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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化”和“东方化”之间——俄罗斯文化与俄罗斯的变革(上)
姜毅 来源:《世界知识》1997年第19期 2010年12月22日

  从东方的拜占庭接受基普教;

  学习“西方”结合自身的“东方”色彩;

  东方和西方两种因案永远在角力。

  在亚洲人看来,俄罗斯应该是个西方国家,因为它的发源地、它的政治中心和领土重心都在欧洲。而中欧和西欧人自古以来却一直把俄罗斯看做是一个“非西方”国家。这是因为,俄罗斯人属于与中西欧诸民族不同的斯拉夫民族,是从东方的拜占庭而不是从西方的罗马接受基督教(东正教)的,又有着与欧洲不同的社会传统。俄罗斯人自己则始终表现出强烈的认同和融入西方文明的愿望和倾向。在所有“非西方”国家中,俄罗斯是最早开始学习西方、最先开始现代化进程的。但也正由于它的种种“非西方”因素的制约,它的变革历程、它在这一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特点,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与生俱来的兼容性

  早在公元之初,斯拉夫部落即定居于广大俄罗斯平原的中西部。公元9世纪末,斯拉夫各部落以基辅为中心,建立了最早的俄罗斯国家—基辅罗斯。在其后的1000年中,俄罗斯人从一些野蛮部族发展成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之一,俄罗斯从一个近乎原始的公国拓展为横跨欧亚的庞大帝国。这一过程,实际上就是俄罗斯不断吸收其周边先进文化经验,不断追赶先进国家的过程,也是其在不断的社会变革中痛苦煎熬的过程。这些学习和煎熬使俄罗斯逐步形成了独特的文明和独特的社会结构。

  在俄罗斯文明形成过程中,在俄罗斯社会发生重大变革之前,有两件事是特别需要指出的,其意义和影响无论怎么评价都是不过分的。

  第一,接受东正教。公元10世纪,基辅罗斯将东正教(基督教的一支)奉为国教,这对俄罗斯国家的发展来说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它使野蛮原始的基辅罗斯的文明程度产生了飞跃,直接接触到当时欧洲文明的最发达部分,更重要的还在于,它使俄罗斯从此与欧洲文明(基督教文明)建立了最直接的联系。另一方面,俄罗斯东正教的来源是东西方文化的交汇处—拜占庭,这不能不使传输到俄罗斯的东正教文化具有东方的色彩。其中影响最大的是集权和国家对社会生活的全面干预。

  第二,13世纪一巧世纪的蒙古入侵和统治。一方面,蒙古入侵严重摧毁了俄罗斯的经济和社会,阻断了俄罗斯与西方的联系,成为后来俄国落后于西欧的一个重要因素。另一方面,蒙古人统治时期带来的东方管理方式促成了俄罗斯的统一和中央集权国家的形成。蒙古人入侵对俄罗斯的历史性后果是极为深远的。在蒙古人统治的240年里,俄罗斯受到东方文明的熏陶,这个民族还在胚胎时期就承袭了蒙古式的统治方式和思维.使俄罗斯东方化的倾向更趋强烈,也为俄罗斯文化和思想注入了无法消除的东方血液。后人在谈到俄罗斯摆脱蒙古统治时说,“欧洲人所以战胜了‘亚洲人’,只因为它本身就变成了亚洲”。

  由此可见,俄罗斯文明还在其胚胎时期,俄罗斯人还在15世纪一16世纪形成近代民族之前,就具有了西方化和东方化的兼容性,这成为它以后进行重大社会变革时重要的和基本的社会条件。

变革的历程

  俄罗斯统一国家的形成是在战胜了封建割据、摆脱了蒙古人的控制之后的15世纪一16世纪。而在这个时候,西欧各国已经在文艺复兴后逐步走上了资本主义发展的道路。俄罗斯在精神上和物质上都落后了。无论从国家安全、社会经济发展的角度,还是上层贵族对西方生活方式、西方消费品和奢侈品的渴望,甚至宫廷内个别人物的外来血缘,都促使俄罗斯自觉或不自觉地加强了向西欧靠拢的进程。此外,俄罗斯文明中渗透着东方基督教中根深蒂固的救世主思想和特殊使命感。这种精神同样是驱使俄罗斯不断地追赶先进文昵、试图以迅速的社会跳跃来满足“夭将降大任”心理的动力。

  虽然俄罗斯在摆脱蒙古人栓桔后即已开始了西方化倾向,但俄罗斯历史上真正的、大规模的学习和赶超西方却是始于彼得大帝时期(1682年一1725年)。彼得登基时,俄罗斯处处与欧洲文明脱节。风俗习惯依然粗野,迷信盛行,哪怕最初级的科学知识都受到教会和政府的严厉限制和打击。彼得年轻时曾在资本主义最发达的荷兰和英国度过一年多的时间,他作为一个造船木匠在阿姆斯特丹的船厂亲手做工,参观过工场、矿山、商业营业所、艺术馆、医院和要塞,深感自己祖国的落后。不久后.8万俄军被一支8000人的瑞典军队打败,更使他痛感国家和军队必须西方化,从而更加强了他变革社会的决心。彼得大帝的改革涉及政权建设和社会变革的许多领域。在军事上,他按照西欧标准组建了常备军,通过“派出去”和“引进来”提高了俄国的军事思想和技术水平;在行政管理上,他加强了统一的中央政府,使俄国有了完整的行政管理体系;在经济上,他大力兴办国营工厂、扶植私营企业,采取种种措施推进内外贸易的发展;在文化宗教方面,他通过兴办学校、出版西方奢作使国家接触到了文艺复兴后的欧洲文化,并改变了教会试图干预世俗政权的倾向,将教会和宗教事务牢牢置于政权的控制之下。彼得大帝要求全体贵族把他们的儿子送进学校,派出一批批俄国青年到欧洲去学习。他谆谆教育臣民不要往地上吐痰,不要在宴会上抓痒和啃骨头;要善于与妇女社交,在谈话时要注视对方。他把蓄须看做落后的象征,明令禁止蓄须,并亲自给宫廷中的许多人剃胡子。

  彼得大帝的改革使国家的力量,首先是军事力量开始了现代化的步伐,使俄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以强国的身份进入欧洲。不仅如此,这场改革还决定了以后几个世纪俄国试图回归欧洲、融入西方文明的命运,引发了此后无休止的东西方化的争论,开始了俄罗斯文明与西方文明的碰撞。

  彼得大帝之后另一位在俄国社会变革史上值得大书一笔的,是那个出身于德意志小诸侯家庭、“两手空空”嫁到俄国宫廷、最终成为声势煊赫的统治者的叶卡捷琳娜(1762年一1796年在位)女皇。18世纪中后期,西欧掀起了启蒙主义的浪潮,在西欧文化传统和社会经济条件下结果而成的东西不可能不冲击到正在渴望融入西欧文明的俄国。因此,叶卡捷琳娜不仅继续了彼得在技术和物质生产上向西方学习的进程,而且接触到西方文明的精髓—自由主义思想。由此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西方文明大规模的“侵入”俄国。

  叶卡捷琳娜思想开放、主张进步,勤于政务,常常凌晨5点起身,亲自掌灯,研读书籍。她与伏尔泰通信,邀请狄德罗到圣彼得堡做客。据她自己说,狄德罗在与她谈话说得起劲时,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用劲捶打她的膝盖.使她不得不在他们之间放上一张桌子。她与这些西方启蒙思想家的频繁联系,促使她根据孟德斯鸿学说对俄国法典进行改革,都表明她较之其他人更深刻地垂青于西方文明思想。在她的“开明专制”时期,启蒙思想在俄国也如在西欧一样发展成一场声势浩大的文化运动。所以后人评论说:彼得大帝创造了俄国人的躯体,女皇叶卡捷琳娜则为俄国人注入了灵魂。

  19世纪中期,在克里米亚战争失败的刺激下,俄国进行了废除农奴制的改革。此举本意是为富国强兵扫除障碍,但它的副作用是把解放了的农奴又束缚在土地和复活了的村社结构中。

  本世纪初,俄国资产阶级决心将西方化的进程更彻底和完全地进行下去,同时以经济手段阻止日渐高涨的革命浪潮。这就出现了帝国首相斯托雷平领导的改革(1906年一1911年)。这次变革的核心就是要打破俄国农村的传统结构,实现土地私有化。这表明俄国受西方化影响较多的代表人物已意识到,村社这种中世纪的社会结构乃是俄国与西方文明融合的最大障碍,个人私有制和中产阶级才是支撑西方文明的社会基础。正如列宁指出的,斯托雷平的改革是欧洲式的、浸透着纯资产阶级的精神。斯托雷平改革的结果是:其一,它无情地摧毁了旧的宗法制度,使俄国最落后和最传统的生活、生产方式有可能在资本主义经济基础上得到更新;其二,它并没有如其推行者预期的那样挽救沙皇专制制度,在俄国得到发展的新的生产方式必然要与旧制度发生冲突。

  无论如何,经过几百年来一次次的改革和逐渐的发展,到本世纪的最初十几年间,俄国已逐渐实现了西方化,人们也越来越多地把它看做一个西方国家。但是,在俄罗斯的西化背后,仍然存在着浓重的东方传统。(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