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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争斗与夹缝中的中东欧
朱行巧 来源: 2010年08月27日
  【内容提要】 二战后直至冷战结束,“中东欧”的称谓经历了概念混乱到复原的历史变迁。大国逐鹿欧洲大陆,中东欧是其主要争夺对象。这些国家在夹缝中左右为难,同时也能左右逢源。在美俄争夺中,中东欧国家普遍弃俄投美,以求得安全保障。这些国家对美国和欧盟各有所图,即“军事安全上靠美国,经济上靠欧盟”,在美欧争执时它们往往支持美国而得罪欧盟,有的甚至借美压欧,自己坐大。欧俄关系发展相对平稳,双方的摩擦大多与中东欧有关,俄以能源为武器整治这些国家,达到了“敲山震虎”的目的。

  【关键词】 美国 欧盟 俄罗斯 中东欧 欧盟东扩 【作者简介】 朱行巧,1947年生,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北京 100732)

  在近现代史上,大国的争夺使欧洲的国界无数次改变,一些中小国家时而隶属这个大国,时而归顺另一个大国。上世纪爆发的两次世界大战均从欧洲大陆燃起烽火,大国通过战争重新划分各自的势力范围,同时不断改变中小国家特别是中东欧国家的命运,中东欧的地缘概念随之被打乱。

  从纯地缘概念看,欧洲的东、中、西三部分比较清晰:东欧应是作为欧亚分界线的乌拉尔山脉以西,除波罗的海3国以外的原苏联欧洲部分,包括俄罗斯的欧洲部分、乌克兰、白俄罗斯、摩尔多瓦;中欧应包括德国、奥地利、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前南斯拉夫以及希腊;其余为西欧。应该指出的是,由于德国、希腊和奥地利较早加入由西欧国家发起成立的欧洲经济共同体(今欧盟),它们虽在地缘上属于中欧,人们习惯将其纳入西欧范畴。

  但二战以后欧洲政治版图的改变打乱了人们的地缘概念,由于苏联涵盖了整个欧洲东部,东欧的界线西移,原来的中欧成为冷战时期的东欧,中欧的概念逐渐被人们淡忘。因此,冷战时期的东欧并非纯地缘概念,而是地缘政治概念,是雅尔塔体系的产物,现在重现的中东欧才基本是纯地缘概念的复原。

一 美俄逐鹿:中东欧国家弃俄投美

  欧洲的历史证明,中小国家历来是大国的附庸,它们没有也不可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它们所能做的只是以牺牲部分主权为代价,换取最大的经济利益。中东欧在地缘上属于俄罗斯与西欧之间的缓冲地带,在政治上处于东西方两大阵营斗争的前沿阵地。因此,无论是“冷战”时期还是当前的“冷和”时期,大国争斗在很大程度上表现在对中东欧的争夺上。

  按照雅尔塔体制,二战后的中东欧属于苏联的势力范围。苏联通过意识形态、华沙条约组织和经济互助委员会,从政治、军事和经济上严格控制除南斯拉夫以外的广大中东欧地区。而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从未停止与苏联对该地区的争夺,它们通过军事压力、经济引诱和文化渗透等手段扶持反对派,而这些国家也不断进行摆脱苏联控制的斗争。1956年的波兰事件和匈牙利事件和1968年的苏联入侵捷克事件,就是这一时期该地区控制与反控制斗争的突出表现。

  上世纪80年代末,一场疾风骤雨般的政治风暴在中欧地区爆发,该地区各国共产党政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倒台,而维系了74年之久的苏联也随之宣告解体,华约组织和“经互会”相继解散,“东方大厦”轰然倒塌。这一回合的美苏争夺以苏联的彻底失败而告结束,整个中欧地区倒向西方,俄罗斯失去了战略缓冲地带,其战略空间被大大压缩。

  苏联的消失以及俄罗斯的弱势地位,致使大国力量对比严重失衡,为美国实现全球霸权提供了千载难逢的良机。美国利用其政治、经济、军事和科技上的超强实力,在世界各地采取咄咄逼人的攻势战略。但是在美国的全球争霸战略中,除迅速崛起的中国外,俄罗斯始终是其强大的战略对手。新世纪开始以来,俄罗斯经济迅速恢复,特别是普京执政后,对内严厉打击车臣分离主义,对外着力恢复和提升俄大国地位,大大增强了国家的凝聚力。因此,美国对俄罗斯的政治走向极为关注,对俄力图恢复大国地位高度防范。从上世纪90年代起,美国采取软硬两手策略步步进逼,企图遏制大俄罗斯的复兴。

  中欧国家脱离华约组织后,在安全保障方面出现真空,它们对身边的“北极熊”普遍心存恐惧,纷纷要求加入北约组织,连“冷战”时期属于灰色地带的前南斯拉夫地区新独立国家也不例外。虽然遭到俄罗斯的激烈反对,美国仍坚决推进北约东扩进程。1999年北约第一次东扩,10个新成员中有3个中欧国家———波兰、捷克和匈牙利。

  2004年北约第二次东扩,又将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斯洛伐克、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斯洛文尼亚囊括其中。这样,前华约集团国家的中欧国家已全部加入北约。目前北约东扩进程尚未结束,除阿尔巴尼亚和前南国家积极申请外,独联体的乌克兰和摩尔多瓦也有意加入。

  伴随着北约东扩,美国的军事触角紧随而至。

  为了谋求军事上的绝对优势,美国一直致力于发展反弹道导弹防御系统。2001年布什政府宣布单方面退出《美苏反弹道导弹条约》,从而吹响了冷战后新一轮军备竞赛的号角。俄罗斯对此表示强烈反对,强调反导条约是维护世界战略稳定的基石。随着导弹防御系统的渐趋成熟,今年1月美国开始推行在波兰和捷克部署反导系统的计划,此举引起俄方强烈反应。俄方认为,美国的行动不仅对俄军事战略和国家安全利益构成直接威胁,而且从根本上改变了欧洲乃至全球的安全结构。俄总统普京表现出强硬姿态,他警告说,如果任凭美国在欧洲设置导弹防御盾牌,该大陆就会变成“火药桶”。他还明确表示,莫斯科决心直面美国在中欧部署导弹防御力量的计划。

  俄罗斯采取第一步应对措施:2007年4月普京在提交联邦会议的国情咨文中宣布,俄将暂停履行《欧洲常规力量条约》和《中程和中短程导弹条约》。俄军总参谋长则明确表示,俄是否单方面退出上述条约将取决于美国在导弹防御领域的行动。普京进一步威胁说,如果美国坚持在中欧部署反导防御系统,俄就可能把导弹重新瞄准欧洲目标。第二步应对措施更是针锋相对,5月29日俄罗斯一天内试射了两种导弹。据俄官员称,上述两种导弹“可以突破现有的和未来的任何导弹防御系统”。这一行动是苏联解体后俄决心恢复与美之间军事战略均势的努力的一部分,也是俄对美在中欧部署反导防御系统的直接回应。

  美国遏制大俄罗斯复兴的另一重要手段是,利用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影响力下降的机会,急于在东欧和中亚独联体国家填补政治真空,进一步挤压俄战略空间。它明目张胆地向这些国家进行政治渗透,积极培植亲西方势力,煽动恐俄仇俄情绪,策动反俄势力在议会闹事,在街头举行大规模示威游行。强大的压力迫使亲俄政权倒台,这就是2003~2005年发生在乌克兰、格鲁吉亚的所谓“颜色革命”。

  由于历史的原因,独联体国家与俄罗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使在独立后仍生活在俄的阴影下。它们在经济、军事和政治上得到俄的支持和帮助,但其国家主权也受到侵蚀,因此“颜色革命”在这些国家发生虽有明显的西方背景,实际上也有其原发性[1]。乌克兰是独联体中仅次于俄罗斯的大国,其“颜色革命”及其后的政治天平西倾表明,俄在西方攻势面前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这种局面对俄国家安全及独联体的存在将产生重大影响。

二 美欧龃龉:中东欧国家各有所图

  在美国的争霸战略中,大西洋联盟肩负着重要使命。冷战结束使联盟失去了共同的敌人,长期被抑制的内部矛盾凸显。美国与欧盟之间出现的种种矛盾,不仅暴露了大西洋两岸关系的裂痕,也破坏了欧盟内部的团结。这些矛盾和分歧的产生并非偶然,而是有着深刻的政治、历史文化和社会背景。

  首先,美国和欧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政治和经济实体。前者是统一的主权国家,具有超强的经济、军事和科技实力及行动能力,后者则是主权国家联盟,虽然经济总规模超过前者,但军事和科技实力及行动能力远不及美国。更为重要的是,前者的战略目标是称霸世界,实现的手段是强权和武力;后者的战略目标是建立和平、稳定的国际政治和经济秩序,以共同应对世界面临的挑战,实现的手段是对话和谈判。

  第二,美欧虽具有相同或相近的价值观,但美国的“民主和人权”首先服务于国家安全战略,因此对不同国家施以不同的甚至多重的民主和人权标准。相比之下,虽然欧盟的“民主和人权”也常带有意识形态色彩,但总体上是比较认真和严肃的,尤其是人权标准明显高于美国。

  第三,欧盟(前身为欧共体)50年来不断发展壮大,现已成为包括27个成员国、4.8亿人口,拥有统一货币以及共同外交和防务政策的庞大政治和经济实体,成为多极世界中的重要一极。伴随着欧盟的发展壮大,大西洋两岸关系也发生明显变化,昔日的小兄弟正逐步成为与美平起平坐的伙伴。

  中东欧国家均为中小国家,奉行“军事安全上靠美国,经济上靠欧盟”的外交方针。由于受地缘政治因素的制约,中东欧国家在一系列重大国际问题面前不可能作出自主选择。特别是美欧在某些问题上出现争端时,这些国家大多选择支持美国而得罪欧盟,因为军事安全毕竟重于经济利益。

  因此,身处地缘前沿的中欧国家如波兰、捷克、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斯洛伐克、阿尔巴尼亚和波罗的海3国等比较亲美,有人甚至称这些国家是美国在欧洲的“特洛伊木马”[2]。

  九一一事件后,美国将反恐作为安全战略的首要任务,其单边主义开始膨胀。尤其在伊拉克问题上,美国不顾国际社会的反对,一意孤行地发动战争。这场战争也使美欧关系的裂痕彻底暴露,欧盟两大轴心国———法国和德国强烈抨击美国的单边行动,而美国则抛出“新老欧洲”说,离间欧盟内部关系。伊战爆发后,大部分中东欧国家立即响应,积极支持美英联军的军事行动。它们中有的向联军提供空中走廊、军事基地、机场等,有的派遣运输部队、防化部队、非作战部队、特种部队等参与维和,甚至像波黑这样本国尚驻有国际维和部队的国家,也派出少量扫雷部队,以向美略表忠心。在这场战争考验中,波兰和罗马尼亚表现比较突出,两国不仅态度相当积极,而且派出上千人的部队参与维和。伊战后的2005年,罗又在中欧国家中第一个与美签署了在罗建立永久性美军基地的协议。

  美国与欧盟虽结成国际反恐联盟,但双方在如何反恐尤其是在反恐行动中尊重人权的问题上存在重大分歧。美以反恐名义在世界各地逮捕了数以千计的所谓“恐怖分子”,不经审讯关进监狱达数年之久并施以非人道待遇。美国不仅在关塔那摩美军基地建有庞大监狱,中央情报局还在欧洲转运恐怖嫌犯并设有若干秘密监狱,欧洲议会和欧洲人权法院对上述情况十分关注并多次予以谴责,欧盟委员会警告有关国家将因此受到政治制裁。尽管有关国家官方否认,经调查证实,美在欧洲设立的秘密监狱就在波兰和罗马尼亚。

  上文提及,2007年1月美国提出在波兰和捷克(匈牙利也有此意)部署反导防御系统的计划,不仅使美俄关系迅速冷却,也使美欧关系不和。

  美在两国部署战略性军事设施,是事关欧盟安全的重大外交和军事行动,美越过欧盟直接与“当事方”谈判,是继中情局的欧洲“黑狱”事件后,美对欧盟权威和能力的再次蔑视。德国外长公开提出批评,担心美国的行动将导致美俄在欧洲进行新的军备竞赛,使欧洲再次成为美俄(继冷战时期美苏)冲突的中心,欧洲安全非但得不到保障反而受到威胁。

  在美欧关系中,由于中东欧所处地缘战略地位的重要性和敏感性,它们经常处于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同时也有左右逢源的活动空间。在这方面,近些年来频繁出现的所谓“波兰现象”备受世人关注。波兰是新加入欧盟和北约的中欧国家中的大国,它巧妙地利用美欧矛盾,为自己谋取最大的战略利益和经济利益。它借助美国的强势地位,积极追随其遏止俄罗斯的战略,希望成为首批受到反导盾牌保护的国家,从而同英国共同成为美国在欧洲的两个特殊战略盟友和北约的东西两个“桥头堡”。

  波兰的另一个策略是借美压欧,以加强其在欧盟的谈判地位。为了防止沦为欧盟的“二等公民”,波兰俨然成为新入盟的中东欧国家的“领头羊”,无论在欧盟内部事务的谈判中,还是在重大的国际问题上屡屡与欧盟的主流大国唱反调。在近几年的欧盟首脑会议上,波兰经常扮演“搅局”的角色,为捍卫国家主权和利益而不惜失去许多朋友[3]。它反对欧盟成为超国家机构,反对《欧盟宪法条约》中的“双重多数”表决制。在2007年6月举行的欧盟峰会上,由于波兰再次强烈抵制“双重多数”表决制,几乎使《欧盟宪法条约》的谈判陷入僵局。波兰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限制德国的投票权,使自己的政治和经济权益最大化。实际上波兰是欧盟内部财政均衡政策的最大受益国,每年从欧盟获得的各种补贴达数百亿欧元之多,而德国则是欧盟最大的财政来源国。

三 欧俄不和:中东欧国家倚重欧盟

  俄罗斯独立以后,欧盟和俄罗斯都经历了相互审视和定位的过程,正如1996年俄外长普里马科夫所指出的,“冷战结束后,两极对抗世界向多极世界过渡的趋势得到发展。这不仅体现为绝大多数中东欧国家不再依赖俄罗斯以及俄罗斯与独联体各国的联系大大削弱,而且西欧国家也表现出较大的独立性,不再依靠美国的核保护伞,它们提出的建立欧洲中心的思想正在逐步取代跨大西洋方针。”[4]欧盟和俄罗斯同处欧洲,都是多极世界中的重要一极,双方均视对方为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1994年欧俄首脑会议签署的《欧俄伙伴关系与合作协定》,不仅确定了双方关系的性质,也为其发展构建了基本的制度性框架。

  总体上看,相对于美俄矛盾冲突不断,关系起伏跌宕而言,欧俄关系有波动但基本保持平稳。

  尽管双方关系经历了欧盟两次东扩的冲击,但其影响毕竟小于北约东扩,俄也表现出一定的理解和克制。欧俄关系能保持平稳的发展态势,一是双方在经贸、能源、投资及安全领域存在巨大利益,二是双方具有以协商、谈判的方式解决分歧的政治意愿。

  虽然欧盟东扩并未导致欧俄关系破裂,但俄对中东欧国家之举内怀不满。近些年欧俄间出现的争执和摩擦大多与中东欧国家有关,其中不乏俄罗斯通过各种形式整治昔日小兄弟的案例。

  2005年当莫斯科和华沙的政治关系恶化时,俄罗斯借口缺乏严格出口监管和检疫部门弄虚作假,冻结了从波兰的肉类进口,给波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欧盟委员会认为这一禁令不公正,而俄罗斯的不妥协态度促使波兰动用否决权中止《欧俄伙伴关系与合作协定》。

  俄罗斯是世界能源大国,也是欧洲的主要能源供应国。这些年来俄准确把握时机,运用能源作为强大武器,为其外交目标服务,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2006年俄借口其境内石油管道泄露切断对立陶宛的石油输送,在经常与俄闹别扭的波罗的海3国身上“小试牛刀”。随后,俄又以按国际市场价格交易为由调整能源供应政策,引发了与乌克兰、格鲁吉亚间的天然气问题争端,并以“断气”向两国政府施压,既敲打了“颜色革命”后明显倒向西方的乌克兰、格鲁吉亚、摩尔多瓦等独联体国家,同时也强烈震撼了欧盟和整个世界。

  综上所述,由于中东欧国家所处地缘战略地位的特殊性,它们不可能置身于大国争夺之外。

  在美俄欧三者关系中,美俄关系充满最大变数。

  美俄关系恶化以及军备竞赛的加剧,使夹缝中的中东欧处境更加困难,即使该地区国家全部加入北约和欧盟并部署反导防御系统,其安全系数可能不升反降。

  (责任编辑 张昊琦)

[1]参见张露《地缘政治与美俄关系》,载《俄罗斯中亚东欧研究》2006年第1期。
[2]参见金玲《欧盟东扩对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内部决策环境的影响》,载《欧洲研究》2007年第2期。
[3]参见杨烨、汪红英《欧盟新老成员国关系特征与利益冲突模式》,载《俄罗斯中亚东欧研究》2007年第1期。
[4]〔俄〕《独立报》1996年10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