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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仁尼琴:一些生为大俄罗斯“帝国”
尹继武 来源:《俄罗斯中亚东欧研究》2008年第5期 2010年09月20日

  如果说,有一个人比苏联活得还长,比苏联的创建者和毁灭者更为长寿,见证了苏联创立、崛起与崩溃的历史进程,这听上去似乎不可理喻。这个人就是索尔仁尼琴,一生时光分隔于苏联与西方的伟大作家。集各种头衔,诸如文学家、思想家、政治家和历史学家等于一身的他[1],被誉为是俄罗斯民族的“良心”;然而,与巨大的赞誉相比,他所受的毁谤与冷落也不在少数,譬如,有人认为他骨子里其实也是一种极权与集权精神在作祟,而197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只是当时冷战的“政治斗争”的产物。易言之,他用手中的笔,揭露了苏联极权体制下诸多内幕,告诉了西方一个他自己建构的“古拉格”世界,从而赢得了西方的好感。索尔仁尼琴的一生体现了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矛盾人格。在他身上,多种血液和价值并存,相交并行,诸如民主与威权、民族与帝国——反对极权的他,在内心深处,还是摆脱不了俄罗斯斯拉夫主义传统的阴霾。由此,我们看到的是,“出尔反尔”成为他的言行的常有特征,这也成为招致众多批评的缘由。要理解他内心的价值冲突,必须从俄罗斯的传统中寻根问据。

在民主与威权之间

  虽是一名作家,索尔仁尼琴描述的内容却多为政治题材。这样,虽然他只拥有细腻的文学功力,却同样达到了揭示社会政治生态的目的,而且,他的《古拉格群岛》在全球畅销3 000万册,由此可见影响之大。正因为如此,我们很难说,苏联的解体与崩溃,索尔仁尼琴应负有什么要责,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在20世纪70年代前后,他对苏联极权体制下的诸多难齿黑幕的揭露,从而造成了苏联政治统治的社会危机[2]。在苏共20大上,时任苏共总书记的赫鲁晓夫做了关于斯大林的秘密报告,在国际社会引起轩然大波。应该说,赫鲁晓夫的透明化和民主化姿态值得肯定,这也是对斯大林时期政治体制的一种反思。1962年,苏联政治局主席团专门召开讨论会,最后决定予以出版。正是在赫鲁晓夫的亲笔签署下,索尔仁尼琴的处女作和成名作《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才得以在苏联首先发表。这一著作的发表,为他赢得了广大的声誉,甚至赫鲁晓夫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但是,赫鲁晓夫之后的苏联政治形势,并没有给予索尔仁尼琴太多的创作自由,他继而被驱逐出苏联。

  索尔仁尼琴的成名,始于他对苏联极权体制下没有个性的强制生活的揭露。由于这一点,他常常与其他著名作家,如奥威尔(George Orwell)相提并论,后者写作了《一九八四》、《动物农庄》等经典名作。众所周知,在20世纪的世界历史发展进程当中,随着法西斯主义的兴起以及随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众多学者开始反思,在具有深厚民主传统和土壤的西欧大地上,为什么法西斯主义和斯大林极权主义的极端政治意识形态会出现。二战前后,关于政治体制与政治生活的探讨,成为一时之热。

  美国学者阿伦特(Hannah Arendt)探讨了反犹主义的起源;美国社会学学者巴林顿·摩尔(Barrington Moore)分析了《民主与专制的社会起源》;心理学家弗罗姆(ErichFromm)分析了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法西斯主义兴起的社会心理学根源,他认为,现代性社会中,法西斯主义是为人们逃避自由的一种方式;等等[3]。可以说,索尔仁尼琴的思考也是兴起于这一背景,即反思意识形态价值体系中,个人自由和国家权力之间的关系。与上述诸多社会科学家不同的是,作为文学家的索尔仁尼琴,他的任务是运用生动的文笔,向世人描述一个为当时人们所不知的世界,但是,他并没有从本源上探讨,这种极权体制的社会起源是什么?如何避免再次陷入这种体制当中?等等。基于此,他的任务,正如他自己所言,一个个体,或者作家,他的任务是跟谎言作斗争!而不是深入谎言的本体与认识论研究。

  不仅于此,我们可以看到,事实上,他对谎言的揭示,是服从于他内心深处的潜意识目的的。首先,《古拉格群岛》、《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和《癌症楼》等著作,都是对于斯大林时期的政治体制和政治心态的一种控诉;然而,到了苏联崩塌之后,1994年他回到俄罗斯。在一趟横跨东西的俄罗斯之旅之后,所见所闻让他触目惊心,由此他又开始怀念斯大林了,积极评价斯大林[4]。与其说,他是怀念斯大林,还不如说,他是怀念斯大林时代的强盛苏联。其次,他以反专制的斗士闻名遐迩,而对于自己的祖国,却实行双重标准:即,他颇为欣赏前任总统普京,认可普京总统的威权治理。凡此种种,印证了前文所述的矛盾人格。难道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吗?

在民族与帝国之间

  如果说索尔仁尼琴是个实用主义者,则有点玷污他身上的“俄罗斯良心”的光环。事实上,我们在他身上所看到的多重矛盾人格,一如他自己所诠释的,却是不冲突的。他是一个极端的保守主义者,一个身上流淌着大斯拉夫主义者血液的“俄罗斯良心”;尽管他有着诸多的追求,但是,追求俄罗斯的伟大复兴,是为他后半生的终极价值所在。所以,我们看到,在一个温度极像俄罗斯的美国冰冷小镇,他隐居潜伏了近20年,直至他带着俄罗斯的梦想走完自己漫长的一生。在隐居生活中,他只讲俄语,鲜与外人打交道,居住于一栋俄罗斯风格的小屋,潜心著述。这种“异常”的举动,无疑彰显了一种伟大的爱国主义传统,一种对昔日帝国的向往与怀念。

  事实上,要理解俄罗斯人的民族与爱国情怀,必须考量这片辽阔的北国土地上与生俱来的“帝国情怀”。一般而论,现代资产阶级革命的一个重要后果,就是开创了民族自立的年代,从法国大革命到美国独立,再到南美的民族独立运动,最后波及东方被压迫民族的觉醒与自决[5]。

  诸多个案中,民族自决原则在世界范围内得到普遍确认,已被写入现代国际关系的基本准则。这一方面促使了现代民族国家的诞生,同时也为我们思考民族自决伦理提供了广泛的空间,诸如多民族国家中的每个民族是否都 有权利建构自己的国家等等。原苏联就是这样的一个绝佳案例。作为一个多民族国家,原苏联的民族问题成为政治稳定的一个重要基础。苏联一直实施大俄罗斯民族主义的政策,由此也为苏联崩溃埋下了民族矛盾的危机。

  在广阔的俄罗斯大地,泛斯拉夫主义由来已久,并深入俄罗斯人的心中。这一点,在索尔仁尼琴身上表现尤为明显。与索尔仁尼琴同时代的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安德烈·萨哈罗夫(Andrei Sakharov),因为持西方化的大国发展政策,从而与索尔仁尼琴分道扬镳[6]。伴随着西方工业革命与民主化的进程,西方现代性似乎成为了民族 国家迈向现代化的唯一路径;然而,与西化道路不同的是,索尔仁尼琴主张从本土出发,寻找俄罗斯的伟大精神传统,恢复东正教的宗教地位,实现历代俄罗斯人的大国之梦。从20世纪80年代末,亦即苏联岌岌可危之时,索尔仁尼琴就开始思索俄罗斯的命运问题,相继写下了三本关于俄罗斯发展的著作[7]。这一点,既与他心中一以贯之的俄罗斯伟大帝国思想相连,同时也是对原苏联巨人崩塌所造成的精神创伤的弥补。20世纪90年代,被认为是俄罗斯失去的十年。叶利钦全盘倒向西方之后,并没有获得心仪的政治经济实惠,反而经济一退再退,政治安全危机四伏。自然,索尔仁尼琴将批评矛头对准叶利钦,毫不留情。而后,普京2000年接任总统后,着力整顿吏治,重新加强中央集权控制,并将媒体舆论重新收归国家管理[8]。经济上,近年国际能源需求增加、价格飞涨,俄罗斯经济发展受惠,逐步走向恢复。在上述背景下,索尔仁尼琴似乎看到了21世纪俄罗斯伟大复兴的希望,因而对普京总统赞赏有加。应该说,进入新世纪以来的俄罗斯,正是与索尔仁尼琴心中所思不谋而合。由此,对于普京的权力结构和行政措施,索尔仁尼琴并没有进行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的批评,而是欣赏于权威主义所带来的政治经济实惠。这不能不说,在他内心所潜伏的俄罗斯大 国复兴梦想,成为他的最大的政治抱负。自然,他愿意接受一个逐步恢复大国地位的总统所给予的荣誉。

一种精神,一种良心

  如果借用现代西方社会科学术语以及谱系坐标,则很难给予索尔仁尼琴一个贴切的定位。我们可以说他是一个民主主义者,但他到美国后,在哈佛发表演说,对美国的民主与自由大加鞭挞;他一生为俄罗斯帝国,这亦与现代西方民主政治格格不入。无疑,他的伟大政治抱负,在于建构一个强大的大俄罗斯国家,但是,这一民族国家,却是俄罗斯传统大国意识的现代翻版,而不是西方现代民族国家的模板;同时,大俄罗斯民族作为一个宏观整体概念,与俄罗斯各小民族之志不可同日而语。这一点,从他自身略见一斑。索尔仁尼琴出生于乌克兰的一个小镇,他母亲是乌克兰人。事实上,他不是在为“自家”奋斗,而是在为“国家”努力。

  由此,我们看到,与起源于欧美的现代民族主义意识不同的是,俄罗斯的索尔仁尼琴不为自身小俄罗斯民族,却为整个大俄罗斯民族呼吁。同样,斯大林出生于格鲁吉亚,却强调整个苏联民族大团结。在这里,我们看到俄罗斯民族主义思想的独特性。如此而言,与其说索尔仁尼琴是为民族的伟大复兴,毋宁说是为整个俄罗斯国家而惆怅。于此,我们很难区分他思想中的民族与国家之 分。所以,索尔仁尼琴所代表的俄罗斯精神与俄罗斯良心,从根本上说,只是俄罗斯新斯拉夫主义的一种现实政治情怀。如果认为索尔仁尼琴是俄罗斯自由主义传统的光复者,或许更为合适。因为,他坚持的是位于一种集体与整体之上的俄罗斯帝国。在这一帝国内部,基本的单位、组织及个体,他们的命运如何,他们是否幸福,他们是否希望一种伟大的民族帝国,我们不得而知。当然,从现实来看,尤其是原苏联解体之初,俄罗斯人对他崇敬尤加,甚至众多支持者呼吁他出任总统,带领俄罗斯走向辉煌。在《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中,普通劳动者主人 公伊万·杰尼索维奇·舒可夫在集中营里最简单的一天,似乎也没有什么伤感,而且在入睡时“感到对生活的满足”。这一点,不能不让我们深思。

  精神与良心,作为一种描述个体人格特质的心理学术语,当上升至集体层面时,它起着鼓舞人心、洗礼心灵、激扬斗志的作用。无疑,我们的革命和建设,我们的生活与工作,都离不开这种个体与民族精神和良心。进一步,在文化比较视角下,我们又看到,当整个社会都被一种统一而整齐划一的精神所笼罩时,或许给人们又带来了某种压抑,同时,对于其他的群体,它们又扮演着一种竞争和比较维度的作用。由此,当我们树立某一精神的绝对地位时,不可避免地会带来相关的文化和道德优越感,这种优越感有利于我们树立自信,但同时又会增加不同族群之间的竞争,甚或是敌对。索尔仁尼琴是俄罗斯的良心,但如何将它转化为全人类的良心呢?如此,或许辩证地看待问题,有利于建设一种和谐的心态和关系。这也是索尔仁尼琴留给我们的最大遗产。他的帝国复兴之梦,随着他于2008年8月4日的去世,成为对一段历史、一个时代的深刻记忆。

  无论如何,索尔仁尼琴身上的诸多价值,都是特定历史的产物,同时也能找寻出它们深刻的历史、文化和社会土壤。他那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笔,甚为犀利,为我们认识现实提供了可供参照的一面,但对于如何改造现实,我们则很难获得太多的知识和感悟。

  (责任编辑 张昊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