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以来,美俄在反恐、反扩散、能源安全等方面进行合作的同时,战略矛盾上升,相互猜疑增多,协调与合作明显减少,并开始重新审视和定位相互关系的战略内涵。在此背景下,2004年美国普雷格出版社(Praeger)联合国际战略研究中心(CISIS)共同推出该中心东欧研究项目主任贾努兹·布加斯基所著的《冷和平:俄罗斯的新帝国主义》[1]一书,论述了俄罗斯对外战略的发展以及美国因应之策的调整方向。
首先,作者认为,普京政府对东欧国家采取实用主义政策,即吸引与胁迫政策以实现其六大战略目标:(1)扩大对周边前苏联势力范围国家对外政策的 影响力,掌控其对外政策取向和安全态势,并力图由此遏止和扭转俄作为重要国际力量的衰落之势,努力恢复在该地区的地位和霸权。(2)增强对东欧国家经济的垄断,即通过有针对性的对外投资和收买具有战略意义的基础设施,取得并增进俄的经济利益和垄断地位,使其只有越来越依赖莫斯科,才能保持经济正常运行。(3)强化政治依赖,即增加东欧国家对俄能源供应和资本投资的依赖程度,然后使这种依赖关系逐渐转化为俄对东欧各国政治的长期和可预见的影响力。(4)限制西方的扩大,即限制西方对俄罗斯及其“利益范围”的渗透步调和范围,迟滞西方在事关独联体国家安全领域的扩展。俄罗斯设法阻滞北约扩大,并将这种阻滞作为制约美国“霸权”和增强自身安全的一个重要途径。而且,这还能使俄罗斯防止或限制其邻国加入美国领导的政治或军事同盟。(5)重建全球影响力,即把“大东欧”地区作为恢复它在更大范围内的突出影响和大国地位的跳板。俄谋求建立一种国际关系的等级体系,其中大国间的安全协议优先于甚至决定着中小国家的地位。这种战略也将有助于消除不利于俄罗斯在周边扩大影响的障碍。(6)削弱美国的单极地位,即渐次而系统地破坏和制约欧美关系及东欧与华盛顿的直接联系。俄罗斯力图通过在目标国扶植代理人稳步扩大其政治影响力,防止这个地区与美进行更为密切的合作;将继续提高欧盟对其能源供给的依赖程度,以进一步密切俄欧关系,并借此对欧盟的经济、外交和安全政策施加更为有效的影响。以增强欧俄或“欧亚大陆”作为具有战略意义的两“极”的力量,进而抗衡美全球主导地位。
其次,作者认为俄罗斯的对美政策是实用主义或机会主义。具体表现在五个方面:其一,俄罗斯精英一直把对美关系中的“冲突的潜在可能性”用作加强国家统一和培育民族认同的重要手段之一。叶利钦和普京两人都不时使用“反美牌”来调动民意,“9·11事件”后美国决定直接军事介入中亚、高加索及其他地区后,普京认为美军事存在如果是短期性的就对俄有利,因为美向不稳定地区提供经济援助可以节省俄不少费用。同时,俄罗斯在充当美国伙伴的同时有可能保持其在上述地区的军事存在和政治影响力。这是机会主义的做法,即通过在其他领域对美国做出让步而获取利益。但若俄罗斯看到不与美合作能够得到更大的利益,就会放弃这种政策。
其二,俄罗斯在无法阻止北约扩大的情况下转而谋求与其发展更为密切的政治关系来施加影响。普京认识到俄罗斯抵抗北约 扩大失败将影响他在国内外的威信,同时也认识到北约本身由于美国在国际危机中越来越多地与“志愿者同盟”合作而受到削弱,因而俄罗斯通过北约—俄罗斯委员更多介入北约事务。这种机制如果继续朝现有方向发展,俄罗斯将成为北约在关键安全问题上的实际参与者,北约却会成为“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的翻版,甚至会分裂为几个相互竞争的集团。俄罗斯成为北约成员的企图将削弱美欧安全关系,并使前苏联特别是东欧国家的安全重新承受俄势力的影响。
其三,俄罗斯谋求推进国际多极化以削弱美国的权势,并把实现独联体一体化和扩展其影响力作为俄成为重要一“极”的不可或缺的战略步骤。作者指出美国决策者应冷静反思曾经做出的那个不成熟的结论,即认为俄罗斯已转变成为可靠盟友和可信任的伙伴。俄美在基本战略目标上的分歧过去常常被说成是策略分歧,而那种认为美俄具有“国际恐怖主义”这个共同敌人,以及俄罗斯具有打击“伊斯兰极端主义”的丰富经验的看法,也是幼稚和过于简单化的。具有共同敌人并不一定保证能建立长期友好关系。如果这种共同敌人被某一方所利用,那更是如此。俄可能会在打击共同威胁方面对美提供合作,但将以得到经济利益、更高的国际和地区地位、放手处理国内反对派和分离主义运动及其邻国内政等作为回报。普京这种实用主义或机会主义的目的就是恢复与美国抗衡的力量。
其四,俄罗斯既想在全球层面成为美“安全伙伴”,又力图利用“欧洲牌”削弱美影响力,进而在不激起美国报复的情况下提升俄地位。俄在伊拉克问题上和法德结成非正式的“轴心”,既显示了它的多极化思想,也表明普京要通过在地区范围内创建抗衡美国的力量来重塑国际体系。为此,俄着重同重要军事和经济大国保持稳定的关系,并从欧盟和北约等现存国际组织内部施加影响,使之成为抵御美霸权扩张的缓冲地带。短期看,这是俄集中于经济和政治利益等理性因素的实用主义考虑,长期看却是俄追求大国地位的战略机会主义。
第三,作者认为美国的对俄政策是遏制与先发制人。美国不能把俄罗斯的长期政策理解为对特殊事件(如“9·11事件”)或特殊战争(如全球反恐斗争)的因应,而应全面评估俄罗斯在全球各地区的战略目标,其中俄对东欧的政策是它是否愿意放弃全部帝国主义企图的最好检验。目前,美国对俄内部发展的影响手段有限,但其他重要国际力量可以对俄罗斯的对外政策产生重要影响。因此,美国应采取一系列政策步骤巩固东欧、高加索、中亚出现的新 兴民主政权,并帮助它们加强与北约及美国的关系,这将削弱俄罗斯的扩张政策。为此,作者对美国的对俄政策提出了六条建议:
(1)重新表明对欧洲安全承担长期义务。美国若放弃对欧洲接触的政策,不仅将激起各国激进主义者、民粹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的气焰,而且会鼓励俄罗斯对其东欧邻国更加霸道。美国必须始终表明欧洲任何部分的安全都不可能对俄扩张性的“国家利益”做出牺牲,不许俄对美在东欧国家设立的军事基地施加任何影响,因为美军不对俄安全构成任何威胁。
(2)提升东欧民主国家的国际地位,使之成为美 国的全面伙伴和盟友。不许俄罗斯对与东欧国家安全、地区关系相关的任何决定施加影响、压力或否决。为此,北约应将克罗地亚、阿尔巴尼亚、塞尔维亚、科索沃、波斯尼亚—黑塞戈维纳等巴尔干国家纳入北约,防止外来力量把它们当作“灰色区域”加以利用。同时,北约还应把吸收白俄罗斯、乌克兰、摩尔多瓦及其他黑海国家入盟作为未来几年的重要任务,并确定相应的时间表。
(3)鼓励东欧国家实现能源供应多元化,开发国内能源,兴建替代性基础设施。美国应制定长期战略,以确保里海油气资源通过绕开俄罗斯的管道输送到西方,由此减少俄进行经济和政治控制的可能性。美还须从战略上使东欧从里海输往欧洲的油气供应中获利,并增强它们的能源安全。美不应屈服于俄所提出的固定世界石油市场价格的要求,并阻止俄获得运输里海油气资源的准垄断地位。
(4)限制俄罗斯增强地区影响力的企图,对其直接控制白俄罗斯、乌克兰和摩尔多瓦的行动决不让步。美国决不能同意摩尔多瓦实行联邦制,因为这将使俄罗斯赢得对摩的持久影响力,并为乌克兰等其他潜在的不稳定国家树立危险的先例。同时,美必须加倍支持东欧、中亚国家的人权、民主化、法治和开放社会等方面的建设,使它们加大对政府腐败、有组织犯罪和专制主义的斗争力度。
(5)在情报方面支持和增强东欧国家的反间谍工作,使它们能够抵御俄罗斯的颠覆、敌视性侦察、对安全和情报力量的渗透等。东欧是俄罗斯对欧美实施其罪恶的“大西洋主义”活动的重要国际枢纽,美国必须对俄政府部门和商业机构与犯罪组织的联系予以特别关注。
(6)推进美自己的大西洋主义,重视大西洋两岸和欧亚之间正在扩大的价值观差异,将所有欧洲国家纳入扩大的大西洋国际机制,防止欧洲出现任何新的东西方分裂。确保俄罗斯不在其西部邻国推行“零和游戏”的最有效办法,就是在所有东欧国家中促进大西洋主义精神。俄尊重实力和决心,软弱和犹豫不决会使美国及其新的东欧盟国未来的决策变得更加困难和难以协调。
总体看,该书的部分观点有些偏激,但与当前美国内对俄罗斯的主流看法大体一致,所提建议在很大程度上也反映了布什政府对普京政府的现行政策及未来走向。这有利于人们透过美俄之间的合作更加清楚地认识两国的战略分歧与矛盾所在,更为准确地把握美俄关系的发展趋势。
(责任编辑:郭志红)
(作者为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安全战略所副研究员)
注释:
[1]Janusz Bugajski,ColdPeace: Russia’sNewImperialism,Praeger in cooperation with the 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Washington,D.C.,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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