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美国在独联体地区策动“颜色革命”体现了三重利益诉求:追求“绝对安全”、“扩展民主”和攫取区域内的油气控制权。“颜色革命”直接导致俄罗斯对“变色国家”的影响力急剧下降,俄罗斯也成为美国策动新的“颜色革命”的潜在目标。俄罗斯与中亚国家已将上海合作组织视为抵御“颜色革命”的主要平台。中俄两国开始站在建立国际新秩序的高度来看待“颜色革命”问题。

　　【关键词】 上海合作组织 “颜色革命” 美国因素

　　【作者简介】 吴大辉,1967年生,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博士。(北京 100007)

　　自2003年11月格鲁吉亚发生“玫瑰革命”之后,2004年12月和2005年3月,乌克兰和吉尔吉斯斯坦也相继发生“橙色革命”和“郁金香革命”。“颜色革命”已经成为近几年有关国家在独联体地区借助非暴力手段促使政权更迭的政治代名词。由于国家间的个体差异,上述国家发生“颜色革命”危机的具体情况不尽相同,但究其共同根源,“颜色革命”在上述国家的发生无一例外地都是内外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而美国则是外力因素中的主导力量。

　　可以这样认为,美国政府在克林顿执政时期即已推行的对独联体国家的“扩展民主”战略,现已度过试探性阶段,开始进入全方位的突破性渗透时期。从独联体各国的关切度与紧张度上分析,独联体地区正处于“颜色革命”危机的阴影之中。

　　如果说格鲁吉亚“玫瑰革命”发生时,独联体各国还将其视为“偶然性的”个案,那么从乌克兰的“橙色革命”开始,尤其在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事件”之后,未变色的独联体国家已然意识到“颜色革命”对各国执政当局的危害性与迫切性,纷纷进入政治自我反省期,并将预防此类事变的发生视为执政的头等大事。无论我们愿不愿意承认,“颜色革命”已经成为中俄战略协作和上海合作组织发展进程中不得不面对的一个棘手难题。

一 美国在独联体地区策动“颜色革命”的三重诉求

　　2002年11月27日,美国务院在关于美国在独联体,尤其是在中亚的利益诉求的报告中指出,美国在该地区的战略利益包括安全、内部改革和能源三个方面,并称“九一一事件之后,我们大大地提升了对直接关乎反恐之类的安全问题的关注度。然而,实现长期的稳定需要在所有三个领域都取得进展。”[1]对照上述三点利益界定,透过美国在独联体地区策动的“颜色革命”,依然可以洞察到美国三年前既定的利益诉求:安全、民主与能源。

　　第一,“颜色革命”:基于美国“绝对安全”诉求的分析。2001年九一一事件之后,出于“消防救火式”的现实安全的需要,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首要目标发生了变更。但这并不证明美国放弃了原有的“寻找并确定潜在的势均力敌的全球竞争对手”的战略选择,它只是退居次席或者说被隐藏了起来。遇到风吹草动,时机成熟,这一寻找假想敌的传统战略依然会浮出水面,走向前台。作为一个具有超强优势、傲居世界权力“领导者”高位上的超级大国,美国总要追求本国的“绝对安全”。通过分析九一一事件后美国政府发表的新版《四年防务评估报告》、《核态势评估报告》、《国防报告》和《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等官方文件,可以发现美国军事安全战略的重大变化:首次将防务计划制定的基础由原先的“基于威胁”转换为“基于能力”,即放弃以威慑应付威胁的被动战略,代之以通过增进国防实力全面争夺优势的积极战略。正是基于上述考虑,美国大力发展导弹防御系统,不惜退出反导条约;降低核打击门槛,积极开发可用于实战的核武器;加大高科技常规武器的开发力度;全面改进和提高国土防卫、全球范围内军事力量的快速投送、远程精确打击和信息战、太空战等能力。显然,美国安全战略的上述变化并非单纯地出于反恐的需要,而是为了使“美国军队的实力足以防止潜在对手为赶超美国而扩充军备”。在阿富汗的反恐军事行动基本结束后,美国开始意识到自己“拥有无与伦比的军事实力和巨大的经济政治影响力”,“在21世纪,美国握有把自由对所有仇敌的胜利发扬光大的机会,美国愿意承担领导这项伟大使命的责任”[2]。

　　当今世界客观上有实力作为美国潜在对手的国家首推俄罗斯。无论俄罗斯现在有无与美国比肩的愿望,它所具备的国家规模、军事实力、国际影响、科技潜力、民族性格及其发展态势都决定了它是美国潜在的天然对手。按照美国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布热津斯基的说法,俄罗斯只有“最终成为一个既民主、又没有帝国野心,既与其民族国家的新地位相符、又能与其欧洲邻国理顺关系的国家”才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3]。美国现任国务卿赖斯几年前也曾指出,“俄罗斯提出了一种不同的挑战。俄罗斯仍然具有大国的诸多属性:人口众多,领土广阔,军事潜力巨大。但它的经济衰弱和民族认同问题威胁到它的存在。俄罗斯决心在世界上显示其权力并经常以任意的、威胁美国利益的方式行事。”[4]因此自苏联解体以来,美国对俄政策始终围 绕一个主旨目标而展开:促使俄罗斯向建设一个没有帝国野心和最终完全民主的国家转型。

　　这让世人不难理解,缘何在华约解体后北约依然存在,并雄心勃勃地向俄罗斯边界推进;更不难理解,美国缘何冲击冷战结束以来俄美竞争心照不宣的底线——独联体。客观上,北约东扩与“颜色革命”已经成为美国防止俄罗斯在任何时候卷土重来的两个关键环节:前者是美国从外部对俄罗斯战略空间进行的遏制性挤压,后者则是美国从俄罗斯的战略边疆内部对其进行的战略性肢解。这种对俄罗斯的双重钳制不仅可以有效地巩固和扩大冷战的成果,防止中东欧地区得而复失,还可以“通过一种民主性的地缘政治多元状态包围俄罗斯,通过这些新生民主国家的榜样作用,增强俄罗斯民众自醒意识,并最终与专制主义和沙文主义传统彻底决裂。”[5]

　　第二,“颜色革命”:基于美国“扩展民主”诉求的分析。在全球推行民主与自由是美国天赋使命感的核心内容,也是美国历届政府一成不变的政治理念。虽然美国两党对此问题的关切度与侧重点有所不同,但是美国国内已经形成这样一个基本的认知:“保卫美国安全的一个主要途径就是促进海外的民主,也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对美国本土形成威胁的根源。”克林顿曾多次强调,“民主国家”在贸易和外交上成为可靠伙伴的可能性比较大,而且执行同美国利益一致的对外政策和防御政策的可能性也较大。促进“国外的民主与人权”早已成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核心目标之一。对于美国而言,“扩展民主”既是目的,也是手段。

　　从克林顿执政时期开始,美国就推出了系统的“扩展民主”战略,并针对独联体地区制定了“支持新独立国家”计划。美国著名政治家布热津斯基曾经直言不讳地指出,“在俄罗斯参与下的原苏联地区新的一体化进程威胁着美国的利益,因为它将有助于俄罗斯的复活和崛起”[6]。美国的意图很明显,在原苏联地区不能出现与美国等西方国家 相竞争的政治和军事势力。美国认为,虽然独联体各国已是“实行选举制度的民主国家”,并“基本上取消了国家对经济的控制,放开了价格”,但是它们“从共产主义向市场民主制度的过渡还远未结束”。因此,美国要继续通过同这些国家的“接触”来促进它们的政治和经济改革,帮助它们加强“公民社会”,推进“人权和法制”,并建立自由市场经济。美国认为,它在俄罗斯以及其他独联体国家“向民主和自由市场经济的演变”和促使这些国家融入国际社会方面有着极其重要的安全利益[7]。

　　从美国政治理念的传承性上分析,布什政府在独联体地区策动的形形色色的“颜色革命”不过是美国传统的“拓展民主”战略在新时期的延续。

　　为帮助独联体国家搭建所谓“公民社会”的基础性平台,仅1993~2003年,美国就向独联体各国提供了90亿美元的专项政治拨款。美国国会在“2005年扩展民主法案”中,将世界各国分为“完全民主”、“半民主”和“非民主”国家三个类型,并指出美国的神圣责任就是促使那些“表面上允许反对党、公民团体和新闻自由的存在,但事实上却对其进行种种限制的”“部分民主国家”向“完全民主国家”转变[8]。独联体国家“大总统、小议会、弱政府”的特殊政体一直为美国所诟病,这些国家也自然被列为“半民主国家”,因而也就成为美国进行民主改造的对象。布什总统在其第二任期就职演说中多次强调,将坚定不移地在全世界继续推行“民主改造”计划,“以将自由与民主送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2005年5月5日,布什在访问拉脱维亚前夕公开称白俄罗斯是“欧洲最后的独裁国家”,美国将进一步促进其民主改造[9]。

　　第三,“颜色革命”:基于美国油气利益诉求的分析。迄今为止,在独联体地区“颜色革命”已经发生和发生未遂的国家,或处于油气资源富集地区,或处于本地区油气外运的枢纽地位。这不能不让 人探究美国在独联体地区策动“颜色革命”的油气经济动因及其可能产生的政治影响。

　　发生“郁金香革命”的吉尔吉斯斯坦与发生“安集延事件”的乌兹别克斯坦都地处里海-中亚油气板块。2001年,美国能源部能源信息署公布了里海最新的可能的和已探明的油气总储量:里海地区可能的石油总储量高达2 500亿~2 700亿桶,天然气为16万亿立方米左右;目前探明石油储量为175亿~340亿桶,探明天然气储量为6.9万亿立方米。由于里海地区油气资源勘探程度较低,油气探明率较低,特别是石油的探明率仅为10%左右,远低于勘探成熟地区40%~60%的探明率,说明里海地区油气资源潜力巨大,尚有继续发现大型、特大型油田的可能。2000年7月在哈萨克斯坦里海东北部发现的储量约为70亿吨的卡沙干油田就是例证[10]。美国方面认为,里海地区的油气“探明储量和前景储量实际上是北海油田的许多倍,并且随着进一步勘探还应该有大幅增长”[11]。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美国一直鼓励本国石油财团在里海地区抢滩布局。经过10年间的苦心经营,美国财团几乎涉足里海-中亚地区所有重要的石油项目,并主导着关键性油块区的开发。初步估算,仅在中亚能源领域,来自美国的投资就已经达到300亿美元左右。如果能够在 中亚-里海国家催生亲美政权,显然有利于维护甚至扩大美国在这一地区的油气投资,进而掌握中亚里海地区的油气控制权。

　　尽管发生“玫瑰革命”的格鲁吉亚不属于里海沿岸国家,其本国的自然资源也极为贫乏,但是作为最靠近里海油气区的国家,紧邻里海这个巨大的油气“聚宝盆”的区位优势,使格鲁吉亚在里海能源开发中的战略价值近10年来不断攀升。作为中亚和外高加索8国中唯一有出海口的国家(其在黑海有308公里的海岸线),格鲁吉亚自然成为里海石油外运的天然桥梁。目前,里海地区大量的石油仍主要取道俄罗斯和格鲁吉亚的黑海港口而转运欧洲。俄罗斯凭借从苏联继承下来的石油管道网络仍然是里海石油外运的龙头国家,阿塞拜疆和哈萨克斯坦两国的石油运输不得不依靠俄罗斯的管道运力。为了打破俄罗斯对里海地区输送的垄断权,近10年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及国际石油公司所推行的中亚-里海能源战略是,一方面帮助本地区俄罗斯以外的国家扩建和改建已有的输油管线,以增强其输送能力,另一方面不断探寻新管线建设的可能性,积极铺建具有战略意义的石油运输管线。美国首先支持扩建了里海地区未在俄罗斯掌控之中的三条原有管线:加尔达巴尼(格鲁吉亚)-巴统(格鲁吉亚)管线、都本迪(阿塞拜疆)-哈舒里(格鲁吉亚)-巴统(格鲁吉亚)管线和巴库(阿塞拜疆)-苏普萨(格鲁吉亚)管线。2005年5月,美国力主建设的巴库(阿塞拜疆)-第比利斯(格鲁吉亚)-杰伊汉(土耳其)管线正式开通。至此,经过近10年来的努力,里海地区油气管线正从以俄罗斯为主导的单一性分布逐渐转变为多国参与、各方合作和竞争的具有复杂性和多样性的分布格局,并形成了两大体系:俄罗斯主导的石油运输管网体系和西方国际资本主导的石油运输管网体系。在这种布局当中,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际资本努力打造的、旨在帮助阿塞拜疆等产油国摆脱俄罗斯束缚的四条石油运输管线都从格鲁吉亚过境。这使其继俄罗斯之后成为里海石油外运的另一个开关型国家,成为里海石油流向西方的咽喉。不仅如此,格鲁吉亚还如同是一把匕首直接指向俄罗斯主导的里海石油运输管网体系,其中最近的管线距离格鲁吉亚只有几十公里。俄罗斯杜马副主席卢金在评价格鲁吉亚的“颜色革命”时曾经指出,“为了里海石油开发的未来,必须抓紧格鲁吉亚”[12]。发生“橙色革命”的乌克兰同样是一个能源开关型国家——俄罗斯与欧洲国家80%以上的能源交易是通过乌克兰输送的。从一定意义上说,控制了该国家就等于控制了俄罗斯最主要的能源出口。

　　透过美国在独联体地区策动的“颜色革命”,是否可以得出这样一个关乎中亚—里海油气未来发展的结论:该地区正在向美国设计的稳定的西方能源基地的方向靠近。一旦中东产油区失控,美国希望该地区能够成为接替区。有一点耐人寻味,美国国内目前对中亚石油资源的需要并不十分迫切,它对中亚石油的现实关注点并非是“为我所用”,而是要“为我所控”,即不为潜在的战略对手所用。

二 抵御“颜色革命”已经成为中俄战略协作的新领域

　　独联体地区的“颜色革命”危机发端于格鲁吉亚的“玫瑰革命”。虽然当时在敦促谢瓦尔德纳泽 下台的过程中俄罗斯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这场“玫瑰革命”所引发的独联体地区的“颜色革命”浪潮及其对俄罗斯国家利益的猛烈冲击却让俄始料未及。作为一种新的非传统威胁,美国策动的“颜色革命”已对俄罗斯形成直接冲击。

　　第一,俄罗斯对“颜色革命”发生国的影响力急剧下降。“颜色革命”浪潮无异于一场冲击俄在独联体利益的水患。大水荡涤过后,旧有的俄罗斯印记抑或被冲击得模糊不清,抑或荡然无存,而代之以全新的美国标识。俄罗斯政治基金会主席维亚切斯拉夫·尼科诺夫认为,乌克兰所发生的“橙色革命”,是西方势力联合起来首次对俄罗斯的独 联体盟国发动的一场大规模的地缘政治行动,旨在推翻乌克兰的现行制度。西方不只在乌克兰推行“民主”,还想将乌克兰从俄罗斯的影响中剥离出来[13]。前不久,乌克兰宣布退出与俄罗斯等国的统一经济空间很可能是乌克兰与俄罗斯逐步拉开距离的开始。格鲁吉亚原本就与俄罗斯关系不睦,政权更迭后进一步滑向美国。迫于多方面的压力,俄罗斯军队完全撤出在格鲁吉亚的最后两个军事基地只是时间问题。虽然吉尔吉斯斯坦在阿卡耶夫政权垮台后并没有倒向美国,但是随着阿卡耶夫的离去,俄罗斯在这个中亚国家悉心培植的政治影响同样受到弱化。该国新政权在要求美国撤军问题上的暧昧态度也凸现出对俄罗斯和上海合作组织的首鼠两端之策。虽然叶利钦执政时期就多次警告说,俄罗斯将在美国的挤压下失去独联体,但是“颜色革命”危机的到来第一次真正地让大多数俄罗斯民众意识到,俄昔日在独联体的主导地位正像流沙一样不断地流失。今天,失去独联体的悲观情绪正在俄罗斯社会中扩散。在大多数俄罗斯人看来,倘若失去在独联体的主导地位,就将失去俄罗斯的未来,并认为,重振俄罗斯的关键将取决于它今后在独联体地区的定位[14]。

　　第二,俄罗斯成为美国策动新的“颜色革命”的潜在目标。冷战结束以来,即便是俄美关系最密切的时期,美国政府也未放弃过对俄罗斯的民主说教。尽管乔治·W·布什曾公开将普京称作是“一个也许并不是最适合西方的俄罗斯领导人,但西方也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15],然而随着“颜色革命”在独联体部分国家的相继得手,美国进一步加大了对俄罗斯所谓“专制倾向”的批评力度,并似乎有意扶持以前总理卡西亚诺夫为首的反对派,力图借下届总统选举之机“推陈出新”。

　　2005年5月9日,布什在莫斯科与普京举行会谈后的第二天出人意料地会见了俄罗斯民主人士代表,并毫不掩饰地称美国要帮助俄罗斯建立“公民社 会”。7月20日,普京总统公开指出,“外国的资助正在被直接用于支持俄罗斯国内具体的政治活动,而且还是非常敏感的方面。任何一个尊重自己的国家都不会允许这种行为出现,我们坚决反对外国资助俄罗斯的政治活动。”12月23日,俄通过《非政府组织法》。显而易见,普京总统已经对西方支持的可能出现的“倒普”活动表现出高度的警觉。

　　格鲁吉亚、乌克兰和吉尔吉斯斯坦的政治变局验证了美国强大的、无孔不入的地区渗透力。格鲁吉亚“玫瑰革命”后,普京总统就曾告诫所有外事部门,“再也不要沉浸在只有俄罗斯有权领导独联体地区的格言中”。“我们正面临着两种选择:抑或大力巩固独联体,在它的基础上建立真正可以发挥作用的、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地区性组织;抑或坐视这个地缘政治地区不可避及地走向消亡”[16]。俄罗斯政府相信,在抵御“颜色革命”在独联体地区进一步扩散的问题上可以同中国找到契合点,并可以将其同上海合作组织未来的发展结合起来。2005年5月20日,俄罗斯学术界、外交部和国防部等强力部门的官员在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召开了“完善上海合作组织问题”的圆桌会议,与会者形成了可以代表政府观点的共识:某些国家实施“颜色革命”战略的最终结果“是沿俄罗斯南部地区,西起土耳其东至蒙古国建立一条首尾相连的遏制带。该遏制带贯穿已被征服的伊拉克和作为美国潜在侵略对象的伊朗,以及已被驯服的阿富汗和被拉拢的上海合作组织的中亚成员国。这种从战略层面上对欧亚大陆实施分割的做法无异于在中俄之间以及中印之间打入楔子,使这些国家面临日趋严重的军事威胁。不仅如此,美国还可以依此从经济层面上控制广大的里海油气区,从政治层面上便于对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对中国某些敏感的自治区以及整个高加索地区的形势施加影响。”[17]这一认识从战略的高度厘清了“颜色革命”对俄罗斯、中国及印度等国 安全利益与经济利益的威胁,揭示了美国“民主改造”战略的政治本质。事实上,美国政府也从未放弃过对中国“和平演变”的图谋。前不久,美国国务卿赖斯在日本访问时公开表示,布什政府提出的“扩大自由与民主”的政策同样适用于亚太地区,公开要求中国实行所谓的“民主政体”。

　　2005年7月1日,胡锦涛主席和普京总统在莫斯科签署的《中俄关于21世纪国际秩序的联合声明》对美国的“民主改造”战略阐明了两国的共同立场——“应充分保障各国根据本国国情选择发展道路的权利”,“各国的事情应由各国人民自主决定”,“必须尊重多民族国家的历史传统及其促进各民族和睦相处、共同发展和维护国家统一的努力”;“任何旨在分裂主权国家和煽动民族仇恨的行为都是不能接受的,不能无视主权国家社会发展的客观进程,不能从外部强加社会政治制度模式”[18]。这些清晰的表述实质上是对美国的“民主改造”战略说“不”。中俄这两个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这份有关国际秩序的纲领性声明中关于各国发展道路的清晰表述具有特殊意义。它说明中俄两国已经开始站在建立国际新秩序的高度来看待“颜色革命”问题。2005年5月,布什政府宣布,2006年美国将拨款13亿美元用于“支持世界民主改造”。可以想见,在未来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中国与俄罗斯联手抵御“颜色革命”将是两国间战略协作的一项重要内容。

三 俄罗斯与主要中亚国家已将上海合作组织视为抵御“颜色革命”的主要平台

　　在发生“颜色革命”之前,俄罗斯始终将独联体地区视为自己的利益“后院”,竭力阻止其他国家的染指,对中国也心存芥蒂,担心中国借助上海合作组织扩大在中亚地区的影响,进而排斥俄罗斯的利益存在。这种排斥心理使俄罗斯一直试图通过独联体机制,尤其是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主导中亚的地区事务,不愿使上海合作组织对中亚的政治影响增长过快,甚至对中国加强与中亚国家的关系也存在疑虑。因此,上海合作组织成立以来,俄罗斯方面对该组织的未来发展基本上是持“走一步看一步”的谨慎态度。在独联体地区相继发生“颜色革命”、独联体机制不断遭到弱化的背景下,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的政治期望值迅速提升。俄罗斯期望将上海合作组织塑造成聚合中亚地区力量的政治机制和制衡美国渗透的屏障机制。在2005年5月20日俄罗斯召开的“完善上海合作组织问题”的圆桌会议上,与会者对该组织在维护俄罗斯国家利益中所能发挥的作用给予充分肯定:“提高上海合作组织的作用符合俄罗斯的利益,是俄罗斯未来10年国际活动的重点,将上海合作组织塑造成多极化世界的中心之一是俄罗斯外交的重要目标。上海合作组织必须提高保证地区安全和稳定的作用,巩固在中亚的地位”[19]。2005年以来,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的态度已经发生转变,其对待该组织秘书处领导人称谓的态度变化就是一例。此前,俄罗斯不承认中国等成员国将上海合作组织秘书处的领导人称为“秘书长”,而坚持称其为“执行秘书”。2005年7月,在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期间俄罗斯同意将秘书处领导职务俄文名称改为“上海合作组织秘 书长”。这一称谓的变化已经被写入2005年《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宣言》。透过这一事例可以看出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态度上的积极变化。

　　不仅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的态度发生了积极的变化,中亚成员国也对该组织表现出不同于以往的关注。“颜色革命”使中亚国家领导人认识到,他们执政的最直接、最严重和最现实的威胁不是来自于俄罗斯和中国,而是“来自于美国不择手段的‘民主改造’战略及其同当地恐怖主义势力的结合”[20]。虽然中亚国家领导人一直对美国的经济援助抱有幻想,但是普遍存在的政权危机感冲淡了他们对美国援助的渴望。另外,他们也逐步认清了接受经济援助背后所必须付出的沉重的政治代价。中亚国家从2005年起陆续进入大选年,而利用大选作“颜色革命”的文章是美国的拿手伎俩。

　　2006年2月,美众议院又抛出了《中亚民主和人权法案》。在这样的形势下,原本就对美国动辄指责其人权状况颇有微词的中亚国家自然更多地将政权稳固、地区稳定和经济发展的希望更多地投向区域内最有影响力的上海合作组织。乌兹别克斯坦对待上海合作组织态度的转变就是鲜明的例证。乌兹别克斯坦虽早在2001年6月就加入了上海合作组织,但是其亲美倾向十分明显。“安集延事件”成为乌兹别克斯坦对美政策的转折点。乌兹别克斯坦原驻俄大使公开表示,“九一一事件后乌兹别克斯坦选择了一条错误的外交方针,现在乌应该开始重新审视与美国的紧密合作的意义,寻找那些真正能够同他们肩并肩合作的伙伴”。在2005年7月初召开的上海合作组织阿斯塔纳元首峰会上,由乌兹别克斯坦和俄罗斯首先提出的美军在中亚驻军期限问题得到了其他成员国的响应,并明确写入《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宣言》[21]。7月29日,乌政府要求美军在180天内撤出在本国汗纳巴德的军事基地,到11月,美从乌完成撤军工作。俄罗斯和中亚国家的许多学者与政要认为,“安集延事件”的枪炮声改变了中亚地区的发展进程。此结论虽言之过早且过于主观,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说,“颜色革命”的确使上海合作组织进入了成立四年多以来最具凝聚力的时期,俄罗斯与中亚国家开始对该组织产生自然归属感。

四 为抵御“颜色革命”,中俄两国亟待破解上海合作组织内部的四大难题

　　“颜色革命”对于中俄战略协作及上海合作组织的发展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上海合作组织化挑战为机遇的当务之急是中俄两国必须引导各成员国化解机制内的四大难题。

　　第一,中俄两国如何在上海合作组织内既能发挥关键作用,又不引起其他国家猜疑——解决 组织内大国与小国的关系。究其实质,上海合作组织实际上是中俄两国战略协作在地区层面的扩展。尽管上海合作组织内部一直遵循着成员国不分大小强弱一律平等的原则,但是成员国的贡献与作用却在客观上存在着大小之分——中国和俄罗斯两个大国在上海合作组织内发挥着其他成员国无可替代的作用,直接决定着上海合作组织多边合作的成败;一旦中俄两国在重大问题上难以取得共识,乃至出现严重分歧,上海合作组织的发展就会陷于困境。然而,如果中俄两国过于强调对上海合作组织的主导作用,或者在组织内发挥的作用过大,超过了其他国家所能够承受的心理底线,或发挥作用的方式让中亚国家难以接受,也可能引发其他成员国的忧虑,西方国家也将借机煽风点火。一个高效的国际组织必然是其成员国在机制内享有政治权利与承担某种义务的统一,终究离不开成员国对其某些国家权力进行类似于主权让渡性质的限制甚至是某种形式的权力转让。而中亚多数国家对来之不易的国家主权的让渡,哪怕是微小的限制都极其敏感,这种源于对俄罗斯沙文主义传统的恐惧而衍生的不安全感无疑是影响上海合作组织发展进程的消极因素。

　　为打消中亚国家的疑虑,不宜再过多地谈及中俄两国对上海合作组织的主导性问题。中俄两国在就上海合作组织内部问题作出重大决定之前必须充分地与其他成员国进行耐心的协商。中俄如何与上海合作组织其他成员国进一步加强沟通与交流是增进彼此间信任感和安全感的关键。

　　第二,上海合作组织如何既要在中亚地区发挥主导作用,又要处理好同本地区其他组织的关系——解决本组织与其他中亚区域组织的关系。在上海合作组织内部,除中国以外,其他5个成员国都是独联体和中亚合作组织成员,除中国和乌兹别克斯坦以外,其余4个成员国都是欧亚经济共同体和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成员。不仅如此,2005年10月6日,中亚合作组织元首会议决定将该组织并入欧亚经济共同体,而且乌兹别克斯坦也在“安集延事件”之后流露出重新加入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的意愿,加入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或者与该组织建立紧密联系似乎已经是迟早的事情。这些国家在原来的区域组织中的彼此亲和度远远高于在上海合作组织内的合作程度。国际政治实践表明,只有具备了健全的经济功能和安全功能的区域组织才是最有生命力的。然而,通过横向比较发现,上海合作组织的经济功能,尤其是多边经贸合作的功能,原本就因为欧亚经济共同体与中亚合作组织的存在而受到一定的弱化,二者的合并客观上将使这种弱化趋势进一步加剧;上海合作组织的安全功能,尤其是多边安全合作功能,原本就因为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存在而受到部分阻断,在乌兹别克斯坦不断走近,甚至是加入该组织后,这种阻断恐难有实质的改观。简言之,与中亚地区其他合作机制相比,上海合作组织的聚合力与竞争力并不十分突出。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上海合作组织架构下的经济功能仍将逊于欧亚经济共同体,安全功能仍将逊于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目前,在中亚地区发挥作用的合作机制还有中西亚经济合作组织、独联体框架内的合作机制、四国统一经济区和“亚信会议”等。这些地区机制涉及多边合作的诸多领域,各有侧重,各有亲疏。相比较而言,上海合作组织起步的时间较晚,其未来的发展客观上面临着与其他区域内机制竞争与协调问题。

　　就未来的职能发展定位而言,欧亚经济共同体与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功能相加几乎就是上海合作组织的翻版。因此,中国必须考虑如何处理好上海合作组织同这两个组织的关系,防止上海合作组织的功能被弱化、空洞化以及出现上海合作组织内存有实际的组织集团的不利局面。在抵御“颜色革命”的问题上,上海合作组织同上述多数组织存在着利益共识与合作的可能性。如 何处理好与这些组织的关系是上海合作组织面临的难题之一。值得欣慰的是,中俄两国政府都将上海合作组织视作本国外交的重要方向,一直存有发展并健全上海合作组织多重功能的良好意愿,而且“颜色革命”危机使两国的这种愿望变得更加迫切。作为本地区的大国,中俄两国有必要考虑联合区域内的主要国际组织,建立一种常态的磋商机制,就抵御“颜色革命”、维护地区稳定和促进地区经济合作等问题保持经常性的协商,进而形成本区域内多种组织机制良性竞争、合理互动、相互策应以及深度合作的局面。

　　第三,上海合作组织如何既要紧紧抓住地区 稳定与安全这一首要问题,又要实际促进本地区的区域经济发展——解决中亚发展与稳定的关系。没有稳定就不可能发展,没有发展就不可能稳定。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但是必须清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尤其在上海合作组织的中亚各成员国面临领导人换届的关键时期,防止发生“颜色革命”和维护政权稳定是其第一位的任务。

　　中亚各国原本就缺乏稳定的现实的经济发展战略,或者说缺乏推进本国经济发展的坚定信心。在中亚各国领导人将“颜色革命”视为政治大患的特殊时期,在上海合作组织内部很可能出现政治与安全关注增多,经济关注减少的现象。由此可能导致上海合作组织内的多边经济合作被迫退居次席,甚至鲜有作为。

　　在此特殊时期,中俄两国对中亚各国的经济合作应该具体化,将资金投向事关各国国计民生的具体部门和领域,比如基础设施建设和能源开发等领域,不轻易向各国政府提供赠款,坚持跟踪所提供资金的使用走向。

　　第四,上海合作组织如何解决好同美国既防范又合作的矛盾——解决本组织与美国的关系。当今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组织,不管愿意不愿意,都要和美国打交道。鉴于美国在中亚地区强大的势力存在以及其推行的咄咄逼人的“民主改造”战略,我们一般强调对美国的防范比较多。但是以美 国现今及未来相当长一段时期在中亚的强势影响,上海合作组织注定要与其进行合作,虽然这种合作是防范中的合作。首先,美国在中亚地区强大的经济存在也使本组织成员国不得不与其进行合作。以哈萨克斯坦为例。在哈萨克斯坦最大油田——田吉兹,雪佛龙德士古占有50%股份、埃克森美孚占25%。该油田产量1 500万吨左右,约占哈萨克斯坦石油产量的1/3;2003年10月20日,中国购得的哈萨克斯坦北布扎奇油田65%的股份也是从雪佛龙德士古购得。美国是哈萨克斯坦最大的投资国,其投资额约占哈萨克斯坦独立以来吸引外资总额的1/3。美国主导下完成的巴库-杰伊汉管线、即将建设的土库曼-阿富汗-巴基斯坦天然气管线都为中亚国家所看重。其次,正是因为美国而不是其他国家或组织(包括上海合作组织)推翻了阿富汗塔利班政权,中亚的极端恐怖势力才失去了最稳固的大后方。现在阿富汗的反恐战争已度过攻坚阶段,进入看不见尽头的清扫阶段。不扫清阿富汗这个中亚地区最主要的恐怖源头,中亚国家就永无宁日。但是在塔利班残余势力剿而未灭之时,美国又借机做起中亚国家“民主改造”的文章。如果此时让美军撤出中亚基地,甚至从阿富汗撤军,塔利班必定卷土重来;但允许其在中亚、在阿富汗继续存在,又对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稳定构成威胁。这可能是中亚国家普遍担心的问题,即如何解决中亚地区稳定与最终使美军撤出中亚的矛盾。

　　为抵御美国在本地区策动“颜色革命”,中亚国家迫切希望消除美国在中亚及其在阿富汗强大的军事存在。但是目前要求美军全部撤出中亚地区、乃至撤出阿富汗的时机并不完全成熟,上海合作组织各成员国还不具备接替美军担当阿富汗反恐任务的能力与愿望。中俄两国在促进上海合作组织功能转型的过程中必须对此有清醒的认识。目前,上海合作组织的迫切任务之一应该是增强组织架构下的地区反恐与防恐的能力,逐步走上从建立反恐资料库到设立常设反恐情报中心,从开展警务安全合作到最终建立本组织的反恐快速反应力量的反恐合作之路[22]。在时机成熟时,上海合作组织应同稳定的阿富汗合法政权建立常态的合作关系,助其稳定住国内局势。另外,中俄两国不宜过多强调与渲染美国在中亚地区对中俄两国的战略挤压。上海合作组织对美关系的原则应该是:心中有数,防患未然,不搞对抗,斗而不破。

　　(责任编辑 刘庚岑)

[1]http://www.state.gov/p/eur/rls/fs/15560.htm
[2]相关内容参见美国新版《四年防务评估报告》、《核态势评估报告》、《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国防报告》。
[3]Z. Brzezinski, Russia Stumbles Toward Reform,The Wall Street Journal, April 7, 1998.
[4]C. Rice, Campaign 2000: Promoting the National Interest,Foreign Affairs,№1, 2000.
[5]Z.Brzezinski, Russian Roulette,The Wall Street Journal, March 29, 2005.
[6]А.Чаевич,СНГ:Созданиеколлективнойбезопасности//Своббоднаямысль,№10, 2002.
[7]Advance democracy act of 2005, http://www.dtic.mil/defenselink.
[8]同上。
[9]БушназвалБелоруссиюпоследнейдиктатуройвЕвропе//РИА“Новости”, 5мая2005г.
[10]吴大辉:《中亚局势中的石油情结》,载《中国石油石化》2004年第1期。
[11]Jan H. Kalicki, Caspian Energy at the Crossroads,Foreign Affairs,№5, 2001.
[12]吴大辉:《中亚局势中的石油情结》,载《中国石油石化》2004年第1期。
[13]Н.Вячеслав,Украинскаядрамаироссийская сцена//Труд, 11декабря2004г.
[14]В.Панфилова,Д.Сатпаев,Новыереалиитребуют пересмотраотношениякэлитамсоседнихстран//Независимаягазета,24января2005г.
[15]A. Lieven,The Essential Vladimir Putin,Foreign Policy,№1, 2005.
[16]вещанияпослови постоянныхпредставителейРоссии, http://president.kremlin.ru/appears/2004/07/12/0000_ type63376_ 74399.shtml
[17]Проблемы совершенствованияШанхайскойорганизации сотрудничества,Аналитическаязапискапоитогам“круглогостола” вИнститутеДальнегоВостокаРАН,май2005г.
Выступлениенапленарномзаседаниисо
[18]《中俄关于21世纪国际秩序的联合声明》,载《人民日报》2005年7月2日
。
[19]Проблемы совершенствованияШанхайскойорганизации сотрудничества,Аналитическаязаписк апоитогам“круглогостола” вИнститутеДальнегоВостокаРАН,май2005 г.
[20]同上。
[21]《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宣言》,载《人民日报》2005年7月6日。
[22]在2005年7月召开的上海合作组织阿斯塔纳元首峰会上,各成员国已就建立联合反恐资料库的问题达成一致。这是上海合作组织加强反恐能力建设的
重要举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