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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政局动荡背后的俄美利益博弈
毕洪业 来源: 2010年08月27日
  【内容提要】 冷战结束后,随着俄罗斯对外政策的调整,俄美关系的“蜜月期”很快结束,矛盾和分歧不断加深,这突出体现在双方对独联体地区特别是乌克兰的争夺上。九一一事件后,美国以反恐为契机在中亚实现战略突破,并通过支持“颜色革命”在独联体地区推进全球“民主”战略,使俄罗斯在地缘政治上面临强大压力;同时,随着国际市场能源价格的持续走高,俄罗斯经济得以全面复苏,自信心日益增强,进而在独联体地区对美国展开全面回击。乌克兰由于其重要的战略地位及在后苏联地区仅次于俄罗斯的影响力,自然成为俄美争夺的“桥头堡”,这也是造成乌政局动荡的重要原因。

  【关键词】 乌克兰 美国 俄罗斯 地缘政治

  【作者简介】 毕洪业,1969年生,青岛理工大学国际关系与和平研究所所长、副教授、博士。(青岛 266033)

  自“橙色革命”以来,乌克兰政局一直处于动荡之中。进入2007年,总统和议会围绕权力分配的争斗使乌政局再现危机。

  苏联解体后,乌克兰作为独联体中仅次于俄罗斯的经济和军事大国[1],不仅是莫斯科通向欧洲的重要通道,而且是抵御北约东扩的最后屏障,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对乌克兰的影响和控制不仅成为俄罗斯复兴世界大国目标的关键,也成为美国遏制俄罗斯东山再起的重要棋子。所以,布热津斯基在《大棋局》一书中把乌克兰列为美国战略棋盘上的“地缘战略支轴国家”。这样,独立后的乌克兰很快成为美俄在后苏联地区争夺的“桥头堡”,这也是造成乌政局动荡的重要原因。

一 俄美在销毁乌克兰境内核武器问题上的合作

  苏联解体后,其核武器分散于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哈萨克斯坦境内,其中乌克兰拥有176枚洲际弹道导弹(130枚SS-19和46枚SS-24),1 000多颗核弹头,成为世界第三大核武库。这种情况不仅引发了全世界对核扩散的忧虑,担心使核裁军问题复杂化,俄罗斯还担心在独联体中的主导地位和国家安全受到威胁。

  独立之初,乌克兰认为对自己主权和独立的威胁主要来自俄罗斯,为获得援助和保护,应重点发展同美欧的关系;同样,俄罗斯对外政策的重点也在西方,对独联体国家则奉行“甩包袱”政策。

  由于都没有把对方作为外交上的优先考虑,而是怀着很强的防范和戒备心理,所以,俄罗斯对乌克兰往往采取打压政策,而乌克兰则对俄罗斯采取抵制的立场。由此,俄乌在原联盟财产和债务的划分、油气管道、战略核武器、黑海舰队归属及克里米亚等问题上产生了一系列矛盾和冲突。

  在俄乌和平“分家”的争吵中,美国的立场基本倾向于俄罗斯。冷战结束之初,美国对独联体的政策是:在帮助这些国家完成“民主改造”的同时,更要防止分散在该地区的核武器的扩散。出于对乌境内核武器扩散的担心,在俄乌争吵中美国的立场基本偏向于俄罗斯,对乌克兰比较冷淡甚至采取压制的策略。乌克兰除了核武器以外的其他方面并没有引起美国的足够重视。1992年1月美乌建交后,乌克兰一直谋求与美国建立密切的战略伙伴关系,但在乌国内改革、特别是核武器问题上的分歧使双方关系很难取得实质性进展。

  在苏联核武器分散存在的情况下,美苏于1991年7月所达成的《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START I)只有在美国、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五国批准后才能生效。美俄出于各自利益,在核武器问题上联合向乌施压,要求尽快把核武器运到俄罗斯进行销毁。1992年5月,美国与独联体有核四国达成里斯本协议,规定除俄罗斯以外的另外三国在7年内将其境内的核武器转交给莫斯科处理,并同意乌作为非核国家签署核不扩散条约。在此问题上,乌克兰一直反对由美俄单独决定的做法。在把战术核武器转交给俄罗斯(1992年7月完成)的同时,乌在签署里斯本协议时提出了附加条件:在第一阶段条约批准前美俄要对乌提供书面安全保障,同时美国保证在乌受到核威胁时给予援助;美俄要在这7年里向乌提供财政援助以及保留弹头中的核燃料用于发电或由美俄提供补偿。乌之所以提出附加条件,是因为当时乌俄关系紧张及把战略核武器作为获得西方援助的筹码。乌的做法引起俄罗斯的强烈不满,提出只有乌批准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它才会作出安全承诺。俄罗斯的强硬立场得到了美的支持。针对1993年1月美俄签署的《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START II),乌认为自己又一次被忽视,于是在第一阶段条约批准问题上采取更加强硬的立场,不断提高要价。

  乌克兰先是要求美俄两国,后又扩大到五个核大 国提供安全保障。在得到满足后,乌又要求五国最高首脑集体签署一项承担军事政治义务的法律文件。在销毁核武器的援助问题上,乌先是要求美国等西方大国作出承诺,后又建议在联合国设立基金,希望其他国家首先是有核国家也能像美国一样提供大笔款项[2]。除不断提高要价外,乌还不断发出保留核武器的威胁。1993年6月,在乌议会关于批准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辩论后,许多乌官员和议员坚持认为乌应保留境内的核弹头。对于乌不断提高筹码的做法,美国是十分清楚的。如美国媒体所指出,“在裁军谈判席上,核导弹的作用是以其破坏力的大小来衡量的。

  而在乌克兰,则越来越多的是以美元和受重视的程度来衡量的”[3]。所以,当乌不断打出“核武器”牌时,不仅没有得到美国的特别好感,反而美国越发觉得乌可能成为削减战略武器道路上的一个障碍,而同莫斯科一起向其施压。在美俄的强大压力下,在保留附加条件的基础上,乌议会于1993年11月批准了第一阶段条约[4]。1994年1月,美、俄、乌三国在莫斯科达成关于乌解除核武器及经济和安全问题的三方协定,使这一争端得以解决。协定包括把全部核武器运往俄罗斯进行销毁,不得对乌进行核威胁,尊重乌主权和领土完整,不能以经济问题为由向其施加政治压力等内容。该协议满足了乌的一些要求,美国除答应继续为其改革和民主进程提供援助外,还在“纳恩-卢格尔减少威胁合作计划”的项目中拨出5亿多美元帮助处理其境内的核武器,俄罗斯则答应提供核电站所需要的燃料[5]。1996年7月,乌克兰根据所承担的国际义务将境内的核弹头运到俄罗斯,同时在国际社会帮助下开始销毁以液体燃料为动力的导弹及其发射装置。

二 俄美展开对乌克兰的争夺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新领导人确信,俄借助于西方的援助和西化式改革会很快踏上文明和复兴之路。包括总统叶利钦、外长科济列夫、代总理 盖达尔及总统顾问布尔布利斯等都对此深信不疑。因此,俄罗斯在一系列国际、国内重大问题上对西方主要是美国作出了重大让步[6]。但西方从来没有把俄罗斯看作自己的一员,而是视其为“另类”,大规模援助也无从谈起。

  转型以来的全面危机使俄罗斯人的大国自尊受到严重挫伤,民族主义情绪开始高涨。同时,独联体地区因领土、民族、种族、宗教等矛盾所引发的大量冲突对俄罗斯的安全和领土完整造成巨大冲击。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莫斯科开始调整对外政策,逐步转向以恢复俄罗斯的世界大国地位为目标的战略,强调独联体的重要作用。1993年4月,叶利钦批准了《俄罗斯联邦外交政策构想基本原则》,把独联体问题置于首要位置,认为对俄罗斯来说,独联体的重要意义在于“俄罗斯同独联体国家以及其他近邻国家的关系问题直接关系到俄罗斯改革的命运,关系到克服国家危机的前景以及保证俄罗斯和俄罗斯人的正常生存。在新的基础上调整经济和运输联系,调解本国周边的冲突和维护那里的稳定是俄罗斯正常发展和有效地贯彻其在远邦地区外交政策的最重要条件”[7]。

  北约东扩战略的出台加快了俄罗斯对外政策的调整步伐。几乎在北约理事会正式公布《关于北约扩大问题的研究报告》的同时,1995年9月叶利钦正式批准了《俄罗斯联邦对独联体国家战略方针》,标志着俄罗斯对独联体总体战略构想的形成[8]。该战略方针强调:与独联体国家的关系在俄罗斯对外政策中居优先地位,俄对独联体政策的主要目的是建立一个能在国际社会占有适当位置的政治、经济一体化的国家联盟,以巩固俄在后苏联空间建立的国家间政治经济关系新体系中的领导地位。该文件的出台表明,在北约东扩的压力下,俄罗斯开始把独联体视为谋求世界大国地位的最主要地缘依托。1996年年初新任外长的普里马科夫认为,俄罗斯明显具有与美国的利益不相容的特殊利益,因此通过一个多极化的世 界体系对美国的权力加以限制是俄巨大利益之所在[9]。要“防止任何外来势力企图离间俄罗斯与独联体国家之间的关系,当前尤其突出的任务是加强与乌克兰、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阿塞拜疆、格鲁吉亚的关系。”[10]

  1993年年底俄议会选举中极端民族主义势力抬头引起了美国的担心。当时的美国国防部长佩里指出,俄罗斯即使出现最好的结局,成为一个民主的市场经济国家,其利益也将与美国的利益不同;而最坏的结局是,它可能成为一个与西方对立的军国主义和帝国主义专制国家[11]。针对俄罗斯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和对外政策的调整,从确保自己全球唯一超级大国地位的战略出发,美国开始调整对独联体的政策。自1994年开始,美国在继续促使俄向民主和自由市场转变的同时,把对独联体的政策从以俄罗斯为中心转向旨在推动后苏联空间形成地缘政治多元化,以阻止该地区重新成为俄罗斯的势力范围,防止俄东山再起。正如布热津斯基所说:“大力援助苏联解体后形成的独立国家,是我们阻止俄罗斯的帝国野心的唯一出路”[12]。

  为防止欧亚大陆再次出现与之抗衡的“欧亚帝国”,美国急需在独联体内寻找一个能够有效制约俄罗斯的力量。在独联体国家中,乌克兰从各方面来说都最为符合美国的这一需要。“没有乌克兰,俄罗斯就不能成为一个帝国;而有了乌克兰,俄罗斯就自然会成为一个帝国”[13]。自此,美国开始加大对乌的经济援助和政治支持,以牵制俄罗斯。

  乌克兰在克拉夫丘克执政时期,虽然独立和主权得到了国际社会的承认,但安全和发展问题并没有真正得到解决。没有俄罗斯的能源供给,乌经济很难正常运转,而且俄还是其主要出口市场。紧张的乌俄关系还诱发了乌境内俄罗斯族人聚居区的分离活动。在这种背景下,1994年7月库奇马上台后开始执行所谓东西方平衡外交,强调在维护与西方合作的同时积极与莫斯科改善关系,既要保证安全又要得到经济实惠。库奇马认为:“乌克兰的客观地缘政治地位要求我们在西方和东方都要取得有理由的以及经济上和政治上合理的关系平衡”[14]。

  随着对外政策的调整,俄乌关系取得较大进展。1994年12月,双方就分配原苏联财产和债务达成“零点方案”;俄表示尊重乌领土完整,认为克里米亚问题属乌内部事务。1997年5月30日,叶利钦终于实现了对基辅的“迟到”访问,双方除解决了黑海舰队问题外[15],终于签署了《俄乌友好合作伙伴关系条约》。

  伴随着美国对独联体政策的转向,美乌关系也开始升温。当俄议会提出对克里米亚和塞瓦斯 托波尔的主权要求时,美国等西方国家一致表示反对,并声明支持乌独立和领土完整。表面上看,美乌关系的改善是源于乌境内核武器问题的解决,但根本原因在于俄罗斯对外政策调整所导致的美俄关系的变化。1994年11月,美乌贸易投资联合委员会成立,这是指导两国贸易合作的主要机构。在减少对俄援助的同时,1994年美国共向乌提供了2亿美元的援助,使其一跃成为继以色列、埃及、俄罗斯之后的美国第四大受援国,而且其中有7 200万美元以现金支付,这在美对独联体国家的援助中还是首次。1995年5月,美国总统克林顿正式访乌,双方签署了《乌美合作、友谊和伙伴原则宪章》,美承诺保证尊重乌领土完整、主权和边界不可侵犯,并愿意资助乌参加北约的“和平伙伴关系”计划。克林顿访问后,美乌关系进入经济、政治、军事合作的新阶段。1996年,乌克兰取代俄罗斯成为继以色列、埃及之后的美国第三大受援国。美媒体指出,“这是给莫斯科的新帝国主义者们发出的一个信息:美国决心支持拥有主权的乌克兰,把它看作是战略地位重要的防波堤,用它对付俄罗斯越来越反西方的外交政策”[16]。不仅如此,美国还积极通过加强北约和乌克兰的关系来达到抑制俄罗斯的目的。1994年2月,乌成为独联体中第一个参加美国所倡导的“和平伙伴关系”计划的国家;1995年9月,基辅与北约发表联合声明,宣布双方关系进入“深化和扩大合作”阶段;1996年3月,库奇马在日内瓦国际会议上正式宣布“乌克兰原则上不反对北约扩充”;1997年5月,北约在基辅成立全球首家信息中心。1997年7月,北约马德里首脑会议批准了乌克兰与北约《特殊关系宪章》,规定:双方将建立危机磋商机制,在乌认为其领土完整、政治独立和安全受到威胁时,可立即同北约进行磋商。1999年年底,北约正式指定乌克兰的亚沃里夫为“和平伙伴关系计划训练中心”。

  在这种背景下,乌克兰再次对俄罗斯采取抵制态度,并在独联体内组建具有离心倾向的“古阿姆”集团,使一度好转的俄乌关系出现反复。1997年10月10日,乌克兰、阿塞拜疆、摩尔多瓦、格鲁吉亚四国在斯特拉斯堡签署公报,就开展更密切合作达成协议。1999年4月,“古阿姆”集团不仅参加了在华盛顿举行的北约成立50周年庆典活动,还通过决议表示“古阿姆”集团成员国“将在北大西洋伙伴关系理事会和北约‘和平伙伴关系’计划的框架内发展相互协作”。美国对“古阿姆”集团及其成员国的上述活动和做法给予了积极支持。2000年,美国承诺拨出3 700万美元用于支持“古阿姆集团”。

三 新形势下俄美在乌克兰的博弈

  新世纪伊始,普京和乔治·布什相继主政,俄美从各自的战略利益出发,围绕乌克兰的选举展开了一系列争夺。

  为应对独联体内的严重分离倾向和北约东扩的压力,普京积极寻求通过独联体内的次区域合作和加强双边关系来巩固以独联体为基础的地缘战略空间。

  2000年2月,乌克兰经济和政治研究中心与俄罗斯社会政治中心联合在俄上层中进行的调查结果表明,俄罗斯领导层和工商巨头中的大多数人认为乌克兰和北约合作的深化会对乌俄关系产生消极影响[17]。为修复与乌克兰的关系,普京就任总统后马上出访基辅,并以停止电力和能源供应向乌施压,迫使库奇马解除了亲西方的外长塔拉修克的职务。显然,能源上的高度依赖,不允许乌过分疏远俄罗斯。针对俄乌的再次接近,美国开始大力支持亲美的乌总统反对派,激烈批评乌政府对请愿民众的压制行为。2000年年底,基辅爆发了反对派大规模示威活动,美国趁机以“民主和人权”为借口向库奇马施压。库奇马被迫向俄求助,普京同意将乌偿还能源债务的时间延长8~10年,助库奇马度过政治危机。作为回报,乌同意俄公司购买乌实行私有化的资产。很快,俄阿尔法投资银行收购了基辅投资银行76%的股权;乌敖德萨炼油厂也被俄石油巨头卢克公司控股。库奇马还利用议会矛盾,迫使得到美国支持的总理尤先科辞职。2001年5月,普京任命同库奇马私交甚密的前总理切尔诺梅尔金出任驻乌大使,以加强对基辅的影响。

  九一一事件曾使俄美关系一度转暖,但美国利用反恐在俄“后院”的战略突破和咄咄逼人的“民主”攻势,使双方关系很快趋冷,进而围绕乌克兰的选举展开了长期的拉锯战。

  在乌独立后的第三次议会选举(2002年3月)中,美国支持尤先科领导的“我们的乌克兰”运动,俄罗斯则大力支持库奇马及政权党。从选举结果看,美俄基本打成平手。“我们的乌克兰”运 动成立不到一年,便成为得票率最高的政党,尤先科也成为下届总统的有力竞争者。对莫斯科来讲,结果也可以接受,因为,在进入议会的六个政党联盟中,除“我们的乌克兰”和季莫申科联盟外,其他四个政党都属不同程度的亲俄党派。

  2002年9月,以社会党领导人、前议长莫罗兹为首的反对派掀起大规模示威活动,要求库奇马下台。同时,布什政府以基辅违反联合国决议向伊拉克出售先进的防空雷达系统为借口,宣布停止5 000多万美元的援助。美国已经选定尤先科,而俄罗斯在没有选定合适代理人的情况下,只能通过支持库奇马来稳定乌克兰。除亲访基辅外,普京还不顾独联体一些国家领导人的反对,将一直由俄总统担任的独联体元首会议主席一职让给库奇马。2003年1月俄乌还最终签署边界条约,就划分2 063公里的陆地边界达成一致。为防止格鲁吉亚“颜色革命”在乌重演,2004年普京与库奇马多次会晤,使因刻赤海峡危机所引发的紧张关系得以缓和。

  从2004年年底开始,俄美围绕乌总统大选再次展开较量,致使选举经过三次投票才尘埃落定,造成乌克兰政局的剧烈动荡。选举中,普京公然为亲莫斯科的亚努科维奇“助选”。在首轮选举(2004年10月31日)前夕对基辅访问时,普京除称赞亚努科维奇政府的成绩外,还特别宣布乌公民从此不需出国护照和签证就可自由进出俄罗斯;第二轮选举(2004年11月21日)前夕,普京以签署刻赤海峡轮渡运输协议等为由再次访问乌。普京的做法被西方指责为干涉乌总统选举。

  有约4 000名国际观察员对乌大选进行监督,但对选举结果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评价。第二轮选举结果公布后,亚努科维奇以微弱的优势领先尤先科。独联体和俄罗斯的观察员认为选举公正有效。正在巴西访问的普京还电祝亚努科维奇当选,认为“斗争是尖锐的、公开的和诚实的,胜利是令人信服的”。而来自美欧及国际组织的观察员则认为,选举不符合标准,选举中的违规行为对选举结果产生了不利影响。对此,莫斯科曾多次警告和批评美欧对乌选举的指责。

  在美国方面,自格鲁吉亚“玫瑰革命”成功后,华盛顿就把主要精力放在了乌克兰。美国公开称,乌总统选举是当年在欧洲发生的所有事件中对美国利益影响最大的事件。一方面,美国不断对乌施压,要求选举合法进行,否则将取消对乌的支持并重新审视两国关系;另一方面,美国大力支持亲美的反对派候选人尤先科,仅美国的一些非政府组织就派出了数百名“竞选问题专家”为尤先科出谋划策。在第二轮选举结果公布后,美欧不承认选举结果,并召回大使以示抗议。在这种背景下,以尤先科和季莫申科为首的反对派发动了“橙色革命”。正当“橙色革命”如火如荼之时,美国国务院副发言人埃雷利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美将增拨300万美元用于资助欧安组织和美国的观察员对重新进行的乌总统选举进行监督。资料证明,索罗斯基金会下属的乌克兰开放社会研究所等民间组织向乌反对派提供了超过6 500万美元的政治资金,而尤先科是该研究所的董事会成员。

  “橙色革命”成功后,美国积极推动乌克兰加入北约。乌与北约仅在2005年10月就进行了三次高层会晤[18]。“橙色革命”周年纪念日(2005年11月22日),乔治·布什公开发表讲话,盛赞乌克兰取得的成就,称“美国为有乌克兰这样的朋友而感到自豪”。与此同时,美国参议院通过决议,取消了对乌克兰实施的《1974年贸易法案》“杰克逊-瓦尼克修正案”条款,延长对基辅的正常贸易关系待遇。2005年11月底到12月初,布热津斯基、克林顿、赖斯相继访乌,赖斯还专门向“橙色革命”旗手季莫申科发出了访美邀请。这些访问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力促尤先科与季莫申科重新结盟,确保“橙色革命”成果,把乌克兰树立为独联体的“民主”样板。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2005年12月2日,乌克兰和格鲁吉亚所倡导的“民主选择共同体”在基辅举行首次会议,并宣布该组织正式成立。这是独联体内部具有分离倾向的“古阿姆”集团的进一步发展。

  “橙色革命”后,乌俄关系骤冷,俄罗斯开始回击。俄乌就2006年的天然气价格和过境费谈判僵持之余,普京抛出能源武器,导演了“断气危机”[19]。在这种局面之下,乌反对党强烈指责尤先科政权。显然,能源之争背后是一场事关地缘政治版图重组的政治和外交博弈。

  “断气”事件表明,随着政治稳定和经济快速增长,俄罗斯的自信不断增强,正在抛弃后苏联时期的自卑情绪,形成新的外交政策。针对2006年以来美国对俄罗斯民主和外交的强烈批评[20],普京则针锋相对,他毫不隐讳地宣称:俄对美战略首先要使自己变得强大,俄罗斯可以通过能源领域重新活跃在国际舞台上。

  华盛顿也不甘示弱,为支持尤先科,美国在乌议会选举(2006年3月)前正式承认其为市场经济国家。在此次乌议会选举中,亚努科维奇领导的“地区党”获胜,并与社会党和乌共联手组建议会反危机联盟,形成议会多数派,其本人重新出任总理。尤先科主张乌加入北约和欧盟,而亚努科维奇主张与莫斯科建立紧密关系。

  这样,2007年以来,双方围绕总统和议会的权力分配再次展开角力[21]。乌克兰此轮政治对抗 的起因是总统权力被进一步削弱,但背后仍明显有美俄的影子。普京2007年2月10日在第43届慕尼黑安全政策会议上猛烈抨击美国的单边主义政策和北约东扩。普京的声音刚落,乌前总理季莫申科3月初应邀访美,受到切尼和赖斯的高规格接待。紧接着,美国国会在3月26日通过法案,计划从2008~2012年拨款3 000万美元,用于向包括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在内的东欧五国提供军事援助,帮助它们符合加入北约的标准。俄国家杜马随即通过法案,指责美国干预格、乌内政。

  在这种背景下,季莫申科回国后立即着手联合“我们的乌克兰”向议会多数派发难,并催促尤先科签署命令解散议会。最终,尤先科先后于4月2日和26日两次签署解散议会、提前大选的命令,在遭到议会多数派的抵制后引发了新的政治危机。

  危机爆发后,乌议会于4月5日通过决议,认为美国在东欧部署反导防御设施将威胁乌国家安全,以声援俄罗斯的立场。乌最高苏维埃代表西蒙年科说,解散议会是尤先科在“遵守美国政府的指示”;尤先科则与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代表索拉纳通话,试图寻求帮助。在乌总统和议会紧张对峙之际,多名美国国会议员宣布要资助乌选举活动,布什更是在4月9日签署关于支持乌克兰、格鲁吉亚等国加入北约的法律文件,并同意2008年的拨款援助计划。对此,俄国家杜马立即通过一份谴责声明,称乌总统解散议会命令违反宪法。最终,尤先科和亚努科维奇在5月4日达成协议,同意提前于9月30日举行议会选举,使这场政治危机得以缓解。

  2007年9月30日,乌克兰议会选举如期举行。这是乌两大政治力量继2004年年底“橙色革命”和2006年3月议会选举以来的再度角力。从选举结果看,尽管乌政坛的三大政党都没有达到单独组阁的过半数席位,仍要联合组阁,但亲西方的右翼力量取得了微弱的多数。在拥有450个议席的议会中,亚努科维奇的“地区党”获175席,季莫申科联盟获156席,“我们的乌克兰”联盟获72席,乌共获27席,利特温联盟获20席。11月29日,亲西方的季莫申科联盟与“我们的乌克兰”联盟签署组成议会多数派的协议。但由于两者在议会的席位勉强过半,使议会、政府和国家未来的稳定性仍面临挑战。12月4日,在选举新议会议长的投票中,共有227名议员投票选举“我们的乌克兰”联盟议员阿尔谢尼·亚采纽克为议长,这比当选所需的最少票数226票仅多一票,根据乌宪法规定,议会多数派有权提名总理和组建政府。虽然乌议会12月11日以一票之差未能批准季莫申科出任政府总理。但12月18日,乌克兰议会首次采取举手表决方式,仍以226票通过了批准季莫申科为政府总理的表决。

  季莫申科联盟和“我们的乌克兰”联盟主张加入北约和欧盟,俄乌关系也将因此受到影响。而地区党则代表了乌东部选民的利益,主张加强与莫斯科的传统关系,反对加入北约。俄罗斯驻乌克兰大使切尔诺梅尔金在选举前就曾表示,俄罗斯供应乌的天然气价格取决于“谁将上台”,但之后又表示,莫斯科愿意与选举产生的任何政府合作[22]。选举结果初步揭晓后,国家控股的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警告说,如果乌不能在10月底偿还能源债务的话,它将削减天然气供应,从而引发各界对俄乌可能再次“斗气”的猜测。在选举尘埃落定后,俄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与乌克兰签署了新的天然气供应合同,规定2008年俄供应乌的天然气价格从每千立方米130美元提高到179.5美元,而不是乌所希望的150至160美元,经乌克兰的过境运输费由每千立方米每百公里1.6美元提高到1.7美元。而俄罗斯在2008年向白俄罗斯出口的天然气价格仅从100美元上涨到119美元,与明斯克方面的希望基本一致。这样,被尤先科提名担任总理的季莫申科表示,在她被任命为总理后,将拒绝通过中间商(俄罗斯持有50%股份的俄乌能源公司)进口天然气。至此,尽管右翼力量在乌政治机构中重新占据优势,但考虑到“橙色革命”以来被“撕裂”的乌克兰社会和各党派在街头政治中所累积的“经验”,特别是美俄所施加的外部影响,未来乌克兰政局在短期内仍难以实现稳定。

  (责任编辑 张昊琦)

 

[1]乌克兰的军工企业生产能力约占原苏联国防潜力的30%,能生产先进的洲际导弹和军用舰船;工农业产值占1/5,煤产量占34%,钢产量占42%,粮食产量占23%。
[2]美国答应,在乌克兰议会批准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核武器条约后向其提供1.75亿美元的援助。
[3]Serge Schmemann, Ukraine Finds Nuclear Arms Bring a Measure of Respect,The New York times,January7, 1993.
[4]虽然1993年1月美俄签署了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但规定第二阶段条约只有在第一阶段条约生效后才能实施。
[5]Steven Woehrel, Ukraine: Current Issues and U. S.Policy,CRS REPORT FOR CONGRESS,September 21, 2000,96-245F.
[6]在国内积极推行美国等西方国家帮助设计的“休克疗法”式激进改革;在军备控制谈判方面,俄美于1992年6月达成关于进一步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的谅解协议,莫斯科宣布在未来10年中将消除其核武库中最具威力的SS-18陆基多弹头导弹;在国际热点问题上,俄罗斯在联合国支持美国对利比亚、伊拉克和南斯拉夫的制裁要求。
[7]КонцепциявнешнейполитикиРоссийскойФедерации,Дипломатическийвестник,специальноеиздание,январь1993г.
[8]Стратегический курс России с государствами-участникамиСодружестваНезависимыхГосударств,Российская газета, 23сентября1995г.
[9]Celeste A. Wallander:“Lost and found: Gorbachev’s‘New Thinking’”,The Washington Quarterly,Winter 2002, p.121.
[10]〔俄〕Е·普里马科夫:《大政治年代》,东方出版社2001年版,第187页。
[11]NEW YORK TIMES,March 15, 1994.
[12]Intervew inизвестия, September 21, 2000.
[13]Zbigniew Brezinski,“The Premature Partnership”,Foreign Affairs,73,no.2(March-April 1994),P.80.
[14]Независимаягазета, 17июля1996г.
[15]按照俄乌1995年6月9日签署的索契协议,规定双方将舰队对半分割,其中乌克兰作出让步,只保留18.3%的舰只,其余部分转让给俄罗斯;俄罗斯承认塞瓦斯托波尔和克里米亚为乌领土,乌则同意俄租借塞瓦斯托波尔作为俄黑海舰队基地,租期20年。
[16]转引自郑羽主编《独联体十年———现状问题前景》,世界知识出版社2002年版,第259页。
[17]М.Пашков,В.Чалый,Украинский центр экономическихиполитическихисследований:Должнабытьв странекакая-тозагадка, 11 - 17марта2000г;Оборотная сторанастратегическогопартнерства,Зеркалонедели, 3 - 9 апреля2000г.
[18]2005年10月7日,乌总理叶哈努罗夫访问北约总部,与北约秘书长夏侯雅伯及26个成员国的代表进行了会晤;10月17-20日,夏侯雅伯率北约26国代表集体访乌,为乌克兰“入约”造势; 10月23~24日,双方又在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举行了所谓“北约-乌克兰非正式高峰会议”。
[19]在库奇马时期,俄每年过境乌克兰向欧洲输送1 120亿立方米天然气,每千立方米百公里交纳1.09美元过境费。作为交换,俄以每千立方米50美元低价向乌供应天然气。“橙色革命”后,莫斯科提出将天然气价格提高到接近国际市场水平。在谈判中,俄要求把天然气价格提高到每千立方米230美元,乌则坚持75~80美元。谈判陷入僵局后,莫斯科自2006年1月1日起开始对乌“断气”。最终双方在1月4日达成协议,签署了为期5年的供应合同。根据合同,俄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以每千立方米230美元的价格将俄天然气出售给“俄乌能源”公司,该公司再将其与来自中亚的天然气混合后以每千立方米95美元的价格出售给乌克兰;俄天然气经乌的过境费则提高至1.6美元。
[20]2006年3月初,美国外交学会发表题为《俄罗斯错误的方向:美国能够和应该做什么》的报告,认为俄罗斯日益成为一个专制主义国家,“如果俄罗斯仍然坚持专制主义路线,那么美俄之间的关系几乎肯定会越来越失去潜力”;3月16日,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公开指责“克里姆林宫阻挠国内外的民主发展”;5月4日,美国副总统切尼在立陶宛强烈谴责普京正使民主倒退,并用能源武器“勒索”自己的邻居。
[21]2007年1月12日,乌议会正式通过独立以来的首部内阁法,确定了议会、总理和总统在组阁、任免内阁成员和管理国家等方面的分工。内阁法规定,政府总理候选人由总统根据议会多数派的建议提名,由议会任命,如果总统在法定期限内没有向议会提名总理候选人,议会将根据多数派的提名任命总理。此外,总统签署的涉及外交以及人事任免的文件必须有总理的签名才具有法律效力。尤先科阵营无法接受这一法案。更令尤先科难以容忍的是,他阵营中的11位议员竟然转投亚努科维奇麾下,使后者领导的议会多数派在450个议席中占到300个席位,从而有权修改宪法、通过绝大多数法案以及拒绝总统的否决案。
[22]埃菲社莫斯科2007年10月2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