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巴乔夫上台以后, 苏联社会进人了全面改革的时期。改革涉及到政治、经济和意识形态各个领域。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思想和改革计划, 就其广度和深度来说, 超过了过去任何一次。如果新的改革思想和改革计划能够付诸实现, 苏联有可能突破旧的经济和政治模式,从而导致一个时代即斯大林时代的真正结束。

　　那么, 这样深刻的社会变革会对苏联的对外政策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苏联对外政策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这种变化会给国际社会带来什么样的课题——是历史性的机会还是更大的挑战？国际社会对此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所有这些都是国际舆论非常关注的问题, 本文想就这些问题提出一些初步的看法, 和大家一起讨论。

一、苏联国内改革对外交政策的影响

　　戈尔巴乔夫说, 现在, 苏联的国际政策“ 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取决于苏联的国内政策” [1],他要求苏联外交战线同国内的改革“ 共呼吸” , “尽一切可能为加速苏联社会的社会经济发展创造最有利的外部条件” [2]。这就是说, 在现阶段, 苏联国内的改革决定着苏联外交政策的方向和内容, 外交政策直接为国内的改革服务。因此, 在进行国内改革的同时, 外交政策也必须发生相应的变化。

　　苏联国内改革对苏联外交政策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 为了集中精力于国内建设, 保证改革的顺利进行, 就需要缓和国际紧张局势, 创造一个稳定和和平的国际环境, 第二, 为了保证把更多的资源用于发展社会经济和提高人民的福利, 就需要降低军备竞赛水平, 减少在国外承担的义务, 第三, 为了在经济和科学技术上赶上世界先进水平, 从国际市场上引进资金和技术, 就需要向外部世界开放, 同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建立和平和合作的关系。此外, 苏联在国内社会改革中实行的一些民主化原则, 诸如打破教条主义框框反对自视“一贯正确”, 实行公开性、批评和自我批评等等, 势必影响制定外交政策的思想, 反映到外交政策的决策过程中来。

　　当然, 使苏联对外政策变化的原因不仅在于国内政策的需要, 而且还在于作为苏联制定对外政策基本依据的世界政治的现实变化, 近十年来, 苏美力量对比发生了不利于苏联的变化, 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第三世界以至社会主义大家庭内部, 那些可供苏联利用的机会有些己经大大减少, 有些已经消失。但是, 这说明, 当前苏联对外政策变化的最重要的动机是国内政策的需要。

二、苏联外交政策的变化及其给国际社会带来的机会

　　短短两年来, 苏联外交政策的变化除反映在它的裁军政策以及在处理国际问题方面所表 现的克制和灵活态度上之外, 还明显地表现在其国际理论方面, 即他们自己所说的“新政治思维” 之中。根据苏联的材料, “新政治思维” 的主要内容可概括成以下几点：

　　第一, 由于核武器和其他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的大量积累以及由于世界经济和科学技术的高速度发展, 世界变成了越来越互相联系、互相依赖的统一体, 世界任何问题都不能用战争的方式解决, 为了共同生存和发展, 大家必须和平共处。

　　第二, 加强军事技术手段不能可靠地保障安全, 安全问题只能靠政治手段解决。一方的安全是另一方安全的条件, 过分强调用军事手段加强一个国家或国家集团的安全, 势必迫使对方采取相应措施, 从而引起军备竞赛和造成紧张局势。安全的可靠保障是裁军, 是把现有武装力量减到“合理足够” , [3]即只足以防御, 不足以进攻的程度。

　　第三, 一百多个独立国家走上国际舞台, 是当代世界一个最重要的现实, 必须承认和遵重每个国家的利益和权利, 一个国家的社会变革是该国内部矛盾发展的产物。从外部推动革命是无益的, 也是不允许的, 社会主义国家的国际影响只限于发挥榜样作用的范围内。

　　第四, 资本主义适应新的历史条件的能力超出预料。资本主义经济和科技的迅速发展以及社会结构的变化, 使革命的可能性变得遥遥无期。资本主义的发展并不一定必然导致对社会主义国家的军事威胁。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的矛盾应该通过和平竞赛、和平竞争的方式解决。外交不应该成为意识形态化的领域。不应该以苏美对抗观点来观察地区冲突, 必须放弃这样的原则 似乎对苏联坏的就是对美国好的, 或者反之。

　　第五, 世界社会主义体系进人了新的发展阶段。这个阶段的主要原则是, 每个党独立自主地对本国人民负责, 解决本国的发展问题, 社会主义建设没有万能的公式和适合所有国家和所有时代的模式, 任何党和国家都无权追求特殊地位、垄断真理。社会主义的经济成果和社会主义的实际加强是检验真理的主要标准。

　　第六, 要改革苏联外交的内容、风格和方法。处理过去积累下来的问题, 要有革新和创造精神, 摆脱旧的概念和习惯, 采取新的态度和新的方法；要表现出现实主义和灵活性；不要对抗, 要对话和相互谅解, 在谈判中不要制造僵局, 要善于迎合伙伴, 准备做出可以接受的妥协。

　　“新政治思维” 是苏联领导人对苏联本身以及世界政治和国际关系重新认识和思考的产物, 其中包括对自己过去的对外政策及其指导思想的反省和批评。“新政治思维” 修正了苏联某些传统的国际理论概念, 其中包括列宁关于战争与和平, 帝国主义以及社会主义国家相互关系原则的某些论点。

　　但是, “新政治思维” 作为一种理论和思想方法, 最终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到苏联的对外政策中来, 还有待观察, 特别是苏联过去的国际行为中历来有言行不一、理论脱离实际的表现, 所以现在准确评价“ 新治政思维” 的真正作用和实际价值, 还为时尚早。但是, 如果认为“新政治思维” 没有重要意义, 不值得重视, 那就不对了。如果联系到近来苏联在消除中远程和中短程导弹以及在核查和核试验等问题上一再作出的让步, 再加上它在中近东、中美洲等热点地区所表现的克制态度, 至少可以看出苏联政策中这样几个新的趋势：不是要扩军, 而是要裁军, 不是利用矛盾和冲突, 加剧危机和对抗, 而是寻求谅解和和平解决问题的途径, 为了同对手达成协议, 愿意做出必要的妥协和让步。

　　话又说回来, 期望戈尔巴乔夫在这样短的时期内把“新政治思维” 的所有内容变成政策实践, 这也是不现实的。苏联对外政策的改革同国内的政治经济改革一样, 是一个漫长、充满矛盾和困难的过程,根据实践的经验和逻辑的规律, 还应该估计到这样一种可能性：随着苏联国内改革的深人, 对内对外的更加开放, 人们的思想观念, 包括对外部世界的认识，还 会发生变化, 从而对苏联的外交政策理论和形成过程进一步产生积极的影响。可以预料，在今后一段时期, 苏联的国际活动将紧密地配合国内的改革和经济建设而展开。现实主义和灵活性将是这一时期苏联对外政策的基本特点。这一段时期是苏联迫切需要和平与稳定, 减轻军事开文和在国外承担的义务的时期, 因此也是比较容易同苏联达成大规模裁军、解决地区冲突、缓和国际局势协议的历史性机会。如果能够不失时机地就这些问题同苏联达成实质性的协议, 战后“ 冷战” 年代形成的两大军事集团对抗的格局将会大大改观, 战争的危险就会减少，动荡的国际局势就会变得比较稳定。

　　当然, 这并不是说, 可以指望苏联的善意的协决, 轻而易举地达成这些协议。达成任何实质性的协议，都需要经过艰苦的努力和斗争,至于采取什么样的具体政策和措施来实现上述目标, 则要靠政治家和外交家们的智慧和艺术了。

三、苏联外交政策的长远趋势和国际社会如何应付可能出现的更大挑战

　　前面已经说过, 苏联国内的改革正在而且将继续对它的外交政策产生积极的影响。只要国内的改革继续进行下去, 对外政策目前出现的变化趋势发生逆转的可能性就不大。

　　现在人们担心的是, 在苏联的改革目标实现以后, 苏联会不会重新采取富有侵略性的扩张政策。由于那时苏联拥有更加强大的经济和科学技术潜力, 因此会变得更加难以对付, 成为国际社会更大的挑战。人们的这种担心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目前谁也不能完全排除苏联的这种发展前景。而且, 沙皇俄国的历史证明, 它每一次改革的成功都使它对外扩张的野心变得更大。

　　政治家和战略家不能把立足点仅仅放在事物发展好的可能性上, 而是应该在看到事物发展的积极趋势的同时, 也要充分注意到事物发展的坏的可能性, 并采取切实有效的政策和措施, 以应付可能出现的复杂局势。现在, 问题的关键是, 国际社会应该采取什么办法才能有效地对付由于苏联改革的成功而可能带来的更大挑战。

　　在美国, 常常可以听到这样的主张：为了阻止苏联实现它的改革目标, 应该加紧军备竞赛, 特别是加紧实施价值昂贵的战略防御计划, 从而使苏联难以把资源从军事领域转到经济建设上来, 尽管这不是多数美国人的主张, 但它在美国政府内仍有相当影响。笔者认为, 这种主张未必能达到预想的目标。首先, 苏联国内改革是苏联社会发展的客观需要, 上述主张可以给苏联的改革增加困难, 但是未必能够阻止住改革的进程。目前, 苏联最担心的还不是美国在军事上的威胁, 而是在经济和科技方面同美国的差距进一步扩大。从戈尔巴乔夫的决心和意图来看, 今后即使美国坚持军备竞赛, 苏联也不打算象过去那样, 跟着美国亦步亦趋地干。在这种情况下, 继续进行的军备竞赛对苏联经济造成的消极影响会比过去大大减少。与此同时, 一个不能不考虑的问题是, 实行上述主张到头来会给美国本身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过去常说, 美国和苏联的制度不同, 军事工业同民用工业融成一体, 因此军工生产不仅不会影响民用工业, 而且还会带动民用工业的发展。这话有部分道理。%司苏联相比, 美国是有这方面的优越性。但是, 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 也不完全符合事实。首先不能不看到,在苏联进行经济休制改革的情况下, 美国拥有的这种优势会逐渐减少和消失。另外, 在美国,军事工业的发展对民用工业同样产生消极的影响。里根政府上台后, 美国军费扶摇上升, 同时预算赤字和外债也在扶摇上升。最近一个时期, 西方股票市场出现的空前危机, 正是美国长期执行赤字财政政策的结果。军费增加刺激企业争取容易挣钱的军工定货。结果是一些民用产品市场被日本占领。进人八十年代以后, 美国民用工业产品在国内和国际市场的竟争能力都大大下降了。日本于1985年就在工业品出口方面超过了美国。美国每年靠向日木借债来弥补自己的赤字。美国已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债务国。目前, 美国似乎打算通过发展战略防御计划来保持自己在高技术方面的领先地位。但是, 从美国高技术产品在世界市场竞争的变化趋势来看这个计划也值得怀疑。庞大的军费开支导致大量资源不能投人再生产, 转化为新的生产力, 而等于白白地浪费掉。军备竞赛对经济和科学技术造成的损失大大超过对它们产生的刺激作用。总之, 军备竞赛对美国经济的消极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难道美国就不担心,无休止的军备竞赛总有一天也会使美国变成象今天的苏联一样——一个军事上非常强大, 而经济上相对衰弱的国家吗？实际土, 美国目前在国际上也面临两大挑战：一是苏联在军事上钓威胁, 二是日本在经济上的竞争。笔者看来, 美国如果能同苏联达成大规模裁军协议。把节省下来的大量军事开支用于发展经济和民用技术, 集中力量在经济和民用技术方面同苏联、日木开展竞赛和竞争, 这样做倒是较为明智的。

　　再从军事和政治的关系来看, 在现时代, 军事力量的增长并不能带来相应的政治利益。苏联和美国现在的军事力量比起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初期不知道要强大多少倍, 但是苏美两国影响世界事务的能力却大大地下降了。由于第三世界国家已从争取民族解放斗争阶段过渡到 争取发展民族经济的阶段, 所以, 两个超级大国今后要想进一步保持和扩大在这一地区的影响, 决定性的手段已经不是军事力量, 而是取决于它们究竟能在经济和技术上为这一地区的发展提供多少援助。

　　综上所述, 可以作出这样两点结论：第一, 苏联的国内改革对它的外交政策产生积极的影响。现在和今后一段时间, 是同苏联谈判解决军备竞赛、地区冲突等国际问题的有利时机。国际社会应该欢迎苏联国内的改革进程, 对达成协议的有利时机不应该错过。第二, 如果苏联在改革成功以后重新推行富有侵略性的对外政策, 给国际社会提出更大的挑战, 那么迎接这种挑战最好的办法不是加剧军备竞赛, 而是在同苏联达成上述协议的同时, 加强在经济和科技领域同苏联的竞争, 把提高综合国力作为应付一切挑战和危险的最可靠保证。最后, 对苏联的外交政策盲目乐观, 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样会犯错误, 也会带来风险, 但是, 如果对已经发生的变化视而不见或估计不足, 这样也会犯错误, 也会带来风险。因此,面对苏联出现的新形势, 同苏联有关的国家, 包括美国和中国, 其对外政策应该比过去任何封候都更富有想象力。

　　（贵任编辑李刚）

　　注释：

　　[1]戈尔巴乔夫1987年2月16日在莫斯科争取无核世界国际会议上的讲话, 《真理报》1987年2月17日。

　　[2]1986年5月23日戈尔巴乔夫对苏联外交部工作人员的讲话, 《苏联外交部通报》1987年第1期。

　　[3]苏联没有提出“合理足够” 的数量指标, 但引用了西方专家所提出的关于在核打击中所受损失的最高限度的数量, 即损失60%的工业和大约30%的人口, 根据美国的计算, 要给苏联造成这样的损失, 美国大约只需要拥用将400个一百万吨级的弹头投射到目标的能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