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中亚政策是俄独立以来外交政策的风向标，其走向往往与俄罗斯内政、经济以及外部形势的变化紧密联系。普京执政以来俄罗斯中亚政策的变化正是其秉持的内政理念，俄罗斯经济状况以及中亚大国博弈形势的准确反映。在当下俄罗斯的中亚政策中，明显包含了针对中国和西方中亚地缘博弈新玩家的诸多考虑。

俄罗斯的中亚政策

　　苏联解体以来，俄罗斯的中亚政策大致经历了3个阶段：第一个阶段，90年代初期在经济上实行“甩包袱”和军事上谋求建立集体安全体系的阶段；第二个阶段，90年代中后期谋求“重返中亚”阶段；第三个阶段，新世纪普京执政至今，俄谋求与中亚政治、军事和经济一体化的阶段。

　　俄罗斯的中亚政策之所以发生上述三阶段变化，与俄罗斯三个时期国内政治局势及俄面临的外部环境变化密切相关。第一个阶段，是俄罗斯内政面向民主化，国内政治斗争纷繁复杂，“西方派”占主流，外交上向西方“一面倒”的阶段，该时期俄国内抵触中亚国家“专制”意识形态和抛弃中亚“经济包袱”的声音占上风，因而在政策上表现为疏远中亚，谋求以最小代价的集体安全机制保持对中亚影响力；第二个阶段，俄认为“离开”中亚后西方力量大举进军中亚，正严重蚕食俄在该地区传统利益和影响力，转而努力修复与中亚各国全面关系；第三个阶段，随着普京治下的俄罗斯政治、经济力量出现复苏态势，俄制定出清晰的中亚政策，通过强化双边关系并稳步推动以政治、军事和经济一体化为目标的各种多边机制建设，中亚地区成为俄罗斯独联体一体化政策的重要依托和载体。

　　俄罗斯在中亚设定的利益决定其政策，这些利益主要有：1，战略需求，即通过寻求对中亚地区的全面掌控，使该地区成为独联体一体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拓展俄罗斯重新崛起的战略空间；2，经济利益，即通过掌控中亚地区丰富的能源资源，维护俄罗斯在世界能源体系中的独特地位，并为俄罗斯商品在中亚地区寻求逾6千万人口的稳定市场；3，安全保障，即通过双边军事合作或者集安组织多边合作，强化俄罗斯在中亚地区的军事安全体系，维护俄南部稳定；4，维护俄罗斯族在中亚各国的利益，这是俄罗斯独联体外交的基本政策之一。

　　苏联解体以来，俄罗斯并非一贯认识其中亚核心利益，中亚政策的三个阶段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特别是叶利钦时期，俄罗斯的中亚政策呈现不完整和不稳定态势，根本因素在于此时俄罗斯自身发展战略具有模糊性、不确定性以及国内政经局面的复杂性。普京执政以来，俄罗斯的中亚利益观逐渐清晰，其中亚政策趋于完整和稳定，其核心内容和本质是恢复和重构俄罗斯在中亚地区的全面影响力，使该地区成为俄罗斯的战略后院、安全屏障、稳定市场，夯实独联体空间一体化基础。

现阶段俄罗斯的中亚政策手段

　　普京执政前八年到“梅普组合”期间，可以视为俄罗斯努力收复中亚失地，重建对中亚全面影响力的时期。该时期俄罗斯国力快速上升，其政策手段日趋丰富。到2012年5月普京重返总统职位，以“欧亚联盟”建设为契机，俄罗斯的中亚政策工具趋于完整。

　　在政治领域，俄罗斯极力巩固和推进哈、吉、塔三国战略伙伴关系，共同解决双边关系中存在的核心问题，努力提升政治互信。支持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在政治领导人方面的安排，对两国发生的重大政治事件积极响应，如尊重乌兹别克斯坦对安集延事件的处理方式。高度重视发展和维护与中亚各国领导人之间的“个人友谊”。

　　在军事与安全领域，俄罗斯大力发展与各国的双边军事与安全合作关系。与哈萨克斯坦签署了包括使用哈境内军事设施、边境保卫、军事技术、联合防空、反恐合作等一系列协议；与吉尔吉斯斯坦签署长期租用军事基地、边境保卫、军事技术与军事经济合作等协议；与塔吉克斯坦签署关于延长201师基地租期和使用其境内军事设施的相关协议以及培训军官、边境保卫、军事技术合作的各种协议；与乌兹别克斯坦签署有关“同盟关系”条约，帮助乌改革武装力量、更新武器装备、培训军官、进行联合军事演习以及其他军事技术合作，等等。

　　在经济合作领域，俄罗斯充分利用地缘优势和传统影响，与中亚各国在能源、交通、金融、贸易、关税、投资、经济技术、加入WTO等领域的合作不断强化。俄罗斯正逐年加大对中亚各国的经济投入。整体上看，俄罗斯当前仍然是中亚各国最主要的经济贸易合作伙伴。对有的国家，俄罗斯还是最重要的劳动力输出市场，如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

　　俄罗斯实现中亚政策的最重要手段之一是政治、经济和安全一体化机制建设。首先是不断巩固和提升“集安组织”在该地区的政治、军事影响力。近年来，“集安组织”的军事作用不断强化，从传统安全领域拓展到非传统安全领域，包括反恐、禁毒和打击有组织犯罪等无所不包。其次，在经济领域不断提高俄、白、哈“关税同盟”运行水平，还曾经把乌兹别克斯坦吸纳入“欧亚经济共同体”，俄自身还加入了“中亚合作组织”，力图使中亚任何经济一体化机制不具备排俄性质。普京提出的“欧亚联盟”是俄罗斯未来在中亚实现政治、经济和安全一体化的重要平台，充分反映了俄罗斯全面掌控中亚乃至独联体的意志和决心。[1]

　　从现阶段俄罗斯的中亚政策执行效果看，其举措卓有成效。表现为：1，明显扭转了独立初期中亚各国对俄罗斯的离心趋势，中亚各国无一不通过各种双边和多边机制加强了与俄罗斯的全方位合作；2，俄罗斯已经走上与西方民主价值观不尽一致的道路，正成为中亚各国抵御“民主化”的最佳盾牌，各国领导人维持和加强与俄政治合作符合其现实利益，俄乘势强化了与中亚各国的政治合作；3，随着俄罗斯经济实力的增长以及“欧亚经济联盟”等区域一体化机制顺利运行，俄罗斯的中亚经济影响力呈上升态势；4，塔201师基地以及吉空军基地租期的延长、美国撤军阿富汗、以及“集安组织”框架内日趋活跃的集体安全行动极大地巩固了俄罗斯在中亚地区的军事与安全地位；5，“欧亚联盟”已经进入议事日程并制定了时间表，中亚国家如哈、吉、塔表现出较高积极性。[2]

针对中国与西方的考虑

　　俄罗斯的中亚政策从目标看，是俄罗斯认为实现重新崛起，恢复强国地位的战略选择。从路径看，俄罗斯认为必须通过对中亚地区的掌控，实现与该地区政治、军事和经济一体化，为俄罗斯重新崛起寻求战略依托和空间。从政治理念看，俄罗斯的中亚政策具有很强的排他性，它既排斥在军事政治和经济合作领域具有挑战性的西方势力全面进入中亚，也对地缘接近，经济更具吸引力的中国大力介入中亚事务持十分谨慎态度。

　　独立20余年，中亚地缘政治最大的变化在于西方力量的大力进入。特别是“911事件”后美国在中亚实现军事存在，被俄罗斯学者认为是其在中亚地缘政治影响力的最大挑战者。俄罗斯学者认为，西方特别是美国在中亚的政策目标有三，一是瓦解俄罗斯与中亚一体化努力；二是“民主化”改造中亚各国；三是争夺中亚资源特别是能源资源[3]。而这三大目标与俄罗斯的中亚核心利益和战略目标正好相反，具有不可调和性。

　　但是，俄罗斯学者也认为，以俄当前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还远远不能与西方国家特别是美国在中亚进行“硬对抗”，何况西方在中亚地区非传统安全、经济与社会领域的投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俄罗斯对中亚投入能力不足的压力。这是俄罗斯默许西方国家适度进入中亚的重要因素之一。

　　中亚各国独立的20余年，正是中国经济快速增长的20余年，地缘上的接近、经济上的互补以及安全上的相互需要为中国与中亚全方位合作奠定了坚实基础。特别是上海合作组织的成立与发展壮大，更是大大拓展了中国与中亚的合作空间，增强了中国在中亚地区的综合影响力。

　　即便不考虑中亚地缘政治因素，俄罗斯对中国的战略疑虑同样存在，如中俄在东北亚合作方面的不顺畅就是显著例子。在中亚方面，俄罗斯对中国在中亚影响力的提高心存疑虑甚至排斥。特别是在经济合作领域，中国日益成为中亚各国最重要的经贸合作伙伴，能源、交通、金融、农业、经济技术等各方面合作不断提升水平，通过经贸合作，中国在中亚地区的综合影响力得到很大提高。中国秉持平等协商，互利互惠，不附加任何政治条件的做法与俄罗斯大为不同，极大地提高了中国与中亚各国的政治互信。俄罗斯有学者认为，中国在中亚影响力增加，意味着俄罗斯影响力下降。

　　因此，俄罗斯当前在中亚进行的一系列动作，包括强化“集安组织”作用，提升“关税同盟”水平，建设“欧亚联盟”，延长在塔、吉两国的军事基地租期，积极参与美国撤军阿富汗撤军后的中亚安全机制建构，呼吁上海合作组织扩员等，都包含了强化俄在中亚领导地位，弱化中国和西方包括美国在中亚影响力的因素。

　　但是，考虑到中亚国家自身特点，随着各国主权和独立意识不断提高，几乎所有中亚国家，特别是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甚至塔吉克斯坦，对“俄罗斯中心论”均心存不满和戒心，俄罗斯在中亚的影响力存在一个上限——不触动各国主权和独立，因而，对于中国与中亚合作，这是稳定的不变量，以此为出发点，中国与中亚合作可以有很多工作可以做。

　　注释：

　　[1] 【俄罗斯】托尔古诺夫.安纳托尼.瓦西列维奇：“俄罗斯的新东方政策问题探”，载《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学报》2014年第1期。

　　[2] 【俄罗斯】马雷舍娃 .吉娜:“中亚与俄罗斯的‘2014因素’”，载《国际生活》2014年第2期。

　　[3]【乌兹别克斯坦】鲁斯塔姆.马赫穆多夫：“美国的中亚地区政策：影响力下降还是重启”，乌兹别克斯坦政治研究中心网站2013年3月18日。http://www.cps.uz/ru/analitika-i-publikatsii/politika-ssha-v-otnoshenii-tsentralnoi-azii-snizhenie-vliyaniya-ili-perezagr。

　　作者：杨进，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