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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反对个体主义———以“Wirklichen Individuen”概念为核心的考察
2019年10月24日 来源:《马克思主义研究》2019 年第7期 作者:袁富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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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Wirklichen Individuen”概念在学术界存在“现实的人”“现实的个人”“现实的个体”等多种翻译。不同翻译带来了理解与阐释的多元, 乃至遮蔽与曲解了概念的本真意涵, 尤其是造成了马克思主义的个体主义解读模式。然而, 马克思的思想实质是在批判黑格尔超验理性人并超越费尔巴哈现实自然人逻辑之上所提出的生产劳动之社会人逻辑。诸个体的生产活动形塑与陶”个体, 从而使个体摆脱自然特殊性与社会偶然性, 并实现对生产的总体性自觉, 最终形成个体性与普遍性的辩证统一。因此, 并非个体而是诸个体构成唯物史观的逻辑起点。只有以从事物质生产生活的群体维度才能真正理解Wirklichen Individuen 概念的实质内涵, 才能真正理解马克思对个体主义、无政府主义、虚无主义等错误思潮的批判逻辑。

[关键词]现实的诸个体 劳动 自由 社会关系 虚无主义

作者简介: 袁富民(1984- ), 北京化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北京摇100029)

 

如何理解主体性的个体性与共同体性成为当今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热点, 主要表现在马克思主义政治哲学复兴与伦理正义话题争论的持续升温。如果回到马克思的文本语境, 我们会发现问题主要是由于对Wirklichen Individuen (现实的诸个体) 概念的理解存在差异, 突出表现在对Wirklichen Individuen (现实的诸个体) 概念的翻译上。Wirklichen Individuen (现实的诸个体) 概念在国内学术界存在“现实的人”“现实的个人”“现实的个体”等多种翻译。当然这也与马克思在讨论人的问题时, 使用了Individuum (个体)Mensch ()Person (人格、个人) 等多个概念不无关系。因此, 在翻译这些概念时, 需要对其思想内涵进行深入辨析, 从而准确把握马克思唯物史观的内在逻辑。本文将首先对Individuum (个体)Mensch ()Person (人格、个人) 进行分析与界定, 进而讨论Individuen (诸个体) 作为Individuum (个体) 复数形式所具有的独特哲学革命价值, 并深入阐释Wirklichen Individuen (现实的诸个体) 概念在构建唯物史观中的内在逻辑, 以此为基础对个体主义进行驳斥, 进而对当今盛行的虚无主义思潮进行剖析与批判。

一、发现诸个体: 超越自然性与精神性的革新路径

马克思在讨论人的问题时, 在使用术语方面大致有三个不同的表达: Mensch ()Person (人格、个人) Individuum (个体)。李文堂、侯才详细考察过这些不同术语之间的翻译问题。他们的观点是一致的, 都认为Mensch () 相当于生物学意义上的自然人, 作为人的物质载体而被使用。Person (人格、个人) 来源于拉丁语persona, 最早被基督教哲学拿来解释基督的人性与神性, 基督作为特殊的个人占有三个位格(Person), 也就是三位一体理论。莱丁(Radin) 曾概括过Person(人格、个人) 的四种理论取向。第一种理论取向以康德为代表, 强调普遍性抽象理性能力, 忽视人类个体的特殊性与差异性; 第二种理论取向以洛克为代表, 强调人的思想智识性, 理性与自我反思能力需通过回忆获得不同时空的共同存在性; 第三种理论取向强调人类身体, 认为一个人的存在必须要有个身体存在; 第四种理论取向强调人类对未来设计的能力构成了人格特性[1]。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把通过相互承认获得了自由意识的人看作人格人(Person)。“个人和民族如果没有达到这种对自己的纯思维和纯认识, 就未具有人格(Person)。”[2]李文堂继而认为, “在黑格尔看来, 从自然意义上的‘人(Mensch) 成为有自由人格的‘人(Person) 是一个历史教化过程, 而且是一种‘为承认而斗争的过程”[3]。深受黑格尔影响的马克思无疑是在批判继承黑格尔人格思想基础上使用Person 概念的。

卢克斯(Steven Lukes) 从思想史层面梳理了与德文Individuum (个体) 相对应的英文Individualism (个人主义) 概念。他认为, 个人主义的基本构成要素包括人的尊严、自主、隐私、自我发展与抽象性个人[4]。因此, 我们亦可看出Individual 这个概念在不同文化背景与话语体系中具有不同所指。在马克思主义话语体系中, 侯才认为Individuum 应当被翻译为个体, 是介于Mensch Person之间的一个概念。Individuum 既表示活生生的、感性的、独立的个体, 又表示获得自由意识的特殊人格存在的、完整的、独立的个体。马克思认为历史的起点应该是现实的个体(Wirkliches Individuum), 而历史发展的目标则是具有人格的“人格个体”(das Persoenliche Individuum)[5]。李文堂依据黑格尔理解, ‘个人是单个的、自由的‘原子, 是抽象人的概念; ‘个体尽管也是‘原子,但已经包含着各种差别, 如需要、冲动、偏好等, 因而是具体人的概念”[6]。但是, 《黑格尔词典》中对个体的解释则是, “启蒙运动以来, 个体本身已经具有了整体的理性, 个体之间的差异则是第二位的。至少黑格尔认为特殊个体之间的差异是居于个体之间共同性之下的”[7]。这再次显示出Individuum Individual 概念本身的复杂多义与难以把握。

李文堂、侯才两位先生的讨论无疑是具有建设性与启发性的, 尤其是把个人(Person) 与个体(Individuum) 之间的区别划分出来。在中文语境中个人与个体并不能很好地体现Person Individuum 的差异, 所以Person 翻译为“人格”更为合适。马克思在考察历史的时候, 使用的术语毕竟是个体(Individuum) 的复数形式诸个体(Individuen)。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受到学术界的足够重视。同样, 仅仅做出Person (人格、个人) Individuum (个体) 的二元划分无法摆脱抽象人本主义与原子化个体主义的解释困境。更为重要的则是造成人的共同存在性———社会关系生成这一哲学革命性维度的遮蔽。

第一, 马克思批判“谁生出了第一个人和整个自然界”这种抽象的提问方式。自然演化与人类进化不是马克思的研究对象。在《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 马克思提出“人始终是主体”[8],继而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提出“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9][此处的个人应为“诸个体”(Individuen) ———作者注]。当有人质疑“人何以确证其优先存在”的时候, 问题本身已经预设了人的存在, 不然谁在发问。当然, 这也并非意味着马克思无视人的自然生物属性, “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 必须能够生活”[10]。这个过程是由人的肉体组织决定的。马克思从来没有把人的生物属性抽象掉来思考人。人的生物属性是人的基本属性, 这个属性是由生物有机体来决定的。人的生物性存在就需要满足生物有机体的基本需要, 这是人类存在的基础, 但是马克思剖析人类的存在并不仅仅从生物性存在层面进行思考。“这种生产方式不应当只从它是个人肉体存在的再生产这方面加以考察”[11][此处的个人应为“诸个体”(Individuen) ———作者注]。因此, 我们发现诸个体(Individuen) 相较Mensch () 这一概念包含多一重社会建构因素。这也是马克思不同于费尔巴哈式自然生物性现实人的逻辑。

第二, 马克思批判了Mensch () 这一概念的自然状态学说式的抽象理解。“哲学家们在不再屈从于分工的个人身上看到了他们名之为‘人’(der Mensch) 的那种理想, 他们把我们所阐述的整个发展过程看作是‘人的发展过程, 从而把‘人强加于迄今每一历史阶段中所存在的个人,并把‘人描述成历史的动力。这样, 整个历史过程就被看成是‘人的自我异化过程, 实质上这是因为, 他们总是把后来阶段的一般化的个人强加于先前阶段的个人, 并且把后来的意识强加于先前的个人。借助于这种从一开始就撇开现实条件的本末倒置的做法, 他们就可以把整个历史变成意识的发展过程了。”[12]自然除了生物科学理解范式之外, 还有自然正当性这一理解范式。自然人就不再是生物科学的研究对象, 理所当然地成为历史科学的研究对象。抽象地研究人自身的历史无异于研究抽象精神的自我演进历史。马克思反对这种形式化人本主义的解读范式, 更反对把历史理解为“人”的自我外化历史。尽管马克思也同意关于人的知识只能通过历史科学获得, 但这个科学的基础应当是经验现实人的“经验事实”。因此, 我们必须指出马克思所谓历史科学视野中的自然人是在一定历史情境中进行社会生产生活的活生生的经验现实人。

第三, 诸个体(Individuen) Person (人格) 并非人的二元状态。即使经验现实的个体是独立的也不代表诸个体是孤立原子化个体。个体本身就具有作为人格的力量, 只是需要在社会生产中去实现。与此同时, 人格也不能脱离个体而抽象存在。人格是在生产力高度发展之后, 亦即社会活动本身的盲目性自发性得到控制之后, 个体获得了更高层次的发展状态。作为人格的个体是诸个体对自身生产劳动的总体性自觉, 并对诸个体之间的社会生产能够进行总体控制。人格个体也可以划分为特定历史阶段的人格个体与世界历史性总体意识的人格个体。只有在共产主义社会, 总体性自觉才表现为世界历史性的总体意识。在共产主义社会之前的总体性意识都具有相对性, 却也是对特定历史阶段的总体性自觉并预示了更好的发展状态。因此, 人格与诸个体之间不是本质性的差异。Individuum (个体)Mensch ()Person (人格) 三者之间不能简单地互换, 诸个体与个体也并非简单的单复数的关系问题。这里同样值得强调的是Individuen 不能简单翻译为“社会”。因为马克思曾明确指出, “把社会当做一个单一的主体来考察, 是对它作了不正确的考察; 是思辨式的考察”[13]。另一方面, 社会这一概念本身具有多重含义, 并会引来个体主义与集体主义之间不必要的争论, 造成更多的概念混乱而非澄明。

通过对IndividuumMenschPerson 三个概念的梳理分析, 我们发现马克思反对抽象形而上学式人的本质观, 而是诉诸经验性历史性地从事社会生产的人。这种人学出发点与马克思的问题意识密切相关。马克思批判青年黑格尔派的纯粹意识哲学, 认为他们是德国的“意识形态家”。对纯粹意识乃至自我意识的批判是对自笛卡尔以降近代西方哲学的批判, 是对自主内向性的批判。这是由于马克思发现了“要成为主体而必需的那个漫长的实践学习过程”, 以及“这个过程中对其形成具有关键作用的种种社会关系、文化传承和各种意义上的他人”[14]。因此, 马克思实现了纯粹精神向“现实人”的转化。然而, “现实人”这个概念是模糊的, 因为这既可以强调人的自然性, 也可以强调人的个体性, 更可以强调人的群体性。马克思实现了对近代哲学的范式超越主要体现在他“看到了不能仅仅从精神和自然角度来看待‘人这个所谓的‘主体’, 而应该诉诸‘我们[15]。“诸个体”与“个体”并非简单的单复数的关系, 这里面不仅包含着唯物史观生成的内在机制, 更是马克思社会学与历史哲学的根本创新点。

二、现实的诸个体: 重构自然历史规范性的基础

现实的诸个体作为历史的第一个前提, 超越了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 批判了原子化绝对个体的哲学想象, 确立了群体性存在作为历史展开的首要地位。我们已然明确了现实的诸个体作为马克思唯物史观的逻辑起点, 那么, 我们接下来仍需确立现实的诸个体的活动所构成社会发展的规律, 从而重构人的自然历史的规范性。

第一, 现实的诸个体作为人类历史的经验现实具有先于人的意识的特征。这个特征具有不需要进行逻辑证明的先在性。无论是感性意识还是理性意识都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内在产物, 简言之, 意识是人的意识。马克思反对把人类原初状态归于原子化个体, 同时也不同意诸个体作为静态统一的整体。现实的诸个体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生产。诸个体之间不是简单的叠加, 其内部具有复杂的分工与交往关系。生产劳动改造外在自然界成为人造自然以满足人类存在的各种需要; 生产劳动改造外在自然界的过程同样改造了人类自身, 进而生成了人类自身独特的存在状态; 生产劳动过程”了人的动物意识, 启迪了人的自觉意识, 能够对人的生产劳动本身进行反思批判; 生产劳动还创造了共同存在———社会性关系。正是从社会生产劳动出发, 马克思创造性地改变了自然史与人类史的二元分离状态。“由此可见, 人们之间一开始就有一种物质的联系。这种联系是由需要和生产方式决定的, 它和人本身有同样长久的历史; 这种联系不断采取新的形式, 因而就表现为‘历史。”[16]因此, 马克思从存在论高度确立了现实的诸个体具有自然与历史双重客观规定性。

第二, 诸个体的现实活动与自由自觉的活动是辩证统一的。马克思强调人类历史中诸个体的经验现实性这一方面, 并不代表马克思放弃了人的规范性与应然性。现实的诸个体进行生产劳动创造人类自身历史。这并非与社会自由相矛盾, 相反, 正是由于人类的自由本性才使得人类能够进行生产劳动。诸个体具有差异特征, 诸个体生产活动同样具有不断变化的特征, 然而这些都不能遮蔽诸个体生产活动能够实现对其自身的超越性。马克思有关于“个人怎样表现自己的生命, 他们自己就是怎样”, 甚至有“个人是什么样的, 这取决于他们进行生产的物质条件”[17]等论断。那么, 我们是否能够从工人阶级的生产生活定义工人本身就应当如此生活呢? 显然是不可以的。马克思接受了启蒙思想尤其是黑格尔对自由的理解。人的自由必须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得到实现, 而这个自由的基础是建立在社会生产之上的。不同之处在于, 黑格尔认为自由的起点是抽象的意识, 历史只不过是意识借助外界不断扬弃的外化过程。马克思则认为, 人类自由是在人类自身发展的历史过程中得到实现的。不是意识的自由, 而是人的真正自由。马克思终其一生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