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中俄石油管线问题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牵动了世界的视线。这次的能源合作，其牵扯面很广，出现问题很多，经历10年时间尚无定论。中俄两国的能源合作从本质上讲是双赢互利的，从长期角度讲需要构筑合作的互信基础，但是俄罗斯多元化的利益主体给合作带来了新的挑战，同时，俄罗斯向中国供应原油的资源目前尚未落实。本文用博弈论基本原理论证了以上各点。由于俄罗斯国内情况非常复杂，我国也没能对预期风险和事态发展进行充分估量，在合作进程中出现了一些问题。加强互信，积极有效地开展两国长期能源合作，是我们面前的重要课题。
　　【关键词】 中俄石油管线 东西伯利亚石油开发 囚徒困境
　　【作者简介】 冯连勇，1966年生，石油大学（北京）工商管理学院副教授、博士；郑宇，1976年生，石油大学（北京）工商管理学院硕士研究生。（北京 102200）
　　

一 中俄油气合作双赢互利

　　俄罗斯是一个油气生产大国，是世界石油市场上石油输出国组织（O PEC）之外的重要供应国之一。自从其石油工业在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的大规模的私有化以来，其石油产量也在几年前开始回升，为俄罗斯赚取了大量的外汇。在1999年后较高油价的推动下，俄罗斯石油产量大幅增长。在2002年，俄罗斯原油产量为3．79亿吨，比上年增长9．1％，出口2．56亿吨。同时俄罗斯GDP 的20％，出口收入的55％，以及财政收入的约40％，都来自于石油工业的贡献[1]。
　　同时，俄罗斯政府制定了石油产量目标，即力争在今后的几年内使石油产量达到并保持在3．9亿吨的水平。但是，由于目前西西伯利亚油田已经进入了开发后期，俄罗斯各大石油公司已经认识到，要想从现有水平上保持并提高石油产量，就必须开发新的油田。勘探和开发里海地区、俄罗斯东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的油气资源就成为俄罗斯未来石油开发战略的重要选择。此外，俄罗斯现有石油管道系统却严重制约了俄罗斯的油气出口，俄罗斯未来石油产量将取决于对新油田的开发，这又需要对基础设施，包括新的石油管线进行大规模投资。所以俄罗斯有关部门认为要达到这个目标，其石油工业除了对石油管线系统进行改造之外，还必须建设新的石油管线，如在东西伯利亚和远东修建石油管线等。
对中国而言，自1993年我国首次成为石油净进口国以来，每年的石油进口量快速增长，对国际市场的依赖程度也越来越大。近10年来我国民经济按年均9．7％的速度增长，原油消费量按年均5．77％的速度增加，而同期国内原油供应增长速度仅为1．62％[2]。一个国家所掌握的能源，尤其是油气资源将直接决定该国的可持续发展甚至能源安全。未来20年内，中国经济仍将快速发展，同时，中国石油后备储量不足，因此，应积极利用国外石油资源。
　　出于对石油安全战略的考虑，有必要采取分散油源，实施石油供给多元化等方法以规避风险。目前，我国进口石油的一半以上来源于中东，2002年原油净进口量从2001年的6490万吨上升到7180万吨，年增幅达10．7％，其中从中东进口原油3439．22万吨，占全部原油进口的49．5％。由于从海上进口石油面临着漫长的海上运输线的安全问题，考虑到未来国际政治局势特别是海湾地区局势的不稳定性，这种进口结构必然伴随着石油供给的高风险性。这样，与俄罗斯进行能源合作对于稳定和分散石油供应来源是非常重要的。
　　从市场的距离来看，中国是东西伯利亚和部分远东地区石油资源最近和最稳定的市场。中国经济增长的潜力和对能源的巨大需求，为俄罗斯参与国际石油市场提供了一个巨大的机会和发展机遇。两国的能源合作双赢互利，有助于亚太地区经济的稳定和可持续发展，对形成东北亚稳定的能源安全战略格局具有积极的意义。
　　

二 中俄油管线油源目前尚未落实，急需加大勘探开发力度

　　中俄油管线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东西伯利亚和部分远东地区（不应包括萨哈林州，因为距离远）的石油资源究竟有多少。计划供应中俄石油管线的石油一部分将来自尤科斯石油公司控制下的位于西西伯利亚东南部的托木斯克，另一部分是克拉斯诺雅尔斯克地区与伊尔库茨克地区的含油气区。尤科斯公布其托木斯克油气公司拥有的油气储量为2亿吨油当量（SPE basis，D ＆M 公司数据，2002年12月31日）。但是，该油田已进入开发后期。2001年尤科斯公司通过控股东西伯利亚油气公司（VSN K ）掌握了东西伯利亚两块非常有前景但尚未开发的油气藏的开采许可证，有效期达25年。这两个油气藏是阿加列耶夫斯克油
田和尤罗勃钦-托霍姆斯克油气富集区的中心区块，都位于克拉斯诺雅尔斯克地区的埃文基自治区。虽然尤罗勃钦-托霍姆斯克产区的C2类预测储量较大，但是目前已知的东西伯利亚油气公司所拥有的探明可采储量为5400万吨（4亿桶）油当量[3]（SPE basis，D＆M 公司数据，2002年12月31日），即尤科斯公司拥有的这两个油气区的探明石油可采储量仅为2．5亿吨左右。
　　显然，上述储量与《关于中俄原油管道、原油长期购销合同基本原则和共识的总协定》中拟通过"安大线"向中国供应7亿吨原油的目标相去甚远，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东西伯利亚未来的开发。但东西伯利亚和萨哈共和国的油气区多数处于勘探初期或中期，只有极少数的油气田处于试开发阶段[4]。2002年东西伯利亚地区原油探明储量仅占全俄的4％，为3．26亿吨，而产量仅占全俄每天770万桶的产量的3％[5]。但是东西伯利亚地区和萨哈共和国探明程度和开采能力都很低，同时，这些地区人烟稀少，自然地理条件恶劣，基础设施差，油气勘探开发的难度很大。
　　从俄方最新公布的文件看，东西伯利亚和远东陆地及水域油气原始可采资源量大约为850亿~900亿吨油当量。其中，石油200亿~220亿吨，伴生天然气1．5万亿~2万亿立方米，非伴生天然气58万亿~61万亿立方米，凝析油30亿~50亿吨。截至2003年1月1日，东西伯利亚石油剩余探明可采储量（A、B及C1级）为3．735亿吨，远东为4．152亿吨（其中鄂霍次克海大陆架1·653亿吨）。C2级石油远景储量东西伯利亚为6·55亿吨，远东为2·531亿吨（其中大陆架储量为1．448亿吨）。东西伯利亚的石油储量主要集中于伊尔库茨克州和克拉斯诺雅尔斯克边疆区。远东的石油储量主要集中于萨哈共和国和鄂霍次克海大陆架[6]。
据俄官方1999~2000年的预测，到2010年，东西伯利亚及萨哈石油产量可达5500万~6000万吨。但这些地区已发现油田的开发非常缓慢，对油气管道等设施的规划至今仍未开始。如果上述情况不能迅速改观，东西伯利亚和萨哈的石油产量到2010年前将只能达到500万~1000万吨。如果目前就采取积极措施，那么到2020年该地区石油产量有可能达到5500万~6000万吨。但所需的投资是巨大的，未来20年内，石油管道建设投资增加不应少于80亿美元，勘探投资增加不少于120亿美元，勘探投资总额不应少于145亿~160亿美元[7]。
　　从各方数据可以看出，目前已探明储量并不足以供应中俄油管线。当然，由于该地区资源丰富，潜力非常巨大，中俄两国的油气合作必须从长远出发，在互信的基础上合理规划，特别是俄罗斯，应大力改善投资环境，加大力度，使勘探开发计划尽快付诸实施。

三 中俄能源合作的博弈--努力走出囚徒困境

　　除了直接经济利益外，中俄油管线问题在整个东北亚能源合作中则是合作机制形成过程中的博弈。日本（或许有美国）的利益诉求，俄罗斯能源外交战略和地缘政治都对中俄石油管线的结局构成非常重要的影响。
　　日方对修建"安纳线"（安加尔斯克到远东滨海港口纳霍德卡的输油管线）的高达75亿美元的资金援助的承诺动摇了"安大线"（安加尔斯克到大庆输油管线）的首选地位。就经济利益角度而言"安纳线"远不如"安大线"合算。"安大线"线路比"安纳线"短近一半，地形条件优越，而且可以充分利用大庆到大连的已有管道。日本热衷"安纳线"可能只是出自本身的能源安全战略和地缘政治的综合考虑。但是日本在"安纳线"问题上并不像中国那样急于考虑上游资源的充足供应问题。负责石油储备和对海外油气勘探开发提供资金运作支持的国有的日本石油公团由于投资不慎，不良贷款增多正面临重组和改革[8]。这显得日本政府在该问题上似乎略为轻率。另外，迄今为止，日本的承诺只能是一种不完全承诺。
　　目前，中俄能源合作总体上仍然停留在加强经贸往来力度以拓展合作机会的层次上。这样，一旦双方抱有机会主义的态度，将无法进行实质性合作。博弈论中博弈双方由于缺乏互信而只顾追求各自的眼前利益会构成囚徒困境，即导致双方都只能得到效率较低的结果。表1所示正是中俄双方在缺乏互信情况下进行能源合作所构成的囚徒困境。表中ai，bi，ci，di 为双方在不同状态下的收益值，下标1代表中国，下标2则代表俄罗斯，在对策过程中，任何一方合作而另一方却背离的局势都会导致前者的收益减少而后者的收益增加，所以这里规定ai＞bi＞ci＞di（i＝1，2）。该对策存在两个均衡（b1，b2）和（c1，c2）。显然均衡（b1，b2）最优，但是该均衡却是一个不稳定均衡，如果双方缺乏足够的互信与信息沟通，发现短期内可以通过改变策略来提高自身收益，则最终会导致双方的均衡稳定在（c1，c2）的水平上，即中俄油管线面临囚徒困境。
　　
　　　　表1 　　　　　　　　　　　　　　囚徒困境支付矩阵

中国　　　　　　　俄罗斯	合作	背景
合作	b1，b2	d1，a2
背景	a1，d2	c1，c2

　　例如，中石油被迫退出斯拉夫石油公司（拥有部分东西伯里亚地区的开采区块）的股权收购，表明俄油气领域投资环境对华不够友好。即便合作项目有着非常好的前景，但如果没有中国公司在上游参与开发，对周边最大消费市场的中国来说，显然无法令人满意。同时，俄罗斯内部存在多元化的利益集团参与利益分配的角逐，而国家却缺乏内部利益调节整合的能力。日本的介入和巨额资金援助的引诱更是平添变数。
　　这样，双方采取背离策略的动机一直存在。如果双方都采取背离策略，即囚徒困境支付矩阵中的纳什均衡（c1，c2），就意味着双方在能源领域内的合作最终只能停留在低水平、低效率的阶段。
　　而在最终确定合作后，原来不可能达到的（b1，b2）在订立同盟、沟通信息后，会转变成优于（c1，c2）的均衡点，原博弈即被改造为具有通信的博弈而能实现更好的结果。走出囚徒困境要求双方建立足够的互信，并在此基础上构建合作的机制和框架，进行利益调整，通过契约形式明确各自的目标和获益，承担相应的权利和义务。问题的关键是俄方如何看待中俄能源合作中的国家整体利益。从长远来看，中国和日本都可以是能源合作的伙伴，但是中俄的能源合作更能使俄方实现国家整体利益最大化。
　　

四 重复博弈下的再讨论--利益主体内部多元化利益集团对合作的影响

　　在博弈论中，囚徒困境是典型的非合作博弈局势，除了通过博弈方之间的通信对原博弈的改造可以得到更好的结果之外，由于中俄能源合作的长期性，仍然存在着在非合作博弈基础之上，经过重复博弈而达到更有效率的均衡的可能性。
　　重复博弈就是某些博弈的多次（两次以上，有限次或无限次）重复进行构成的博弈过程。如果把中俄能源合作当作一种并不在仅仅经过一定次数就会结束的重复博弈，即近似地认为是无限次重复博弈，结果则会另有不同。
　　仍以前面的囚徒困境为例，在无限次重复博弈条件下，设未来收益的贴现系数为δ＝1/（1＋r），r为一定阶段的市场利率，则俄方得益的现值为：
　　π＝π1＋δπ2＋δ2π3＋…＝∑8t＝1δt－1πt
　　同时双方采取触发策略，即都是先试图合作，在第一次无条件选合作，如果对方也是合作的态度，则坚持选合作的对策；一旦发现对方背离，则也用背离策略报复，以后永远选背离，迫使对方只能选背离策略，大家都得较小的得益。
　　假设俄方首先采用背离策略，在第一阶段得益为a2，则以后也必将引起中方的报复，使得总得益为π＝a2＋c2δ＋c2δ2＋…＝a2＋c2δ1－δ。相反，如果在第一阶段采取合作则导致以后坚持合作，总收益为π＝b2/（1－δ）。所以，当b2/（1－δ））a2＋c2δ1－δ时，即当δδa2－b2a2－c2时，俄方会选择在第一阶段合作的策略。
　　然而俄罗斯作为一个利益主体，内部却存在着多元化的利益集团。俄石油公司基本上是私有化的上市公司，追求股东回报和股价，把高井口油价作为其战略目标，必然偏向建设"安大线"；而国有的俄罗斯输油公司则强调对输油管道的国家控制，并积极主张能够使其得到更大管道建设和运营利益的"安纳线"；俄东西伯利亚和远东各地方出于管道建设以及随之而来的日本那75亿美元的资金援助所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的考虑，同样对"安纳线"予以支持。
　　尤科斯公司与俄罗斯输油公司的分歧归根到底反映了两公司在中俄能源合作问题上的战略观。尤科斯公司侧重于在长期合作基础上打入中国市场，而俄罗斯输油公司则倾向于其短期巨大利益。显然对中俄能源合作未来收益折现成现值的贴现系数[9]的理解也不同。所以，俄罗斯内部多元化的利益集团给中俄能源合作构成了新的挑战，如何在中俄能源合作的其他领域扩大与相关企业的共识和合作机会，并协调好自身内部的利益关系，应该是双方决策者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根据俄罗斯能源外交战略，管道控制成为俄能源外交运作的重要手段，远东管线正好成为俄罗斯施加地缘政治影响的工具。同时，俄罗斯把能源销售市场多元化作为俄能源外交的基本方针。然而中俄管线和其他中亚国家的管线过境问题有很大的不同之处，那就是中国对俄罗斯而言更大程度上是一个油气消费市场，而不是可能会对其管线控制构成威胁的国家。并且如前所述，通过在互信基础上的体制安排，完全可以将所谓中俄管线会导致俄能源出口市场单一化的可能性演变为不可置信威胁。
　　同时俄方则应该充分重视双方能源合作的长期共同利益，积极稳妥地寻求双方合作的最佳途径，并在利益主体内部存在多元化利益集团的情况下，协调好内部利益分配关系。而俄罗斯各利益集团也应充分认识中俄合作的巨大潜力，在现实的基础上寻求最可能实现的共同利益。
　　总之，中俄两国应该站在长期战略的高度上协调各自的能源外交策略。在保障各自能源安全的同时，在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基础上形成能源合作体制，并以中俄两国的能源合作为基石，以上海合作组织和亚太经合组织为框架，在能源的各个领域内培育谅解与互信，推进具备多边体制规则的东北亚能源合作体系的形成。

　　　　　　　　　　　　　　　　　　　　　　　　　　　　　　（责任编辑 常 玢）

 

        [1]EIA．RussiaCountryAnalysis Brief，http：//www．eia．doe．gov/emeu/cabs/russia．htm．
　　[2]童晓光、窦立荣等：《21世纪初中国跨国油气勘探与开发战略研究》，石油工业出版社2003年版。
　　[3]OAO East Siberian Oil and Gas Company，http：//www．yukos．com/EP/East－Siberian．asp
　　[4]郑羽、庞昌伟：《俄罗斯能源外交与中俄油气合作》，世界知识出版社2003年版。
　　[5]Gregory F．Ulmishek．Petroleum Geology and Resources ofthe Nepa－BotuobaHigh，Angara－LenaTerrace，and Cis－Patom Foredeep，Southeastern Siberian Craton，Russia．
U．S．Geological Survey Bulletin 2201．F，2001．
　　[6]冯玉军等：《俄罗斯东西伯利亚和远东油气开发基本方向？》，载《国际石油经济》2004年第2期。
　　[7]冯玉军等：《俄罗斯东西伯利亚和远东油气开发基本方向？》，载《国际石油经济》2004年第2期。
　　[8]梁慧、朱起煌：《从石油公团的作用看日本的石油储备和海外找油气政策》，载《国际石油经济》2003年第3期。
　　[9]张守一：《制胜之道--现代经济对策论》，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