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苏联兑换大额卢布措施的几点分析 张长乐　　 1991年3月22日，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发布命令，宣布撤消1月22日总统令中规定的对公 民存款支付现金的限制，这实际上比原规定提前3个月解除了对储户提取存款的限制。至此， 在苏联国内引起巨大骚动的兑换1961年版50和100卢布面值纸币的工作可以说暂告一段落。综 合这期间苏联国内的各方面反应，试如以介绍并作几点初步的分析。 一、措施的主要内容 1991年1月22日戈尔巴乔夫发布总统令，决定“采纳苏联内阁的建议”，自1月23日零时 起，停止接受和以各种形式支付苏联国家银行1961年版50和100卢布面值的纸币。 同时发布的苏联内阁决议规定了详细的措施，包括:兑换期限从1月23日到1月25日止， 共三天期限，过期不予兑换，工作人员在其工作单位兑换。各企业、联合公司、机关、组织 内部成立由本单位领导、财会部门、工会、劳动集体委员会的代表组成的不少于5人的专门 委员会，负责组织兑换工作。工作人员的兑换金额以去年一个月的月平均工资为限，但最多 不能超过100。卢布，退休人员在支付其退休金的储蓄银行机构或邮政机构办理兑换，限额为 200卢布或一个月退休金，在固定工作地和长期居住地以外的正在疗养、休假的公民，在疗养 院、休养所设立的委员会办理兑换，每人不能超过500卢布，超出部分由疗养院或休养所汇 到其工作单位办r邮电费在当地财政部门报销，由联盟预算承担，凡兑换金额超过上述限 额者，需提出书面申请，讲明纸币的来源，收入的来源，或获得这些纸币的时间、地点，并 要提交能够证明获得和积累这些纸币合法性的材料，送交区(市)执委会下设的兑换委员 会，由兑换委员会负责处理，国家海关检查总局从1991年1月23日至25日不准许将50和100卢 布面值的纸币带入苏联，外国公民凭苏联外经银行换汇收据，并按照上面标明的数额在1月 23日至24日期间办理兑换，在各国驻苏外交机构工作的外国公民通过苏联外交部办理。 从1991年1月23日到1991年上半年，对居民从所有的银行机构提取存款加以限制，存款 人每月从自己在银行的存款中提取现金不得超过500卢布，但以非现金方式使用其存款为商 品和劳务付款，以及从一个存款帐户向另一个存款帐户转移资金，均不受金额限制。① 二、目的与性质 在1月22日苏联总统令中将这一措施的目的概括为，.为了保护国家绝大多数居民的利 益，为了加强与投机倒把、营私舞弊、走私、伪造货币和非劳动收入作斗争，为了使货币流 通和消费市场正常化”。 尽曾总统令中已经把这一措施的目的说得很明确，但在一开始仍然引起恐慌和骚动，人 们不仅抛出50和100卢布面值的纸币，甚至把25卢布面值的纸币也换成零钱，担心25卢布的 票子也会作废。许多人以为，这是苏联政府酝酿中钓货币改革的第一步。正是在最近几年， ①〔苏〕《真理报》，1991年1月23日. 当多余的货币以无法遏止的势头通过各种渠道注入流通中，把原来已经十分紧张的苏联国内 消费市场扫荡一空的时候，各界人士也开始频繁地谈论在苏联是否应该实行货币改革的问 题，这更加重了人们的心理负担，对卢布愈加失去信任。在这种气氛下，人们难免对任何整顿 货币流通的措施都很敏感。 十月革命以后，苏联曾在1922-1924年和1947年两次进行过货币改革。它实际上是依靠国 家政权的威力，在不同阶层的居民中对现有财富进行强制性的再分配。以1947年的货币改革 为例，当时法令规定，现金是按照10=1的比例用旧币兑换新币，居民在储金局的存款在3000 卢布以下，不进行折算，按1：1兑换，超过3000卢布以上的存款按3=2的比例折算，对1万 卢布以上的存款按2=1的比例折算。合作社企业在信用机构里的存款按5=4比例折算，国营 企业和单位帐户上存款按1：1折算。①这是采取没收的方法回笼货币，以减少流通中的货 币，减轻通货膨胀的压力，保持卢布的稳定。而对居民的储蓄，重点是保护小额存款者，他 们大都是低收入的劳动者阶层。 当时与货币改革配套的措施还有取消配给制和降低物价，这些措施对不同社会集团和各 阶层居民的利益分配情况仔细分析起来还要复杂些，但总的来说，带有“均贫富”的性质。 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种改革有其必要性。但是，这种采取行政命令的“一刀切”的做 法，也有很大的副作用，其中之一是损害了本国货币的威信，尤其是在通货膨胀十分严重的 时候，由于对货币改革的担心，人们更不敢保存货币或储蓄，而是尽可能地的物保值，或兑 换成外币。苏联目前消费市场上如此灾难性的短缺，除了生产、通货膨胀和投机倒把等原因 外，惧怕货币改革的心理更给这种状况雪上加霜。据全苏居民日用消费品需求和商业行情研 究所的调查表明，居民对消费品的超常储备达1000亿卢布。②造成这种反常现象的原因，显 然不单单是通货膨胀。 为了稳定人心、稳定市场，苏联政府曾多次坚决否认要实行货币改革。从总统令和苏联 内阁的决议来看，这次兑换也只是针对流通中的现金，而不涉及居民的储蓄。兑换工作一开 始，政府和财政金融界人士就出面反复解释，这决不是带有普遍没收性质的货币改革，而是 目标很明确的整顿货币流通的措施:一是对“影子经济”的资本(又称“非劳动收入”)至 少是部分地予以没收。二是打击苏联国内一些企业、商业银行与外国银行、公司相勾结，扰 乱国家金融，破坏经济稳定的活动。 三、措施的实施效果 就第一个目标的效果而言，苏联国内看法悬殊。一些影子经济问题专家认为，影子经济 的钱主要存在储蓄银行，而且这次措施不限制储蓄帐户间非现金结算。不少影子经济的大投 机商在199。年12月听说苏联一家国家印刷厂得到印制新币的命令之后，十分机替地抛出了自 己所有的大面值卢布。影子经济和外汇“倒爷”认为最可靠的不是大票，而是1。卢布纸 币。相反，习惯攒大票的一般是退休人员和农民，他们通常把钱换成大票藏在家里备用。可 一夜之间，大票子全都不能用了，而且允许兑换的数额又不多。因此，对他们的打击最大。 这样一来，卢布会威信扫地，居民对政府失去信任，他们会用存款抢购任何商品，外币会在 国内加剧流通，对恢复供求平衡有害无益。 ①9.C.格拉申科《苏联货币流翅与信用》，中国金融出版社，第175页. ②（苏〕《经济与生活》周报，1990年12月第51期. 然而，官方的看法比较乐观。据苏联金融界分析，目前正在流通中的50和100卢布面值 的纸币有480亿卢布，占货币总量的34.6%。其中一半以上是劳动所得，其余部分为“影子 经济”所掌握，以从事投机倒把，收买、行贿。还有大约70亿卢布被非法走私到国外，特别 是走私到东欧国家。这些“国际倒爷”利用东欧和苏联商品的差价，大肆进行投机倒把活 动，加剧了苏联消费市场的紧张状况。 这一措施虽然在头几天引起许多居民尤其是退休人员的不满，因为他们的兑换金额限制 在200卢布以内。但随后各共和国和地方苏维埃又采取了一些补充措施，如适当延长兑换日 期和适当提高兑换限额等，缓和了这一矛盾。随着事情的发展，人们开始看到，这一措施符 合绝大多数人民的意愿。人民要求制止影子经济，彻底禁止十分猖獗的投机倒把、贪污、行 贿、受贿活动。 苏联内务部防止团伙犯罪总局局长古罗夫认为，这一措施虽然不能彻底打击团伙犯罪的 物质基础，因为从事团伙犯罪的头目们在合作社里把一部分非劳动收入“洗干净”了，把这些收 入变成贵重物品、外币，存入国外银行等。但是，黑手党离不开大量的现款。以莫斯科为 例，据有关工作人员观察，1月23日在首都自由市场上，100卢布面值的纱票卖70卢布，第二 天降到了20或10卢布。这证明搞非劳动收入的人受到了打击。一些影子经济分子和犯罪团伙 损失资金达30^-70肠。这次行动也打击了那些虽已被判刑却隐瞒了大量赃款的罪犯。据估 计，这些赃款的数量很大。现在这些钱完全作废了。 苏联内务部、克格勃和各检察院密切配合，制定了相应的方案，成立了监督换币的小 组，采取一些能够使犯罪分子和团伙暴露的方法。对一些企业、合作社在兑换期间交回的巨 额大面值卢布存在专门帐户上，有关部门将对此进行调查。 总之，兑换大额卢布的措施不仅打击了影子经济的资金，而且可以使护法机关弄清影子 经济的结构和手段，使护法机关在与目前十分猖獗的团伙犯罪的斗争中处于有利的地位。 对于第二个目标的效果，苏联国内的看法比较一致。同时，这也是一个与苏联政局和联 盟命运密切相关的问题。 近年来，苏联的一些企业甚至一些商业银行参与倒卖卢布，按卢布的‘黑市”牌价大盆 兑换外币。明显的例子是导致俄罗斯联邦副总理菲利申辞职的“1400亿卢布案件”。这是一笔 经菲利;申批准的以1400亿卢布换77.56亿美元的交易。类似的交易还有一些，这种交易是通 过双方的冒牌公司进行的，苏方支持这些公司的是其商业银行，西方则是银行和投资公司。 这种做法无疑会对货币流通造成极大的混乱，是严重破坏国家经济稳定时行为。 在卢布如此“疲软”的情况下，为什么有人愿意用美元来买卢布?苏联官方分析:第一， 为了投机倒把。第二，对于外国金融家来说，是指望在苏联通过私有化的法律之后，在出售国 有财产时参加交易，用这些钱来购买苏联领土上的那些将要实行私有化的国营设施。第三， 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他们买这些卢布是为了以后向苏联国家银行索要黄金等价物。 ，据苏联经济专家们的估计，近几个月来，苏联的货币被美元用黑市汇价大量兑换并已流往 国外，至少有120亿卢布，这些钱大都是大面额钞票。这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为什么最近一 年来，卢布对“硬通货”的比价急剧下跌。苏联经济虽然很不景气，但也不可能是卢布牌价 如此剧烈浮动的全部原因。苏联政府突然采取兑换措施，令这些外国银行措手不及，使放在 外国银行保险柜里的大额卢布都变成了废纸。 总理帕夫洛夫曾发表谈话，指责一些西方银行(他提到奥地利、瑞士和加拿大的银行) 大量收购大面额的苏联纸币，以便寻找时机，向苏联大量投入这些纸币，试图在苏联造成人为 的恶性通货膨胀，达到其“无声地和不流血地吞并”目的。但也有一些苏联人认为，这是一种 “狼来了”的政洽把戏。一些外国银行界人士也对此表示惊诧和不可理解。但帕夫洛夫坚持 说，他手中有不便公开的证据，确凿地证明西方一些国家想以此来颠覆苏联现政权。① 许多人曾担心，认为从政治角度看，这会变成戈尔巴乔夫送给政敌们的意外礼物，这些 人会利用群众的不满，来表示只有他们才最关心普通老百姓，以削弱戈尔巴乔夫的地位。例 如，一些地方故意在兑换工作中制造麻烦，使储蓄银行门前拥挤、排长队，以激起人们的不 满情绪。但从整体看，政治反对派的这一目的并未得逞。兑换工作虽然有一些波折，但无大 问题。例如有些共和国擅自决定将旧币兑付的期限延长到2月初，有的共和国还将兑换限额提 高到5000甚至3万卢布，而且不需任何证明。从而使整个行动的效果打了折扣。但就连经常与 中央唱反调的俄罗斯联邦议会也通过决议，在“决定实施总统令”的前提下，作了几点修改 和补充(主要是延长兑换时间和增加对退休者一次兑换的数额)。由此可见，这次兑换工作 还是基本上达到联盟政府的预期目的。这也表明，这次行动的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全联 盟集中统一的金融体系。 此外，通过这一措施，对今后的货币流通领域还产生一些其它的积极效果。苏联的一些 银行负责人认为，通过这件事会促使合法经营的合作社社员在以后的经营活动中更多地通过 银行采用非现金结算的方法，而不是倒手现金。合作社社员原先总是揭力从银行尽可能多地 提取现金，这次又不得不整口袋地把它交回来，有许多甚至是没有拆捆的大额卢布。而推广 非现金结算方式是使货币流通正常化的措施之一，且有利于国家的监督的调节。与此相联 系。这也是迈向有.系统地检查公民收入合法性的第一步。合法经营，依法纳税，这是法制国 家的特征，也是向市场过渡的必要条件。 四、几点看法 1.与货币改革相比，这次兑换措施的特点是温和的。但这种做法又是使所有的人都过一 遍不信任的“筛子”，自然引起许多人的抵触情绪。何况经济生活中千差万别的情况，仅凭 几个条条杠杠划线，难免会误伤一些普通老百姓，使他们经济上遭受损失，造成不良的后 果。兑换的组织工作也有一些缺点，如组织得更周密些，会使“震动，更小些。另外，对苏 联迫切需要的引进外资工作有一定消极影响，一些苏联境内的合资企业对此惶惶不安，对卢 布更加不信任。外国企业家担心会对他们的资本也采取类似的行动。 但从另一方面看，苏联目前旧的经济体制已经解体，新体制又未建立起来，新的经济运 行机制还极不完善，无法对宏观经济有效地行使监督、调控的职能。在这种情况下，采用行 政手段也是迫不得己，而且是必要的。正如戈尔巴乔夫今年2月在明斯克视察时说，将采取 什么措施同“黑市”做斗争?我认为，除经济措施外，还要采取行政措施和法律措施。最近 几个月来通过的命令也许不符合正常的市场，但是它们恰恰符合走向市场的过渡时期，而在 这个过渡时期需要稳定国内局势。 2.整顿货币流通问题必须采取综合配套的措施。苏联政界、金融界和学者对此看法是比 较一致的。此次兑换大面额货币的行动，只会产生一时的效果，这种行动当然不是包治病态 经济的灵丹妙药，如果没有其他措施相配合，将是毫无意义的，过一段时间，货币量又会恢 ①〔苏〕《劳动报》1991年2月 12 日。 复到兑换前的水平，又会重新开始助长经济中的灾难性趋势。要想使卢布变得坚挺，需要做 大盆艰苦而长期的工作，经济上是不会一下子出现奇迹的。要使财政状况正常化，首先要提 高国民经济的效率，要恢复工资与劳动成果之间的相应关系，严格控制预算赤字，并真正解 决靠印钞票来弥补赤字的问题。一句话，要管往向流通中注入货币的总闸门，从根本上治理 通货膨胀。这当然不是一两个措施、一朝一夕就可见效的事情。 3.这次措施表现出苏联新内阁在稳定经济方面的坚定的决心和果断的行动。帕夫洛夫是 经济方面的专家，曾历任苏联财政部副部长、计委委员，国家价格委员会主席，财政部部 长。他有丰富的财经工作经验，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一生都在搞财政”。 今年1月14日他被苏联最高苏维埃确认为总理，七天后就果断地采取了兑换大额卢布的 措施。随后，又在3月19日通过《关于零售价格改革和居民社会保障的决议》。4月初又令人 惊讶地将卢布大幅度贬值，使美元对卢布的比价接近“黑市”价格。这一系列行动表明，兑 换大额卢布的行动不是孤立的和偶然的措施，而是新内阁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一整套稳定经济 措施中的一环。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新内阁以一种全新的作风在着手进行一系列广泛的经济 改革。其行动的果断和坚定性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尽管兑换工作有各种失误和不足，但 使人们感到欣慰的是“光说不练”的作法已经结束，打破坚冰的航船终于升火起航了。 帕夫洛夫曾表示，新内阁打算坚定地实施自己的决定，不去迎合所有人。“不应当躲躲 闪闪，无论谁都会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如果我们相信自己是正确的，那么就应当干下去。， 苏联目前的各种危机说到底是一个经济危机。要想解决经济问题，需要有一个较为稳定 的政治环境，而经济的稳定和发展，又会促进政治问题和联盟问题的解决。反之结果亦相反。苏 联在目前如此复杂的政治局面和窘迫的经济环境中，大刀阔斧地进行经济改革，其改革方案、 实施步骤和经验教训都值得我们跟踪观察，深入研究，加以借鉴。(责任编辑　向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