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分的理论准备是匈牙利体制改革得以坚持并取得一定成果的关键之一。自五十年代初， 匈经济学家就开始了关于经济管理体制问题的讨论。1957年起讨论更加全面的展开，国家建 立了经济委员会组织和指导经济理论问题的研究。1964年，国家又组织了135名经济学家及其 他方面的专家对经济管理体制进行全面审查。同时，匈牙利还广泛发动和吸收社会各阶层参 加理论问题的讨论。

        总之，匈牙利体制改革的理论准备工作时间长、有计划、有组织、发动面广，为1968年 全面推行新经济体制奠定了比较坚实的理论基础。

        正是在深入分析、研究本国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经济理论和实践经验的基础上匈牙利建 立了自己的体制改革理论，确立了有特色的新经济体制。下面从三个方面论述匈牙利体制改 革理论的主要特点。

一、计划与市场的有机结合

        在谈这个问题之前有一点应当说明；匈牙利所说的计划与市场相结合是指在社会主义计 划经济条件下把经济的计划调节与市场调节结合起来。匈牙利经济学家特别强调广社会主义 基本经济规律决定了社会主义经济必然是计划经济。体制改革并不是在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和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之间进行选择，问题只在于选择商品生产还是实物经济。也就是说是如何 运用调节手段的问题。

        市场是与商品生产相联系的。而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在大多数社会主义国家的经 济理论问题中排斥商品生产、极力限制市场作用的观念占统治地位。所以，在分析计划与市 场的关系时，还必须先澄清社，会主义生产的性质，也就是说，要明确社会主义生产是否是商 品生产的问题。

        根据社会主义国家数十年的经验教训，匈牙利分析了社会主义商品生产的必然性和必 要性。

        随着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各社会主义国家消灭了生产资料的私有制，建立了社会主义 公有制，但是并没有消除各经济单位以及劳动者之间经济上相对分离的状况，生产是在广泛 分工的基础上进行的。在这种情况下，劳动还不具有完全和唯一的社会性。因此，产品由生 产者向消费者的运动还必须借助于买卖关系进行，产品也就必然成为商品，生产则必然是具 有商品生产的性质。

        当时，各社会主义国家的普遍倾向是过分强调市场自发性的危害，过分限制市场的作用。 人们把计划看成是无所不能的。实现计划的方法是中央制订包罗万象的详细计划，并通过指 令性指标把计划分解到各经济单位。国家力图通过计划排除市场的影响，其结果是，生产与 消费脱节，产品大量积压和商品严重短缺现象并存，导致经济严重比例失调。在经济管理僵 化的同时，经济上无政府主义也日益严重，黑市盛行，不正之风漫延。

        而当一些社会主义国家适当运用商品关系时，情况就会有所改观。例如，1957年匈牙利 取消了农产品义务交售制，实行多渠道自由收购制度。当时，有不少人担心会因此出现无政 府主义和经济混乱。但是，结果是经济的计划加强了，经济发展加快了，供求关系趋于 平衡。

        在调查研究和理论分析的基础上，匈牙利经济学家确立了对社会主义条件下商品关系的 认识。他们认为，首先社会主义国家目前还不具备取消商品关系的条件，试图过早地取消商 品关系只会有害于社会主义事业。也就是说，当前社会主义国家运用商品关系、市场作用有 其必然性，不是由哪些人主观愿望决定的。再者，经济生活中出现的矛盾不是商品关系从外 部导入的。恰恰相反，由于这些矛盾的存在和矛盾的性质，必须保留商品生产。否则，就无 法实现经济的计划性。这就是说，商品关系的存在不仅是必然的，而且是必要的。它不是一 种不得不保留的坏东西，它对解决目前存在的经济矛盾，促进经济发展有重要的积极作用。 还有一点，那就是，在社会主义社会，市场关系、商品货币关系可以在不损害计划经济的情 况下很好地活跃起来。因此在社会主义社会能够而且应当充分利用商品货币关系、市场关系 的积极作用。

        在处理计划与市场的关系上应当坚持哪些原则?这也是匈牙利体制改革的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

        承认商品关系、市场关系存在必然性、必要性及其积极作用并不等于可以忽视计划调节 的极端重要性。在社会主义社会计划调节和市场调节必定是并存的。问题在于方法上如何运 用这些调节。匈牙利体制改革的目的之一就是改变过去片面强调计划调节，忽视市场调节的 倾向，扭转那种把计划经济只能通过指令计划和行政决定进行调节的观念。因此，体制改革 要求，给市场更充分的活动余地，使卖者和买者建立起真正的商品关系。通过经济手段刺激 人们按照中央计划的要求进行经济活动。

        匈牙利经济学家认为，在两种调节方法中计划是主要的调节者，是起主导作用的。在职 能的划分上，宏观经济主要通过计划调节，也就是说，经济发展方向、主要比例、发展速度 是由国家统一决定的。宏观经济不能依靠市场调节，它的自发性、不稳定性容易导致宏观经 济混乱、失控。市场主要是对微观经济起调节作用。这种调节通过市场的自发作用调节供求， 调节分配有助于提高劳动效率，保持经济发展的活力。但是社会主义市场不是放任自流的市 场，而是由计划控制有组织管理的市场。、匈牙利对这一点特别强调。这是因为要保证实现计 划目标就必须对市场加以引导和限制。否则计划的优先性就是空的。另一方面还是因为，社 会主义国家的各个经济领域中商品关系存在的程度是不同的，产品和服务活动的商品性也是 不同的。有些方面市场性比较强烈，在外贸中，与资本主义国家的贸易就具有完全的市场性 而与社会主义国家进行的贸易中市场性就受一定限制，国营企业相互之间的产品流通的市场 性也受到较大限制(例如，规定限额生产、限额供应等)在一些卫生，文化、教育等部门则 很少有市场性。根据商品关系存在的程度，匈牙利把社会经济各部门分为“竞争性”领域， “半竞争性”领域，“非竞争性”领域。为了保证社会经济的正常发展，匈牙利坚持根据各 种领域的市场性对商品关系和市场作用给予必要限制。

        在批判经济理论领域唯意志论的过程中，匈牙利也出现过经济规律拜物教。经济规律拜物教者片面强调市场调节的作用，否认国家集中计划的必要性，认为经济发展完全依赖于客 观规律性。匈大多数经济学家指出，在重视经济规律、商品关系作用的同时也不可低估主观 因素的作用。经济规律只是指出了经济发展的趋势、方向，这并不意味着经济发展只有一种 可能，没有其他选择。有时，各种规律性的作用是相互矛盾的，寻找这些规律性之间的正确 联系是经济领导者有创造性的任务。因此，经济政策、中央计划不只是消极地适应经济规律， 而是对经济发展有积极的能动作用。他们强调，价值规律只有在社会主义计划性规律起主导 作用的前提下发挥作用。

        最后，在匈牙利，认为计划与市场的结合是有机的。也就是说，计划与市场的调节作用 是相互渗透、相互制约的。—方面，在匈牙利现行体制中市场对计划有积极的影响。国民经 济计划是在对市场情况进行调查，对市场动向进行预测的基础上制订的。所以，市场对计划 的形成有很大的直接的影响。同时，商品货币关系和市场又是国民经济计划的监督手段，可 以使计划失误在造成严重比例失调之前就暴露出来，并尽快得到纠正。因此，在执行过程中 可以根据市场情况对计划进行必要修改调整。可见市场对于计划不完全是被动的，从属的， 它对计划有积极的反作用。至于计划对市场的影响就更是显而易见，国家通过中期长期计划 规定了市场发挥作用的条件和范围。另外，国家正保持着对市场的行政干预。国家可以通过 流通规定，生产和进口限额等对市场施加直接的限制。计划与市场的相互制约还表现在国家 综合运用计划和市场调节手段管理经济。无论是价格调节、工资收入调节、还是商品流通物 资管理都体现了这一原则。

二、集中管理和企业自主权的辩证统一

        从总的发展趋势来说，社会主义各国经济管理体制改革的一个重要特点都是扩大企业自 主权，也可以说逐步实行某种程度的分权。但是，分权到什么程度为止，如何认识集中管理 -与扩大企业自主权的关系仍然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如何认识目前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职能是社会主义经济改革的一个基本理论问题。匈牙 利经济学家从社会主义国家，特别是匈牙利的经济发展现实出发(其中特别注意到， 目前世 界上的社会主义国家从根本上讲不属于马克思所设想的最先实现社会主义的那种经济发达国 家。在很长时间内各社会主义国家还必须完成应当在资本主义社会实现的经济发展任务)， 认为目前改革的目标并不是削弱国家的经济职能，而是要改变国家执行其职能的方式。扩大 自主权，并不是削弱中央的集中管理。相反，通过改变国家管理经济的方法会加强国民经济 的计划性，提高管理的效率。按照匈牙利著名经济学家博格纳尔·约瑟夫的说法，匈牙利的 经济管理体制属于“高水平中央管理下的分权模式”。

        通过扩大企业自主权，改变计划管理方法使之能够提高中央管理的效率有两方面的原因：

        —、国家摆脱了对细小经济活动的参预，可以集中精力更有效地处理重大经济问题。同时通 过精减机构，调整生产组织加强了中央管理机构与企业的直接联系，有助于克服官僚主义， 工作效率提高。

        二、由于微观经济活动千头万绪，过去中央统得死，企业没有自主权，对于 计划不到或计划失误的领域，国家实际上无法实现计划调节。现在，扩大了企业自主权，利 用经济手段刺激企业发展生产的主动性、积极性，使国民经济所有领域都得到了有效调节。

        在社会主义社会，企业利益与社会利益有一致的方面，又有不一致的方面。企业本身的 主要目的是实现企业利益，所以只有通过集中有力的调节，才能使企业经济活动真正符合社 会利益的要求。这里的集中调节不是仅仅一般性的利益协调，其中还包括运用法律和行政手 段强制实现社会利益。

        匈牙利认为，在社会主义社会进行集中管理的只能是国家。这是因为，它是社会主义所 有制的集中代表，全社会通过它支配大部分生产资料。再者，国家是社会各阶级的代表，这 些阶级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从而国家能够根据社会的共同利益组织和管理经济。还有社会 主义国家的领导力量是工人阶级政党，因而，国家能够根据马列主义认识和正确运用经济发 展的客观规律。

        尽管如此，绝不可以把国家管理经济理想化。社会主义社会还存在着具有特殊利益的阶 级和阶层，它们之间在利益上的矛盾也会反映到国家经济管理中去。另外，国家集中管理经 济必然是通过具体管理机构进行的，这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主观性、片面性和官僚主义。这 种情况容易导致过分集中，破坏国家利益、企业利益和个人利益的协调。所以问题的关键不 在于“集中”，而在于“过分集中”和集中过程中的官僚主义和僵化。而五十年代和六十年 代初各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管理体制普遍存在着过分集中的弊病，因此，扩大企业自主权成 为各国经济体制改革的普遍要求。

        竞争是市场存在的必然结果。使企业之间展开更有力的经济竞争是匈新经济体制的要求 之一，然而在过去的管理体制中存在着一种“全面”。垄断的倾向，这种垄断大都体现在部门 垄断上。匈牙利经济学家认为，生产的集中应当与生产力和科学技术的发展水平相适应。而 人为的集中，法定的垄断会削弱经济调节手段的作用。所以国家应当努力克服部门垄断、行 业垄断，鼓励各经营单位展开竞争，只有竞争才能有效刺激经济发展和改革生产结构。这就 必须扩大企业一级的自主权，使其能真正作为相对独立的经营者参加市场竞争。

        但是，在社会主义条件下的竞争是有限的竞争。国家对国民经济命脉以及社会福利等部 门进行政策优惠，同时对竞争实行严格监督，保证社会经济的正常发展。在体制改革过程中， 匈牙利进二步发展了这一理论，提出对不同部门不同领域实行更加有区别的政策。

三、多种经济成分并举

        匈牙利经济体制改革的目的并不是从根本上改变所有制性质，而是重新调整各种所有制 关系之间的关系，根据生产力水平和经济发展的要求，同时并举地发展各种所有制经济 成分。

        匈牙利认为，国家所有制在实质上就是全社会所有制，全民所有制。国家所有制是指国 家以全社会，的名义，为了实现全社会的利益支配生产资料。由此可见，无论是从概念上还是 实质内容上匈牙利都不认为现在有把国家所有制改变为社会所有制的必要。当然，国家所有 制与共产主义社会的全社会所有制是不同的，它的社会性有很大局限性。但是，国家所有制 与集体(或集团)所有制仍有本质区别。在国家所有制的基础上，国家可以集中地决定经济 发展的主要方向，统一地使用物质手段。如果社会生产完全是在集体(或集团)所有制的基 础上进行，就很难实现国民经济的统一计划管理，把独立企业活动的结果加在一起并不能形 成国民经济的统一计划性。

        在指出国家所有制与集体所有制上述差别的同时特别强调，在社会主义公有制内部，这 两种所有制具有平等地位，集体所有制不必向国家所有制过渡。在实现共产主义之前，这两 种公有制形式都可以同时发展。匈牙利认为，在生产力发展的水平上对于一些领域，例如农 业，服务行业，集体所有制能更好地体现集体(企业)的特殊利益，发展集体所有制经济更 有利于调动企业和劳动者的积极性，

        在社会主义现阶段出现了两种公有制形式相互渗透的情况，出现了大量国营经济和合作 社经济的联合企业。通过专业化的发展这种联合也日益扩大。因此，必须从相互联系和发展 的角度看待这两种所有制。

        匈牙利对自留地经济的社会性质进行了专门的理论探讨。1956年后放宽自留地经济政策 所取得的积极成果为这种探讨提供了实践基础。实践证明，自留地经济不仅在生产和销售上， 而且在组织管理上也与集体大企业有着内在的密切联系。匈牙利经济学家批判了把自留地经 济看成是“野花”，资本主义“残余”的错误观点，强调，自留地经济是社会主义农业的有 机组成部分，是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因此，对于自留地经济不仅不应当限制，而且还必须 大力支持，引导它与社会主义大企业实现一体化。

        匈牙利经济学家还对社会主义条件下的个人所有制进行了研究。他们指出，在社会主义 公有制占绝对优势，社会主义生产关系占统治地位的情况下，个人所有制与资本主义生产条 件下的私有制有着根本的不同。这主要是由于个体经营所运用的手段，经营条件和目的都受 到社会主义制度的限制和影响。个体经营拥有的生产资料有限，雇工受法律限制，经营盈利 只能主要用于个人和家庭的消费，同时盈利在经济上也必须有一定依据，牟取暴利。或其他 不正当收益要受社会主义法律制裁。

        匈牙利经济学家认为，在经济发展的现阶段保留个人所有制，而且在一些领域适当发展 个人所有制有一定必要性。它能灵活机动地填补公有制经济的空白和不足，同时也能揭示出 公有制经济的某些弱点，刺激其竞争性。所以，在进一步发展体制改革的同时将进一步放宽 对个体经营的政策。

        在这里，还需要补充一点，那就是匈牙利在并举地发展各种所有制经济成分的同时，特 别强调各种所有制内部要大力发展多种经营形式。例如，在国营和合作社经济中搞集体或个 体承包，在国营和合作社商业企业中组织对一些商店的出租，建立更加灵活的中小型企业并 对于一些小企业实行自治。匈牙利经济学家认为，在刚解放时，我们特别强调所有制，现在 我们更加强调经营形式，经营效果，哪种经营形式好就应当运用哪种经营形式。

        匈牙利的经济理论是在研究分析传统社会主义经济理论，吸取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经验 和教训的基础上，根据本国实际情况发展起来的。匈牙利经济理论建设走过的是一条艰难和 曲折的道路，这条道路充满着激烈的争论和斗争，经受了国内外种种的非难与压力。在面临 风险和危难的探索中，匈牙利人果敢地选择了自己的道路，确立了自己的经济管理体制。 匈牙利体制还不完善，有待进一步改进，但是十几年的实践证明，它具有较强的生命力， 其理论基础有一定科学性，值得我们探讨、研究。