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财经大学“天山学者”特聘教授，辽宁大学转型国家经济政治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

　　（一）俄罗斯卢布汇率问题的经济性和政治性 

　　2014年6月26日~12月17日，同样购买1美元需要花费的卢布数量从3364急剧增至7166。经过将近一年的震荡，到2015年11月19日，购买1美元仍然需要花费6435卢布。如果卢布对美元汇率能够稳定在66∶1左右，那么与2014年6月相比，仍然贬值了大约50%。卢布大幅贬值和剧烈波动的原因是什么？从已经见诸报端、可视化媒体和学术刊物的各种观点看，其中不乏专业的分析，但也不乏商业化、政治化和意识形态化的解读。而且，总体来看，出于政治或资本投机等特定目的而推出的研究报告和发布的评论、解读，在数量和影响力方面要更胜一筹。例如，一些国际投行配合自身投机操作的需要而推出的分析报告，导向明确，耸人听闻；再如，一些西方国家的政客、保守主义智库，可能是因为讨厌普京政权，甚至把卢布汇率波动与威权政治和俄罗斯民粹主义联系起来，进行意识形态化和政治化的解读。等等言论，不一而足。

　　归结起来，卢布贬值的石油危机论、西方制裁论、俄罗斯政治危机论和俄罗斯经济崩溃论等是2014年年底至2015年年初的主流观点，这种看法多出自媒体评论和国际投资咨询机构的分析报告。比较而言，在卢布贬值伊始就备受重视的石油危机论则是持续至今的最有生命力的解读。毫无疑问，卢布汇率与国际能源市场石油价格波动高度相关（回归分析相关系数超过095），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到目前为止，在导致卢布汇率下跌的诸因素中，石油价格下跌的影响仍是最为持久和稳定的。所以，石油价格冲击导致卢布贬值的解读，其可信度自然要高一些。但需要追问的是，石油价格是卢布问题的全部吗？如果不是，那么影响卢布汇率的基本面是什么？决定卢布汇率的因素有哪些？这些因素中哪些是长期的、主要的，哪些是临时冲击或次要的？透过分析可以发现，经济层面的影响因素仍是基础性的，政治层面的因素也很重要，但不宜过分强调，喧宾夺主。

　　（二）卢布汇率决定的经济学逻辑与卢布汇率走势 

　　无论在专业人士那里还是在普通人眼中，汇率决定都是复杂神秘的。但如果我们抛开教科书和一些国际投资机构给出的复杂的汇率决定公式，仅就汇率本身的含义来看，汇率说到底不过是两种货币之间的兑换比率。在短期内，汇率变动由本币兑换外币的需求和供给决定；在长期中，本币汇率水平则取决于该国的劳动生产率、相对物价水平以及该国居民对进出口商品的偏好。俄罗斯转型至今的卢布汇率变动遵循了这一经济学逻辑。

　　换汇需要如果仅仅发生于贸易领域，那么，汇率波动在长期中应当与购买力平价变动相一致。假定一国居民商品消费在本国商品和外国商品之间无差别，两国之间相对物价水平保持稳定，则汇率变动的根源必然是两国劳动生产率的差异和物质生产增速的不同。但问题显然要复杂得多。一方面，换汇需求早已超出了商品进出口的范围，另一方面，国家之间的通胀水平和利率水平也是不一致的。特别是投资需求和套期保值等投机需求在当前的国际货币市场上产生的外汇交易更是远远超过了商品进出口所产生的外汇交易规模。在这种情况下，本币汇率变动的影响因素可以按照冲击的持久性和性质归纳如下：（1）劳动生产率和国民经济产出水平；（2）通货膨胀率和利率水平；（3）本币的国际化程度及其在国际投资标的中所占比重；（4）资本项目的开放程度以及货币汇率制度；（5）资本市场的开放程度及其可投机性；（6）一国金融当局维护币值稳定的工具和手段，等等。显然，劳动生产率与国内经济产出率是影响一国货币汇率走势的根本因素和长期因素，劳动生产率的持续提高和国民经济产出水平的持续快速增长将推动本币的持续升值，反之则反是。其他因素的影响都具有短期性和临时性特征。

　　回顾俄罗斯经济市场化转型的历程，从1992年俄罗斯决定价格自由化和卢布成为自由兑换货币开始，卢布的实际价值就开始由俄罗斯的产出水平和通货膨胀水平决定了。

　　借用世界银行剔除通胀因素之后给出的卢布实际有效汇率变动数据来观察，1992年至今，卢布汇率变动经历了以下几个阶段：

　　1．1992~1998年，卢布急剧贬值阶段。卢布对美元的汇率从00023∶1跌至972∶1。这一阶段的汇率变动反映了转型性经济危机对俄罗斯国民产出水平的破坏，物质财富总水平的急剧缩减和持续的通货膨胀使得卢布的实际价值相应缩水，导致了卢布汇率的持续贬值。

　　2．1999~2008年，卢布汇率逐渐趋于稳定并缓慢升值阶段。从1999年卢布对美元汇率由2465∶1小幅贬值至2002年的3136∶1，之后缓慢升值，到2008年，卢布对美元汇率升至2481∶1。这一阶段卢布币值的稳定一方面得益于经济领域生产秩序的恢复、国民经济产出水平的恢复和增长以及国际石油价格持续上扬给俄罗斯带来的持续石油美元流入，这使得卢布的货币价值上扬。同时，大量石油美元流入也从根本上改变了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经济美元化时期那种不正常的卢布与美元的供求关系，卢布汇率也逐渐呈现一个拥有经济主权的国家应有的本币表现。但同时经济结构畸形和制造业部门劳动生产率增长缓慢，石油美元加速流入正在推动卢布币值高估，经济系统中可能导致卢布剧烈波动的能量也在逐步积累。

　　3．2009~2013年，卢布汇率在2939∶1~319∶1区间内波动，相对稳定。期间尽管发生了严重的金融危机，2009年GDP增长率甚至达到了-78%，但经济增长较快得到恢复，国际石油价格仍然在高位运行，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卢布汇率的基础和卢布与外币供求的基本面，这保证了卢布汇率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波动。

　　4．2014年至今，卢布汇率经历了剧烈的贬值。这次贬值的原因如上所述，理论界和投资机构多有探讨。但需要指出的是，这些探讨都太过强调临时冲击因素，而且大多回避了卢布汇率决定的基本面因素。从基本面看，一方面，2000年之后的经济增长并没有建立在物质生产部门劳动生产率的持续增长基础上，相反，石油美元的持续流入片面改变了卢布与美元的供求关系，使得相对于劳动生产率的增速卢布币值实际被高估。俄罗斯经济学家E古尔维奇（ЕГурвич）、B索科洛夫（ВСоколов）和A乌柳卡耶夫（АУлюкаев）早在2008年就发现了这一问题，并运用“巴拉萨—萨缪尔森效应”评估了卢布名义有效汇率和实际有效汇率的高估程度。因此，卢布汇率存在向均衡汇率调整的要求。另一方面，2013年俄罗斯经济增长速度步入下降通道，这也要求卢布汇率作出相应调整。因此，汇率调整是早晚的事情，需要的只是这股力量什么时候、在哪儿找到突破口，大方向是早已确定了的。

　　（三）卢布汇率剧烈波动反映俄经济与国家战略的深刻矛盾 

　　汇率走势在长期里是由劳动生产率、国民经济产出水平和相对物价水平决定的。但短期汇率是可干预的，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是人为干预的结果。这种人为因素包括内部主动干预和外部被动冲击。其中，内部主动干预包括汇率制度设定、汇率政策目标、汇率政策工具在宏观政策工具中的角色等。外部被动冲击包括国际资本投机、国家之间的货币攻击、外部市场冲击等。俄罗斯的汇率制度和汇率目标在经济转型以来几经调整，但基本上遵循了由市场供求关系决定卢布汇率的浮动汇率制，货币政策目标则在通货膨胀和汇率稳定之间游移。在特定时期，俄罗斯央行也曾经通过人为干预试图减少卢布汇率的波动，但俄罗斯资本市场的开放性等制度设置以及俄罗斯外汇储备的规模等都不支持长期大规模干预。

　　1992年至今，俄罗斯经历了三次金融危机。其中，1998年受到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俄罗斯发生了债务违约和国家信用违约，卢布急剧贬值；2008年受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俄罗斯私人债务领域发生了违约风险，金融安全受到冲击，但卢布汇率并没有大幅度波动；2014年下半年，油价大幅下挫和西方金融制裁叠加冲击，使得卢布币值高估风险快速暴露，在预期因素和国际资本的冲击下，卢布迅速贬值。那么，俄罗斯能否通过人为干预逆转卢布汇率走势？从俄罗斯目前的外汇储备、汇率制度安排和经济结构调整需要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小而且没有必要。在俄罗斯解决以下基本矛盾之前，甚至可以预期，卢布汇率波动仍是不可避免的。

　　第一，俄罗斯的区域地缘政治经济雄心与经济实力之间的矛盾。俄罗斯在2000年之后之所以放任卢布汇率高估，与其努力推行的欧亚经济共同体、欧亚经济联盟等独联体一体化进程密切相关。俄罗斯试图建立卢布区，主导独联体经济合作，就需要稳定和可信赖的卢布。但目前看，俄罗斯的这一政策目标与经济实力是相悖的。

　　第二，俄罗斯全球大国雄心与经济实力之间的矛盾。俄罗斯力图保持全球影响力的国家战略使得其不断在国际舞台上主动出击，不但消耗国力，而且不断激化与美欧的矛盾，势必阻断卢布在国际资本市场的正常流动和借贷活动。西方的经济制裁只是卢布剧烈波动的推手之一，来自国际关系领域的卢布汇率“黑天鹅事件”不会是一次性的，也不是偶发的。

　　第三，俄罗斯长期经济结构调整与短期经济增长之间的矛盾。卢布贬值有利于推动俄罗斯的进口替代，有利于俄罗斯克服对资源部门和进口商品的依赖，但结构调整也意味着需要降低能源部门和军事工业部门在经济中的比重，需要推高制造业和创新在经济中的比重。但在目前的俄罗斯国家战略中还看不到这方面明晰的结构变化，甚至看不到导向明确的政策选择。

　　第四，俄罗斯二元货币篮子与对外贸易结构、国际融资结构之间的矛盾。俄罗斯中央银行主要是通过盯住美元和欧元的二元货币篮子，设立“汇率走廊”，以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来确保实际有效汇率的稳定。但从目前看，受西方制裁和国际能源市场长期趋势的影响，俄罗斯实际有效汇率稳定机制与对外贸易结构和国际融资结构正在发生错位。俄罗斯尝试建立新的外部金融合作关系以及组建区域经济组织的努力能否帮助俄罗斯实现对外贸易结构和国际融资结构的均衡还是未知数。

　　第五，俄罗斯货币政策目标、汇率制度安排与汇率稳定之间的矛盾。目前俄罗斯的货币政策属于通货膨胀目标制，兼顾汇率稳定。因此，以“汇率走廊”和适度干预来确保卢布汇率不会大幅偏离实际有效汇率。但实际上，这两个目标在俄罗斯是不能兼顾的。其根本原因在于通货膨胀、卢布汇率与能源价格之间的高度相关性及其相互矛盾。石油美元流入增加货币发行的外汇占款，推高通胀率，同时推动卢布高估，带来贬值压力。汇率贬值推高进口商品价格，推高通胀率，进一步推动汇率贬值。同时，经济的结构性缺陷对汇率稳定构成压力。迄今为止的卢布汇率波动及其向均衡有效汇率的回归，每次调整都符合多恩布什汇率超调模型所描绘的运动轨迹，并符合保罗·克鲁格曼描述的汇率与产出、价格水平、汇率干预以及冲击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