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与所有大国的关系中，中俄的相互信任程度是比较高的，所以俄罗斯是中国重要的战略协作伙伴。中俄双方为维护国际局势稳定、解决一些麻烦的国际问题和逐步建立新的国际秩序作出了积极的贡献。特别是在涉及中国和俄罗斯的问题上，中俄相互支持，配合默契。因此，中俄互相视为在国际社会中优先考虑、着力借重和多方面合作的伙伴之一。
　　但是，无庸讳言，中俄关系在前进的过程中还存在一些问题，值得我们重视，需要逐步解决。

 

一 互信程度需要进一步提高

　　中俄在政治、经济、贸易等方面的相互信任上，存在以下一些问题。
　　（一）在俄罗斯?quot;中国威胁论"还有一定市场。不少新闻媒体、政治精英、特别是亲西方的党派和对中国抱有偏见的远东地区一些政府官员，经常散布所谓中国向俄罗斯移民、中国对俄罗斯领土抱有野心等论调。2004年5月底6月初，俄罗斯一些地方电视台播放了一个叫作叶莲娜·马休克的记者拍摄的《中国占领俄罗斯》四集电视片。该片使用歪曲、夸大和移花接木等手段，对中国的对华政策和活动以及中俄关系进行了不恰当的宣传。例如，它说，"中国和任何一个亚洲国家一样，只崇尚武力"[1] 。"中国人（通过移民）从俄罗斯内部占领俄，当一些地区的大多数居民是中国人时，他们将获得领土或者举行某种全民公决" [2]。
俄罗斯《新闻时报》2004年8月4日刊登的俄罗斯政治军事分析研究所军事预测中心主任阿纳托利·齐甘科的访谈录说，"我把共产党执政的中国的解体看作是俄罗斯可能面临的首要威胁"。"他们（中国人）可能仍将提出领土要求。中国的蔓延式扩张还在继续。"
　　面对俄罗斯的这些"中国威胁论"，在中国也有一些人认为"俄罗斯靠不住"，怀疑俄罗斯是否真正愿意与中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有些人认为，俄罗斯实际上是把战略重点放在独联体和欧美，眼睛主要盯着美国和欧洲大国，一心要融入欧洲，"傍大款"，所以我们没有必要一相情愿。也有的中国人认为，俄罗斯已经今非昔比，其国民生产总值不及中国的一半，中俄贸易额在中国外贸中的比重很小，无足轻重。还有一些人以为，俄罗斯改变俄中石油管线走向正说明俄不讲信用和对中国发展的担忧，我们 不能在俄罗斯"一棵树上吊死"，要走多元化进口之路。
　　所有这些对俄罗斯不够重视、不够信任的言论和想法，虽然不像在俄罗斯流行的"中国威胁论"那么严重，但是也在一定程度上妨碍中俄关系的发展，必须尽力克服。
　　（二）俄罗斯新闻媒体中有相当一部分对华不怎么友好，它们以"新闻自由"为由，经常发表轻蔑中国、挖苦中国人、只反映中国消极面和不利于发展俄中关系的言论，有些甚至充当传播"中国威胁论"的工具。20世纪90年代初，中俄新闻媒体之间建立了比较广泛的联系与合作，每年互派代表团访问，客观报道对方国家的情况。这对增进两国人民之间的相互了解起了积极的作用。然而，近年来，两国新闻界之间的这种联系削弱了，相互的兴趣淡漠了，互访也大量减少。一些俄罗斯新闻工作者带着有色眼镜看待中国发生的变化，对中国发生的改革和巨变丝毫不感兴趣。
　　而中国不少新闻单位则因为俄罗斯同行的接待不如中方对他们接待得好，就感到心里不平衡，不愿继续与俄新闻单位交往与合作。这是短视、片面和不顾大局的做法。实际上，我们对俄罗斯的文化和宣传工作还很薄弱，能够在俄罗斯"落地"的中国新闻很少，俄罗斯人对中国的了解以及他们对中国人的友善态度远不如中国人对他们的了解和友好的程度，两国战略伙伴和睦邻友好合作关系的社会基础还不够牢固。我们只有做大量细致、艰苦和长期的工作，才能逐步改善俄罗斯人对中国知之甚少、甚至还有不少偏见和误解的现状。增加相互之间的了解、理解和谅解，是中俄关系中非常重要的一项工作，如果没有相互之间的深刻了解、理解和谅解，我们在政治、经济、贸易、军事、外交、文化、科技和舆论等领域的合作也必将受到严重的影响，从长远看，后果更甚。
　　（三）两国边境管理落后，经常发生一些中国渔民到俄水域捕鱼、偷猎和逮青蛙等破坏生态环境的事例。还有一些走私、违反护照签证和在俄居留规定（即被俄方炒作为所谓"非法移民"）以及不符合俄国习俗的行为。而在俄中边境的俄方边境站和海关，一些工作人员对中国公民的无礼、敲诈和刁难的态度很难说是友好和文明的。在绥芬河等边境口岸，前往俄罗斯的中国旅游团在进入俄国境时经常遭到不礼貌的、粗暴的检查，俄边防人员的工作效率之低，边检速度之慢，比苏联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有的中国旅游团一行数十人，绝大多数人已经通过边检入关，只剩一两个人没有得到检查，俄边检人员却把窗放下，把门一关:"已到午餐时分。一个小时后再检查。"这样，其他几十人只好一起陪等。
　　至于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二号国际机场，中国旅游者常常要排队等上几个小时才能入关，一些中国公民虽然持有俄罗斯驻华使馆领事处发给的签证，入境一切文件手续都齐备，但却被拒绝入境。"一段时间以来，中国公民在俄国际机场被阻扣的现象有变本加厉之势，来自国内的航班几乎每班都有乘客被阻扣" [3]。
　　此外，还经常发生中国乘客的行李被盗案件。中国人兴致勃勃地来到俄罗斯，而从中俄边境就开始受到的冷遇、歧视和不善却似对他们泼了一瓢冷水，从头冷到心，对俄罗斯和俄罗斯人的好感顿时大打折扣。
　　（四）经贸合作还没有成为战略伙伴关系的重要依托，或者说，两国经济战略伙伴关系尚未形成。中俄贸易额只占中国外贸总额的2%左右，迄今两国相互的投资额加起来也不足10亿美元。虽然这几年贸易额迅猛增长，但是由于两国在发展经贸合作的思路上不大吻合，贸易结构不尽合理，双方都追求自己的经济利益最大化，而在寻找利益的汇合点和双赢方面考虑不够，因此，两国贸易是否将持续快速增长、投资计划是否能够落实并取得明显的效益，令人感到有些疑虑。
　　（五）在宗教问题上存有分歧。中国方面坚决反对达赖喇嘛访俄，俄方则总是表示为难。俄罗斯竭力要求在中国建立东正教教堂，而中方认为东正教在中国人中间没有什么影响，中国在宗教领域受到来自外国的压力已经很大，所以暂时难以接受俄的建议。宗教问题上的分歧实际上也反映了文化和意识形态上的分歧。

二 相互信任程度不高的原因何在

　　（一）历史上的恩恩怨怨
　　在中国，对于历史上蒙受的屈辱，对于通过不平等条约而失去150多万平方公里领土的史实几乎家喻户晓。中国人在感谢苏联"老大哥"帮助中国革命和经济建设的同时，对原苏联一些领导人对中国犯下的大国沙文主义、撕毁合同、撤走专家和军事威胁等错误也印象颇深。
　　俄罗斯人则对其远东和西伯利亚领土和边界的形成有着自己的解释，并不认同中国人的说法。一些俄罗斯人认为中国人对俄罗斯有非分的领土要求，至今俄罗斯不少媒体关于1969年珍宝岛（即俄称达曼斯基岛）武装冲突的报道仍然明显带有对中国非常不满的情绪。即使签署了边界协议，完成了勘界和划界工作，许多俄罗斯人还是担心中国有朝一日会向俄国索要15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因此，产生了杞人忧天式的所谓中国移民向俄罗斯远东悄悄扩张的天方夜谭。在俄罗斯，关于"中国非法移民"的各种说法，简直是谈虎色变一般。尽管普京总统的对外政策顾问普里霍季科指出在辽阔的俄罗斯大地上其实只有20多万中国人，呼吁俄罗斯人不要相信"中国威胁论"，但很多俄罗斯人似乎仍旧宁愿相信有，不愿相信无。
　　20世纪60～80年代，中苏之间保持敌对状态长达20年，双方不友好、甚至敌视的宣传报道在两国人民的意识中打下深刻烙印。要消除这些偏见和误解并非一朝一日的事情。有些俄罗斯精英认为，是中国与美国在20世纪70～80年代的"联手"，造成了苏联的轰然解体。他们主要不是从主观上，在苏联内部寻找这个超级大国解体的问题和原因，而是竭力从客观上和外界寻找原因。一些俄罗斯人因此对曾与苏联对抗的中国疑虑重重，总怀疑今天中国还在利用俄罗斯对付美国，认为中美关系发展可能对俄不利。而在中国一些学者和专家中间，也对俄发展与美关系抱有深刻的戒心，每当俄美关系接近，一些人就担心俄美联合会对中俄关系产生消极影响。这也是中俄在对美关系上经常不能保持一致的原因。美国对中俄对美关系的这一微妙之处也非常清楚，不仅充分利用，而且时常挑拨离间，以便渔翁得利。
　　（二）部分俄罗斯人担心中国在远东的影响扩大
　　莫斯科和俄罗斯远东地区的领导人主张与中国发展关系，因为没有中国的参与，俄罗斯远东的发展就会像少了一只翅膀的双头鹰而难以飞翔，而如果没有远东地区的迅速发展，俄罗斯的全面振兴也就难以想像。
　　俄远东地区的食品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中国的供应，而中国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振兴也需要俄罗斯的合作。然而，这种客观上的、潜在的互补性暂时还没有带来双方卓有成效的建设性合作。俄罗斯发展远东地区面临的一个严重问题就是缺少劳动力，但是不少俄罗斯人对中国富余的劳动力心存疑虑，担心大量吸收中国劳动力将导致中国在远东坐大，对俄安全造成隐患。
　　而中国东北三省的某些领导人对发展与远东地区合作的问题不够重视，束手无策，在过去的10多年里，虽采取了一些措施，但总的来说进展缓慢。
　　（三）一些俄罗斯人担心中国的竞争
　　实际上，中俄在合作的同时，还有竞争的一面，也许一些中国人没有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俄罗斯全国民意测验中心的一位负责人坦率地说，随着中国经济建设的迅猛发展，中国的综合国力不断增长，中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地位持续提高，而相对来说，俄罗斯的国力尚未恢复到苏联时期，其国际地位和作用今非昔比。因此，在俄罗斯出现了不作中国的能源附庸和原材料基地、不能向中国出售尖端军事技术和武器的言论。
　　在中国，也有人认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俄罗斯重新崛起后将对中国产生什么影响还不得而知。
　　中国政府反复强调，中国希望看到一个复兴、强大的俄罗斯，一个强大的俄罗斯对于中国经济的发展、对于中俄加强经贸合作和建立新的国际秩序都非常有利。但是，要使俄罗斯人相信中国的这一真诚愿望，绝非易事。
　　（四）在两国一些部门，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考虑对方的利益和关切不够，双赢或共赢的思想还不够牢固
　　俄罗斯人经常抱怨他们在三峡水电站、上海外高桥热电站和步行挖掘机等竞标时受挫折是因为中方歧视俄方。而在参加俄罗?quot;斯拉夫石油公司"竞标时失利，搞了10年的安大线被废弃，给中国人的教训非常深刻。美国、英国和日本等西方国家的公司都可以进入俄罗斯的能源开发市场，惟独中国国营公司不能购买俄罗斯能源公司的股份。得到两国官方一定程度上支持的安大石油管线项目在2003年5月以前似乎还没有发现致命的危险，俄外交部副部长和能源部副部长也出席了在莫斯科签署的尤科斯石油公司向中国出售石油的合同签字仪式。几个月后俄方却突然变卦，以"环保"为由废除了安大线。因此，应该提倡在合作中寻求双方利益的汇合点，互谅互让，实现双赢。
　　（五）彼此缺乏对对方客观、全面和深入的了解，导致双方的好感程度不高
　　俗话说:"长相知才能不相疑"。中俄两国群众彼此不甚了解，相疑也就难免。普京总统的对外政策顾问普里霍季科指出，"在如何看待中俄关系现状及其发展前景的问题上，俄国内仍未形成统一认识。俄罗斯媒体中时有'中国威胁'的论调，认为中国对俄军事和经济威胁难以避免。这主要是由于我们对现代的中国知之甚少。两国经济往来频繁，但人文、文化和科技领域的交流却不断减少。加之对中国的历史偏见难以消除，导致我们对相距更远的英国和法国比对中国这个近邻知道的更多。"
　　大多数中国人对今日俄罗斯也缺乏全面和深入的了解，很多人对俄罗斯的印象还停留在苏联时期。因此，到了俄罗斯以后，所见所闻把他们记忆中美好的印象打得粉碎。一些中国人为此而后悔不已:"早知这样，还不如不来俄罗斯"。还有不少去过俄罗斯的中国人抱怨，俄罗斯人对他们似有那么一种居高临下、自以为优越的情绪，既不尊重也不平等、既不客气也不友好地对待他们。与此同时，一些俄罗斯人则常常喜欢引用俄罗斯的一句俗话，"东方的事情非常微妙"，"与中国人打交道真难!"

三 几点建议

　　（一）努力减少在俄罗斯流行的"中国威胁论"及其危害。 一是加强和改善对外宣传报道，特别要恢复或重新建 立两国新闻机构之间的联系与合作。俄罗斯的绝大多数新闻单位已经私有化，控制在金融寡头手中，他们信奉"新闻自由"，在这一幌子下他们所辖的新闻媒体关于中国的报道与西方媒体关于中国的报道差不多，所以我们对发生在中国内部的和对外的不少事情需要作必要的解释，澄清一些事实。中国各级领导人访问俄罗斯时，应把批驳"中国威胁论"作为出访的内容之一，利用一切机会做俄公众的工作。
　　（二）加强边境管理。 中国方面应抓紧解决自己在边境管理中存在的问题。有些与俄方有关的问题应在积极与俄方协商的基础上协调解决。至于让中国劳动力去俄工作的问题，在中俄政治互信没有达到一定程度之前，中方最好不要主动提出向俄大量输出劳动力的问题。随着时间推移和政治互信逐步增加，以后会水到渠成。
　　（三）对经济合作和贸易中的困难应有足够的估计，既要有积极的态度，又不能盲目乐观。 最近我们提出到2020年中国将在俄罗斯投资120亿美元，但是俄方并没有表现出很大的热忱。一些俄罗斯人似乎对我们投资的诚意和意图有些不理解，生怕我们抢占俄罗斯的能源和资源。下一步，我们应该提出具体的投资项目。鉴于迄今我们在俄投资的很多教训，对于这次投资的项目应该做更认真、更细致和更符合实际的研究和论证，不应重蹈过去有些项目凭长官意志轻率上马而很快失败的覆辙。我们提出到2010年使两国贸易额达到600亿～800亿美元甚至1000亿美元，而为实现这一目标，还有大量艰巨的工作要做。俄罗斯方面实际上对单纯扩大贸易额并不感兴趣，认为这对它不利，所以它要求改善贸易结构，要中国多进口它的机电设备。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满足俄方的要求呢?经贸合作的水平在根本上是取决于两国的市场和市场规律。在我们两国市场经济还不发达，特别是在俄罗斯人们的市场观念尚不成熟、市场机制很不完善的今天，我们对于短期内经贸合作持续快速发展的困难应有足够的估计和准备。态度应当积极主动，措施则应具体、扎实。要在竞争非常激烈的俄罗斯市场打开局面很不容易，大力培养和提高我国经贸人员的素质显得非常重要和迫切。
　　（四）多从自己方面找原因。 中俄关系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和困难，例如，上述人士之间相互了解不够多、互信程度不够高、新闻机构之间联系较少以及我们迄今没有在俄罗斯做成几个像样的项目（投标斯拉夫石油公司遭拒绝，石油管线尚未搞成）等等，这固然有客观的原因和俄方的原因，但是我们自己方面的各种原因也是值得总结和吸取教训的，比如我们对俄工作中协调与协作不够、对俄罗斯许多问题的研究不深、对俄的宣传工作不力以及文化和人文交流不畅。如果与有些国家对俄的工作相比，可以看出我们的一些差距:为什么土耳其"拉姆斯托尔"、法国"欧尚"和瑞典"宜家"等超市在莫斯科都经营得不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而中国两个超市却接连关闭?为什么美国"麦当劳"、"肯德基"和意大利"比萨"等餐厅在俄罗斯长盛不衰，而红火10年的"北京餐厅"却未能持久，中断了合作?为什么韩国的（更不用说日本的）家用电器在俄罗斯市场占有一定的份额，而中国的家用电器却远没有韩国的影响大?为什么土耳其的劳务输出在俄罗斯很受欢迎，而我们的劳务出口却困难重重?为什么俄罗斯媒体不把日本等西方国家在萨哈林岛的石油天然气项目看作是掠夺俄罗斯的能源和资源，却把对中国的石油出口说成是俄不能成为中国的能源附庸和原材料基地? 在这些问题上，恐怕仅仅埋怨和指责俄方是不够的，还要检讨我们自己的原因，改进自己的工作，提高我们人员的素质、能力和工作效率，完善我们自己的工作机制。俄方的问题，主要靠他们自己去认识和解决。现在我们双方在合作中遇到困难和问题时相互指责较多，而作自我批评和自责较少，这不是增进互信和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作为重要的战略协作伙伴，我们双方应该多磋商和协作，多相互谅解和理解，多检讨自己方面的原因，更认真更严格地改进自己的做派。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断提高相互信任度，把我们的睦邻友好合作关系推向越来越高的水平。

 

[1]www.vladpravda.ru/articles/2004/06/17.
[2]同上。
[3]www.Chinanews.com2004年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