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变之后的东欧开始了从中央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艰难转轨。引人注目的是，在东欧各国所选择的经济转轨战略中，休克疗法占了上风。1990年1月1日，波兰、南斯拉夫实行了休克疗法，1991年捷克斯洛伐克和保加利亚也实行了类似的转轨战略。1990年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欧洲重建和开发银行的一份研究报告建议苏联实行激进的经济改革。1991年苏联解体之前公布的短命的哈佛计划，其核心也是休克疗法。1992年俄罗斯在经济陷入极度混乱的条件下也选择了休克疗法。两年之前匈牙利曾收到许多实行激进的经济改革的建议，其中最为著名的是匈国内外专家、企业家和政府官员组成的蓝条委员会公布的研究报告。然而，匈牙利却独树一帜地选择了渐进式的经济转轨战略。本文将对波、匈实行的不同的经济转轨战略及其成因进行比较。

一

　　东欧剧变之前围绕经济改革实行何种战略的争论从来没有越出学术讨论的范围。东欧经济改革中曾出现过的“目的论”和“发生论”之争，亦即我们所称的“一揽子式”和“渐进式”的争论，引起了学者们的广泛关注。捷克斯洛伐克现任财政部长克劳斯早在东欧剧变之前就撰文分析了经济体制转轨的两种方式。一种是小步改革的方式，其优点在于可以避免较大的社会代价，缺点在于渐进的改革只会延续现存的结构危机。而另外一种方式是休克疗法。剧变之前的东欧国家曾不同程度地进行过市场取向的经济改革，但经济改革的战略基本上是渐进式的。唯一的例外是1987年波兰政府试图实行激进的价格改革，但由于该计划缺乏必要的社会支持，被全民公决否决。剧变之后的东欧，经济体制转轨实行何种战略的问题由纯学术间题演化为经济政策何题。波、匈是在这种背景下实行不同的经济转轨战略的。

　　早在1989年波兰议会选举结果刚刚揭晓之时，时年34岁的美国经济学家、哈佛大学教授J·赛克斯便怀揣锦囊妙计，来到华沙，向团结工会参议员推销其经济政策建议。他建议波兰实施“激进的经济纲领”。马佐维耶茨基政府组成后，他被聘为波兰政府经济顾间。他提出了如下经济政策建议:取消补贴，放开价格;外贸自由化;兹罗提自由兑换;创办企业完全自由;停付外债;争取外援等。由当时的波兰政府副总理兼财政部长巴尔采罗维奇制定的波兰政府经济纲领，基本上采纳了赛克斯的政策建议。由于体制转轨采取了激进的、一步到位的方式，因此这一方式又称为休克疗法。1990年初，赛克斯在评论波兰的经济转轨计划时指出，其他东欧国家也 应当实行与本国情况相适应的激进的转变纲领。匈牙利并未接受西方专家实行休克疗法的游说，实行了渐进式的转轨战略。匈牙利政府1990年5月通过的国家复兴三年计划以及1991通过的四年经济改革纲要集中反映了匈牙利渐进改革的设想。四年经济改革纲要指出，1992年匈牙利将采用竞争性的利率，以鼓励储蓄。同时匈将完全放开进口。1993年匈牙利人可无限制地持有外汇1994年福林在国际外汇市场上实地自由兑换。

二

　　波、匈都有过有限的市场取向经济改革的经验。波兰50年代、70年代及80年代的经济改革使经济体制偏离了传统的苏联模式，但经济体制并未发生实质性的变化。80年代的经济改革使中央计划逐渐减少，市场的作用有所扩大。匈牙利自1968年以来一直在进行不肆声张的经济改革，其间曾在70年代出现了停滞和经济的重新集中，但在80年代经济改革逐步恢复了活力。80年代下半期银行体制和税制的变化标志着经济改革的进一步深化。80年代末匈牙利的中央计划逐渐停止了活动，但这并不意味着已确立了有效的市场型控制。匈牙利著名经济学家亚诺什·科尔内卓有见地地评述了波、匈经济体制的变化。他认为，中央计划在波、匈的收缩和企业日益扩大的自主权并不意味着出现了通常的竞争性的市场关系。相反，在共产党领导的经济改革中，中央计划被市场型的控制所取代，部分被企业与财政当局特定的讨价还价所取代。从名义上看，企业受价格、利率、税率而不是实物分配的调节，但在实际上，价格、利率、税收仍是持续的讨价还价的对象。[1]这表明波、匈经过改革的经济体制仍是一种经过修正的中央计划经济体制。剧变之后的波、匈都开始了从中央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变，因此在经济转轨战略中不可避免有一定的相似性。

　　从中央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变都涉及到宏观经济的稳定、资源配置机制的转化和所 有制的改造。宏观经济的稳定化、价格与国际贸易的自由化以及国有企业的私有化是东欧经济体制转轨中三个必不可少的要素。赛克斯将其简称为稳定化、自由化和私有化。[2]波、匈经济转轨战略的区别并不在于经济战略的要素不同，而在于实施这些改革的顺序性和力度的差异。

　　在我看来，波、匈经济转轨战略有以下区别:

　　1、宏观经济政策紧缩的力度不同。波、匈在经济转轨时期为了实现宏观经济的稳定，都实行了紧缩的货币和财政政策，试图通过减少补贴、削减开支、提高利率、抑制需求、取消税收优惠等措施实现宏观经济的均衡。紧缩的货币和财政政策是经济转轨时期宏观经济政策的核心。比较起来，波兰的紧缩政策比匈牙利的紧缩政策更为严格、更为严厉。匈牙利在紧缩政策的运用上则有一定的回旋余地，政策运用更为灵活。这种差别或许反映了波、匈经济转轨前不同的宏观经济状况。两国都存在宏观经济的不平衡，但匈牙利从未出现波兰那样的恶性通货膨胀。

　　2、价格自由化和外贸自由化的步骤不同。波兰于1990年1月1日一步到位，全面放开了90%的商品的价格，解除了进口的数量限制，实行了统一的20%的关税(除对奢侈品加征附加税和对一些商品免税外)，同时取消了出口的绝大司吩数量限制，降低了出口税收。贸易自由化将竞争引入经济之中，被看作是行之有效的反垄断政策。匈牙利则逐步实现价格自由化和贸易自由化。匈牙利自1988年以来逐步放开价格.。据参加1990年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年会的匈牙利财政部长费伦茨·拉巴尔介绍，78%的进口已放开，80%的价格已放开。目前匈90%的价格已放开，90%的进口不受任何限制。匈牙利拟于今年完全放开进口。

　　3、实行货币可兑换性的步骤不同。波兰1990年兹罗提一次性大幅度贬值，实现了兹罗提的国内可兑换性，使官方汇率接近于平行市场的汇率，而且官方汇率基本上保持了稳定。匈牙利逐步将福林贬值，使之具有可兑换性。自1989年以来，福林已贬值近27%左右。现在官方汇率(1美元兑换75福林)已接近于黑市汇率(l美元兑换80福林)，使福林成为国内可兑换货币的条件正趋于成熟。按照政府的经改计划，1994年福林将在国际外汇市场上自由况换。

　　4、私有化方式的差别。波兰国有企业的私有化一般以免费分配和直接出售为主。在匈牙利，围绕国有企业以何种方式实行私有化进行过激烈的争论。蒂博尔·里斯卡赞成免费分配国有企业的股份，科尔内则对此持有异议。他认为，为了产生有效的所有制，企业应当审慎地以逐一进行的方式出售，而不是免费分配。[3]匈牙利政府在私有化中明确拒绝了类似波、捷以凭证方式免费分配国有资产的建议，而以直接向匈国内外的出价者出售国有企业的方式来实行私有化。匈牙利政府拒绝免费分配方式是基于两个原因，一是担心免费分配会导致国有资产的流失，使国家财政蒙受损失;二是匈牙利政府对子这种方式行政上的可行性抱有疑虑。

　　5、经济转轨战略的经济后果不同。波兰实行休克疗法之后，，产生了一定的成效。这主要表现为:恶性通货膨胀得到控制，通货膨胀率从1989年的2000%降到1990年的250%、1991年的80%;兹罗提实现了国内可兑换性;外贸发展迅速;经济生活中司空见惯的短缺的消除。但是休克疗法也产生了严重的负效应， 这突出表现为失业的直线上升和经济的持续衰退。失业人数199。年底为110万人，1991年底上升到了220万，失业率为13%，据估计，失业人数在1992年将达300一350万人。波兰自实行经济转轨以来工业生产下降了近40%，1991年在1990年减产24%的基础上又减产14%以上。财政状况急剧恶化，1990年财政略有结余，1991年则出现了28亿美元的赤字。根据设在伦敦的研究机构牛津分析的报告，波兰1992年产量的小规模增长也不能实现。匈牙利渐进式转轨的经济后果远没有波兰那么严峻。失业和经济 衰退也是困扰匈牙利的经济问题。1990年匈牙利失业人数为8万，1991年底上升到了近40万，失业率为约8%。工业生产1990年下降了近7%，1991年下降了13%。预算赤字从100亿福林上升到900亿福林。

　　在波兰学者看来，波、匈实行的不同的经济转轨战略有不同的理论渊源。休克疗法来源于新自由主义，渐进改革则来源于凯恩斯主义。[4]

三

　　波兰和匈牙利实行的不同的经济转轨战略的原因何在呢?以下三个方面或许有助于说明波、匈为何选择了不同的经济转轨战略。

　　1、波兰实行休克疗法是基于以下看法:经济体制是一个相互关联的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零敲碎击的变化不会起作用。国有部门预算约束的硬化需要积极的市 场竞争，而市场竞争又有赖于自由贸易和自由取得外汇。稳定的货币可兑换性需要限制性的货币和财政政策。人们很难设想在不改所有制的条件下，价格改革会发挥作用，反之亦然。而匈牙利则认为，虽然经济体制是一个相互关联的系统，但只要经济改革有明确的目标和适当的顺序，渐进式改革同样会起作用。这里重要的是在渐进改革中不要淡忘了经济改革的目标。

　　2、与波兰相比，匈牙利有20年经济改革的历史。经济改革虽未建立有效运行的经济体制，但却使经济体制更为面向市场，虽然间接的行政协调仍是经济的主要特征。非国有部门的成长也是匈牙利经济改革的一个重要成果。漫长的经济改革使匈牙利积累了丰富的改革经验，促进了政府官员、企业家和普通居民观念的革新和思维方式的变化，推动了商业文化的复兴。

　　特别是80年代末开始建立两级银行体系，实行所得税和增值税，这表明建立市场经济的经济改革目标日趋明确。上述情况使得匈牙利的经济改革不可逆转，因而有利于实行渐进式的改革。波兰的情况则不同。波曾进行过几次改革，但每次时间较短，而且缺乏连贯性。80年代的经济改革使其经济体制开始从直接的行政协调向间接的行政协调转化。农业之外的非国有经济发展不足，少量的非国有经济仍是社会主义经济的“丑小鸭”。波兰80年代经济改革的目标远不如匈牙利明确，整个社会以及行政系统对于经济改革的抵触情绪比较强烈。在上述情况下实行休克疗法无疑是减少行政系统阻力的有效之举。立即让市场力量充分发挥作用可以绕开行政系统对于经济的不适当干预。在经济转轨中，往往有一些产业部门面临收缩的命运。收缩部门的既得利益者不会善甘罢休，往往会以各种方式阻碍、抵制变革，因此在改革初期确立自由贸易、自由经营、货币可兑换性是至关重要的。休克疗法有助于减少经济转轨面临的各种阻力。

　　3、尽管波、匈两国存在严重的宏观经济不平衡，但经济转轨时的宏观经济条件有很大差异。波兰在1989年出现了恶性通货膨胀，通货膨胀率为2000%，而且面临400亿美元的外债。匈牙利80年代末外债近200亿美元，通货膨胀率一直徘徊在35%左右，从来没有发展为恶性通货膨胀。波兰如果不采取有力措施遏制恶性通货膨胀，就将使国家预算过程和国家的基本职能受到削弱。基于拉美国家以渐进方式制止恶性通货膨胀失败的教训，波兰实行休克疗法是必要的。匈牙利的通货膨胀不很严重，不必为此大下猛药。

四

　　耐人寻味的是，波兰的休克疗法在去年大选之后遭到了重挫，新上台的奥尔谢夫斯基总理被西方视为自由市场的批评者，正打算对两任政府实行两年的休克疗法经改计划改弦更张。一些学者对休克疗法提出了批评。美国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认为，休克疗法是“经济领域中的剖腹自杀”。联合国欧洲经济委员会的梅·弗拉金把休克疗法看成是错误的选择。赛克斯将休克疗法的不成功归咎于波兰人“缺乏耐心和承受力”。一些学者认为，波兰实行休克疗法是正确之举，但问题在于对休克程度的把握上。是否应当在休克疗法奏效之后适当放松紧缩政策，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间题。捷克斯洛伐克财政部长克劳斯去年曾撰文指出，休克疗法是一个“伪概念”，因为稳定化和自由化可立即实现，私有化则不可能一毗而就。现在其他已实行休克疗法的东欧国家仍在继续其休克式的经改。1992年1月俄罗斯冒险实行休克疗法，赛克斯又担任了俄罗斯政府经济顾问。曾负责波兰经改计划的前政府副总理兼财政部长巴尔采罗维奇指出，休克疗法在波兰出师未捷，俄罗斯“不妨一试”。

　　维也纳比较经济研究所的波兰问题专家哈伯特·加里布施指出，俄罗斯的头号错误是实行波兰及捷克斯洛伐克采取的休克疗法。[5]虽然人们对于休克疗法提出了种种批评，但俄罗斯仍在继续其雄心勃勃的经济改革计划。与休克疗法在波兰命运多并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匈牙利仍在“如既往地进行渐进式的经济改革。匈牙利国家银行行长彼德·鲍德1992年1月27日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指出，匈牙利独有的特点为渐进、成功地从中央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提供了基础。他认为，即使对那些不具备这样有利条件的国家，只要可能，就应以渐进方式进行改革。[6]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经济学和国际关系学教授、乌克兰政府经济顾问奥列赫·哈夫莱雷申在其制定的乌克兰三年经济改革计划中，将渐进改革视为经济转轨的主要方式。目前在东欧和独联体成员国之中休克疗法与渐进改革的试验仍在继续，休克疗法与渐进改革孰优孰劣尚难判断。然而，最重要的是每个国家应当寻求适合本国特点的经济转轨战略。

　　(作者单位:中国社科院东欧中亚研究所东欧室)(责任编辑肖梦)

　　注释：

　　[1]参见亚诺什·科尔内《矛盾与困境》、《理想与现实》。

　　[2]J·赛克斯、戴卫·利普顿《在东欧建立市场经济:波兰案例》，载《布鲁金斯关于经济活动的论文集》1990年第l期。

　　[3]J·赛克斯、戴卫·利普顿《东欧私有化:波兰案例》，载《布鲁金斯关于经济活动的论文集》1990年第2期。

　　[4]波兰《政治》周刊1992年1月4日。

　　[5]《独立报》1991年1月27日。

　　[6]《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概览》1992年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