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2日—16日我对俄罗斯进行两周的学术访问。这次访问时间虽短，但感受颇深，留下的印象难以磨灭。

　　一、俄罗斯“脚巳踏进市场经济，而头脑还停留在计划经济”

　　这是我再次踏上俄罗斯土地的第一印象。有几件事迄今记忆犹新。第一件事是进关。入关时的繁琐手续和海关人员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检查，在我们的旅途中又增加了几分烦躁。留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俄罗斯的海关仍像过去那样壁垒森严。海关人员的目光冰冷、态度木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们排队站了近1个小时，通过了两次盘查。

　　出关时已是莫斯科时间9点多了。第二件是领生活费。按照国际学术交流的常规，我们到下榻的宾馆后，主人就会把应给的生活费如数发给每个来访的学者。然而，这一次使我们想象不到的是，让我们第二天下午徒步到远离宾馆的俄罗斯科学院去领。到了俄罗斯科学院外事局，在主人的引导下，我们先是在会计室签字画押，然后由主人把领钱的单子交给某行政首长签字，再后领着我们到领钱的窗口排队一一地领取生活费。就这样，我们用了一下午，再一次经历和体味了俄罗斯科学机构按部就班、只讲“认真”而不讲效率的工作全过程。拿到生活费后，我哭笑不得，百思不得其解，暗暗自问：“难道这就是实行改革开放5年多的独立的俄罗斯?”总之，到俄罗斯的头24小时给我们最深的感受是，俄罗斯的工作制度和思维方式依然故我，同苏联时期没有什么变化。虽然，她“脚已踏进市场经济，而头脑还停留在计划经济”。看来，独立这些年来，俄罗斯的改革不仅没有改好，而且对外的大门更没有打开!通过这次深刻的感性认识，我似乎发现，自己头脑中一个长期迷惑不解的问题忽然一下子明白了。

　　自俄罗斯1992年实行面向市场的经济改革以来，为了吸收外资，政府通过了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法律、条例。1995年甚至还制定和颁 布了吸收外资的专项纲要。应当说，俄罗斯政府对吸收外资的工作是十分重视的。然而，5年累计起来，它吸收外资的总额还不到100亿美元，远不及中国一年吸收的外资额。

　　现在，我弄清楚了：问题的症结在于俄罗斯人不希望、不情愿让外国人在俄罗斯赚钱。对外国投资者来说，一系列规章制度的要求十分苛刻，既没有风险保障，又没有什么钱赚。

　　这样，外国投资者自然便望而却步了。

　　二、俄罗斯新政府酝酿着权力之争，但近期政治局势有惊无险

　　这次访问适逢俄罗斯政府进行重大改组之后。新政府如何运作?丘拜斯担任第一副总理后新政府将执行什么经济政策?这不仅是俄罗斯朝野所十分关注的问题，而且也为世界所瞩目。在访俄期间，通过与俄罗斯学者和其他人士的交谈，我们获得的印象是，叶利钦总统恢复健康并全面视事后进行的政府大改组，旨在提高政府的工作效率和进一步推进经济改革。叶利钦深知，能否使社会和解与和谐，能否制止经济下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次政府大改组。在叶利钦看来，现在，“再也没有时间原地踏步和耍政治手腕了”。而切尔诺梅尔金总理也认为，再拖延改革进程“无异于等死”。这次大改组起用了一些从地方来的新人如涅姆佐夫等，并设置了 两个第一副总理的位子具有多方面的考虑：既为政府输送了新的血液，又使权力中心的力量保持均衡。据我们的调查了解，在俄罗斯广大居民中，丘拜斯的形象并不好，但他得到拿融财团的支持，是个干练的组织家。他掌握了实权，不能排除推行亲西方政策和过激的经济改革措施的可能性。但考虑到社会政治稳定和恢复经济是政府的头等大事，也是各种政治力量越来越趋于一致的愿望，上述可能性是比较小的。据俄罗斯学者说，涅姆佐夫担任第一副总理后，由于抓了社会问题和反腐败，其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上升，影响扩大。他与丘拜斯同属改革派，但并不一 样。目前，他的根基未稳，尚未找到实力集团的支持。入阁后开始从石油和天然气部门开刀，借以发展自己。切尔诺梅尔金总理比较稳健，经过几年的风雨已越来越成熟。他善于在各派政治力量中寻找平衡，进行周旋，在不动声色的条件下，施用韬晦之计保护自己的领地。国家杜马与政府的矛盾十分明显。

　　但杜马对总理和第一副总理的态度有所不同：对切尔诺梅尔金总理是既批评又支持；而对丘拜斯则采取针锋相对的态度。叶利钦在各派政治力量斗争中保持超然的地位。为了稳定局面，他能运用总统的权力各方周旋。

　　目前，议会与政府的矛盾尖锐，总统解散议会 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因为解散议会可能导致政府改组，造成两败俱伤。这是叶利钦所不愿意看到的。共产党左派声言，解散议会不会对政府有什么好处。

　　一旦重新进行选举，其结果可能仍将是同样的。总统大选后各派这种力量的经济政策逐渐趋于一致。它们都得把搞好经济作为其政治生存的必要条件。谁也不肯背上搞坏经济的罪名。此外，经过5年的风风雨雨，各个政党和社会团体都已感到，俄罗斯不能再乱了，再乱对谁也没有好处。因此，从一般意义上可以说，俄罗斯各派政治力量之间既存在矛盾，又必需在行为上自我约束，设法在宪法的范围内进行斗争，不至于引起更大的社会震动。一些学者认为，1997年是俄罗斯社会政治经济发展最关键的一年。当前的政治经济形势十分微妙和严峻。如果拖欠工资、退休金的问题不及时解决，出现“社会爆炸”的可能性不能排除。有的学者认为，从前几个月情况看，政府通过多方筹集资金，补发了一些部门和地区的工资和退休金，局势得到了缓解。今后一个时期内，俄罗斯政局走势的最大可能是：权力中心的派别斗争，各种政治力量之间的较量仍将持续存在，但这些斗争和较量将在有序的条件下有惊可能无险地进行。笔者通过考察认为，这后一种对俄罗斯政治局势的估计比较符合实际。可以预计，1997年俄罗斯的政治局势朝着相对稳定的方向发展。政局的这种走势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经济政策的调整和社会问题的解决。

　　三、俄罗斯经济正处于复杂的转折阶段

　　出访俄罗斯前，我从俄文报刊中获悉，俄1997年第一季度的经济增长率为0．2％。这是俄罗斯自1992年以来出现的第一次经济的正增长。但是，据我在莫斯科的实际访问和查询，在4月份之后这种增长的趋势已经停止。第二季度经济又开始恶化。据我驻俄外贸公司的人员常年的实地观察，他所看到 的工矿企业大约90％处于停产或半停产的状态。据俄经济部宏观经济研究所副所长向我们透露，俄工厂的平均开工率约为40％—45％。

　　今年上半年，俄罗斯的财政金融状况也不妙。头5个月，尽管政府尽了很大努力，税收的收缴率仍未超过计划规定数的70％。

　　债务拖欠的问题仍然十分严重：企业之间、企业与预算和预算外基金之间的三角债已经超过100万亿卢布，同上年没有变化。在莫斯科期间，叶利钦在电视中向丘拜斯训示，要求从7月起每月将按时发工资和退休金。但直到6月初，拖欠的老残抚恤金和工资数额还 有50万亿卢布。而弥补债务的资金来源却不多。通货膨胀率也超过规定的水平：头4个月通货膨胀率为6．4％。据俄经济部副部长援引专家们的预计，照此下去全年通货膨胀率将不少于15％，超过1997年计划规定的指标(11．8％)。由于第二季度经济再度出现颓势，俄罗斯一些学者改变了先前对1997年经济发展前景所持的乐观态度。他们中一些人认为，1997年俄罗斯经济难以走出谷底，出现回升。当然，也有的学者认为，俄罗斯的经济状况，从官方公布的材料看，不是很好，但是，如果把影子经济创造的产值加上去，俄罗斯实际的经济状况要好一些。还有 个别学者认为，俄罗斯统计机关关于今年第一季度经济增长的数字是不真实的。按照他所在单位的计算，同期的经济不是在增长，而是继续下降。

　　在莫斯科访问期间，中国贸易公司驻莫斯科代表处的一些朋友对俄罗斯经济状况的估计，也是不能忽视的。他们说，通过常年对俄罗斯经济的考察发现，俄罗斯企业领导人的观念已经有所转变；企业的经营活动开始有点适应市场经济机制运作的变化；企业外部受到破坏的经济联系正在不断修复；企业内部的经济关系正在逐步理顺……整个经济形势似乎正在逐步向好的方向发展。

　　总之，通过同中俄各方面人士的交谈，我从他们不同的估计和预测中感觉到，俄罗斯经济正处于复杂的转折阶段。如果今后政治局势趋于稳定，政府能够把主要精力用于解决紧迫的经济问题和社会问题，今明两年俄罗斯的经济停止下降，出现回升，并不是不可能的。

　　四、影子经济的规模和作用比想象的要大

　　在俄罗斯实行改革的过程中，影子经济呈不断扩大的趋势。但影响经济的规模到底有多大?官方和研究机关的估计很不一致：俄国家统计委员会估计，影子经济的产值约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25％—30％；而一些研究机关则估计，其产值约为国内生产总值的40％，甚至50％。在莫斯科访问时，俄经济部宏观经济研究所所长科斯塔科夫告诉我们：前经济部长亚辛估计为45％；科自己的估计是50％。在场的副所长斯米尔诺夫补充说，影子经济包括犯罪经济。他估计，犯罪经济的规模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10％—15％。科斯塔科夫认为，在发达国家，影子经济的规模大约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20％左右。俄罗斯影子经济的规模太大。这就是俄罗斯经济转轨时期的特色。谈到对影子经济的政策时，这位政府经济文件的主要参加者和起草者说，俄经济改革的主要方面是使影子经济合法化，即不是与之斗争，而是使其登记，依法缴税，纳入文明的轨道。俄罗斯总统下属的国家公务学院第一副院长库什林估计，俄罗斯影子经济的产值相当于俄国内生产总值的40％。

　　总之，通过访问，我基本上弄清了两个问题：第一、俄国家统计委员会公布的国内生产总值的数字，不象俄经济预测研究所某个学者所说的，已把影子经济创造的产值包括进去；第二，在俄罗斯，影子经济对国家的正常经济活动产生了严重的消极作用。大量地偷税漏税、贪污盗窃以及走私贩毒使得国民经济蒙受巨大损失；同时，它在客观上也使广大居民通过生产自救，增加对经济改革巨大成本的承受能力。这可能是俄罗斯人在连续5年生产大幅度下降的险恶环境中得以生存下来而没有发生大的社会动荡的重要原因之

　　五、莫斯科居民的实际生活状况要比想象的好

　　根据俄报刊公布的材料，1992年以来，俄罗斯居民千均的实际生活水平大约下降了40％以上。通过在莫斯科的访问和实地的调查，我们得出的印象是，如果不把影子经济和居民的兼职收入计算在内，上述的估计可能是有道理的。但是，若要把额外的收入计算在内，其居民平均的实际生活水平不会下降这样大的幅度。据俄经济部宏观经济研究所 所长说，目前，俄罗斯城乡居民家庭拥有自留地的比重已由1987年的50％左右，上升到90％以上。在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大城市，居民平均的实际生活状况可能还要好一些。据我们了解，莫斯科的居民家庭除了大多数在郊区都有别墅和宅地外，他们还可以额外做一份或两份工作，或者出租房屋、用私车拉客挣钱。据俄罗斯学者估计，目前，莫斯科60％的人从事第二职业。另据俄罗斯的一项社会调查，1995年在莫斯科，17％的工作人员从事额外的工作；1．1—18％的工作人员从事倒卖活动；13—22％的工作人员出售自己的东西。我们在莫斯科被告知，向外国人或 外国公司出租的一套两居室的住房，其月租金约为600美元，一套三居室的住房月租金约为800—1000美元。据在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任教的中国教师透露，不少莫斯科人都有两套住房。在莫斯科的中国留学生一般兼职都能拿上千美元收入。在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学习汉语的俄国学生为中国公司(包括台湾公司)做翻译的要价是月薪500美元(中国公司一般出价为200美元；香港和台湾公司一般出价为400美元)。私人开车拉脚的收入也十分可观。一次，我们因急事坐上一辆私车赶赴使馆。从大学地铁站到使馆两分钟的路程，司机要我们付两万卢布(合3．5美元)。行进间，我们得知，他每月仅拉脚就能挣1000美元。通过直接和间接的了解，俄罗斯科学院的科研人员在完成自己的研究任务外，大多数人都兼职，有的还不仅有一份兼职。据俄罗斯政府副总理的一位顾问透露，莫斯科人的平均收入大约在350万卢布(约合600美元)左右。这种估计虽然可能偏高一些，但是，它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莫斯科居民千均的实际生活水平确实比俄罗斯其他城市和地区要高得多。而且，通过与外地俄罗斯人的交谈，我们的总体印象是，离莫斯科越远，其生活的实际水平可能越低。特别是远离莫斯科的军工企业比较集中的地区尤其如此。

　　当然，也要看到，今年头几个月，俄政府通过努力，已阻止了两极分化现象的扩大，补发‘了一些部门的工资和退休金。这在客观上对保持社会的安定，缓解居民的不满情绪起了一定的作用。但是，老弱病残者和多子女的单亲家庭的生活状况一直比较困难。他们绝大多数生活在贫困线以下。据俄方介绍，1997年头4个月尚有近60％的居民(8000多万人)月均货币收入在80万卢布以下，低于全国平均收入水平(83。5万，约合145美元)。有3060万居民(占人口总数的20．8％)的月货币收入不足40万卢布(70美 元)。1—4月份低收入的人群虽然绝对数有所减少，但10％最富和10％最穷的人在货币收入中所占份额的差距进一步拉大：前者的比重由上年同期的30％上升到32．3％；后者的比重则由2．2％增加到2．6％。据我们沿街观察，在莫斯科到处可以看到招工的广告，但老弱病残人员和多子女母亲大多已经没有额外打工的能力和条件。现在，沿街乞讨者虽然比以前减少，但在街头巷尾和地铁口上仍依稀可见。我们和所住科学宾馆的服务员交谈中得知，她中年单身，家有未成年的子女。虽然政府为每个未成年的子女每月补助5．8万卢布（约合10．1美元)，但光靠她每月 100万卢布的收入来维持生活也是困难的。

　　另据了解，一些从事基础研究又没有额外收入的科研人员，其生活也是比较拮据的。

　　六、市场商品充足，但销售并不旺盛

　　在莫斯科期间，我们花了许多时间对市场的商品供应和销售的情况进行了系统的调查。总的印象是，莫斯科市场的商品供应充足、品种齐全，但物价水平很高，高档商品的销售并不景气。在一些大商场的货架上，码放的绝大多数商品是进口商品，其国产商品甚是少见。从国外进口的服装、化妆品十分昂贵，很少有人问津。我们两次到位于红场附近的“古姆”和“促姆”大商场发现，这里的门庭冷落，购物者寥寥无几。我们看了货架上的进口家用电器，发现这里出售的家用电脑的价格同我国的市场价格大体上相当。在俄罗斯商品市场上，给我们印象最深的是，蔬菜的价格大大高于水果的价格。据计‘算，用买1公斤优质黄瓜的钱(1．8万卢布)可以买3公斤进口香蕉，2公斤甜橙，1．5公斤猕猴桃。我们到加里宁大街的“书籍之家”发现，几年来俄罗斯的书价上涨得令人吃惊：一本俄罗斯经济统计年鉴要30多万卢布(50多美元)，而它的农业分册要1‘3万卢布(20多美元)，社会领域分册要21万卢布(近40美元)。同书价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些公共事 业费用虽较前增长，但与收入水平相比还可以接受：莫斯科地铁和公共汽车票价每张为1500卢布；居民住房的房租每平方米每月为450卢布。居民必需的食品如牛奶和面包的价格比较便宜：大面包一个3000卢布左右(0，5美元左右)；一公升牛奶或酸奶5000卢布左右(0．9美元左右)。

　　七、中国的精品将会在俄罗斯再度赢得信誉

　　在开始浏览俄罗斯的商品市场时，我看到一个令我十分沮丧的现象：这就是，在一些大的著名商店的橱窗里，几乎没有中国的商品陈列。据一个朋友说，在“古姆”百货商店中只有一家中国人开的“门面”。它座落在十分偏僻的楼梯间的夹道里。不要说顾客难以找到，就是知道地址的人，也要打听半天。这家“门面”前张贴的广告不用中文，而是用英文写的，生怕俄罗斯人知道中国的店铺而不来问津。听到这则消息，我感到十分悲哀。

　　这几年，中国商店和商品的声誉，竟然让中国和俄国的“倒爷”倒腾的假冒伪劣产品败坏到如此的地步!据驻莫斯科的中国贸易公司的代表和朋友们说，由于中国商品失去了竞争力，这几年中国私人公司驻莫斯科的代表处每年以20％的幅度减少。我经过仔细的观察发现，在莫斯科的街道上，不要说中国商 人，就是中国人，也比前几年明显地减少了。

　　这种景象同中俄不断“升温”的双边政治关系是极不协调的。好在，我们在莫斯科访问期间，还听到了一些鼓舞人心的消息：在圣彼得堡正在举办中国商品展览(交易)会。与此同时，还有一些中国政府的商业贸易代表团组在俄罗斯考察市场，洽谈生意。据称，中俄两国在发展双边经贸关系方面，将要采取一些大举措。切尔诺梅尔金总理6月底访华时，双方除了签订石油、天然气、核电站之类的大的合作项目外，还准备各自在对方的一些大城市开设精品商店和商业贸易中心……种种迹象表明，中俄两国政府正在采取措施，改变双边经济贸易关系滞后的状况，加速政府间经济技术合作和大宗贸易的发展。看来，对中俄经贸关系的发展持悲观的态度是没有根据的。应当对中俄经贸发展的前景充满信心。可以预计，随着中国精品商店在俄罗斯的开设，中国商品将会象50—60年代一样，以其具有竞争力的价格，精美的质量，再度在俄罗斯赢得信誉。

                                                                               (责任编辑：周士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