划。首先，批准对中小企业的支持措施。主要包括：支持中小企业贷款，在总限额内将不超过1500亿卢布用于支持银行对中小企业的贷款，以不间断地履行企业对雇员的工资义务。各银行对出于这一目的的贷款将以每年4%的比率提供给信贷组织，期限为1年，而每个信贷组织的最高资金额将根据其向中小型企业提供的用于清算的贷款总额来计算。另外，按照俄罗斯联邦政府批准的方案支付工资。在最初的6个月中，银行根据指定的政府计划向中小企业提供的贷款利率不应超过该计划确定的水平，对于1500亿卢布以下的贷款，俄罗斯商业银行在提供贷款时不再附加包括投资组合数量等在内的其他限制性条件。其次，提高金融资源的可获得性。一是针对公民借款人因收入下降而导致还款困难的可申请债务重组，贷款人不向借款人收取额外的利息、罚款等；同时避免重组对公民借款人信用记录的负面影响。二是针对脆弱行业（贸易、交通运输、餐饮、娱乐、文化等），扩大优惠贷款覆盖面，取消对贷款类型和行业的限制，增加补贴额。9月30日之前不对其财务状况进行评估，建议替换外币贷款以降低外汇市场波动风险。三是提高线上交易的可用性。规定4月15日—9月30日线上交易手续费不超过1%，购买价值不超过2万卢布的商品（家用电器、电子和通讯设备）时减少手续费。四是减轻信贷机构的流动性监管，使其有更多机会提供贷款。不可撤销信贷额度的使用权费用从0.5%降至0.15%，自2020年4月1日—2021年3月31日不可撤销信贷额度的最高限额从1.5万亿卢布增至5万亿卢布。同时，规定公民、企业家和中小企业自3月31日起可获得长达6个月的“信贷假期”，对9月30日之前收入下降超过30%的可提出申请宽限期，以及推迟偿还本金和贷款利息等。
在有针对性地推出一系列措施的同时，俄罗斯央行根据通货膨胀率的变化和国内经济环境下调关键利率。2月20日关键利率下调至6%,4月20日下调至5.5%,6月20日下调至4.5%【18】。
(3）对商业银行暂缓评估风险并提供信用支持，确保银行系统性风险保持在可控范围内。俄罗斯央行取消了2020年4月1日前发布的抵押贷款风险溢价，该决定将释放累积的1100亿卢布资本缓冲。根据俄罗斯央行现在的反危机措施，各家银行需承担抵押贷款延期偿付的费用，资本缓冲的取消将有助于银行继续发放贷款。一般来说，1卢布资本可配给10卢布用于发放贷款，因此，此次取消资本缓冲1100亿卢布意味着各银行额外可释放总计超1万亿卢布的贷款空间，约为银行贷款总额的2%。
为营造更加宽松的市场环境，俄罗斯央行决定扩大抵押清单【19】，以在保障信贷质量要求的同时放宽央行对银行流动性的要求。如有必要，俄罗斯央行将启动更长期限的流动性调节政策工具，如恢复长期回购拍卖等以延长银行业的融资期限，同时不影响央行实现货币政策目标，即使货币市场利率接近关键利率。另外，俄罗斯央行认为，鉴于目前俄罗斯市场上外汇流动性平稳，因而暂无推出补充工具的需求，但如有必要，央行将重新启动外汇回购协议拍卖【20】。
为严防信贷机构在疫情下的信用风险敞口，俄罗斯央行同步放宽了对信贷机构最低评级的要求，将其从AA降至A-，以使更多的信贷机构参与4%优惠再融资计划。该计划规模为5000亿卢布，其中包括政府参与的薪资贷款联合计划。此举将参与该计划的银行从31家增至64家，拓宽了中小企业获得贷款的途径。
为防止银行风险传导，俄罗斯央行针对银行系统实施了一系列反危机措施。主要包括：2021年前信贷机构可不对其资产负债表中遭受股市崩盘的证券部分进行负面评估，其于2020年3月1日之前购买的股票和债券可以3月1日当日的公允价值计量；银行可以2020年3月1日6种外币兑换卢布的固定汇率计算准备金；银行可不执行资本充足率溢价；暂停对某些类型违规行为的检查和行政处罚【21】。
5.财政货币政策在抗疫反危机中转向宽松和积极。俄罗斯在普京就任总统以来一直坚持平衡和谨慎的财政政策基调。这不仅是对转型初期财政纪律松弛带来严重社会政治动荡进行反思的结果，也与执政领袖的政治理念有关。普京执政以来实行了具有保守自由主义特征的政治和国家治理方针：一方面，坚持政府对政治生活的严格控制，确保社会政治稳定；另一方面，在经济领域实行保守的不干预和自由主义政策，包括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的消极无为，与其他国家的宏观政策形成了巨大反差。为应对疫情冲击，俄罗斯政府不得不对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作出调整，总体来看，货币政策逐渐走向宽松，财政政策也变得更加积极。
(1）推出防疫反危机预算修正案，为防疫提供财政支持。俄罗斯实施中期预算规则，当年预算支出由前年和上年预算计划决定。疫情暴发后，副总理兼财政部长西卢阿诺夫提出预算修正案，将用于国家项目的拨款增加1.8万亿卢布，对经济困难的10个联邦主体每年提供100亿卢布的额外拨款。
(2）运用国家福利基金，以弥补预算资金的不足。3月9日，俄罗斯财政部发布关于油价降至基线以下时的预算规则。截至3月1日，国家福利基金的流动资产和账户中用于补充石油和天然气收入的资金总额超过10.1万亿卢布（占GDP的9.2%）。俄罗斯财政部认为，这些资金足以弥补油价下跌至25美元/桶～30美元/桶（2017年价格）的情况下6～10年的财政收入缺口。3月16日，俄罗斯财政部将2019年底收到的额外油气收入资金转移至国家福利基金，使该基金总额达12.2万亿卢布。在俄罗斯政府的抗疫反危机计划中，国家福利基金被当作弥补财政资金的主要来源。以此为基础，3月21日俄罗斯财政部开始执行优先行动计划，确定了3000亿卢布的财政资金以应对当前局势，主要措施包括进口药品零关税、简化政府采购程序等。3月31日俄罗斯财政部预留1.4万亿卢布（占GDP的1.2%）用于控制疫情蔓延和采取反危机措施，主要用于健康措施支出、公民社会救助、支持中小企业【22】、支持联邦主体（延期支付预算贷款710亿卢布）。
(3）税制调整，支持投资，对抗经济停滞。一是自2021年起对超出100万卢布的银行存款和债券投资利息收入征收13%的个人所得税；二是从俄罗斯国外到境外司法管辖区的所有形式的利息和股息都应缴纳15%的税款。为了实施这一措施，需对国际双重征税条约进行调整。俄罗斯政府甚至宣布，如果外国伙伴不接受其提议，那么俄罗斯将单方面退出这些协议【23】。
（三）俄罗斯抗疫反危机措施的特点及执行效果
俄罗斯为抗疫和应对经济停顿危机，对过去的财政货币政策进行了大幅调整。总体上看，这次抗疫反危机宏观政策具有以下特点：一是财政政策一改过去以谨慎平衡为原则的政策基调，改为实行积极、宽松的财政政策。不仅放宽了赤字规模上限，而且在抗疫反危机政策搭配上以财政政策为主导、以货币政策为辅助。二是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协同发力。在财政政策提供抗疫反危机财政税收扶持和补贴的同时，货币政策适时跟进调整，从坚守多年的保守紧缩转为适度扩张和宽松。俄罗斯央行关键利率三连降，从6%降到4.5%。尽管货币政策没有大放水，但与过去相比已是天壤之别。三是尽管卢布还不具有完全主权货币所拥有的国际借贷信用，俄罗斯无法像美国、日本和欧元区一些国家那样实行债务货币化，但俄罗斯政府已不再坚持央行的完全独立性。联邦政府和央行首次联手共同出台措施，联邦政府推出抗疫反危机的预算和经济政策，央行提供信用和流动性工具，并以金融监管措施确保风险可控和经济金融稳定。四是联邦政府意识到疫情扩散的经济影响首先是就业和经济停顿，因此，抗疫反危机政策措施的实施目标直接指向与就业和居民生活密切相关的中小企业和失业困难群体。这与以往危机形势下以大企业为中心的反危机措施大相径庭。五是因俄罗斯还不具备债务货币化条件，因此与美欧等采取量化宽松政策，通过大规模发债直接提供资金帮助扶持刺激措施不同，俄罗斯财政货币扶持政策的主要着力点不是资金支持，而是更侧重于给企业松绑和监管豁免。俄罗斯政府对最困难企业和群体提供的直接补助在规模上有限，在申领条件和程序上也相对复杂。
俄罗斯政府迄今已安排了约2.8万亿卢布的财政资金用于抗疫和减轻停工停产对居民生活的影响，但资金使用率不超过20%，只有不到10%的地方政府完成了防疫物资采购和补助资金发放；俄罗斯央行降低关键利率、提供流动性，但实际执行效果并不理想，商业银行对向低信用客户放贷依然缺乏积极性，并限制到期信用卡的展期使用。
三、疫情冲击下俄罗斯经济的运行状况
（一）疫情影响俄罗斯经济的主要途径
疫情对俄罗斯经济的冲击和影响是在内外两个方向同时发生的，对决定经济运行方向的消费、投资和净出口“三驾马车”均产生了严重的负面冲击。
从内部环境看，国内需求和投资都因疫情出现了大幅下降甚至停顿。一方面，出于疫情防控的需要，俄罗斯从3月16日开始实施禁足和防疫隔离限制措施。这些措施导致俄罗斯社会、经济活动一度陷入停顿。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隔离限制之后，大量企业停工，经济活动强度下降，居民失业率上升，进一步引发居民收入减少。同时，疫情背景下，居民的消费和储蓄倾向也因防范风险的需要而发生改变，收入减少的同时边际储蓄倾向上升，导致社会消费减少，最终需求下降，经济复苏和重启的需求条件恶化。另一方面，在疫情发生之前，俄罗斯正在为实施“五月总统令”和“新投资周期”计划筹集资金，落实“五月总统令”中的13项国家项目【24】。疫情暴发不但中断了这些项目，而且抗疫反危机支出挤占了相当一部分原本用于国家项目和“新投资周期”的资金，经济活动中的投资活动趋于停滞，加之需求减少，企业利润下降，使得社会投资增速大幅下降。
从外部环境看，疫情在全球蔓延使世界经济陷入衰退，引发能源等大宗商品价格下降，石油市场行情低迷，对俄罗斯经济增长和财政安全至关重要的能源出口收入减少，从而减少了投资和政府公共支出的资金来源。俄罗斯海关总署的统计数据显示，2020年前4个月燃料和能源产品的出口实物同比下降9.0%，而收入同比下降了%。在燃料和能源综合体的商品出口中，电力供应、天然气、煤油、原油、石油和石油产品分别下降了45.7%、24.1%、4.5%、3.8%和3.5%【25】。此外，原油价格波动造成的市场预期导致卢布汇率出现较大波动，增加了包括医疗物资等在内的商品进口成本。
（二）疫情影响下的俄罗斯经济运行情况
俄罗斯疫情暴发是在3月中旬，严控措施直到3月底才全面实施。因此，疫情对俄罗斯经济的冲击和影响主要反映在第二季度之后的经济运行中。据俄罗斯联邦统计局2020年5月26日公布的数据，第一季度俄罗斯一些主要经济指标还呈增长态势，如GDP同比增长1.6%，工业产值增长1.5%，加工工业增长3.8%。但随着疫情的快速发展，普京宣布4月实施非工作日措施，其国内大部分企业停工或转为远程办公，经济活动随之陷入停顿，经济增速从4月开始下滑。据俄罗斯财政部5月20日提供的数据，4月俄罗斯名义GDP同比下滑28.3%，环比下降33%【26】。俄罗斯经济发展部部长表示，与疫情暴发前相比，4月底俄罗斯经济活动水平下降了33%,25%的企业因受疫情影响而需支持【27】。同时，由于全国各地区企业经营受限，工作岗位流失约28%,4月失业率达5.8%(2019年为4.6%）。俄罗斯副总理戈利科娃表示，目前俄罗斯失业人口为166.5万人，自疫情暴发以来失业人口增长了29.5%【28】。
7月15日，俄罗斯央行发布了4月—6月俄罗斯经济运行评估报告。数据显示，这期间俄罗斯GDP同比下降9.5%～10%。报告指出，疫情冲击导致的经济形势恶化最严峻的时刻是5月，6月经济下滑趋势出现转折，但不足以弥补前两个月的损失【29】。从俄罗斯央行的评估报告中可以看出疫情期间俄罗斯经济运行具有以下特点：
1.防疫隔离和限制措施在很大程度上造成投资和产出停止，经济陷入停顿。俄罗斯央行评估认为，4月—6月GDP增速约为-10%～-9.5%。这一结论是在考虑受疫情影响比较严重的加工业、服务业活动指数及产出指数变化的基础上，综合农业、能源、出口和消费变化等行业的情况下得出的。据俄罗斯央行的评估报告，4月其制造业经理人采购指数（PMI指数）降至31.3，这是俄罗斯自1997年9月进行相关统计调查以来的最低值。5月，制造业PMI指数小幅上涨至36.2。与此相对应，反映4月和5月加工业活动水平的关键指标——PMI指数从3月的46.4下降至4月的18.9,5月小幅回升至32.3，企业国内采购订单量指数从3月的44.8降至4月和5月的19.5、29.4，同期海外外购订单指数从43.1降至22和30.5。其中，4月受影响最大的是中间品采购需求，5月受影响最大的是投资品采购需求【30】。
从产出情况看，4月加工业部门出现严重衰退。交通运输工具、皮革、计算机与电子产品、电力设备等产出同比下降53.2%、43.5%、28.0%、13.9%【31】。与经济停顿相伴随的是失业人数激增、居民收入减少、对外贸易停顿和投资活动陷入停滞。表1是俄罗斯前几个月宏观经济指标变动情况，其在疫情影响下的社会经济发展状况可见一斑。
表1 2020年4月—5月俄罗斯宏观经济指标变动情况（同比%）
数据来源：俄罗斯联邦统计局，https://gks.ru/compendium/document/50800；
俄罗斯中央银行宏观经济统计，https://www.cbr.ru/statistics/macro_itm/svs/，
https://www.cbr.ru/hd_base/KeyRate/?UniDbQuery.Posted=True&UniDbQuery.From=01.04.2020&UniDbQuery.To=01.06.2020。
2. 经济停顿背景下通货紧缩逐渐成为经济运行的主导因素。
转型以来的俄罗斯经济运行中，通货膨胀一直是经济平稳运行的主要威胁。造成这种困境的原因较为复杂，其中大量石油美元流入、追求名义汇率稳定的货币政策、大规模消费品进口等输入性通货膨胀以及财政纪律的影响，是2015年前俄罗斯通货膨胀居高不下的主要原因。2015年实行的通货膨胀目标制和卢布自由兑换政策，不但隔离了外部冲击通过汇率对国内的影响，而且审慎的货币政策对约束通货膨胀也发挥了积极作用。但在控制通货膨胀的过程中，投资和消费需求的萎缩不时成为主导因素，诱发通货紧缩。2017年第四季度和2018年第一季度，俄罗斯通货膨胀率甚至趋近于2%,2020年第一季度再次出现这一趋势。这促使俄罗斯央行于2020年上半年3次调低关键利率。3月油价暴跌，卢布急剧贬值，加大了俄罗斯央行对输入性通货膨胀的担忧。但2020年4月后受疫情冲击和油价下跌的影响，经济出现停顿，同时卢布逐渐稳定在73卢布/美元的水平上，这使得俄罗斯在加大财政和货币投入的背景下，4月—6月的通货膨胀率得以维持在3.1%、3.0%和3.2%的水平【32】。
四、疫情冲击下俄罗斯经济危机的性质与增长前景
（一）俄罗斯疫情下的经济停顿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经济危机
在疫情冲击、停工停产、生产停滞、油价暴跌的情况下，俄罗斯经济陷入收缩和衰退之中。目前，来自世界银行、IMF以及盖达尔经济政策研究所、俄罗斯高等经济大学等机构的预测都倾向于认为俄罗斯经济不会在2020年下半年或2021年出现V型反弹。俄罗斯审计署署长库德林也重申“俄罗斯经济陷入停滞”【33】。但需强调的是，俄罗斯目前的停顿状态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经济危机。
从概念上讲，经济危机一般指在生产过程中周期性爆发的生产过剩危机，一般表现为商品大量积压，生产锐减，大批工厂倒闭，大量工人失业，信用关系被严重破坏，整个社会经济陷入极端混乱甚至瘫痪之中。在现代经济中，由于经济金融化程度不断提高，经济危机往往表现为金融危机。通货膨胀，大批企业倒闭并引发大量银行倒闭，各类经济主体资产负债表收缩，生产大幅萎缩，这些是现代经济危机的主要特征。若用上述标准来判断，则俄罗斯因受本次疫情冲击和油价下跌而即将或已经发生的经济衰退并算不上典型的经济危机，与之前发生过的经济和金融危机有着本质的不同。
俄罗斯自20世纪90年代大致完成市场化转型之后，经历过3次比较严重的经济和金融危机。其中，俄罗斯1998年金融危机是由国家信用违约导致的货币汇率危机。1998年8月17日，俄罗斯央行宣布到期债务无法偿还，导致卢布汇率暴跌。同时，由于之前转型性经济危机的破坏，一些生活必需品高度依赖进口，在对外贸易完全放开和卢布可自由兑换条件下引发了严重的输入性通货膨胀，生产过程被破坏。但由于是纯粹的金融冲击，因此，1999年俄罗斯经济迅速反弹并走出了危机。
2008年的俄罗斯经济危机是由企业私人债务积累导致的资产负债表危机。2008年之前，俄罗斯经济高速增长，国内金融资源供给不足，使得企业在欧洲借入大量债务。在美国次贷危机冲击下，全球资本倒流，俄罗斯出现大量资本流出，引发企业资金链断裂，从而出现债务和金融危机。由于同样是一过性冲击，俄罗斯经济很快在2010年走出危机，恢复增长。
2014年—2015年的俄罗斯经济危机则是由经济结构性危机、西方制裁冲击和油价暴跌冲击三重因素叠加引发的综合性经济危机。结构性危机表现在能源依赖和能源价格上涨已经无法给经济增长带来足够的动能。在增长动力和国家财政高度依赖超额石油美元收入的情况下，油价暴跌加之克里米亚危机引发的西方制裁，欧洲市场金融资源消失，这是经济危机爆发的主要原因。由于危机冲击因素的复杂性，经济恢复增长的步伐非常缓慢，且处于低水平和脆弱的轨道上。
这次疫情扩散冲击和油价冲击引发的俄罗斯经济衰退，在很大程度上是因隔离导致的生产停顿、消费停顿以及经济活动强度大幅下降。这既不是企业资产负债表问题，也不是供给过剩问题，更不是消费需求不足问题，而是疫情引发的生产抑制和消费抑制。后续的企业停工、工人失业等次生灾害才是需要更加重视的危机，因为那是社会危机。
（二）俄罗斯经济正步入低系统风险、低活跃度的“双低”状态
1.风险监管和经济安全是俄罗斯20年来的经济政策中心。俄罗斯近年来一直对外部风险保持高度警惕，并把经济安全和稳定放在增长之前。在经历了1998年、2008年和2014年3次冲击性经济和金融危机后，俄罗斯对外部风险冲击的“免疫力”明显提高，并有着与各类经济金融风险作斗争的丰富经验。近10年来俄罗斯保守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就是这种警惕性的反映。因此，在这次油价暴跌和疫情扩散冲击发生之前，俄罗斯有着较好的经济安全条件。
2.俄罗斯具备抵御疫情冲击和油价冲击的有利条件。从疫情冲击反应看，俄罗斯是最早采取严格防止疫情输入的国家之一，最早封锁边境并限制人员流动。从经济基本面看，俄罗斯具备应对此次风险的良好条件【34】。主要包括：（1）俄罗斯外汇储备充足，3月上旬达5810亿美元，基本恢复到2007年的历史最高水平。（2)2015年1月俄罗斯实行卢布自由浮动汇率后，可较好地吸收油价下跌导致的外部冲击和输入型通货膨胀风险，不需动用外汇储备干预外汇市场。（3)2018年后俄罗斯重新实现了财政盈余，并始终保持在3万亿卢布以上，占GDP的比重超过3%。（4）俄罗斯央行一直致力于控制通货膨胀，并在2015年卢布可自由兑换后取得良好效果。国内通货膨胀已在较长时期内控制在4%以下，经济波动风险较小。（5）俄罗斯央行高度重视金融系统风险控制，近年来对规模本就不大的证券市场投机性资本流入流出加强了监管，并且严管商业银行的经营合规性，对违规经营和资产充足率存在问题的银行果断吊销其经营执照，当前俄罗斯金融体系基本不存在系统性风险。（6）俄罗斯拥有较充足的超额储备，俄罗斯财政部表示在25美元/桶～30美元/桶的油价条件下，国家福利基金现有规模可弥补其在6～10年的对冲损失，满足财政预算的支出需求。（7）俄罗斯已在原油开采成本控制方面取得了很大进步，油气开采成本约为25美元/桶，其有能力打石油价格战，也对低油价有相应预期。
考虑到俄罗斯经历了较长时间的经济制裁，而且经济金融化程度低，自给自足能力强，在世界经济面临衰退和严重危机的背景下，相对于那些国内日用消费品供应高度依赖外部的经济体，俄罗斯将是一个韧性较强、表现较好的经济体。俄罗斯在这次疫情扩散和油价下跌的冲击中，相对于那些经济结构单一、自给能力低、经济金融化程度很高的国家，其抗冲击能力相对较强。
3.汇率和卢布信用风险可控，不存在高水平的系统性金融风险。从风险等级看，抗疫反危机背景下俄罗斯面临的财政和居民消费信用风险排在首位。汇率、货币风险以及系统性金融风险属于次生风险，风险变化取决于财政和居民消费信用风险的发展情况和防范效果。在抗疫和稳就业的财政支出大幅增长的情况下，财政资源消耗很快。3月—4月油价暴跌之后，油价已接近俄罗斯2020年—2022年中期预算平衡点的预期石油价格（乌拉尔原油价格）即42.4美元/桶。政府财政盈余和财富基金的消耗持续了3个月，下半年财政和金融压力较大，但财政风险等级仍可维持在较低水平上，毕竟俄罗斯主权债务规模占GDP的比重较低。目前，在俄罗斯债务结构中，国家主权债务占GDP的比重不超过2%，全口径政府债务比重2019年底为17.3%，企业债务杠杆处于历史低位，风险较小【35】。
同时，经过多年治理，俄罗斯金融系统安全性不断提升。2019年俄罗斯社会消费领域积累了较严重的家庭债务风险并给银行带来坏账压力。家庭私人债务风险暴露的原因是债务率高，但疫情使得这种债务水平不可持续。2015年以来，俄罗斯居民收入增长基本处于停滞状态。2018年经济增速超过2%，提振了居民信心，提高了支出水平。2019年居民消费信贷增长非常快，大约有1.7万亿卢布的最终消费是由消费贷款支付的。由于储蓄减少（俄罗斯63.6%的家庭没有任何储蓄）和消费信贷总额快速增加，超过一半的家庭消费信贷总额已相当于其6个月的全职工资收入【36】。居民家庭私人债务水平目前处于高位，长期经济停滞和持续高失业率，可能推高家庭消费信用风险【37】。但从目前来看，俄罗斯金融系统的风险是可控的。因为就金融系统性风险来看，俄罗斯证券市场规模不大且上市公司从事实体经营的占绝大多数，同时俄罗斯加强了疫情背景下的资本外逃监管。此外，俄罗斯银行资本充足率高，坏账率低，坏账准备充分，合规监管严格。因此，俄罗斯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的概率不大。
4.俄罗斯经济的低活跃度是由疫情长期化和世界经济衰退长期化造成的。如前所述，受疫情冲击，4月俄罗斯经济活跃度下降了33%。疫情防控要求的社交距离和隔离限制造成了经济停顿。4月经理人采购指数跌至18.9,5月回升到32.3，经济基本处于冰冻状态，中间品采购和资本品采购基本停止。俄罗斯央行在6月9日发布的《宏观经济与市场的未来趋势》评估报告中对经济复苏的判断是“渐进”【38】。在7月16日发布的《各部门资金流监控报告》中，俄罗斯央行通过对不同领域的一次性付款状况与正常值偏差的比较分析，认为经济复苏过程漫长且各部门复苏存在异质性。俄罗斯央行的监测数据显示，与4月和5月相比，6月的企业收付款年化增长率由负转正，企业经营业务活动出现了复苏迹象，但部门差异显著且在同一部门中出现反复。据俄罗斯央行7月6日—10日的监测分析，在消费和投资需求领域首付款流量已恢复到正常水平，但6月下旬至7月上旬的连续监测显示，首付款流量回到正值区域是短暂的，特别是对中间品和投资品的外部需求再次转为负值【39】。
俄罗斯经济的低活跃度在全球经济中不是特殊现象。尽管疫情冲击给各国经济带来的短期影响是经济停顿，但疫情的长期化正在改变人们的消费习惯和储蓄习惯。总消费强度因收入减少和社交距离限制而逐渐减少。在社会总消费结构中，人们对基本生活必需品、耐用消费品、奢侈品和旅游休闲消费的态度正在发生改变，这些消费的比重和结构在逐渐发生变化。另外，全球疫情控制的不确定性也促使经济全球化在内容和形式上发生重大变化，经济安全和经济主权重回世界舞台中央，全球贸易和投资都将处于低活跃度水平上，世界经济长期衰退的风险因此更难消除。这些基础性因素都是俄罗斯经济陷入长期低活跃度的重要原因。
（三）俄罗斯经济可能因缺乏增长动力而存在陷入“僵尸化”状态的可能
综合考虑俄罗斯目前面临的国内消费、投资、出口方面的条件和约束，可以判定，俄罗斯经济很难在短期内实现V型反转。尽管俄罗斯政府制定了多个版本的经济重启计划并实施了一系列措施，但俄罗斯经济重启的努力受国际环境和国内投资需求的制约，这些因素最终作用于俄罗斯的经济增长动力上，从而影响了俄罗斯经济在未来2～3年的增长趋势。第一，受油价下跌和疫情冲击影响，俄罗斯经济增长势头已被中断，但发生严重经济危机和深度经济衰退的可能性很小。这是因为俄罗斯资源丰富，经济韧性较强，可以自给自足，甚至完全可以靠内部循环保证一定时间的经济正常运转。在经受制裁和油价暴跌冲击之后，俄罗斯通过进口替代实现了粮食、食品和其他基本生活消费品自给，已把经济安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并适应了恶劣的外部经济环境。第二，从动力结构上看，俄罗斯能源原料和制造业上游产品竞争力很强，制造环节能基本满足国内简单再生产和居民生活需要，但因服务业受疫情冲击影响大，能源出口受世界经济衰退和外部需求萎缩的影响，使经济增长失去了重要的动力源。第三，俄罗斯经济进入“新投资周期”的可能性目前已基本消失。在强力财政货币政策干预下，即使俄罗斯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个别领域的投资，新投资周期出现的时间也将大大推迟。多个机构的预测显示，俄罗斯2020年全年经济增长在-9%～-5%之间。从俄罗斯公布的统计报告看，2019年固定资产投资回到了过去5年的平均水平，占GDP的比重为20%～21%，企业产能利用率在50%～60%。受疫情影响，原先预计的国家项目框架下的大规模投资被防疫和抗冲击中断，之前期望的固定资产投资率达到25%的目标在短期内也难以实现【40】。失去投资引擎和能源出口引擎，俄罗斯经济增长将重回停滞或衰退状态。第四，疫情背景下全球产业链出现碎片化、区域化和集团化趋势，俄罗斯主导的欧亚经济联盟区域分工网络并不能对其经济重启和经济复苏产生太多的实质性帮助。这是因为该区域分工网络不仅难以形成足够的市场规模，也缺少全球领先的科技经济引擎。此外，由于区域合作组织具有相当高的封闭性和排他性，因而很难形成足够的投资吸引力。
注释
【1】Yuwa Hedrick-Wong,Asian Perspectives On the Post-Povid-19 World[EB/OL].https://www.forbes.com/sites/panel-of-economiccommentators/2020/06/16/asian-perspectives-on-the-post-covid-19-world/#69f32cba46a6.
【2】В России число заразившихся коронавирусом превысило 730000 человек［EB/OL］.https://www.vedomosti.ru/society/articles/ 2020/07/13/834432-koronavirus？utm_source=yxnews&utm_medium=desktop&utm_referrer=https%3A%2F%2Fyandex.ru%2Fnews.
【3】俄罗斯准备就开放边境与他国一起努力[EB/OL].http://sputniknews.cn/russia/20200708/1031767295.html.
【4】资料来源：https://стопкоронавирус.рф/information/。
【5】2020年3月6日，俄罗斯在奥地利举行的“OPEC+”峰会上拒绝沙特阿拉伯的减产协议，开启油价暴跌模式。布伦特原油因世界经济前景不明朗已从2020年初的70美元/桶下跌到3月初的50美元/桶左右的价格水平。3月9日后继续下跌，最低跌至4月22日的15.72美元/桶，5月15日才回到30美元/桶的水平。在欧洲疫情趋于平稳之后，于6月回到40美元/桶的水平并保持到7月。俄罗斯财政平衡的乌拉尔原油基准价格水平（通常每桶比布伦特原油低2美元左右）为42.4美元/桶。油价低位运行给俄罗斯带来了巨大的财政压力。油价变化参见石油在线网http://neftonline.com。
【6】俄罗斯的解禁方案是在普京总统敦促下于5月6日提出的，方案文本参见https://www.rospotrebnadzor.ru/。
【7】政府措施严格指数（Government Response Stringency Index）由牛津大学相关机构计算得出，其基于学校、工作场所、旅行等封锁限制措施将严格指数转化为1~100的数值。参见https://www.bsg.ox.ac.uk/research/research-projects/coronavirus-government-responsetracker。
【8】Путин определил задачи России на будущее десятилетие［EB/OL］.https://www.5-tv.ru/news/303742/putin-opredelil-zadaci-ros-sii-nabudusee-desatiletie/.
【9】资料来源：https://www.minfin.ru/ru/press-center/?id_4=37085-stats-sekretar__zamministra_finansov_aleksei_sazanov_rasska‐zal_v_intervyu_reuters_o_merakh_podderzhki_postradavshikh_otraslei_ekonomiki_nalogovom_manevre_v_neftyanoi_otras。
【10】李建民.油价下跌和新冠肺炎疫情下的俄罗斯经济：影响与政策选择[J].俄罗斯学刊，2020(3):5-26.
【11】俄央行提供贷款对中小企业债务进行重组[EB/OL].https://www.rbc.ru/rbcfreenews/5eb56e829a79472cda042ace.
【12】资料来源：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63303。
【13】资料来源：https://data.economy.gov.ru。
【14】资料来源：https://www.rbc.ru/economics/08/05/2020/5eb574f99a79472f4dd170bc。
【15】资料来源：https://iz.ru/1009615/2020-05-10/pravitelstvo-utverdilo-vydelenie-regionam-sredstv-na-doplaty-medikam。
【16】徐坡岭.疫情冲击下俄罗斯经济将迎来什么样的危机[J].世界知识，2020(9）.
【17】资料来源：https://www.cbr.ru/press/pr/?file=23032020_174659if2020-03-23T17_46_08.htm。
【18】资料来源：http://www.cbr.ru/hd_base/KeyRate/。
【19】资料来源：https://cbr.ru/analytics/lombardlist/。
【20】俄罗斯央行于4月1日起暂停了一年期外汇回购协议拍卖。
【21】资料来源：http://www.cbr.ru/calendar/。
【22】主要包括中小企业保险费率从30%降至15%、税收延期6个月、国有资产租金递延、暂停所有检查和处罚、暂停破产申请、提供5000亿卢布的国家担保、对受严重影响的中小企业由联邦预算和银行分别负担贷款利息的三分之一、储备基金划拨15亿卢布提供针对性支持、动员地区信贷组织等举措。参见http://government.ru/news/39291/。
【23】资料来源：https://www.rbc.ru/economics/17/06/2020/5eea30d49a794737929df890。
【24】Основные направления бюджетной，налоговой и таможенно-тарифной политики на 2019 год и на плановый период 2020и 2021 годов［EB/OL］.https://www.minfin.ru/ru/document/?id_4=123006-proekt_osnovnykh_napravlenii_byudzhetnoi_nalogovoi_i_tamo‐zhenno-tarifnoi_politiki_na_2019_god_i_na_planovyi_period_2020_i_2021_godov.
【25】仅车用汽油的出口量增长了46.9%，参见http：//customs.gov.ru/press/federal/document/240312。
【26】俄罗斯财政部评估认为4月份GDP增速同比暴跌28%，三分之二的原因是疫情防控，三分之一是油价下跌。参见https://www.rbc.ru/economics/19/05/2020/5ec1a2bb9a79471ed0de4175。
【27】资料来源：https://www.rbc.ru/economics/06/05/2020/5eb2d7d19a7947914acf8e5e。
【28】资料来源：https://www.rbc.ru/rbcfreenews/5ec509429a79471222627aa7。
【29】资料来源：https://www.rbc.ru/economics/15/07/2020/5f0f01469a79474116fd47a7。
【30】资料来源：https://cbr.ru/Collection/Collection/File/27931/bulletin_20-03.pdf。
【31】资料来源：https://cbr.ru/Collection/Collection/File/27931/bulletin_20-03.pdf。
【32】资料来源：https://www.gks.ru。
【33】Кудрин заявил о застое в экономике России［EB/OL］.https://www.rbc.ru/economics/11/07/2020/5f09bc599a794712f29975c5.
【34】徐坡岭.疫情冲击下俄罗斯经济将迎来什么样的危机[J].世界知识，2020(9）.
【35】Global Debt Monitor:Slowdown in 2018-Pause or Trend?[EB/OL].https://toshitimes.com/wp-content/uploads/2019/04/Global-DebtReport-1.pdf.
【36】Долги россиян по потребительским кредитам вырастут до 1,7 трлн рублей［EB/OL］.https://tass.ru/ekonomika/7427165.
【37】Спрос россиян на кредиты вернулся к докризисным значениям［EB/OL］. https://www.rbc.ru/finances/15/07/2020/5f0de5dc9a7947b4d433e522.
【38】Очемговорят тренды: постепенное оживление экономической активности［EB/OL］.https://cbr.ru/press/event/?id=6827.
【39】Мониторинга отраслевых финансовых потоков［EB/OL］.https://cbr.ru/collection/collection/file/28021/finflows_20200716.pdf.
【40】普京总统在完成修宪之后已不再强调经济增速和国家项目的实施问题，在 7月 13日提出的未来 10年俄罗斯发展目标中，经济发展目标完全被淡化。参见 Путин предложил определить общенациональные задачи на следующие 10 лет，https://www.rbc.ru/politics/13/07/2020/5f0c05a59a794738062d33ba。
The Impact of COVID-19 on Russian Economy:
Anti-epidemic and Anti-crisis Measures, Economic Performance and Growth Prospects
Xu Poling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Abstract：The rapid development and long-term trend of COVID-19 in Russia has had a serious negative impact on its already fragile economic growth. Not only have Russia's plans for "breakthrough growth" and "new investment cycle" been put on hold,but the huge amount of financial resources consumed by anti-epidemic and anti-crisis measures has raised the short-term risks of the Russian economy to a very high level. As a result of the outbreak, the domestic economy stopped, the tendency of household consumption and savings changed, and the energy market remained sluggish in the long-term context of the outbreak,Russian economic growth faced the risk of long-term stagnation and "zombification". Russia's current strategy of regional and international economic cooperation is not conducive to economic recovery and the country needs a fundamental change in the dynamic structure of investment, consumption and export, among which more open and inclusive international economic and trade cooperation is crucial to Russia's economic growth.
Keyword：COVID-19 Outbreak; Russian Economy; Risk; Growth Prospects; Infectious Diseases; Epidemic Prevention and Control;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