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当前位置 >> 首页 >> 201601
俄罗斯再工业化问题探析
郭晓琼 来源:《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16年第1期 2016年04月06日

  【内容提要】在激烈的转型和“自然资源诅咒”的作用下俄罗斯出现了明显的去工业化趋势,然而俄罗斯的去工业化与发达工业化国家的去工业化不同,这也决定了俄罗斯的再工业化道路与发达国家有所不同。本文以去工业化和再工业化为视角对俄罗斯工业发展进程进行解读,剖析俄罗斯的去工业化的特性、诱因及主要表现,阐述俄罗斯再工业化的特点及主要政策措施,并对未来发展趋势进行预判。

  【关键词】俄罗斯;去工业化;再工业化;工业化;

  【作者简介】郭晓琼,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副研究员。

  

  一 工业化及相关概念解析 

  (一)工业化的含义 

  多年来,众多经济学家从不同角度对工业化赋予了不同的定义,但在众多定义中大多具有以下两点共识:

  第一,工业化是指工业(特别是其中的制造业)的发展,具体表现为经济总量中工业产值的比重和就业人口比重不断上升,同时农业产值比重和就业人口比重不断下降的过程。根据《新帕尔格雷夫经济学词典》的定义:“工业化是一种过程。首先,一般来说,国民收入(或地区收入)中制造业活动和第二产业所占比例提高了;其次,在制造业和第二产业的劳动人口的比例一般也有增加的趋势。在这两种比例增加的同时,除了暂时的中断以外,整个人口的人均收入也增加了。”[1]刘易斯(A.Lewis)、钱纳里(H.Chenery)和库兹涅茨(S.Kuznets)等经济学家也持有相同观点,认为工业化是指制造业和第二产业的连续上升。

  第二,工业化不仅是社会生产力的突破性变革,同时也包含着生产组织和国民经济结构各层次相应的调整和变动。张培刚指出,工业化就是国民经济中一系列基要的生产函数(或生产要素组合方式)连续发生由低级到高级的突破性变化(或变革)的过程[2]。此外,他还提出,工业化不仅是一场生产技术革命,工业化还引起了整个国民经济的进步和发展。这种变化将对农业、制造业等生产结构产生巨大影响,工业和服务业等部门的产值比重和劳动力就业比重都将在国民经济中达到优势地位,农业产业或部门的地位逐渐下降;工业化能够引起整个经济体制或社会制度的变化,以及人们生活观念和文化素质的变化[3]。从这个意义上讲,它首先强调工业化是一个过程,强调工业化是动态的,从一国开始工业化那时起,就是一个不断发展,并且具有阶段性特征的过程。二是强调工业化是一个经济结构变动的过程,在此过程中,产业结构不断高级化,城乡结构更趋城市化;要素投入结构逐渐向资本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过渡,消费结构也日趋多样化。最后还强调,工业化的作用不仅是工业部门自身的发展,同时还会带动整个国民经济的进步和发展,推动制度日趋完善,提高人们的观念和素质。

  (二)后工业化的主要特征 

  后工业化这一概念最早是由美国经济学家丹尼尔·贝尔在1973年提出的。贝尔认为如果工业社会以机器技术为基础,后工业社会是由知识技术形成的。如果资本与劳动是工业社会的主要结构特征,那么信息和知识则是后工业社会的主要结构特征[4]。根据他的推测,美国将是第一个进入后工业社会的国家。

  贝尔在其著作《后工业社会的来临——对社会预测的一项探索》中提出,后工业社会是一个广泛的概念,可以用五方面特征来加以说明:一是后工业社会的经济已经从产品生产经济转变为服务性经济;二是后工业社会的职业分布中专业和技术人员处于主导地位;三是中轴原理,即理论知识是后工业社会的中轴,是社会革新和制定政策的主要源泉;四是后工业社会通过技术预测和技术评估对技术的发展进行控制,工业化初期,人们为了追求更高的生产效率,忽视了技术发明的一些副作用,导致工业技术的发展给人类社会带来了诸如环境污染等危害,随着工业化程度的提高,应有意识、有计划地推动技术变革,减少技术发展为人类社会带来的不利因素;五是在政策制定方面,后工业社会通过创造新的“智能技术”进行决策[5]。

  (三)去工业化的含义 

  去工业化(Deindustrialization)一词最初指的是,二战后盟国作为战胜国对德、日等战败国的工业生产进行限制和改造,以削弱其经济基础的经济制裁方式。对去工业化的公开讨论则始于20世纪70年代末期至80年代初期的英国和美国。

  去工业化的定义可以分为地理学意义上的和宏观经济学意义上的两种界定。地理学意义上的去工业化大多指的是产业转移,这既包含国际产业转移,即制造业从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转移[6],也包含国内梯度的转移,即在曾经以传统制造业生产活动而闻名的大都市中,大量工业企业面临倒闭和破产,被迫转移到生产成本更低的地区[7]。这个意义上的去工业化可以从产品生命周期的角度去理解。经济学意义上的去工业化又分为广义和狭义两种。狭义的去工业化是指,曾经作为国家经济繁荣基础的工业,特别是制造业逐渐走向衰落的过程,具体表现在制造业的就业和产出的份额不断下降[8]。广义的去工业化则并不拘泥于就业和产值方面的变化,而是从更宽泛的意义上全面地反映发达国家经济及社会结构等各方面的变化。菲利浦(Philip)等认为,去工业化就是由工业经济向服务经济的转型[9]。多萨德(Doussard)认为去工业化反映了资本和劳动之间关系的调整,预示着制造业结构调整的滞后以及服务业的巨大增长,也意味着向新的不平等和不稳定增长转型的开始[10]。杰佛森(Jefferson)和海斯科特( Heathcott)则提出,去工业化不仅是指就业数量、质量方面的变化,而且包括与工业化本身相关的社会结构等多方面的基本变化。这种去工业化即政治社会经济结构变化的观点,在某种意义上是向钱纳里、库兹涅茨等结构主义发展经济学家有关经济增长与结构变化一般理论的回归[11]。

  二对俄罗斯工业化所处阶段的研判 

  根据上文对工业化和后工业化的描述,可以说,俄罗斯早在苏联时期就开始了工业化进程,但到目前为止尚未进入后工业化阶段。然而俄罗斯目前到底处于工业化的什么水平和阶段,这里参照钱纳里和塞尔奎的“标准产业结构模型”,结合人均收入水平、三次产业结构以及城市化水平等多方面因素进行判断。

  世界银行经济顾问钱纳里和塞尔奎通过对多国数据的分析,提出了著名的“标准产业结构模型”。他们认为随着经济的不断发展、产业结构的变动具有很大的一致性,大体上可分为三个阶段,即初级产品生产阶段、工业化阶段、后工业化阶段,其中工业化阶段又分为前期、中期和后期。上述五阶段的划分标准主要参照人均收入水平:以1964年的购买力平价计算,初级产品生产阶段的人均收入水平在100~200美元;工业化前期的人均收入水平在200~400美元;工业化中期对应的人均收入水平为400~800美元;工业化后期对应的人均收入水平为800~1 500美元;后工业化阶段人均收入水平须达到1 500美元以上。

  参照钱纳里的计算方法,以美国实际GDP和GDP平减指数推算出换算因子,将1964年的基准收入水平换算到2010年,以2010年的人均收入水平为标准来判断俄罗斯工业化所处阶段。根据世界银行的统计,2010年俄罗斯实际GDP为9 092.66亿美元(按2005年价格计算),换算成2010年的购买力平价[12]为16 421.34亿美元,2010年俄罗斯人口为1.428亿人,则人均GDP为11 494美元。参照表1,以人均收入水平判断,俄罗斯处于工业化后期阶段。

  表1 工业化不同阶段的标志 

基本指标
前工

 

业化阶段

工业化阶段
后工业化阶段
初期
中期
后期
基准收入水平

 

(人均GDP,美元)

         
1964年
100~200
200~400
400~800
800~1500
1500以上
2004年
720~1 440
1 440~2 880
2 880~5 760
5 760~10 810
10 810以上
2005年
743~1 486
1 486~2 973
2 973~5 945
5 945~11 158
11 158以上
2010年
818~1 636
1 636~3 271
3 271~6 542
6 542~12 278
12 278以上
三次产业产值结构

 

(产业结构)

A>I
A>20%

 

A<I

A<20%

 

I>S

A<10%

 

I<S ※

A<10%

 

I<S

制造业增加值占总

 

商品增加值的比重

(工业结构)

20%以下
20%~40%
40%~50%
50%~60%
60%以上
人口城市化率

 

(空间结构)

30%以下
30%~50%
50%~60%
60%~75%7
5%以上
第一产业就业人员

 

占比(就业结构)

60%以下
45%~60%
30%~45%
10%~30%
10%以下

  备注: A、I、S分别代表第一、第二和第三产业增加值在GDP中所占的比重。

  ※ 引用文献中为I>S,但基于产业经济学基本理论,工业化后期第三产业比重已占支配地位(苏东水:《产业经济学》,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235页),故在此进行了修正。

  资料来源:1964年和2004年数据来源于陈佳贵等:《中国地区工业化进程的综合评价和特征分析》,载《经济研究》2006年第6期。2005年和2010年数据为作者参考其计算方法计算得出。

  然而,仅仅参照人均收入水平还不够全面,这里还加入三次产业产值结构、制造业增加值占总增加值的比重、人口城市化率和第一产业就业占比这四个指标,对俄罗斯工业所处工业化的阶段进行综合判断:按产业结构标准衡量,2014年俄罗斯三次产业的产出占比依次为4.3%、34.9%和60.8%,对照标准值判断,俄罗斯处于工业化后期或后工业化时期;按工业结构标准衡量,2014年俄罗斯工业增加值占总商品增加值的比重为45%[13],处于工业化中期水平;按人口城市化率衡量,2013年俄罗斯城市人口比例为74%[14],属于工业化后期指标范围;按照第一产业就业人员占比,2014年俄罗斯农业就业人口占比为6.7%[15],属于后工业化范围。

  综上所述,按照基准收入水平、产业结构、城市化来衡量,俄罗斯处于工业化后期水平,按照就业结构衡量,俄罗斯处于后工业化范围,但按照工业结构来衡量,俄罗斯仍处于工业化中期水平。由此进行综合判断,俄罗斯大约处于工业化中、后期阶段,但并未进入后工业化时期。

  三 俄罗斯去工业化的特性、诱因及表现 

  (一)俄罗斯去工业化的特性 

  根据上文对去工业化定义的解析,去工业化的含义既包括以制造业为代表的工业经济在地域之间的转移,同时也包含经济结构、增长方式及社会结构等多方面的变化。其中,经济结构的变化中,既可以指从制造业为主导的工业经济向服务业为主导的经济的过渡,也可以指以制造业为主导向第一产业为主导的经济的过渡。从生产要素的角度看,工业化的过程是从劳动转向资本,而去工业化的过程则是从资本转向劳动。

  发达国家的去工业化一般是从制造业为主导的工业经济向服务业经济的过渡,其外部诱因主要源于经济全球化和国际贸易。国际贸易的意义在于,世界各国可以根据本国的比较优势组织生产,通过贸易实现效益最大化。发达国家的比较优势在于技术、资本和技术熟练的劳动力,因此,发达国家大多出口的是技术、资本密集型的产品和服务,进口的则是低技术含量的初级产品和劳动密集型产品。由此,高技术含量的产品和熟练工人的需求逐渐增加,继而推动第三产业的产值和就业份额的增长,技术含量较低的制造业和劳动密集型制造业的产值和份额不断下降。随着经济全球化,发展中国家劳动力和资源的低成本优势不断强化,抢占低端制造业市场,随着低端制造业的产业转移,发达国家的去工业化趋势也不断加强。

  根据“配第-克拉克”定理,产业结构演进的基本规律是,随着经济发展和人均收入的提高,第一产业的国民收入和劳动力比重逐渐下降,第二产业的国民收入和劳动力比重逐渐上升,随着经济进一步发展,第三产业的国民收入和劳动力的比重逐渐上升。因此,发达国家从制造业为主导的工业经济向服务业经济过渡的去工业化进程可以看成是一种产业结构升级的过程。但近年来理论界中越来越多的学者更强调去工业化的负面影响。杜永康认为,发达国家去工业化对经济增长的负面影响来源于两个因素:一是劳动生产率的损失。劳动力从劳动生产率较高的制造业部门流向低劳动生产率的服务业部门,导致效率损失,这将不利于经济增长和福利增加。二是资本投入的减少。一般情况下,服务业的资本-劳动比率较低,随着劳动力从制造业部门流向服务业,整个经济中的资本投入将会减少,继而导致经济增长受阻[16]。从发达国家经济发展历程看,从制造业主导到服务业主导产业升级的过程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又一次质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在此过程中,如果在经济中没有形成支持服务业发展所需的坚实的工业基础,那么去工业化就会对经济产生负面影响,就需要进行再工业化,重振制造业。

  尽管理论界关于去工业化的研究大多为针对发达工业化国家的研究,但去工业化不仅仅出现在发达国家,在一些发展中国家也出现了去工业化现象。卡瑟姆(Kassem)在研究哥伦比亚的案例时,将这种出现在收入水平较低的发展中国家中的去工业化现象称之为“早熟的去工业化”(premature deindustrialization)[17]。与发达国家的去工业化相比,“早熟的去工业化”具有两个特点:一是在人均收入水平较低的情况下出现;二是出现这类工业化的国家大多没有完成工业化,也没有实现现代化,这类去工业化实际上是正常工业化进程的一种停滞、倒退甚至是逆转。

  从俄罗斯的情况看,首先,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以激进的方式进行了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随着经济的大幅下滑,人均收入也大幅降低,这符合“早熟的去工业化”的第一个特点;其次,根据上文中对俄罗斯工业化所处阶段的判断,俄罗斯至今仍未完成工业化,这符合“早熟的去工业化”的第二个特点。但同时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的去工业化又与这种发展中国家的“早熟的去工业化”有所不同。在俄罗斯的工业化进程中经历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在制度转型过程中,工业基础遭到破坏,工业发展严重倒退,而此后的工业化进程更多的是一个重建的过程。

  综上所述,俄罗斯去工业化的发生并不意味着从以制造业为主导向以服务业为主导的经济的过渡,而是正常工业化进程中出现了停滞、倒退,因此,俄罗斯的去工业化具有与发达国家去工业化和发展中国家去工业化都不一样的特性,而导致出现去工业化的原因则主要归结为激进的转型方式和“自然资源诅咒”对工业化的影响。

  (二)俄罗斯去工业化的诱因:激进的转型方式和“自然资源诅咒” 

  1.激进的转型方式 

  从制度经济学的角度看,经济转型有利于产业结构的调整升级,因为经济转型的同时伴随着制度的变迁,而制度通过决定交易和生产成本来影响经济绩效,高质量的经济制度有助于提高经济增长的速度[18]。然而俄罗斯的经济转型并不是伴随着制度经济学理论中的“制度变迁”,而是出现了“制度突变”。

  由于俄罗斯采用了激进式的转型方式,在转型过程中没有考虑好各项制度安排的次序关系,导致财政赤字以及资本外逃等原因引起恶性通货膨胀,市场经济的价格信号失真,在这样的情况下市场主体表现出投机和各种短期化行为,导致工业生产持续下降。此外,在激进的转型过程中,伴随着私有化的过程,一方面,大规模的证券私有化导致工业企业股份分散,经营和决策权难以统一,由此造成工业生产下滑;另一方面,由于俄罗斯的工业大多为资本密集型产业,货币私有化导致大量货币用于购买企业股份,削弱了实际投资,而在通货膨胀的条件下,本币的贬值也造成投资能力的下降,继而导致工业生产下降。

  2.“自然资源诅咒” 

  “资源诅咒”是指从长期的增长状况来看,那些自然资源丰裕、经济中资源类产品占主导地位的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反而要低于那些资源匮乏的国家,尽管资源丰裕的国家可能在短期内会由于资源价格上涨而实现经济增长,但最终又会陷入停滞状态,丰裕的自然资源最终反而会成为“赢者的诅咒”。

  “资源诅咒”的传导机制可以解释为,自然资源行业的发展对制造业产生了挤出效应,因此,可以说“资源诅咒”在一定程度上对工业化进程起到了阻碍的作用。自然资源出口带来了巨额外汇收入,这为国内经济注入了购买力,导致非贸易商品和非贸易生产要素价格的上涨,同时,由于制造业产品价格取决于国际市场,不会因国内价格而变化,这样,制造业成本的提高导致其在国际市场上竞争力下降。此外,国内的生产要素,如劳动力、人力资本、资本等也会相继从制造业部门涌入不断扩大的自然资源部门,最终导致制造业的萎缩,工业化遭遇阻碍。

  更可怕的是,无论在固定汇率还是浮动汇率制度下,“资源诅咒”对工业化的阻碍作用都会实现。在固定汇率制度下,非贸易行业随着不断增加的国内需求而承受通胀压力,然而制造业产品的价格是由国际市场决定的,随着工资和物价水平的上升,投资逐渐流向资源部门,国内制造业部门生产成本提高,产品在国际市场上失去价格优势,制造业逐渐萎缩。这种现象因荷兰获得天然气而失去制造业而闻名,被称为“荷兰病”。在浮动汇率制度下,由于市场预期具有放大效应,资源出口国将受到更快更剧烈的负面影响。这里,英国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例证。20世纪70年代中期,布雷顿森林体系已经瓦解,世界主要货币开始实施浮动汇率制度,英国发现并开采了北海油田,而当时又正处于油价不断上涨的时期,因此,人们预期英国将会赚取大笔外汇。然而,英国人还没来得及赚取这笔收入,货币投机者就突然急剧推高了英镑汇率,结果使英国失去了价格优势,进而严重损害了英国制造业。从20世纪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早期,北海油田占英国GDP的份额由0上升到5个百分点,而英国的制造业占GDP的份额却由30个百分点下降到24个百分点[19]。此外,在浮动汇率和资本自由流动的条件下,自然资源丰富不仅会阻碍工业化进程,还加剧了国家宏观经济的不稳定性,那些经济高度依赖资源出口的国家往往会受到商品价格波动的影响。

  “资源诅咒”也是俄罗斯去工业化的又一大诱因,即制造业在挤出效应下长期发展滞后。从固定资产投资看,2005年,矿产资源开采业的固定资产投资额为5 019亿卢布,低于加工工业的5 939亿卢布(见表2),到2013年,矿产资源开采业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长了298%,达到19 974亿卢布,而加工工业的固定资产投资额增长了214%,达到18 652亿卢布,无论从增长速度还是从投资额看均低于矿产资源开采业。如将加工工业中的原材料行业进行简单剔除,则2005年制造业[20]固定资产投资额为2 768亿卢布,是该年矿产资源开采业固定资产投资的55%,2013年制造业固定资产投资增长至8 422亿卢布,仅为当年矿产资源开采业的42%。也就是说,矿产资源开采业固定资产投资增长速度快于加工工业,更快于制造业,自然资源行业的发展对制造业产生了挤出效应,去工业化趋势不断强化。

  表2 工业各部门固定资产投资比较(按现价计算,亿卢布) 

 
2005年
2010年
2011年
2012年
2013年
矿产资源开采业
5 019
12 640
15 343
18 584
19 974
加工工业
5 939
12 076
14 187
16 887
18 652
其中:食品工业(包括饮料和烟草)
1 126
1 765
1 868
2 185
2 262
   纺织和缝纫工业
38
113
110
121
133
   皮革及制品的生产和制鞋业
12
42
61
51
56
   木材加工和木制品生产
205
277
519
564
436
   造纸和印刷业
269
430
541
587
512
   焦炭和石油制品生产
510
2 013
2 373
3 109
4 394
   化学工业
568
1 129
1 626
2 123
2 249
   橡胶和塑料制品生产
168
275
331
365
404
   其他非金属矿石加工
472
1 227
1 358
1 468
1 381
   冶金和金属制品生产
1 372
2 162
2 402
2 586
2 466
   机器和设备的生产
319
620
605
762
904
   电子设备和光电仪器生产
196
351
451
592
669
   运输工具和设备生产
341
1 010
1 150
1 439
1 745
   水、电、气的生产与调配业
2 441
8 188
10 165
11 660
11 997

  资料来源:俄罗斯联邦国家统计局。

  (三)俄罗斯去工业化的主要表现 

  根据去工业化的定义,去工业化指的是制造业的就业和产值不断下降,这里既包括制造业就业和产值绝对额的下降,也包括制造业就业和产值的相对下降,即份额的下降。从俄罗斯工业发展数据看,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的制造业产值经历了从绝对下降到相对下降的过程,而制造业的就业则呈持续下降状态。

  1.就业下降 

  从就业看,俄罗斯的工业及加工工业既出现了绝对下降也出现了相对下降,也就是说,工业及加工工业的就业人数及就业在整个经济中的占比均呈现持续下降的趋势。从1990~2013年,工业就业人数从2 280万人下降至1 307.6万人,工业就业在整个经济中的占比从30.3%下降至19.3%(见表3),相应地,服务业就业人数和占比均持续增长。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经济中的劳动力从工业流向服务业的前提是工业生产下降或增长缓慢,服务业就业尽管一直呈现增长态势,但这种增加并不能满足全部就业需求,即经济没有实现充分就业,可以说俄罗斯的去工业化是阻止经济达到潜在经济增长和充分就业的一种失衡状况。

  表3 俄罗斯工业(加工工业)的就业 

年份
1990
1995
2000
2005
2010
2011
2012
2013
人数(万人)
工业
2 280.9
1 716.1
1 454.3
1 446.9
1 329.4
1 329.4
1 319.7
1 307.6
加工工业
-
-
1 229.7
1 150.6
1 029.2
1 028.1
1 017
1 006.5
占比(%)
工业
30.3
25.8
22.6
21.7
19.7
19.7
19.5
19.3
加工工业
-
-
19.1
17.2
15.2
15.2
15
14.8

  资料来源:俄罗斯联邦国家统计局。

  2.产值的相对下降 

  转型初期,在制造业产值绝对下降的同时也伴随着其在整个经济及工业中份额的下降。1994年后,随着工业和制造业产值的增长,在“资源诅咒”的作用下,俄罗斯去工业化更多表现为制造业份额的下降。

  苏联解体前的1990年,制造业产值在工业中的比重达到66.5%,1995年该比例已经下降至42.7%。2000年,制造业在俄罗斯工业结构中的比例尚能维持在40%以上(见表4)。2004年之后,国际能源价格高涨,在“资源诅咒”传导机制的作用下,形成了对制造业的挤出效应,劳动力、人力资本、资本等生产要素不断从制造业涌入自然资源部门,能源和原材料行业不断扩大。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国际能源价格暴跌,俄罗斯获取的出口收入也相应减少,在固定资产投资大幅下滑的条件下,制造业产值以超过自然资源行业的速度下降,2009年,制造业产值在工业中的比重仅为34%。2010~2011年,随着国民经济的复苏,在政府的反危机政策的扶持下,制造业固定资产投资保持增长态势,制造业在工业中的比例也略有回升。2013年,俄罗斯经济增速出现明显放缓趋势,2014年,在西方制裁、国际油价暴跌等因素的影响下,经济仅维持了0.6%的增长,制造企业资金紧张,发展步履维艰,制造业在工业中的比重继续下滑至32.8%。尽管近年来俄罗斯政府一直致力于经济现代化,也制定了不少纲要、规划和措施扶植制造业发展,但从实际数据看,工业结构反倒更趋能源和原材料化。

  表4俄罗斯工业结构变化(%) 

年份
工业
能源和原材料工业
制造业
1990
100
33.5
66.5
1995
100
57.3
42.7
2000
100
58.4
41.6
2004
100
60.6
39.4
2008
100
65.4
34.6
2009
100
66.0
34.0
2010
100
65.6
34.4
2011
100
66.2
33.8
2012
100
65.4
34.6
2013
100
66.1
33.9
2014
100
67.2
32.8

  备注:能源和原材料工业包括:采掘业、木材加工和木制品生产、造纸和印刷、焦炭和石油制品生产、其他非金属矿石加工、冶金和金属制品生产和水、电、气的生产与调配业;制造业包括:食品工业、纺织和缝纫工业、皮革及制品的生产和制鞋业、化学工业、橡胶和塑料制品生产、机器和设备的生产、电子设备和光电仪器生产、运输工具和设备生产、其他制造业。

  资料来源:根据俄联邦国家统计局每年各部门产值经计算得出。

  四 俄罗斯再工业化的特点 

  再工业化是工业化国家针对本国出现的去工业化现象所制定的一种“回归”战略及政策。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世界主要发达国家都对本国制造业发展进行了反思,提出了相应的再工业化战略。而对俄罗斯而言,由于其去工业化与发达工业国家的去工业化有很大不同,因此,俄罗斯的再工业化战略也与传统意义上的再工业化和发达国家的再工业化有所不同。

  (一)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再工业化 

  传统意义上的工业化,是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变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讲,早在苏联时期,就已完成了这一过程。传统意义上的再工业化则一般是指对传统工业基地的改造和振兴。然而,随着知识经济和网络时代的到来,微电子技术、信息技术快速发展,信息和知识成为重要的资源和财富,信息、知识应用于传统产业的速度大大加快,进而引起全球经济增长方式发生根本性变革,工业化与信息化变得密不可分。因此,当前俄罗斯的再工业化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工业化,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在以信息技术为代表的第五次技术革命的推动下,全球化、信息化、网络化、虚拟化、集成化、绿色化等一系列特征都对俄罗斯再工业化产生重要影响,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二)不同于发达国家的再工业化 

  近几十年来,世界主要发达国家陆续进入后工业社会,其制造业占国民经济的比重出现逐步降低的趋势,呈现“去工业化”发展趋势。此外,随着新兴经济体的日益发展壮大,发达国家在很多传统产业的竞争优势逐步减弱。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下,德国受到的冲击较小,且迅速从危机中恢复,这主要得益于德国有着强大的制造业。在经济复苏步履维艰的情况下,西方发达国家被迫调整立场,反思全球化背景下工业发展与经济增长的关系,纷纷提出再工业化战略,强调回归实体经济,重新认识制造业价值,强化工业地位,巩固全球竞争优势。

  俄罗斯的再工业化从起点、内容和目标上都不同于发达国家的再工业化。

  从起点上看,发达国家已经完成工业经济向服务经济转型升级的过程,进入后工业社会,制造业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下降是建立在制造业继续增长的基础之上的。此次发达国家的再工业化则是在进入后工业社会后,针对金融创新快速发展导致金融市场过度扩张、实体经济空心化而提出的。与之相比,俄罗斯再工业化的起点则要低得多。根据上文对俄罗斯工业化所处阶段的判断,俄罗斯仍处于工业化的中、后期,尚未进入后工业社会。由于产业结构畸形发展,制造业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日益下降,因此,俄罗斯的再工业化是指在工业化进程出现倒退、工业结构逐渐低度化情况下,让工业发展回复到工业化的轨道上来的战略措施。

  从内容上看,俄罗斯的再工业化包含两方面内容:一是对传统工业部门的现代化改造。俄罗斯的传统工业,如石油天然气行业、森工综合体等传统的资源部门,技术设备落后,需要进行彻底的更新换代和现代化改造;二是巩固和强化航空航天、原子能工业、军事工业、纳米、生物和遗传工程等部门的技术优势,增强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欧美等发达国家的再工业化则是发展以绿色和高效为核心的先进制造业,控制全球分工体系的战略制高点。欧美等发达国家将经营重点从产品制造环节向微笑曲线的两端转移,致力于研发和品牌营销,发展技术领先、附加值高的先进制造业,淘汰低技术含量、资源浪费和环境污染的传统产业,从而形成以发达国家先进制造业为主导的国际产业化分工体系。在这种体系中,发达国家引导和满足世界范围内的市场需求,掌握着制造业的核心技术,控制着世界制造业领域的技术标准、产品规范和业务流程,控制和管理加工制造环节,获取比物质产品生产多得多的利润[21]。

  从目标上看,发达国家再工业化的目标是要维持和重塑其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优势,抢占新兴产业发展先机。因此,西方发达国家再工业化的政策导向更注重技术应用和新兴产业发展。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主要发达国家展开了对未来主导产业选择的激烈竞争,通过各国的战略部署,推动节能环保、信息技术、生物等新兴产业的发展,力图通过新兴产业的发展刺激实体经济增长,继而形成新的主导产业。对他们而言,再工业化的实质是产业升级,是发展能够支撑未来经济增长的高端产业。与发达国家相比,由于目前俄罗斯机器设备仍主要依赖进口,因此,俄罗斯再工业化的目标首先仍是满足国内对机器设备的需要,其次才是增强其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

  (三)不同于英美等国的内生模式 

  俄罗斯的再工业化不同于英美等国的内生模式,具有明显的国家主导、政府干预的特点。

  英国是工业革命的发源地,其工业化进程具有一定的自发性特点,经历了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美国的工业化与英国的发展模式相类似,都是在市场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市场的发展推动工业化的发展。这种内生模式建立在私有制的基础上,资本的原始积累、劳动力市场的形成和世界市场的开辟为工业化创造了条件,技术的革新使得工业的劳动生产率高于农业,通用制和股份制的产生实现了社会化大生产。市场在英美工业化进程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而政府对市场的干预手段是运用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进行间接调控,很少直接参与资源配置。政府在工业化进程中的主要任务是创造有利条件,从而保证市场能够充分发挥其功能。

  斯大林时期的苏联工业化完全由国家主导,自上而下推进,国家通过挤压农业、压缩消费、扩大积累等特殊手段为重工业积累资金,为了统一调度和集中使用全国的人力、物力、财力,确保重工业的高速发展,建立并巩固了高度集权的国家统制经济体制,实行指令性计划经济,并以行政手段作为推进工业化和实现经济赶超的主要方法。这种国家主导的模式之所以可行,主要还是要归功于其丰富的资源禀赋和粗放的增长潜力。

  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实行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然而新建立起来的市场机制并不完善,依靠市场配置资源完成工业化所需的资本积累尚存在障碍,只能靠政府干预为工业化创造有利条件。在推进工业化的过程中,俄罗斯政府制定战略规划及实施纲要,配套相应的财政资金,由政府干预推进相关产业的发展,如支柱产业、主导产业等。

  此外,与英美等内生模式的工业化不同的是,英美等国的工业化经历了漫长的过程,而无论是苏联的工业化,还是当前俄罗斯的再工业化都具有“赶超”的性质,这就意味着要加快工业化进程,这种非常规的发展模式也需要依靠政府强有力的干预手段。

  五 俄罗斯再工业化的政策措施 

  俄罗斯再工业化的主要任务是改变工业内部结构不均衡、机器制造业发展严重滞后的现状。为此,俄罗斯政府制定了一系列战略规划和政策措施,其中,在2008年11月7日政府批准的《2020年前俄罗斯社会经济发展构想》和2011年12月8日政府批准的《2020年前俄罗斯创新发展战略》中,都对工业发展有相关表述。然而,这两个规划都是俄罗斯经济发展的宏观规划,并没有对工业及其子部门进行具体的规划和设计。

  2013年1月,俄联邦政府批准了《发展工业和提高工业竞争力》国家纲要[22](下文称《纲要》),旨在激发工业领域发展潜能、提高工业企业在国内外市场上的竞争力。《纲要》是在俄罗斯政府总理2010年11月30日ВП-П13-8165号文件的授权下制定的。《纲要》指出,21世纪之初的发展经验表明,俄罗斯应当制定国家工业政策,形成系统的工业发展战略及相应的实施手段,在俄罗斯,没有国家的参与,工业领域重大的基础设施、投资和创新任务很难完成,在国内和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水平也很难有所提高。这份国家纲要是俄罗斯政府专门针对工业发展而制定的、系统的、长期政策,是研究俄罗斯再工业化政策的主要参考文件。

  《纲要》实施的期限为2012~2020年,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2012~2015年,第二阶段为2015~2020年(子纲要七实施阶段与其他子纲要不同,2012~2016年为第一阶段,2017~2020年为第二阶段)。

  《纲要》根据不同市场类型制定了不同的优先发展方向。针对新兴市场(目前尚不存在或规模并不大,但从长期看属于未来新兴工业,比如,新材料行业)的优先发展方向是:复合材料、稀有金属和稀土金属。针对传统消费领域工业部门,其优先发展方向是:汽车工业、轻工业、民族工艺。针对生产投资品的传统工业部门,优先发展方向是:冶金、重型机械制造、运输工具制造、电机制造、车床制造、森林工业、农机制造、食品工业、专业化生产部门的机械制造、化学综合体。在技术标准方面的优先发展方向是:根据WTO贸易技术壁垒的标准,建立本国标准化体系;在后苏联空间(包括关税同盟和独联体),制定并实施统一的跨国标准;使国家标准与国际标准相衔接;制定创新领域及优先发展领域的标准;在制定国家标准的过程中吸引商业团体参与;提高俄罗斯国家标准的技术要求。

  《纲要》的目标是在俄罗斯建立有竞争力的、稳定的、结构平衡的工业,与世界技术领域接轨,研发世界领先的工业技术和工艺,在此基础上保证工业有效发展,形成创新产品的新市场,保证国家的国防能力。

  《纲要》根据不同优先发展领域制定了不同的任务:在建立新兴行业和新兴市场方面,要完成两项重要任务:一是针对新兴产业建立领先的创新基础设施;二是消除壁垒,为进入创新产品市场创造平等条件。对于发展国内消费领域工业部门,需要完成的任务包括:刺激预算外投资;逐步削减国家直接拨款;采取措施刺激消费。对于生产投资品的工业部门,需要完成的任务主要为:对相关工业部门进行技术更新;激励新技术和新材料的生产和研发;保证俄罗斯企业以平等的条件参与国内及国际市场的竞争;鼓励高附加值产品出口;培育竞争机制,逐步削减国家在企业中的资本份额;协调工业部门技术发展规划与能源消费部门技术产品需求趋势。发展国防工业综合体需要完成的任务是:为保证新型武器和新型军事装备的研发和生产,提高军工综合体生产潜力的利用率。在技术标准的制定方面,需要完成的任务为:在俄罗斯建立有效的技术调控体系;完善国家标准化系统,使俄罗斯国家标准与国际标准接轨;为保证人民生活水平和经济竞争力的提高,实行统一的度量单位;不允许俄罗斯在技术上落后于世界公认的精确水平;维护俄罗斯在度量领域的主权。

  《纲要》下设17个子纲要,前16个子纲要针对专门的工业领域,为相关行业及领域制定了相应的政策措施,最后一个子纲要则为了保证国家纲要顺利贯彻执行而制定。具体子纲要包括:汽车工业;农用机械,食品及深加工;专业生产部门的机械制造业;轻工业及民族手工艺品制造业;国防工业综合体;运输工具制造业;车床及工具制造业;重型机械制造业;动力工程和电机工程机械制造业;冶金业;森林工业综合体;技术标准;化学工业综合体;复合材料及制品的生产;稀有金属和稀土金属工业;完善煤矿工人的生活保障体系;保障本国家纲要的实施。

  为了保障国家纲要及相关子纲要的顺利执行,《纲要》中还规定了一系列的优惠措施。例如,国家及政府机构将向重点企业提供各种形式的补贴,用于支付投资项目和创新项目的贷款利息;以关税及非关税措施限制机器设备的进口,并鼓励其出口;对俄罗斯本国生产的技术设备制定长期的国家订货目标参数;打击盗版,保护俄罗斯高技术附加值产品的合法权益;扩大国营企业与私营企业的合作伙伴关系;对相关部门提供税收优惠等。此外,为了保证《纲要》的顺利执行,国家从联邦预算资金中划拨2 408亿卢布,在17个子纲要中,对其中11个子纲要的实施提供了预算资金。

  六 俄罗斯再工业化的未来趋势 

  (一)发展道路的选择 

  未来俄罗斯将面临着发展道路的选择问题。

  一条道路是“能源之路”,延续目前依靠能源出口拉动经济的模式,巩固并加强俄罗斯在国际能源格局中的地位和作用,将俄罗斯打造成为能源超级大国。如果沿着这条道路发展,俄罗斯将面临一系列问题:第一,经济增长具有高度的脆弱性和外部依赖性。俄罗斯出口的主要商品为能源产品,而这类商品的定价权并没有掌握在俄罗斯手中,而是取决于国际市场行情。这样就形成了经济增长依赖出口,而出口收入取决于国际能源价格和俄罗斯在国际能源格局中的地位两方面因素。一方面,一旦国际能源价格暴跌,俄罗斯经济就会陷入危机,在民生、社会领域的改革也会难以为继。2008年和2014年国际油价两度出现大跌行情,俄罗斯经济都因此遭受了沉重的打击,这充分暴露了能源出口导向型经济的脆弱性;另一方面,国际金融危机和美国“页岩气革命”后,国际能源格局发生深刻变化,俄罗斯在全球能源格局中的地位被严重削弱,这也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能源出口。第二,经济发展具有不可持续性。首先,自然资源具有不可再生的特点;其次,从国际分工的角度看,尽管在资源出口的支撑下俄罗斯经济保持较为快速的增长,但这种增长并没有提升俄罗斯的国际竞争力,反而使其逐渐沦为世界经济的“原料附庸”;最后,在应对国际金融危机和全球气候变化的过程中,世界许多国家开始将以碳基能源为基础的经济发展模式转向发展低碳经济为特征的绿色发展模式,可持续的经济增长方式成为未来发展的主流。这将引起国际能源市场供需关系发生重大变化,碳减排和能源结构的多元化将会降低石油和天然气价格,这也将对俄罗斯经济发展的可持续性造成威胁。第三,俄罗斯国内行业间和地区间的贫富差距将会继续加大,引发更多社会问题。油气行业与非油气行业、乌拉尔、西伯利亚和远东等产油区与其他地区间的不平衡将会加剧。显然,随着国际能源格局和全球能源供需关系的变化,在全球经济低碳化、绿色化的背景下,“能源之路”将会越走越窄。对于俄罗斯而言,调整产业结构、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改变传统发展模式的紧迫性越来越强。

  另一条是“创新之路”,在这条道路上,俄罗斯将致力于经济结构的改革,提高高新技术产业和知识经济的比例,重振制造业,增强制造业产品的国际竞争力,逐步实现经济和出口的多元化,增强国家的综合实力。毫无疑问,这才是未来俄罗斯应选择的正确方向。

  (二)改革的突破口 

  2012年,普京在竞选总统期间连续发表了7篇阐述其执政理念的纲领性文章,其中在《论我们的经济任务》[23]一文中,他对俄罗斯未来创新型经济发展道路的规划思路并不是单单加大对教育、科研的投入,发展高新技术产业从而带动经济发展;而是基于俄罗斯的自然禀赋,在改革中将能源行业涵盖在内,甚至作为其重点。放弃发展能源行业,转而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在俄罗斯是行不通的。在普京看来,能源等传统行业恰恰是改革能够向前推进的突破口,提高能源行业的加工度和出口附加值,从单一能源经济向现代能源经济过渡,同时保住制药、化工、复合材料、航空航天、信息通讯技术、纳米技术和核工业等领域的传统优势[24]是向创新型发展道路迈进的第一步。正如《2020年前俄罗斯社会经济长期发展战略》中提及的,“巩固和增强俄罗斯在传统领域中的全球竞争优势”是向创新型经济过渡的重点方向之一[25]。从普京的一系列论文和观点表述来看,普京对俄罗斯经济发展道路的选择表现出更加务实、稳健的特征。即在稳定增长的前提下谋求经济结构的突破[26]。

  (三)未来发展趋势 

  对俄罗斯而言,再工业化和结构改革是一项长期且艰巨的任务,仍将面临一系列阻力。

  首先,能源价格的影响。当国际能源价格走高时,俄罗斯经济坐收能源红利,国内改革的压力和动力不强,而当能源价格下跌时,财政收入减少,改革所需要的资金得不到保障,政府疲于应对危机,改革依然难以进行[27],这也是俄罗斯结构改革多年来一直未能取得良好成效的重要原因之一。

  其次,国际分工的困境。目前,以发达国家先进制造业为主导的国际产业化分工体系已经形成,发达国家掌握着最先进的技术,控制着世界制造业领域的技术标准、产业规范和业务流程。相比之下,新兴市场国家和发展中国家虽然能够依靠承接发达国家产业转移来提高自身制造业水平,然而,这些国家一方面受本国技术水平的限制,另一方面还要承受来自发达国家的技术保密、专利包围等手段的控制和打压[28],很难摆脱处于价值链低端的宿命。在这样的背景下,禀承着资源先天优势的俄罗斯能否走出“全球原料基地”的国际分工困境,能否在短期的政治、经济利益和长期的经济发展之间找到一个兼顾的折中方案,也是一项严峻的挑战。尽管俄罗斯已经意识到,提高自主创新能力,重振制造业,推进结构改革是打破现有国际分工体系的根本途径,但真正去实现这一目标却非常困难。

  最后,制度环境的约束。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为产业结构调整奠定了制度基础,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化则是产业结构调整的前提条件。然而,普京总统执政以来,尤其是第二任期之后,国家对经济的干预范围进一步扩大,干预程度进一步加深。这样,市场经济体制的结构调整功能就会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还会因各种形式垄断的加强导致生产要素难以在竞争中实现优化组合,进而导致产业结构难以优化。发达国家的工业化之所以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时期,就是因为在此过程中,制度建设与技术创新交织前行。技术创新的不断涌现、先进制造业的发展必须建立在国家综合实力全面提升的基础上,无论技术水平,还是经营模式和管理手段,都需要经历一个长期培育和市场竞争的过程。因此,法律体系的完善、竞争机制的培育、知识产权的保护、创新激励机制的建立、产业化渠道的拓展等一系列制度因素都会在俄罗斯再工业化道路中形成约束,而要突破这种约束又将是与既得利益者之间的一场激烈博弈。

  *感谢匿名审稿专家部对本文提出的宝贵意见,文责自负。

  注释: 

  [1]〔英〕约翰·伊特韦尔等编:《新帕尔格雷夫经济学大辞典》第二卷,陈岱孙等译,经济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861页。

  [2]张培刚:《农业与工业化》,华中工学院出版社1984年版,第139页。

  [3]张培刚:《发展经济学教程》,经济科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29~30页。

  [4]〔美〕丹尼尔·贝尔:《后工业社会的来临——对社会预测的一项探索》,新华出版社1997年版,第9页。

  [5]〔美〕丹尼尔·贝尔:《后工业社会的来临——对社会预测的一项探索》,第14页。

  [6]Fligstein Neil,Is Globalization the Cause of the Crises of Welfare Stat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Berkeley,Working Paper,1999.

  [7]Gary P.Green,and Landy Sanchez,“Does Manufacturing Still Matter?” Population Research and Policy Review,2007,vol.26,p.529-551.

  [8]Pieper Ute, “Deindustrialization and the Social and Economic Sustainability Nexus in Developing Countries:Cross-Country Evidence on Productivity and Employment”, The Journal of Development Studies,2000,vol.36,No.4,P66-99.

  [9]Mavow Philip,Kersbergen van Kees,and Gijs Schumacher,“Sectoral Change and the Expansion of the Welfare State:Re-visiting the ‘Deindustrialization' Thesis.”http://www.tcd.ie/iiis/documents/.../dublin_sectoral%20change.doc,2007.

  [10]Marc Doussard,Jamie Peck,and Theodore Nik,“After Deindustrialization:Uneven Growth and Economic Inequality in ‘Postindustrial' Chicago. ” Economic Geography,2009,vol.85,No.2,p.183-207.

  [11]王展祥、王秋石、李国民:《发达国家去工业化与再工业化问题探析》,载《现代经济探讨》2010年第10期。

  [12]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的俄罗斯历年的GDP平减指数,我们推算出换算因子为1.806。

  [13]这里的“制造业增加值”实际上是俄罗斯统计中的“加工工业”,因此,实际制造业(包括:食品工业、纺织和缝纫工业、皮革及制品的生产和制鞋业、化学工业、橡胶和塑料制品生产、机器和设备的生产、电子设备和光电仪器生产、运输工具和设备生产、其他制造业)的增加值在总商品增加值中的比重比45%还要低。

  [14]俄罗斯联邦国家统计局数据,http://www.gks.ru/wps/wcm/connect/rosstat _main/rosstat/ru/statistics/population/demography/#

  [15]俄罗斯联邦国家统计局数据,http://www.gks.ru/wps/wcm/connect/rosstat_main/rosstat/ru/statistics/wages/labour_force/#

  [16]Yong Kang Du,“Macroeconomic consequence of deindustrialization-the case of Korea in the 1990's.”Economic Papers,2005,7 (2)

  [17]Diana Kassem,“Premature Deindustrialization-The Case of Colomiba”.http://www.cseg. ynu.ac.jp/doc/dp/ 2010-CSEG-06.pdf

  [18]〔美〕 道格拉斯·C.诺斯:《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刘守英译,三联书店上海分店1994年版,第47页。

  [19]大野健一:《学会工业化 从给予式增长到价值创造》,陈经伟译,中信出版社2015年版。

  [20]制造业包括:食品工业、纺织和缝纫工业、皮革及制品的生产和制鞋业、化学工业、橡胶和塑料制品生产、机器和设备的生产、电子设备和光电仪器生产、运输工具和设备生产。

  [21]金碚、张其仔等:《全球产业演进与中国竞争优势》,经济管理出版社2014年版,第168页。

  [22]Министерство промышленности и торговли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Развитие промышленности и повышение ее конкурентоспособности”.http://minpromtorg.gov.ru/

  [23]Путин В.О наших экономических задачах.http://putin2012.ru/events

  [24]李建民:《新普京时代的基本政策走向》。

  [25]Концепция долгосрочного развития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http://www. economy.gov.ru/minec/activity/sections/strategicPlanning/concept/

  [26]郭晓琼:《俄罗斯经济增长动力与未来发展道路》,载《俄罗斯研究》2014年第4期。

  [27]李建民:《新普京时代的基本政策走向》,载《中国党政干部论坛》2012年第7期。

  [28]金碚、张其仔等:《全球产业演进与中国竞争优势》,第168页。

  (责任编辑: 张红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