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几年间,俄罗斯走过的发展道路不断地引起国内与国际学界及政界的关注和争论,究竟怎样理解俄罗斯的转轨道路,叶利钦对国家发展模式的选择是否正确,俄罗斯的政治制度转轨以及转轨过程中权力与利益的纷争怎样影响着国家和社会的发展,普京出人意料地成为这个大国的领导,为什么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赢得广泛的社会认同和支持?普京所构筑的“可控民主”政治制度是否是俄罗斯国家的历史文化传统与现实结合下最适宜的选择?经过了普京的坚强整肃之后,俄罗斯何时能够重新崛起?中共中央编译局俄罗斯研究中心副主任徐向梅同志的专著《由乱而治——俄罗斯政治历程(1990～2005)》[1]正是基于对这些问题的关注和思考,按时间顺序,以重要政治事件发展为主线,对俄罗斯的政治发展进程进行了系统的梳理和分析。

　　该书共分3个部分。第一部分论述苏联解体、新俄罗斯诞生之后俄罗斯所进行的自由主义改革以及由此引起的经济和政治危机。1991年年底,有着70年历史的社会主义国家苏联解体,俄罗斯作为最大的继承者在旧联盟的废墟上站立起来,成为一个独立的民主国家。叶利钦时代俄罗斯的改革是激进快速的、推倒重来式的和“革命性”的变革:迅速推翻苏联几十年来形成的苏维埃政体,代之以议会民主、多党制、三权分立的西方式民主制度;在政治民主框架确立后,立即推行了以“休克疗法”和大规模私有化为标志的激进的社会经济改革方案。改革之初,自由主义思想家们所渴求的迅速建立资本主义制度并使之不可逆转的愿望实现了,但与此相伴的是一落千丈的经济、动荡的社会和政局,俄罗斯作为一个大国在世界上的经济和政治地位都迅速衰落。

　　第二部分分析世纪之交的政治角逐。在1998年横扫全国的经济和金融危机之后,俄罗斯的政治局势进入了最混乱和动荡的时期。经济一片萧条,政坛一片混乱,南部车臣战火又起。在危难中上台的普里马科夫总理使一触即发的社会和政治稳定下来,并一改完全依靠市场自发调节的经济发展方针而为社会市场经济导向。然而,普里马科夫仍然难逃其前任的命运遭到解职。经过一个短暂的过渡之后,普京走到了俄国政治的前台,成了俄联邦的新总理。比照叶利钦总统的病弱,普京以其坚强、果敢和雄心在很短的时间里迅速赢得了广大俄罗斯人民的信任。在1999年岁末的议会选举中,俄罗斯各派政治力量进行了一场紧张的“操练”,普京支持的“团结联盟”获得了出人意料的胜利,成了继俄联邦共产党之后的议会第二大组织。20世纪最后一天,叶利钦辞职。成为代总统的普京在群雄逐鹿的俄国政坛占尽了天时、地利与人和,在21世纪初的大角逐中将对手远远地甩在身后,以绝对的优势赢得了总统选举。作者在这一部分主要是描述20世纪末俄罗斯政坛上风云变幻的政治形势,对各种政治力量、政治人物之间权力争夺以及力量消长原因的分析细致入微,让读者对影响俄罗斯国家政治生活的多种因素有更加深刻的了解。

　　第三部分主要是阐述普京担任总统的两个任期内对俄罗斯国家的全面治理。在普京总统的第一任期内,对政治、经济和国防都进行了大规模的整治。普京在保持了政治继承性的基础上,调整政府组成,理顺总统与议会之间的关系,重新划分中央与地方的权利,建立总统垂直控制的国家权力体系,惩治敢于觊觎政治权力的寡头,坚决打击恐怖主义。俄国政坛不再像叶利钦时代那样风云变幻,普京为俄罗斯赢得了政治稳定,也为实现经济发展打开了局面。在经济方面,普京依然堪称是自由主义经济的支持者,但是他更强调国家在经济中的作用,强调建立一种可控制的市场经济,改革涉及财税体制、银行系统、土地制度等一系列重要环节。在有利的世界能源价格环境下,俄罗斯摆脱了困扰整个叶利钦时代的经济衰退,成为世界上经济增长速度最快的国家之一。在外交领域,俄罗斯放弃了帝国幻梦,实现了从浪漫主义到实用主义的回归,在普京的全球穿梭外交中,俄罗斯寻找到了符合自身国家实力的国际位置,在为国内经济利益服务的宗旨下,赢得了世界更广泛的尊重。

　　作者认为,普京总统的第一任期并非不存在问题。他对国家的治理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际都有批评和指责,但是无论如何,是普京执政为俄罗斯的老百姓带来了安宁,带来了收入增长和生活的改善,带来了久违的大国的自豪感,而这些无疑是比所谓的“独裁”和“专制”更能深入人心的东西。也正因如此,普京才能赢得居高不下的社会支持率,在2004年从容步入总统第二任期,能够继续而且更大胆地进行对政治的整肃、对社会问题的改革、对恐怖主义的打击和对国家利益的追求。

　　在有关俄罗斯国家发展道路的选择问题上,作者认为,一个国家选择哪一种改革道路并非某几个政治家或经济学家或者执政当局能够根据主观意愿决定的,它是一个国家所拥有的历史、政治、经济和文化结构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而评价一种制度变迁的效应应该是一个长时段的任务。在对坐镇克里姆林宫8年主动退隐的叶利钦总统做出评价时,作者写道:“功耶,过耶,历史自会评断。但不可否认的是,叶利钦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而且,在叶利钦时代里,“不管是他身体健壮还是疾病困扰之时,‘叶利钦因素’始终是决定俄罗斯政治经济走向的第一因素”。作者认为,自1993年以全民公决的方式通过新宪法后,俄罗斯没有再发生过严重的政治对抗,尽管整个上世纪90年代社会动荡、政局不稳,但是各种派别、各种层面的政治斗争基本是在宪法框架下进行的。“宪政民主”体制的建立,应该说是叶利钦时代最重要的改革成果。作者对俄罗斯政治中的“叶利钦因素”的分析,启发人们再次思考有关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这样深刻的理论问题。在分析普 京的“可控民主”问题时,作者指出,普京走上俄罗斯政治舞台之后的一个半任期内,有效地化解了府院之争、削弱了地方势力,将俄罗斯政坛上的各大主体——政府、议会、各联邦主体、各主要政党和媒体悉数控制在手中。在俄罗斯宪政体制的格局内,民主似乎被削弱了一些,不过在依然存在着多元主义、相当广泛的新闻自由和政治公开性、人民依旧可以表达自己意志的政治环境下,一种中央集权的垂直的国家政权体系得以确立,一种权威主义的治理国家模式——“可控民主”制度基本形成。而政局的稳定,成为俄罗斯经济进入良性增长轨道的前提。在普京走上俄罗斯政治舞台之初,特定的国内国际环境下,“可控民主”作为有效地促进经济发展、保持政治稳定和打击恐怖主义而采取的过渡形式,作为俄罗斯强国路途中的一个步骤,应该说是基于俄罗斯历史文化传统和现实状况的一种合适的选择。在这种新的政治体制下,总统掌握的权力资源得到了极大的增强,反对派已经基本失去了制约力量。无疑,总统的绝对控制力量保证了各种政令、法案的通过畅行无阻,使克里姆林宫各项改革政策能够顺利推行。但是,总统的权力超越了一切社会政治力量,国家的行政、立法和司法之间也就失去了有效的制衡,在国家统一和可控的目标 下潜藏着一种危机,那就是俄罗斯的命运过于维系于普京。不管是“可控民主”,还是“可控制的市场经济”,终究是在民主和市场经济的框架内,叶利钦时代所通过的宪法、确立的国家政体和基本的民主原则都依然存在,市场经济制度的架构和方向都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在民主和市场经济的实现方式中强调加强国家的控制和调节作用。

　　如果说到叶利钦时代与普京时代的最大不同可能就在于,叶利钦强调的市场和民主是西方式的,而普京的公式里则在市场和民主之外加上了俄罗斯现实。普京采取渐进的、逐步的和审慎的方法,并非是指对叶利钦改革道路的抛弃,因为当采取了激进的方式完成制度变革之后,所有的制度磨合、修补和调整的过程都只能是渐进式的。事实上,这种渐进式调整在叶利钦时代中后期,包括切尔诺梅尔金、特别是普里马科夫任总理时已经开始了,只是由于不停的政府危机、人员更迭而少有成效。

　　叶利钦时代俄罗斯所走的道路与普京时代俄罗斯所走的道路,是不能够割裂开来看的,二者的有机相加才是真正的俄罗斯所走过的道路。这种道路概括地说,就是从计划经济模式到市场经济模式的转轨,采取的是政治体制改革和经济体制改革同步的方式,甚至政治体制改革先行的办法。在宪政民主框架建立之后,用激进的方式实现对旧经济制度的破除和新经济制度的确立,再以渐进的方式对新制度形成和发展过程中出现的摩擦和不适应进行修补和调整。

　　在谈到有关俄罗斯国家发展前景问题时,作者指出,俄罗斯仍然存在着一系列阻碍发展的因素,例如,经济结构问题、人口问题、社会问题、恐怖主义问题以及地缘政治空间问题等等,因此这样一个大国的复兴仍然需要时间和空间,仍然可能经历挫折或失败。但是,笼罩在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上空的阴霾已经散去,从目前的发展态势来看,俄罗斯复兴的时候应该已经不远了。

　　近年来,写俄罗斯问题的书不少,写普京的书也有一些,但是对于从20世纪90年代至今,特别是对普京执政以来(包括他的总统第一任期和第二任期前半部分)俄罗斯政治的梳理的著述还不曾见到,而作者基于长期对俄罗斯问题的跟踪研究,借助于最新的资料和数据(书中采用的资料和数据截止到2006年年初),对这一发展脉络进行了比较系统的描述,并对其中重要的事件和问题进行了深入分析。为了给读者以更广泛的视角,作者还尽可能将对同一事件的各种不同观点展现在读者面前,同时也将自己多年研究的心得体会融入其间。全书结构合理,文字通达,分析深入,兼具学理性和可读性,不失为既能让人酣然畅读 又能细细品味的一本好书。

　　(责任编辑　向祖文)

[1]中央文献出版社2006年6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