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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俄尼布楚条约》乌第河未定界范围及界碑考略
庞昌伟;庞昌荣 来源: 《黑河学刊》2001 年第1 期  2009年12月16日

 《中俄尼布楚条约》(1689) 划定了中俄两国的东段边界,规定两国以额尔古纳河、格尔必齐河和格尔必齐河源向东绵延至海的外兴安岭为界。这段边界的大部分界段被不平等的丧权辱国的《瑷珲条约》(1858) 和《北京条约》(1860) 修改得面目全非,仅存在了169 年和171 年,故称其为早期中俄东段边界。清代中俄边界另两段迄止:新疆一段为西段,今蒙古人民共和国的蒙俄边界和唐努乌梁海即今俄罗斯境内的图瓦共和国的北部边界为中段,现已全部沦落境外。回溯311 年前中俄所签定的《尼布楚条约》是清帝国与邻国的第一个划界条约,这也是中俄两个大国间的第一个平等条约,它在中俄关系史上占有重要的历史地位。清俄两帝国以和
平谈判方式解决两国领土纷争的方法,开两国平等划定边界和建立正常的国家关系之先河,堪称两国历史上正确处理双边关系的典范。本文拟就该条约中两国未定界领土的范围作一考察和论证。
        一、中俄尼布楚条约三种文本关于乌第河地区未定界范围的规定中俄尼布楚条约文本有三:拉丁文本、满文本、俄文本,但由于中俄双方不谙对方语言故只有拉丁文本经过中俄代表签字,此为中俄尼布楚条约的标准文本(正本) ,其它两种文本仅为交换文本。兹将三种文本有关乌第河未定界条款援引如下:
“惟界于兴安岭与乌第河之间诸川流及土地如何分划,今尚未决,此事须待两国使臣各归本国,详细查明之后,或遣专使,或用文牍,始能定之。”(引自拉丁文本)“惟乌第河以南、所定之兴安岭以北中间所有地方河溪暂行存放,俟各自回国查明后,或遣使或行文,再行议定。”(引自满文本)“俄国所属乌第河和大清国所属靠近阿穆尔河之山岭之间所有入海河流及其间一切土地,因钦差全权大臣未得划分此等土地之沙皇旨意,应暂行存放,俟两国使臣归国后,两国皇帝愿意划分之时,或遣使臣,或行文书,再行议定。”(1) (引自俄文本)
三种文本,三种说法,其地理跨度相差远矣。按国际关系惯例,经双方代表审阅签字的拉丁文本无疑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标准文本。界山外兴安岭(今俄境内斯塔诺夫山脉) 向东绵延至乌第河源后分为南北两支,分别在乌
第河南北两侧向东和东北伸向大海。拉丁文所言的兴安岭是泛指南北两支,还是专指乌第河南侧或北侧的外兴安岭? 廓清其原意是解决乌第河未定界范围的关键所在。回顾尼布楚条约的谈判过程,可以发现清帝国代表索额图无原则步步退让的过程:“俄使发议欲划黑龙江为两国国境,以江南地归中国,而自有其北岸。索额图则谓东自雅克萨,西至尼布楚、色楞格斯克,凡俄领黑龙江以及后贝加尔殖民地,当尽以属中国。俄使不可。翌日复会,索额图词少逊,请以尼布楚为分界,俄使难之。以是议久不谐。时中国译官宣教师张诚、徐日升等调停两使间,往复数回。索额图始议北以格尔必齐河及外兴安岭,南以额尔古纳河为界,而俄人于额尔古纳河南所筑堡寨,当迁移北界,俄使犹不允。于是索额图辍议,拔营向尼布楚城,示将宣战。且招抚蒙古及通古斯人之降俄者,令为内应。顾俄使雅不欲决裂,乃允以额尔古纳及格尔必齐两河为中俄界线。而索额图翌日复翻议,致书俄使,谓北境之分界线,非外兴安岭,为自后贝加尔至朱古特岬之一带长岭,俄使大恚。议复梗。宣教师乃言于两使,谓彼此不得要求过当。平和始克就绪,于是双方退让,国界之议乃成。”(2) 从以上文字所叙述的
谈判过程来看,索额图初办外交并无章法:对边界的要求不能一而贯之,技巧不够、鲁莽有加,威胁使用武力,易惹恫吓之嫌,自西向东,自北向南逐步退让,有失方寸。索额图的动摇盖与其时北部的喀尔喀蒙古部落内讧有关,更与康熙帝的圣谕有关。康熙二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即索额图离京赴尼布楚前夕,暗示清政府的谈判底线:“今以尼布潮为界,则鄂罗斯遣使贸易,无栖托之所,势难相通。尔等初议时,仍当以尼布潮为界,彼使者若恳求尼布潮,可即以额尔古纳河为界。”而康熙帝最早赞成的是以雅库茨克为界,康熙二十二年圣祖谕曰:“大兵前临雅克萨,以朕谕旨谴人宣布俄罗斯,谕之曰:不忍将尔等遽行殄灭,尔等欲各定生业,共享太平,则当即返雅库地方,以雅库为界。”二十五年秋七月,都统彭春等攻取雅克萨城,俄守将托尔布青战殁。七月二十七日康熙在《兵部为速撤雅克萨等地之俄兵等事致俄沙皇咨文》谓:“或以雅库,或以何处为界”。表示让步,不再坚持
以雅库茨克为界。在尼布楚会议上,清政府代表曾提出以勒拿河为界。继而让步,提出以勒拿河以南、雅库
茨克的渔猎人称作诺斯山的一条山脉为界,东北直至没入大海深处的诺斯海岬。诺斯海岬即是楚科奇半岛,清朝代表提出的界山诺斯山,系指乌第河北侧的外兴安岭直至楚科奇半岛。(3)俄方代表出于夺取乌第河流域及其以北广袤地区的需要,提出“自格尔必齐河循第一道石头山的岭脊,从阿穆河下游一直延伸到海,凡发
源于该山岭、流入阿穆尔河之河流尽属博格德汗殿下,而发源于该山岭另一侧,流向北方之河流尽属沙皇陛下。”(4) 所谓“第一道石头山”,即指乌第河南侧的外兴安岭。比较中俄双方的方案,可见其分歧巨大:乌
第河流域南北各有一个外兴安岭分支,中俄双方各执一词,俄方认定自乌第河以南,靠近黑龙江的山岭之间为未定界,中方则坚持以乌第河北侧的诺斯山脉为界。所以,中俄双方谈判妥协的结果便形成了拉丁文本中的“界于兴安岭与乌第河之间”的措词,即未定界在乌第河南北两侧的外兴安岭之间。这一判断还可通过《张
诚日记》得以佐证。张诚云:“关于这道山脉必须看到,它在格尔必齐河发源处形成两支高峻的山岭。其中一支差不多向正东延展,山脉的走向几乎与鄂嫩河或名萨哈连河相平行的,这支山脉是俄人打算作为两帝国的边界之处。另一支山脉,即我们的人打算作为边界的,则走向东北。这两支山脉之间,还有一大片广大的土地,由许多河流所灌溉,其中的主河名乌第河。双方商定,有关两条山脉之间土地的一款应不作决定,以俟他们能各向本国皇帝禀报并恭请谕旨。”(5)长期以来,满文本所谓的“乌第河以南,兴安岭以北”所指的范围引起我国学者的争议和不同的理解。一派认为“兴安岭以北”中的兴安岭是指乌第河北侧的外兴安岭,另一派则认为
是指乌第河南侧的外兴安岭。后者的理解显然不合乎逻辑:满文本为清政府代表自己所拟就,何以自缚手脚,且与自己在谈判中的一贯提议相左。正确的理解当是:南起乌第河,北至外兴安岭以北。“当云:惟南自乌第河,北迄兴安,此中间一带地,暂行存放,则明晰矣!”(6) 俄文文献也可印证这一理解。清代表向俄方提出“由上
述格尔必齐河河源之高山起,在萨哈连乌喇与勒拿河之间绵延向东,至诺斯山(该山向东北伸延,直至北海和东海) 亦为两国之界。”(7)
        至于俄文文本,则与拉丁文本和满文本大相径庭。利用清政府代表不懂俄文而强行塞进的东西,并不意味着清代表当时知情和同意。另外,清政府所聘请的拉丁文翻译耶稣会士张诚、徐日升有受贿之嫌。俄方也有讨好和收买二人之意。(在《戈洛文出使报告》有多处类似事实,法国人加斯东·加恩所著《彼得大帝时期
的俄中关系史》(中译本,商务印书馆,1980) 第300 页《1689 年耶稣会教士在尼布楚的作用》中写道:“在此次谈判中,沙皇陛下的使团见到耶稣会教士煽起各种对抗的意见,并阻止中国使臣接受永久和约的意见,因而命令安德列·贝洛波茨基与耶稣会教士进行秘密谈判,并允许给写道,让使团给他们送去礼物,西伯利亚黑貂皮,白鼠皮,玄狐皮,帽子和上等酒。”笔者认为,史家所争之乌第河“南”与“北”的问题,仅是清政府的内部文件中的表述,从中方交给俄方的俄译满文本译回的汉语来看,当时俄国人头脑中并无此概念和歧义。据俄尼古拉·班蒂什—卡缅斯基《俄中两国外交文献汇编(1691 —1792) 》(商务印书馆,1982 年, 北京, 第370 页) 所载《中方交与俄方文本》的译文,关于乌第河未定界的表述为:“但位于乌第河与上述作为国界的岭之间所有流入大海的河流和土地,目前仍作为未定界之地。”并无“南”与“北”之字样。由约瑟夫·塞比斯(Joseph Sebes) 从葡萄牙译成英文的《耶稣会士徐日升关于中俄尼布楚谈判的日记》中《徐日升神甫的日记》注释第199 和第200 也可为笔者观点提供佐证:注释第200 条:诺兹(Noz) 山,在张诚日记中称为Tschuktchoi (Jugiur)Noss ,为外兴安岭的东北山脉。据张诚说,俄国人曾遣人来问,两段山脉中是以南断还是以北断为界。这些山都称为
“诺兹山”。中国钦差大臣们说是北段。在这两个山脉之中有一块平原(乌得河河谷) ,在那里可捕得最好的黑貂和品种优良的鱼。俄国代表说,他们认为他们的全权大臣对此是不会同意的。荷尔德《: 详志》,第4卷,第198页。注释第200 :据张诚说,9 月2 日(1689) 所发生的事情如下:起初俄国人没有派人来,这使得中国钦差大臣很窘,并产生了顾虑,怕因为要求过分,致使谈判前途发生危险。他们召开一个会议商讨,在会上两位耶稣会士对他们说,他们认为俄国人不会答应他们的要求。中国钦差大臣们要派两位耶稣会士到俄营去,提议将所争的两山脉之间之地,即乌得河河谷,由两国平分。中国人仍认为这些地方是属于他们的国家的。在两位耶稣会士出发去俄营之前,俄方的代表带着一份用拉丁文写的抗议书来了。荷尔德:《详志》,第4 卷,第198 —199 页。(以上两个注释译文引自商务印书馆1973 年12 月出版的《耶稣会士徐日升关于中俄尼楚谈判的日记》,王玉人译,第231 页1728 年6 月4 日(俄历) 互换的《中俄恰克图条约》正式文本中第七条有关乌第河之规定为:
乌第河等处,前经俄使费奥多尔·阿列克谢维奇和中国内大臣索额图会同商议,将此地暂置未决⋯⋯因你方的人经常越界到我方兴国、图古里克地区,如此次仍不划定,实为危险。乌第河及该处其它河流既不能议,仍保留原状;你们人再不得前去占住。这里也无“南”与“北”的范围所指。笔者同意“朱格朱尔岭即康熙旧界所之山岭”这一观点。“雅布罗诺威岭过赤塔城之西至尼布楚河发源处转而东北迤,过乌留穆至此(指上文的
“乌留穆斯奇”) 又名朱格朱尔岭,分为两支,其北支傍海岸北迤,为斯塔诺尾岭,尽于北海(尽海之处为东岬,临白令海峡) 。其南支南迤,亦名朱格朱尔岭,即康熙旧界所循之山岭”。(见《中俄界记》第58 —59 页) 。
         二、界山威伊克阿林及其界碑考康熙朝的杨宾在《柳边纪略》卷一云:威伊克阿林,极东北大山也,上无树木,惟生青苔,厚常三四尺。康熙庚午,与阿罗斯分界,天子命镶蓝旗固山额真巴海等分三道往视:一从亨乌喇入,一从格林必拉入,一从北海绕入,所见皆同(时方六月,大东海尚冻) 。遂立碑山上,碑刻满州、阿罗斯、喀尔喀文。(8)康熙庚午为康熙二十九年,即公元1690 年,这是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的第二年。威伊克阿林界碑自杨宾著录以来,直至咸丰年间才引起人们的重视。咸丰八年(1858) ,何秋涛集多年心血著成《北徼汇编》,该书由咸丰皇帝赐名《朔方备乘》问世,其中《北徼界碑考》一篇,引证杨宾《柳边纪略》,肯定了威伊克阿林界碑的存在。何秋涛云:“威伊克山之名,疑当在外兴安岭极东北隅近北海处”。“杨宾康熙时人,亲至黑龙江,所记必有所本”。“格尔必齐河界碑系在黑龙江北岸,额尔古纳河界碑系在黑龙江南岸,皆在[ 黑]龙江省之东北隅,袤延数千里,断无不立界碑之理,则其勒石威伊克山,有必然者。后来[ 黑]龙江弁巡边者,惮其遥远,不复巡历,故几至湮没失传耳。”(9)此次定界在黑龙江省之西北境立有额尔古纳河口、格尔必齐河口两界碑,其东北隅延袤数千里,断无不立界碑之理。而一统志、盛京通志皆不详载。惟杨宾《柳边纪略》言威伊克阿林,极东北大山也,上无树木,惟生青苔,常厚三四尺。康熙二十九年,与俄罗斯分界,镶蓝旗固山额真巴海等分三道视:一从亨喇入,一从格林必拉入,一从北海绕入。立碑于山上,碑刻满州、俄罗斯、喀尔喀文。窃谓杨宾所记,必有本。亨乌喇即亨滚河,新图作阿穆混河。格林必拉河即格林河,新图作戈林河者,上游均可入雅玛岭一带。北海当即混同江口北之乌里班、图古尔等海湾。盖先遣人三道入山,察视分界形势,然后立碑。其威伊克阿林,以地望准之当在奇温岭一带。又雍正五年界约第七条云,乌带河等处曾经内大臣松会,议将此地暂置为两
间之地,此后或遣使或行文定议《, 黑龙江外记》所记分界盟约(指1689 年尼布楚界约) 亦言乌第河以南与兴安岭以北中间所有地方河道暂行存放,俟各还国察明后或遣使或行文再行定议。按乌第即乌带。旧图作乌底河,新图作乌得河。源出朱格朱尔岭东北流。(10)“乌得海湾之东南为图古尔海湾,又东南为乌里班海湾。二海湾之南即奇温岭及鄂普洛斯山一带,外记所谓兴安岭以北当即指奇温鄂普洛斯、雅玛等山岭之北,其地适在乌得河以南。虽代远年湮,记载不详,而山河之形势固在,尚可准望得之。是则乌得河南之地实为当时瓯脱。自额尔古纳河口至灭瓦禅岭尽海处皆康熙旧界。今为俄人所有。(11)“瓯脱”指未定界之地。这里作者把兴安岭以北理解为乌第河南侧的外兴安岭以北。故推断杨宾所言巴海所立的界碑在“奇温岭”上,该岭即是威伊克阿林(“阿林”为满语“大山”之意) 。雍正五年(1727) 中俄签定的《恰克图条约》有关乌第河未定界地区的条款也证明邹说对威伊克阿林所在位置的理解是错误的。且看《中俄恰克图条约》俄文本汉译本第七条:“中国大臣对俄使伊里礼伯爵萨瓦·伏拉迪斯拉维奇说:既经你们女皇委派来全权办理一切事务,我等愿就此定议,因你方的人经常越界到我方兴滚、图古里克地区,如此次仍不划定,实为危险,居位此地之两国人必定生事,引起不和,有碍团结,故此次应予划定。”(12) 可见图古尔河和其南的兴滚河地区是大清帝国理所当然的
界内之地,位于二者之间的奇温岭和灭瓦禅岭绝不是巴海所至并立碑的威伊克阿林。以参加过尼布楚会议的都统郎谈命名的《吉林九河图》(史称郎谈图) 提示了威伊克阿林的确切位置。该图是清政府代表与俄使谈判的依据。在郎谈图上,界山外兴安岭至乌第河源分为二支,分别在乌第河南北两侧伸向大海。北支向东北延伸至海,标示为“诺斯阿林”,即清政府所强调的诺斯山,南支至索伦河源后又分为二,在索伦河南北伸向大海(乌第湾) 。诺斯山以南,索伦河以北且与索伦河平行的外兴安岭支脉之间,就是清政府理解的尼布楚条约所
确定的乌第河未定界范围。清帝国的行使有效辖权至索伦河流域。索伦河北侧的外兴安岭上从西向东依次有杨阿林、德尔塞阿林、叶尔基列阿林三座高峰。但其至海仍较远。但叶尔基列阿林的东北面直至大海的一段外兴安岭,郎谈未注名称。察看今日之俄罗斯勃力边区地图,得知在索伦河西北处这一山岭名为德尔斯基岭,峰高2279 米,走向与索伦河平行,东滨大海,恰与郎谈图所绘示的索伦河北侧山脉相适。此乃杨宾所谓“威伊克阿林,极东北大山也。”巴海在威伊克阿林所立的界碑俄人称之为“巴辛牌楼”(13) (原文为ПохискойПайловь,巴辛当是Поха转为形容词所加后缀, Пайловь为汉语音译) 。
雍正十二年(1734) ,清政府得到费雅喀人聚居地之乡长端色报告:“恒衮河源与俄罗斯接壤,原将军巴海曾于该处立牌楼为界,不准侵越。七八年前,此牌楼倒塌,近两年来俄罗斯人仍旧越界打牲,或抢劫落于我方人员所设围内之貂鼠。倘能重修此牌楼为标记,从而仍旧禁止俄罗斯人越界,则于我等颇有裨益。”(14) 由此文可判断“巴海牌楼”的确切存在,遗憾的是仅存在了37 年左右。但端色误以为恒衮河与俄接壤,反映了俄人此时经常越过乌第河进犯清帝国边境地区的现实,另外,牌楼也不在恒衮河源。
        三、乌第河未定界地区成为沙俄南下的缓冲地自1689 年尼布楚条约签定至1858 年的169年时间里,清帝国多次建议划定此段边界,但都被沙俄以种种借口所延宕。鸦片战争后,中华帝国内忧外患频仍———饱尝两次鸦片战争、太平天国起义、中日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之苦及义和团运动而国力日衰,沙皇政府在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极尽“调停”之能事,不废一兵一卒,步步紧逼,逼迫清政府就范,签订了屈辱的《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从而实现了吞并觊觎已久的未定界地区并进而割去清帝国大片土地。1860 年以后,库页岛又被俄日瓜分,1875 年,俄又用千岛群岛北部换取了库页岛南部,在19 世纪下半叶加紧蚕食我西北和北部边疆,1900 年8月引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又在黑龙江北制造海兰泡惨案,把江东六十四屯百姓或斩杀或赶入江中,悉数驱逐华人。至此,沙俄最后完成了对黑龙江流域的占领。在中俄早期东段边界存在的1 个半余世纪里,以夷制夷、联俄制夷变成夷夷制华,引狼入室。清帝国始终恪守尼布楚条约和恰克图条约对未定界范围的规定,把自己的边界锁定在未定界范围的南侧,直到1860 年中俄北京条约签定。自康乾盛世之后,清政府巡边逐渐松弛。俄在俄土克里米亚战争(1853 —1856) 遭到惨败,战略重点开始东移亚洲,为集中精力从乌第河南下黑龙江口,筹划把惨淡经营的“俄美公司”属地阿拉斯加连同阿留申群岛以720 万美元卖与美国,以免落到英国手中(15) 。这样,俄便腾出手来解决远东地区的“出海口”问题,而国势虚弱、防务废弛的清帝国便成为沙俄宰割的俎上
之肉。翻阅清代史集典乘,发现清政府自1689 年签定界约后,在乌第河未定界南侧边境的大规模巡边活动集中在康乾盛世,举其要者有二:康熙二十九年(1690) 巴海分兵三路巡察乌第河南侧外兴安岭(直至威伊克阿林———德尔斯基岭)并立界碑一座;乾隆三十年(1765) 黑龙江副都统瑚尔起派协领伟保率队巡查乌第河源。此外还
设置姓长、乡长和卡伦建制。清初,黑龙江中下游,入海口、库页岛、滨海地区,北至乌第河流域,统归宁古塔昂邦章京管辖。康熙元年(1662)宁古塔昂邦章京改称镇守宁古塔等处将军。康熙二十二年(1683) 成立黑龙江将军衙门之后,以雅马林山、斗色山、杨山为分界线,西为黑龙江将军统辖,东属吉林治下的三姓副都统与宁古
塔副都统分管(康熙五十三年(1714) 设三姓协领衙门,雍正十年(1732) 设副都统) ,从乾隆四十五年(1780) 起,索伦河、威伊克阿林一带归三姓副都统管辖。吉林将军辖区设卡伦105 处,常设卡伦61处,间设卡伦44 处。其中三姓副都统辖区,常设卡伦4 处,间设卡伦12 处。和平时期卡伦的主要任务是“杜飞 人参,并查偷打牲畜,私占禁山、流民等。”(16) 在维护边疆安全的同时,还起到了禁止人口迁移和从事经济活动的副作用。实为自缚手脚之举,妨碍了边疆人口的增殖和边疆地区与内地京师经济的融合,而同时俄国殖民者则伺机越境偷猎。
自1581 年江洋大盗叶尔马克(叶于1585 年8 月6 日被西伯利亚汗国库程汗战死在额尔齐斯河) 率领840 人越过乌拉尔山脉,其继承者利用西伯利亚纵横交错的河流网,采用连水陆路、步步为营建立城堡的陆地蚕食政策,仅用150 年时间,横跨欧亚大陆,走到了堪察加半岛。1586年建立了秋明城堡,1587 年建立托博尔斯克,1598 年沙俄派兵击败库程汗,1659 年镇压了库程汗后裔,彻底征服了鄂毕河中游一带,之后以秋明和托博尔斯克为据点,侵占鄂毕河流域,再由此向西伯利亚全境扩张。1619 年建立叶尼塞斯克城堡,1630 年建布拉茨克,1632 年在勒拿河中游建立雅库茨克,17 世纪40 年代初,沙俄哥萨克队伍以雅库为据点侵入黑龙江流域。1654年沙俄侵占石勒喀河流域清茂名安部游牧地,建立了涅尔琴斯克(尼布楚) 城堡。十七世纪三十至六十年代,沙俄殖民者由勒拿河向东北扩张到亚洲东北角,1649 年,沙俄到达鄂霍茨克海岸,遭到当地鄂温克族强烈反抗,17 世纪90 年代末,又侵入堪察加半岛。1731 年镇压了当地人民的顽强反抗,最后占领了堪察加。1741 年又侵入了阿留申群岛和北美的阿拉斯加。1799年成立俄美公司,开始了对亚洲东北部中俄未定界地区和北美洲进行殖民开拓的新时期。沙俄利用中国在鸦片战争中的失败,于19世纪50 年代加大了对黑龙江流域的武装侵占的决心和力度。中俄尼布楚条约使两个势均力敌的帝国维持了一个半世纪的和平。俄在克里米亚战争失败后制定了新的远东政策,其核心是直接采取政治的、外交的直至军事的强力手段,破坏1689 年条约划定的中俄东段边界,夺取我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大片领土。道光三十年(1850) ,俄军秘密侵入我黑龙江口,建立了所谓“俄美公司彼得冬营”,以麻痹清政府。正是这座冬营成了沙俄侵占我黑龙江中下游、库页岛及出海口地区的桥头堡。咸丰元年(1851) ,又向清政府正式提出插手我黑龙江防务和航运问题。这时面对俄人日甚一日的步步紧逼,咸丰帝才如梦初醒,开始研究黑龙江流域入海口处先皇是否立有界碑问题。乃“谕黑龙江将军英隆,令其就近查明情况。英隆派出了黑龙江域协领崇安、佐领富明阿、呼伦贝尔城佐领敖常兴率兵察看额尔古纳河与乌第河源,目的是“观察罗刹动向”。令人遗憾的是,敖常兴巡视乌第河源走的是精奇里江、西林莫迪河、英肯河、雅玛岭一线,虽然看到了外兴安岭山脊与乌第河源,但未至乌第河入海口,更未去寻找杨宾所述之威伊克阿林界碑。返回后于咸丰元年闰八月二十八日写《英隆等奏查明乌迪河及黑龙江现无外国船只行驶折》。英隆、敖常兴等似乎根本不知道威伊克阿林界碑之存在。1853 年,黑龙江上游俄国舰船横冲直撞,黑
龙江下游出海口包括特林以及库页岛等地均被强行占领,俄方侵略日甚一日,要求重新划界之声日急。咸丰三年,俄人要求在“近海一带地方”设立界碑,正式提出重新划界的强烈要求。咸丰帝先是谕令内阁,“著理藩院详细查明旧例”。理藩院答称:“俄罗斯近海地方⋯⋯从前有无界碑之处? 臣院例无明文,亦无办过成案。”(17) 可见理藩院对威伊克阿林界碑之无知和对皇帝垂询之敷衍塞责。咸丰四年,景淳遣派协领富尼杨阿往查,但
“行抵博勒必屯,为俄人所阻。”景淳复请改由理藩院出面交涉,并请库伦办事大臣与黑龙江将军派员一并前往东海,“务将立碑分界处查明”, (18) 此事在奏折与朱批中拖至咸丰五年。是年十月,俄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进一步提出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及入海口划归俄国“保护”之后,上谕还说:“该使所称自格尔毕齐河长起,至兴安岭阳而各河长止,俱系该国地界,有无确据?”(19) 咸丰皇帝被俄国人逼得连老祖宗留下的领土范围都弄不清楚了。于是,糊涂的皇帝又寄希望于查找东海界碑:“如果查明立碑处所,即可杜其狡赖”,弱国欲与强国争辩国界,这种勇气十足可嘉,但皇上随即又说:“此次勘定分界,止可将先前未设界碑之地,商酌勘定,而已定界地,不可混行分拨。”(20) 清初已定之疆界,皆有界碑,未定界地,在乌第河流域及其以北地带。乌第河南侧外兴安岭以南直至黑龙江口地区自古以来就是清帝国领土,哪里有什么界碑可寻? 于是在皇帝的误导下,咸丰四年,所谓“特林界碑”被俄人凿毁的搪塞之词就编造出来,并且把永宁寺碑误作界碑。咸丰四年景淳奏折:富尼杨阿受命巡查至奇吉屯时,为俄兵止阻。“询据通事声称⋯⋯庙儿地方,传闻旧有分界石碑,上面分刻满、汉文字,曾被该夷将字销毁。”庙街是元代东征之帅府、明代奴尔干都司所在地,明永宁寺碑建于此。富尼杨阿不亲临现场而只把通事的上述传闻奏于皇上,不加分辨,便以“查界去路,诸有壅滞,兼之言语不
通,碍难前进”为由奏请“折回销差”(21) 。迟至咸丰九年,清政府否定了景淳的“传闻”:“至所称庙儿地方,旧有分界石碑,据景淳原奏本称系通事传闻之语。况该处尚有绥芬、乌苏里迤东,与俄夷现占之阔吞、奇吉相距甚远,亦岂能任意迁涉,指为俄夷接壤之据! 其字约十四条,虽称未定,亦当先行入奏,岂有俟夷酋复定,再行进呈之理!”(22)迟至光绪十一年(1885) ,清政府派曹廷杰赴黑龙江中下游、海口及滨海地区密查,密札所示
任务为“密探俄界情形,即游行其境,凡彼兵卒之强弱众寡,与夫道路之险易,某某为彼之咽喉要害”(23) 。
曹廷杰于同年三月二十五日奉命,四月二十七日入俄境,“即顺松花江至东北海口,复由海口沂流入黑河,至海兰泡地方。仍顺黑河返伯利(力) ,溯乌苏里江过兴凯湖,经红土崖由旱道至海参崴,坐海舟入岩楚河海口,于九月初八日入珲春界,九月三十日抵省,共在俄界一百二十九日”, (24) 但此行曹廷杰仍未到达乌第河入海口。而把永宁寺碑误认为巴海所立之威伊克阿林界碑。此行收获是拓下了《永宁寺碑》和《重修永宁寺碑》碑文,并识别出《永宁寺碑》碑文362字,《重修永宁寺碑》碑文344 字。(25) 而届时清政府已按瑷珲条约(1858) 割让出海口及其西北乌第河未定界地区与俄27 年矣!

引文注释:(1) 拉丁文本, 见俄国外交部编《俄中条约集
(1689 —1881) 》, 圣彼得堡, 1889 , C1 —10。中译本, 见《十七世纪俄中关系》,T. 2 ,M. 1972。满文本见西清《黑龙江外纪》,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清代中俄关系档案史料选编》,第一编上册,第65 件,中华书局出版,1981年,北京,第123 页。满文本内容也可见“黑龙江志稿”中册,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2 年,第1490 页。
(2) 黄鸿寿:《清史纪事本末》,上海书店,1986 ,据
1915 年本影印,第119 页。
(3)《满人入侵阿穆尔河沿岸地区和1689 年的尼
布楚条约》,载《十七世纪俄中关系》,T. 2 ,C29。
(4)《十七世纪俄中关系》,T. 2 ,C. 573。
(5)《张城日记》,第40、42 页。
(6) 施绍常:《中国国际约注》,卷一,光绪三十一年
版;顾颉刚、史念海:《中国疆域沿革史》所附的历史地
图中俄东段边界东端绘在乌第河北侧之外兴安岭上。
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八册10 —13 页所绘
制的未定界地区南自索伦河北的外兴安岭,北至乌第
河,面积仅1. 5 万平方公里。但真实反映了清朝有效
实际边界走向。
(7)《十七世纪俄中关系》,T. 2 ,C554。
(8) 杨宾:《柳边纪略》卷1。此据《仰视千七百二
十九鹤斋丛书》。
(9) 何秋涛:《朔方备乘·北徼界碑考》。
(10) (清末) 邹代钧著,曾寅校订,《中俄界纪》60、
61 页。
(11) 同(10) 63 页。
(12)《中俄边界条约集》(俄文汉译本) ,商务印书
馆,1973 年。
(13) H·班蒂什—卡缅斯基:《俄中两国外交文献汇
编(1619 —1792) 》,C224。
(14)《清代中俄关系档案史料选编》,第一编,1981
年,第283 件。
(15) 阿拉斯加于1867 年3 月以720 万美元卖给美
国,成为美国第五十个州。从此俄美英在北太平洋的
力量均势被打破。
(16) 转引自刘远图:《早期中俄东段边界研究》,中
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 年,第160 页。
(17) 同(14) ,第三编,第62 附件63、66 件。
(18) 同(14) ,第三编,第103 件。
(19) 同(14) ,第三编,第172 件。
(20) 同(14) ,第三编,第172、179 件。
(21) 同(14) ,第三编,第103 件。
(22) 同(14) ,第三编,第517 件。
(23) 曹廷杰:《西伯利东编纪地》,辽海丛书本。
(24) 丛佩远、赵鸣歧编《曹廷杰集》, 中华书局,
1985 年,第62、146 页,“沂”作“溯”。
(25) 同(24) ,分别见该书第181 —183 页,207 —208
页。
(作者单位:庞昌伟,中国社会科学院博士;
庞昌荣,黑河市第三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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